现pa设定✔
别处的人找到了学校,叫张竹之烦不胜烦,尽管一个小班里的学生都够他难受,但从夜里来的人是另一回事,他们万不该到太阳底下谈事。可前台的人赖着不走,值班的实习老师打了三次招呼,看她实在是没办法,自己只能撂下手上的工作,说自习二十分钟。眼见前脚还没出去,后脚蒋一就掏出本课外书,唐不千凑了上去,顾留海还在发呆,只有蒋笙低头看即将要讲的题。他现在没时间计较,反正仅二十分钟也不会让本来就不听课的忽然回心转意。值班老师带着他见到客人,长相粗犷五大三粗,手上纹花臂背上纹关公,见了他很不客气,直呼其名。
张竹之让值班老师先走,走廊那头听见小姑娘惊叫一声,喊着说离期末还有几天啊你们还在看课外书,很快那头安静下来,这头要开始吵了。道上的破事比规矩多,他都教书教几年了,倪老那几个儿子还不死心,三番五次过来声称自己效三顾茅庐。这他妈是课外补习班,不是草房子,没有隐蔽效果甚至还有监控摄像头,张竹之想骂的话在肚子里转了三圈,也不知是不是老师当久了,脾气变得很好,笑着哄孩子一样叫人回去。
花臂男不罢休,问道:“我三番五次来是给你面子,张竹之,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上回另一位也这样说。张竹之心里想,不就是一本烂账,怎么离了他就没人能摆平了?但这不是他家几位的烂账,说实话,张竹之认为这账最好烂到底。
“这是学校。”张竹之深吸一口气。
“学校?老子当年混的时候你也不过是个学生娃,”花臂男凑近了,背拱起来,像是要干架,“你以为我怕这些?”
“课外补习班,就在大马路边上,打个110警察十分钟就到。”张竹之摊开手,“您带料理事后的下属了?”
花臂男一愣,反责怪他:“你要是现在跟我回去,搏倒了周爷和别家,也就再不用来这憋屈地方了,项爷给你的好处够多了!”
“小声点。”张竹之倒吸凉气,这一嗓子够整个走廊转好几圈,好在学生似乎沉浸在自己的课外书里,没人出来偷看,“我这个时候做不了账,我已经说过三遍。”
“你到底是做不了、还是不想做?”
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花臂男问到了节骨眼上,张竹之很想糊弄,但这不是能拉扯的话题,无非意思是问他心向帮派还是家中两位没有血缘的至亲。他能做的事太多,态度不能明朗,但凡帮派里有人知道自己从来都不肯撇下周辞单干,第二天他的租屋外面就会有狙击手盯着。都文明社会了,怎么还有人解决事情满脑子都是杀?张竹之想不通,他和蠢人向来用两套脑子,现在只需要表现得对周辞有怨恨,再找个切实得留下教书的理由就行。
对周辞有怨好说,那又是为什么非得留在这摧残心神的补习班呢……
“我现在走,第二天子期哥就知道我辞职,然后我去哪?”张竹之问花臂男,“在你们那儿?等着周辞带人手来砸场子?”
花臂男犹豫了,他提议道:“你换个工作,不让莫子期察觉,当教师盯着的人太多了…你那里面也就四个学生,少得不够塞牙缝。”
瞧瞧,没文化就是没文化,辅导班向来人少交钱多,到了这群粗人嘴里就成不够塞牙缝。仔细一算自己的工资,一个月挣得都要比普通黑道多了,还有什么不好的。可读书人的事没法讲给武夫听,张竹之叹了口气,说换不了。
“怎么不能?”
“钱多。”
“钱多的工作多了去了,你想干什么不好?”花臂男眉头都拧起来,“你总不能是喜欢教书吧?”
那怎么可能呢?教蒋一一个人少半年阳寿,带上唐不千一起少半辈子命,纯粹的受罪。但他不讨厌这两个学生,也不讨厌这种生活,只是自己的情绪会在其中变得平常又简单,夜里任凭谁惨死哀嚎都唤不起他半点波澜,现在只要两个学生用作文纸玩一局五子棋,再拉上另一个,他的容忍就能当场爆炸。见张竹之良久未答,花臂男困惑地看着他,最后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就他妈不想给我们干活?!”
一声惊走窗外的鸟,张竹之的耐心几乎到了极限,他从来没对道上的人这么有耐性,现在被这个鲁莽之徒挥霍一空。
“滚。”简介明了,直抒胸臆。
“啊?”
眼看花臂男要动手,张竹之没了方才缓和且假意的笑,伸手直揪住花臂男的衣领,眼神凌厉得吓人。
“我容你胡来多次了,”张竹之想干脆给人一耳光,想想场合又忍下,显得他的冷笑格外狰狞,“再给我和流氓一样撒泼打滚,你等着我回去账不平先收拾你。”
一时间前台很安静,张竹之下意识看了眼监控,又看见花臂男总算老实下来,整理了下自己的衬衫袖口,腕表上显示时间已过去有十几分钟。现在两方都不说话,还有三分钟就得回教室,张竹之摆出送客的姿态,对方又不甘心,问他难不成别无他法了。沉吟之后他给了今天最违心的答案,张竹之说,我挺喜欢教书的、和小孩呆一起热闹。说得他有些欲哭无泪,蒋一不知道干什么和唐不千在教室里吵,被值班老师再次训斥,这会带上了顾留海,可能看人不学习只是木然地翻书顺口波及,当然,这堂课他们还要拖堂。
我真的很想准时下班,张竹之心里想,但讲不完课也是我的错,教师守则上写了,教务还会查监控录像。他又忽然想到教务看见这段录像会不会以为他和学生家长起冲突,上下打量着花臂男,觉得对方满脸横肉纹身遍布的样子应该不会被认错,点点头请人滚蛋。
“要不你转告倪老吧。”
“什么?”
花臂男回头过来,其人头上是教育机构的口号快乐学习学而优,脚下是装饰楼梯的横标每天背单词成绩好位次,看得张竹之忍俊不禁,但还是把话说完了:“让他趁还有红颜知己时再生一个。”
“……啥?”
“他现在几个儿子,脑子都不好使。”
总算摆脱了这个麻烦,屋子里还有一坨麻烦,打开门后习惯性后撤步,门框上掉下一盒快用完的粉笔头。蒋一见状忙上前去捡,对着张竹之似笑非笑询问的目光说:“我这是替张老师分忧,还不快谢谢我!”也就是说,这是他自己搭的东西,怕张竹之抢先发现让他留堂,故而箭步冲来消灭证据。再留堂自己也要精神不稳,张竹之决定放过这小孩,早讲完题早回家。于是抬头那刻转瞬之间,唐不千手里多了部发光的电子用品,张竹之沉默,对方用那张青春洋溢的帅脸嘿嘿一笑,缓缓呈上了尊贵的iPhone手机。
蒋笙已经把题目写得差不多,手里拿着蒋一的课外书读,此时四周寂静他意识到氛围不对,从书里回神后默不作声将书放回蒋一的位置。而顾留海在教室后站着不知所措,看来值班老师并非波及他而是此人正是主谋,率两员大将在教室内低空飞行。身为师长的人心中淡淡泛起无力,开口时已恢复人民教师九成功力,半死不活,敲着黑板让几人将精力放回题目,把唐不千和蒋一分开,横插顾留海在中间,让蒋一记得拿他那张空白作业给葛玉签字,然后继续上课。
隔日教务主任亲自来询问他是否在外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张竹之仔细回想了一番,说没有、昨天那人他不熟。而教务主任丝毫不管,下达批评内容:如有私人矛盾在机构外解决,不能逗留前台,影响学校风气面貌。张竹之想问如果自己不想见哪个客人能不能拒绝几次后由学校自行驱赶,但教务主任始终没能让他问出来,紧接着说起自习二十分钟里他班上学生如何扰乱纪律、大吵大闹,控诉了极其漫长的一段后聊胜于无地安抚张竹之几句,最后让他少与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年纪轻轻看起来白净又文质彬彬的,就算是熟人家人也让他们等课程结束后再来,体谅一下校方。
这是什么感受?张竹之品味后发觉,曾经自己这般不耐的时候都要动刀动枪、多则要命少则见血,而现在心中只有一片凄凉,看着手机上莫子期问他今天当老师感觉怎么样,下意识打出两个字:想死。很快他就清空聊天框重新换上一行字:有点忙,学生有不会的题型还要再讲一遍巩固,午饭是咖喱鸡肉,挺好吃的。其实没有那么丰盛,他还要写教案,教师总结会议挪到了下午一点钟,挤占原本编写教案的时间,午饭几乎是边吃边写草草了事。如果是黑夜的生活,过成这样简直可以称之为狼狈,而如今每天几乎都是这么仓皇度过,教务随时变化的会议、学生永远写不对的题、安静不下来的课堂和备不完的课,像一出蒸腾不息的人间烟火。
哨向PA
-非红勿扰活动文-
1.
“他的世界根本容不下别人,你怎么和那种人搭上话的?”
“嗯?”顾留海没听懂。
同僚看他这幅样子,不知道从哪开口好,把作战装备整顿好后关了通讯器,示意顾留海也那样做。这行为不合规,顾留海想说,又想起早上医生过来时说的话,他把自己的通讯器也关了,等着同僚做下一步。
“那个向导不正常,多半是个疯子。”
作为哨兵谈论这种话题太敏感了,难怪要把通讯器关上,如果被记录下来哪天播放出去,恐怕两人都要被处分。原本塔的向导都是稀缺资源,各自有分配,适配性好的向导会给多名哨兵做精神疏导,塔将严格控制这类向导和哨兵的接触;独有高适配性的向导和哨兵会结合,作为作战的主力;而最后一类向导很少见,和任何人的适配度都奇差无比,作为向导几乎很难发挥本职作用,塔对他们的研究还在进行中。没有向导的哨兵很多,顾留海在任务受伤之前都以为这件事理所当然,他很难明白为何贪求另一个人抚慰自己的精神图景——或者说、为什么一定要疏导?难道力量还不够他们成为其名“强大”的存在?
“向导在成年之前差不多就找到适配的哨兵了,”同僚把战术服扣紧,看他这幅样子笑了起来,“向导的培训就是想办法适应哨兵,除非自己不想。”
他们就此聊的很少,顾留海没法回答那些话,话题马上就结束了。塔内的环境十分空茫,这是定期巡视任务,并不繁重,只要在漆黑的天穹下踩着净是白色的沙堆沿规划路线走,处理异常、报备给塔高层就能完成。所以顾留海有心情去回想刚才的事,他试图像那名医生一样拆解别人的每个语句:同僚对医生的看法,对向导的看法……对向导的猜测,不、应该算自以为是的判断?到底是哪边?问题就和沙子一样流下去,顾留海知道自己做不到像医生那样了,他呼出一口气,沿着预定路线返回。
那是在他精神图景崩毁的情况下,将一切稳定、拯救了他的医生,尽管看不清那人的内心,顾留海绝不会对医生抱有成见。据上级的转述,先前对外作战的评级出现错漏,进而导致他的记忆、过往和绝大部分习性都因脑损伤遗忘,能够在实验室的帮助下恢复神智已是万幸,甚至仍保有本能反应和作战训练的成果。顾留海需要定期去实验室检查并录入数据,配合医生做关于精神图景的刺激实验和问卷填读。每天一次为期半个小时的记录行为观察、每周空出一天进行精神图景修补。
“我按他说的做了,就听到这些话。”
顾留海如实把巡视前的插曲告诉医生,医生却先看向监控摄影仪,对他无奈地笑了。
“你怎么想的?”医生在数据板上写画,仿佛被评价的人不是他,“接触这些也有助于你建立精神图景,主观也是人们看待世界的一部分,或者说、本就是世界的一部分。”
顾留海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你不在意?”
“……我和那位哨兵很少接触,他口中的‘我’,某种程度更像是他臆造的我。”
“臆造?”
“塔中的人,已经很少看到外界了,”医生将那副眼镜摘下来,一双没有遮挡的蓝眼睛看着顾留海,“适当地幻想、臆测外界,也便于保护自己。”
“…挺复杂的。”顾留海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很难第一时间认同。
即便如此,与医生对话比同他人接触流畅得多,就像以一只玻璃杯承接液体,哪怕药剂辛辣且有腐蚀性、也比浑浊的污水更清澈。医生长了一副极符合向导的外表,身形纤细、体型偏小,常年在实验室中受冷光灯照射的皮肤略显苍白,深蓝的长发像溪水流淌过纯白色的外套,看起来随时会消失在黑色天幕和白沙堆里。有时他经常听到医生说些晦涩难懂的东西,仿佛张开了语言钩织的网,比哨兵的暴力、塔的管控都要坚不可摧,将那些半吊子的哨兵隔绝其外。他也不是个例,他是医生的患者、实验员的观察对象,是塔对医生的试探,是一张诚实的白纸。医生不讨厌他,顾留海相处之后逐渐明白了,医生从不厌恶真实、却永远不能展露真实。
安抚野兽的向导们像易碎品,盛满了各色的液体,暴虐的狮子、敏锐的狼、冷冽的鹰隼,一个强大又凶猛的精神体既能保护向导,也是离他们最近的威胁。不是每个向导都需要保护,但没有一个向导不需要哨兵,失去了溶液的器皿只是空壳,安抚、亦是选择。这些都是医生说的,拿着塔编纂的手册讲解,不管接下来的话又多惊世骇俗,医生都平静地说完了。顾留海一知半解地听到最后,询问医生为什么从不寻找搭档、也不需要哨兵。
“我并非不需要,只是……有很多原因,”医生陷入思考,“我的精神图景里,没有他们的位置了。”
“…能够独立也很好。”顾留海试图缓和话题。
医生被逗笑了:“孤身和独立是两回事。但两者往往重叠,自然界注定了生物的意识也具有趋同性,当我不需要他人时、他人会首先抛弃我。当然,只是举例。”
“呃……”顾留海艰难理解着,“自然界是什么?”
他看到医生眼里的笑意退潮一样落下了,蒙上层莫名的寒凉,像看向不存在这里的、极其渺远的地方,很快落回到他身上。是塔外的世界,顾留海听见医生这样说,一股躁动从心底腾升,似乎这句话戳破了遮盖在天顶的幕布,让他看见醒来后感受中真正违和的地方。那塔外是什么样的?话先于意识出现,顾留海反应过来后,医生已经关掉了房间内的灯和监视器,打开一架投影仪。
他坐在医生旁边,沙发的质地很柔软,让哨兵极其敏锐的体感也能安适坐下,医生给他一袋零食,也是为哨兵特制的口味。
“塔外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了,但还有留影,有时候高层会保留一部分。”医生按下播放键,他的脸融入了黑暗,声音也仿佛远去,“一些特殊人员的精神图景需要影像填补,自然界是个相当丰富的取材点。”
面前的影像播放出塔内不曾听过的喧嚣,从沙漠演变到原野和森林,群鸟自蓝天飞过、羊群在草地上奔跑。然后看到了世界尽头一样,那里有无尽的澄澈的蓝和纯洁又美丽的白,纯白像富有生机一样凝结后堆积,碎裂后沉没,如反复游动的晶体在汇聚、碰撞、离散。那样的地方没有动物生息,也不存在植物生长,白天和黑夜被长久驻留,如一张具有生命的画,灵魂在水底沉眠。
“海洋,上面的是冰川,”医生解释道,扭过头看他,“就是你名字里的海。”
“你的名字里也有这些吗?”
医生的工作牌照上写了名字,张竹之,三个字的结构简洁,组合起来像枝叶散开。
“……不重要。”医生这么回答他。
2.
绑定另一个人和异类相比,张竹之更喜欢后者。至少不会让生命成为捆绑他的束缚,他大可消耗时间去找通往自由的通道。这便是一开始作为向导,凭着聪慧和幼稚的傲慢,张竹之走上了没有尽头的路。
像塔的边缘不是黑洞、地球的两极不是死寂、宇宙的深处不是虚空一样,自由不是解脱,是另一种煎熬。
如果你渴望着真实却到最后发现虚假的更适合自己,你会选什么?张竹之问过自己很多次最终无果,然而就当他几乎否定了所有,伪造的天幕给他送来一张白纸,近似玻璃透明的人,诚实且纯净地反馈灌输向那人的一切。原本,张竹之对哨兵多少有厌恶情绪,五感发达的人往往被感官牵着走,让他们形同野兽。然而他的病人就这样茫然地面对着提问,陷入了极其理想的理性一般,试图了解每一端的情形再作出回答。于是曾经淹没在自由中的知识成了张竹之牵引病人的手段,他像是透过一个人、看见了另一种世界,一个过于生机勃勃的世界。
“哪来的植物?”张竹之看着顾留海手中的小盆,土壤里冒出了几颗饱满的肉芽,“…塔里没有阳光。”
顾留海低下头:“外出任务时捡到的,高层已经批准了。”
“好吧,”张竹之想到实验室有拟日光灯,“我也能养。”
很快他意识到“阳光”对顾留海来说是个名词,即使外出任务,目前塔外遍布的雾霾也不足以让人再建立起“阳光”这个印象了。他又一次邀请人来看影片,用史前那种老式的dvd机器、粗糙且容易信号断联的投影仪,好像这样就能给人建立一个接近史前的世界。让顾留海更惊讶的是,医生再怎么全知也与他年龄相仿,而这个人就像在塔外生活过一样,从容地提起那些只存在教科文档里的事物。
在张竹之眼里搭建世界和搭建精神图景没什么差别,他能拼凑出鲜活的过往、也能构建起死寂一样的当下。死亡随着实验进展的迟缓爬上观景台,与窗外的夜幕、沙地、拟大气屏障一样,都是人类自作自受的结果。只有研究史前生命的人才会接触这些,每年塔中都有这样的研究员自杀,据说几百年前研究海洋的人也是这样——因为一切的一切,都为了人要存活下去变成无解。动物可以死,植物可以死,现在研究员可以死,以后的哨兵或许也是这样,向导为了稳定哨兵过载的感官不停搭建精神图景,目的不过是让他们回到战场再一次摧残。如果让顾留海知道自己的精神图景里有什么,那人会不会也像别人一样,看待异类一般看着他?张竹之为这种意图摆布结果的念头感到担忧,他想得到一个好答案,意味着他对另一个人有了渴求。
对他来说失望变得太沉重了。影片播放到阳光失去大气后对人类有害,张竹之忽然觉得,抱有期望对自己也很有害。顾留海不知道这些,满怀探究和渐生的疑虑将影片看完,看到了机器旁的一整摞光碟和卡带。还没等他收回视线,张竹之告诉他可以随时来借阅,很快就起身离开。
“我可能…用不上那么多东西。”顾留海跟了上去。
张竹之手里拿着咖啡,没什么表情地回头:“怎么?”
“……不太懂,”顾留海说,“如果没有医生播放,我也不知道该从哪开始看。”
张竹之似乎被提醒了,刚明白过来一样看着他,然后看向窗外:“……也是啊。”
一个从未接触过研究项目的人,碟片对他们而言只是些不知用途的物件。即使他能引导、重塑顾留海这样空白的人,死去的世界也不会活过来、给新生儿展示自己的绚烂。于是张竹之改口了,说他可以随时来播放碟片,只要顾留海想看。他没打算用一次或几次的交流就获得这个人的信任,但他可以放下糖和童话的影子,让孩童走上与他相同的路。即使塔外也没有阳光和海洋。
3.
“精神体已经稳定了,可以准备搭建精神图景。”
白色隔离室里一团黑色生物来回打滚,顾留海试图抚摸它的脑门,被整个扑进怀里。角落还盘踞一条细蛇,是医生的精神体,实验时出现与哨兵的精神体接触,起安抚效果。张竹之的档案里有精神体变更记录,顾留海好奇时问过,回答说之前是狐狸,但也是很多年前了。他的精神体也是犬科,一只大藏獒,抱起来手感十分充实蓬松。
精神体往往与性情相关,尽管没有确切说明如何紧密联系,但二者同时出现时,众人都会有恍然大悟的感受,像一瞬间看穿了人与其内心。而精神体的行动也象征主人的态度,就如张竹之的蛇只会在角落盘踞,而顾留海那只藏獒除了亲近主人之外就安静待在原地。人类的本性取代了食物链,好似人变成了野兽,在文明之下互相蚕食。张竹之想着一回事,嘴上说着另一回事,让顾留海担忧地打断了,问他要不要休息一会。
“眼底青得很明显。”顾留海说。
“唔,”张竹之想敷衍过去,但被极专注地看着,实在没法搪塞,“我在想……你的精神图景要往什么方向搭建。”
顾留海茫然:“…和休息不好有关系?”
见他马上就要心生歉疚,张竹之忙开口打断:“不是,我有时会失眠…嗯、看看风景,塔里昼夜不分,有时候会让作息紊乱。先想精神图景的事吧,睡眠问题很快就能过去了。”
“我一时半会也……”顾留海迟疑了,又用那种注视看过来,“医生,你的精神图景是什么样子?”
精神图景,张竹之几乎完全回避这个话题,此时无可避免地被提起。仪器一直在运转,顾留海的心率数值,血压、脉搏都在屏幕上显示,仅凭起伏的线形图就能看出他已经为提出这个问题而紧张,何况让人袒露内心。事实上,通过摧毁精神图景的支点使其崩塌也是向导独有的作战方式,心神交融的神话固然美好,但浪漫主义正在灭绝的路上。
“广阔、但荒芜。”张竹之实话说。
“是……草原?”
顾留海猜测得相当无害,一时把张竹之逗笑了。
“不、不是…”张竹之把打印好的量表递给他,“是芦苇,很大一片芦苇,那个时候也叫芦苇荡。”
之后几天里顾留海找到了播放芦苇的碟片,光盘里没有特意讲芦苇的,但他在几个影片的中间听到旁白说、一些动物会栖息在芦苇荡附近。芦苇常临水而生,在低湿地上散布,其生长轨迹沿水呈长条状、就像摇篮,有芦苇集群的湿地土壤松软肥沃,因此动物聚居不少,影片中没有哪处芦苇算得上荒芜。所以医生说的景色,他始终想不出来。
寻找芦苇时顾留海发现史前的生活与他们还算贴近,离开塔的作息也是一日三餐、早出晚归,衣服同样要遮蔽身体且美观,人们会因被污染的环境得病,也会制造许多毫无必要又无法停止的战争。而在这其中的间隙,芦苇变得无足轻重,唯有被点燃后将如夕阳热烈。人们有沙漠、草场、山峦和湖海,乘坐器械去往想去的地方,即使超出生命的极限也会贪求极致的美景,与塔的一切截然相反,塔中人们的生命被早早安排好,战争不允许他们将生命浪费在追求极限的情怀中。他触摸到了“自由”的皮表,在一张张曾被沉埋的碟片里,看见自由应有的样子。
几天后顾留海主动申请复查,张竹之在他的精神图景里目睹大片的蔚蓝和空旷,疑似天际线的位置洁白无瑕,已经初具海洋和冰川的形貌。顾留海拿不准医生的态度,但很快他看到医生露出了笑意,与往日淡薄的疏离不同,竟有些心旷神怡。辽远的海和山没有成型,张竹之问他为什么选择这样的图景,顾留海哑然,他还不曾知道精神图景的形成来源于自我的筛选。
“…会不会形成的太快了?”顾留海迟疑地问,“其他人的精神图景……也是这样形成的吗?”
张竹之摇头:“他们在没见过外界时就笃信地构建精神图景,其中内容根本不值一提……全都是空壳。”
“很少有人质疑塔的决定,我不是指战略,而是类似…衣食住行,”医生继续道,仿佛开阔的海面打开了他封锁的防线,“天幕是黑的,沙地是无机物生长组织构成的,没人想要质疑这些…本来就生活在这种地方,只要能存活,他们就接受极度敏锐的五感被圈养在摇篮里。很少有人看过史前文明后能意识到,世界原本有更多色彩,不止于单调的白噪音。”
“所以你…拒绝为他们疏导?”顾留海发问,他意识到自己可以探究这些了,“不是因为厌恶哨兵。”
“……对,”张竹之看着他,眼睛在光照下透出如出一辙的、澄澈的蓝色,“我没法给一根只活在摇篮里的芦苇疏导。”
4.
医生的精神图景里遍布着枯黄的芦苇,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渺远又无望。夜幕呈现出深蓝色,天空上有轮巨大的月亮,宛如奇异的眼睛看向地面。湿地是黏滑的,每走一步都要极力跋涉出下一步,芦苇高过人头遮盖了夜和圆月,影影绰绰似舞动的歌女。顾留海不由抓住张竹之的手,他有种医生会消失在其中的预感,一时流露出不安和惶然。两人在密集的芦苇里停了下来,张竹之等顾留海来到身边,再缓慢同他并肩往前走,低声说往月亮相反的方向就是出路。月亮离他们太近了,仿佛伸手既能触碰,仿佛芦苇反复摇曳扫过的是它的表面,刮出了道道粗粝的痕迹。
好像看久了会陷进去,顾留海这样想。只回头了片刻,一只纤长的手盖住他的眼睛,张竹之拉着他芦苇深处走,影子在他们面前起起伏伏。
“看太久会被干扰…然后就停在原地,陷进芦苇荡里。”张竹之说着,话音仿佛离他很远,裹了一层薄膜,“这就是为什么塔极少给我安排接触对象。”
“月亮为什么会这样?”
张竹之看他一眼,问道:“你为什么会选择极地的光景。”
“……不知道。”顾留海实话说。
“我也不知道,”张竹之回答,“文献记载有一段时间里,人类认为月亮会诱使生物或生命体发疯,一度以其为癫狂的代名词。当然与之相反,另一些记载里他们把情感与期望都寄托给月亮,或将潮汐视为生命的另一种形式。”
他们在湿地摸索了很久,当某一次拨开芦苇时,外面骤然空旷起来,顾留海便明白这是摇篮的尽头。尽头处只有类似海岸的景色,水域宁静,不见边际,月亮也不再巨大又晃眼,化为一弯极细的新芽留在天幕上,仿佛被月亮凝视的恍惚都是幻觉。离开向导的精神图景后,顾留海一度不知道如何对塔提交报告,最后只能把出现的意象原本地描述,无法提及月亮和芦苇带来的错乱和迷茫。他像在海边见到了世界尽头,却很快明白,这才刚到世界的入口。在那里医生询问他是否想离开塔,顾留海答应了,没有把这件事报告给高层,反而屡次收到数据表中夹带的碟片和磁带。
三个月后他们在外出任务中脱离塔的系统,沿着废墟走到现存的城市周边,未曾看见过蓝天,只有尘霾在大气光照射下散发黄褐色,可见度低,土地板结成块,大部分都失去了原有的模样,被污染物浸泡得五颜六色。作为向导,张竹之压低了顾留海感官的使用程度,避免哨兵因过度尖锐的触感致病,他们在城镇边缘安顿了些时候,采买到所需物资便向着更远处走。
“极地的冰川都融化了,绝大部分地区都被海水淹没,虽然有技术能处理咸水,但污染物太多,没起到大作用。”张竹之告诉他,“你的精神图景已经成为不可追寻的绝景,当时我真的很惊讶,因为就算是亲眼目睹过的人,也很难复原那种感受。”
他们一路上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张竹之在讲解,见过或再见不到的景色被话语联系上,成了人心中另一副模样。尽管有向导协助,顾留海仍需要定时注射药物,驱散积累在生理躯干中的冗余,张竹之总有办法找到这种塔外的稀缺玩意。这种旅行说不上好,甚至相当危险。他们第一次到海边时那片水域完全变成了流光溢彩的黑色,表层泛着起泡的白色油沫,味道刺鼻,张竹之说城镇边缘的海域都是这样,得去更远处。空中作战的飞艇价格昂贵且保养困难,塔外流浪者在各个大陆间移动的方式极其原始——乘船,科技足够让船体免于污染的腐蚀,只要人不会掉下去,污染物就无法侵蚀他们。
船长说现在不可能有天灾了,动物都死得差不多,天气变化也因为大气层破坏而沉寂下来,小心些酸雨和金属风就能平安抵达。除非半路有塔之间的战争,战斗机扫射到轮船了,那只能自认倒霉。顾留海在塔中时从没想到过这些,他喜欢趴在船舷上看海面,海面有时呈灰蓝色、有时被污染物覆盖,绝大部分时候呈现出灰黑的不透明状态,沉积物跟着在里面翻涌。
“…之前的海洋研究员很容易自杀,”张竹之到他身边,嘴里叼着船长送的烟草,“那个时候,有种庞大的海洋生命叫鲸。海底的生态循环与陆地不同,鲸死后沉入海底,不论是被分解还是微生物寄生其中,都会使那片海域形成一块新生的生态体系。他们起了个浪漫的说法叫鲸落。”
“但是人不会这样,他们在还没琢磨明白海底时,就开始着手攫取想要的资源。研究海洋生存的人发现这是个无解题,自然需要休息,但人不会,所以冰川一直融化。先是极地、然后是水域、陆地,到最后连依凭之所都不再有了,他们还在战争里。”
气温随着远行变冷,中途停靠了许多陆地补充物资,顾留海头一次穿上那么厚的衣料,厚重得让人不舒服。他们逐渐见到小块的浮冰了,里面冻得满是絮状物,再往深处航行数天,看见那远方浮现出游荡的蔚蓝,在灰白的天色下如隔世的珍宝,不够清澈也不够透亮,甚至不及他精神图景中的半分明媚,可的的确确是一片真实的、触手可及的蓝色海洋。
是群里的口嗨,杜大夫和他强制上门的三篇论文
番外
书接上回,且说一到了这武林大会的时候,长白丹的大夫们都看病接诊,好一番忙忙碌碌。(并没有上回)
这话说的在理,但是并不完全。先不说这江湖上看病还是讲究个你情我愿,你光说这个诊,就有了个出诊和坐诊。非要细究的话,怎么的还是要看着个个人意愿再说其他。
毕竟江湖那么大,同门同派的弟子们都不一定互相之间混个熟稔,遑论和其他人呢?
窗帘一拉,灿灿的阳光洒进室内,铺上一层金芒。今天倒是个好天气,就这么暖烘烘地照了一下,眼瞅着心情都跟着明媚了起来,眼前长刘海照下的阴影都透亮了几分。
自打武林大会齐聚在此,长白丹门人之间多有来往走动,杜澄也不例外。难得这么多大夫相见,就一拍即合整理归纳起了那些相关的典籍,杜澄见状也一起撸了袖子上去。昨晚看着那些东西,忽地似有所感,熬致深夜,今日里便起的有些晚了。但确有些体悟,假以时日融会贯通为自己的东西……也是值得。
也是他这小诊所一如既往的清净,也算是乐得清闲,才能随意睡得个自然醒,两眼一睁也称得上是精神饱满。
不过既然已经起了,还是先把这问诊的牌子挂上吧。
把昨晚四散的物件收拾整齐,衣服穿戴好,杜澄几步走到门边,伸手准备把门推开,心头却震了一下,眼皮子直颤。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当头跳得不停的可是右眼皮子。
猛一下来了这么一遭,杜澄本来抬起的手滑溜一下又落回了身侧,他沉思了两秒,有些不信邪地又举起手搭在门上。就像是什么通过传导接上头了的开关,这右眼皮得了信号,哐哐哐跳得更起劲了,就差直接脱出来来上一舞了。
不是吧?杜澄想了想,实在有点想不出来生活还能给他来个什么样的迎头痛击。难道是瞿毅又打完架回来了?说实话他其实也有点习惯成免疫了,不至于灾成这样啊?倒真让人起了好奇,一定要看看这门后面是个什么妖魔鬼怪了。
于是杜澄无视了所有来自身体的警告,手上发力,干脆地拉开了眼前的门。
——露出后面齐齐整整往地上一躺,血胡拉茬的三个人。
地上这仨人也是啥也没反应过来,只觉得风一晃眼,那门哐当一声就合上了,依稀看见那后面有那么个人。
留得杜澄在重新关好,和方才一模一样的搭着的门后,把脑袋轻轻往上头一磕,又是沉思了两秒。
……一定是刚才开门没开好,重开一次。
“方才……?莫不是我失血过多已经开始眼花了?”
总感觉刚才那门好像被什么人推开,可是再定睛一看还是好生生的关着,榭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发问。她在这地板上也是躺了有不短的时间了,衣服和身体下面都是殷红的一片,无视掉这些血,她本身倒是躺出了一副安详的意味。
“嗯?没有啊!是有人开门了!”右诡闻言,抬头回了一句,“只不过又把门关回去了。”她伸出手从放在一旁的油纸包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包子,开开心心地继续吃了起来。
她边上的是同样在埋头猛吃的瞿毅,抱着怀里那一大兜子正呼哧呼哧啃得香。他连头也不抬,只是在啃食的间隙里从嘴里挤出了几个字,依稀能辨认出是“杜大夫”的意思。
“那就是杜大夫?”榭祈侧头,“他怎么又回去了?”
右诡回想了一下自己熟识的那位长白丹大夫,然后张嘴就是胡扯:“他害羞!”
恰好此时瞿毅也把自己那那兜子啃完了,团吧起来一抹嘴。“对,他害羞!”这位是真的这么觉得。
“……?”回忆了一下关于这位杜大夫的传言,饶是榭祈这颗因为失血有些发昏的大脑,也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右姐姐,你这绸子好紧,勒得我有些疼了。”索性直接转移话题,抬起自己的胳膊晃了晃。
“你伤的那个地方不勒紧的话,这血就真的要川流直下了。”右诡皱着眉回道,“算了,反正这大夫也来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往榭祈那边挪了挪,伸手去送她胳膊上的红绸,顺带着还往对方的嘴里塞了一口包子。
也是她刚把那截红绸拉开了一点,就听见不远处细微的响动。
那门啊,又开了。
正如嘴上说的那般,杜澄没在那门板后面纠结太久,就哐当一把推开了门,大步流星走入了室内。原因也很简单,和他看见物理这仨人事的第一印象一样,那可是实打实的血胡拉茬,不说快把自己流成个血人的榭祈,瞿毅上次的伤也才刚好利落便又添了新伤,就只看了一眼遍发觉了他和右诡身上同样青紫红肿,也是见了血的狼狈。
拖不得,拖不得啊。大致明白了这三位主儿的情况,杜澄便毫不犹豫地直接朝着伤势严重的榭祈走过去,最起码先把血给她止住了。
一出来刚好,就看见右诡伸手在拉扯那伤处的绸子。杜澄眉头一皱,下意识就要开口喝止,定睛一看,才发觉榭祈周身碍着的部位都被用红绸紧紧地箍着,手法位置将将合适,实打实的帮她把伤口的流血控制住了。
杜澄蹲下粗略查看了一下被右诡松开的部位,见这一手倒真有几分懂行的架势,便抬眼向着右诡瞧了过去。方才右诡看见杜澄人来了,便飞快地让开,轻飘着坐到了瞿毅另一侧去。此时见杜澄看过来,迎着一个颔首,提唇扬起一个微笑。
看了这么一眼就收了回去,杜澄专心地开始检查榭祈身上的伤势,只查看了两下,这表情就眼见地压了下来。
“反复无常……怎么拖了这么久?”
对上杜澄那张隐在低压之下,像是什么东西扫射过来的双眼,榭祈还是没绷住打起了磕巴儿。“啊……之前……别的大夫……看了看……”她结结巴巴地打了几声,也算是打哈哈一样把这事带过去了。
总不能真的直说吧?那些什么的“我来给你们送钱了”,还有什么“治死之前记得给我抬到靠谱的大夫那儿去……长白丹哪位靠谱还有空啊?”诸如此类。说实话,一句都说不出口啊!
幸好杜澄本身不是个非要刨根问底的,大概琢磨出是个怎么回事之后也没再继续问下去。只是随着检查的继续,那脸色越压越深,越压越低,最后一整个像是化在了一片浓墨里,只是悠悠看见两点红色。
让直面这黑压压一张脸的榭祈是瞧了个胆颤心惊,到了后面整个人乖巧的一动都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喘了。
一时间场上只有榭祈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夹杂着杜澄翻解红绸的悉索声,还有从旁边时不时传来的咀嚼声……
等会儿!
榭祈猛地把头别过去,这一下汹涌的让人生怕她把脖子给别着。她就这么怒视着咀嚼声的声源处,原来是瞿毅和右诡二人见她的伤有了着落,便放心地又掏出一包子吃食,两个人坐在一起左右分分,就这么一同又吃了起来。
就对上了榭祈难以置信的目光,这二人还一个眨眼,一个点头,非常丝滑权当是做出了回应。
食物的香气也在此时终于慢悠悠地飘了过来,钻进了榭祈的鼻子里。方才垫补的那点东西根本不够,就这么咕噜一声,榭祈不自然地咽了口唾沫,她饿了。
好在杜澄在这个时候大致把榭祈检查了一遍,收回自己脸上十分认真的表情,起了身。“我去拿东西,你别乱动。”留下这么句叮嘱,便又推门进了里屋。
可是让榭祈松了口气,却又不敢乱动,便开口向着一旁的两人搭话。“传言有的时候也挺真的……”她稍微侧了点脑袋,看的是旁边的瞿毅,“杜大夫一直都是……这样吗?”
压下了肚子里的饥饿,改为细嚼慢咽的瞿毅点点头:“是啊。杜大夫一直都是这样。”
那,那来的人少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榭祈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还没把脑袋转回来,就看见右诡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通往里屋的门。
“唔……你别说。”右诡难得真心实意地说了句,“还蛮可爱的。”
……啊?
“哈哈!”瞿毅闻言爽朗一笑,“就是挺可爱呀!”
抻着脖子看了看达成一致的两个人,榭祈在心底发出了尖锐爆鸣。
不是?你们来真的啊!
所以说,万事不要太绝对。因为打脸来的太快太突然,就像一场措不及防的龙卷风。
杜澄去里屋拿了东西,这么一来一回的功夫,几句话的时间就提着医药箱出来了。彼时榭祈还没来得及回神,但是对上拿着小刀,盯着自己的杜澄的双眼,浑身一个激灵,立刻就清醒了过来。
然后拿刀片落到身上,凉冰冰的触感凝固在皮肤之上,顺着干涸的血迹把结壳的衣物除掉。清理,上药,包扎,一气呵成,没有一点儿拖泥带水。甚至在触及到伤口的时候放轻了动作,带着一点儿和面色完全不同的柔和。
就是这点轻柔让榭祈的心中猛地一涩,她自受伤起也是碾转了一阵儿,不是说之前的大夫怎么样,只能说孩子是真的点寸儿,也是啥都让她赶上了,最后像个皮球一样被踢到了杜澄这里。
他甚至连动作都这么温柔!好像生怕把她弄疼了一样!
也是一身伤势被拖到现在,榭祈本身也有点迷糊了原因,她感受着被杜澄包裹后缓和下来的伤口,又看了看十分专心未自己疗伤的杜大夫,在心里给了片刻之前的自己一巴掌。
明明杜大夫人这么好,这么善良温柔,就是脸色黑了点,表情阴沉沉了一点……仔细看杜大夫也是个带帅哥呢!名医,这就是长白丹真正的大夫啊!
发现了榭祈是个姑娘,而且伤势拖得太久过于惨兮兮,因此动作放缓还小心了许多的杜澄,并不知道自己在手下这位病人的眼中已经是“人美心善”的代言词了,只是一阵突然恶寒袭上心头,连带着动作都顿了一下。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坏菜了。
榭祈这一身伤确实让杜澄处理了很久,这些伤口看上去狰狞可怖,也是实打实的费劲,但是吧……
“没太伤到筋骨,身体底子也好,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杜澄擦了擦额角的汗,嘱咐着,“且留下观察两日,没什么大碍,等能行动了就可以走了。”
彼时杜澄已经把榭祈安置到了一旁的床榻上,得了榭祈的连连应声,这才回头,看向这屋里的另外两位。右诡和瞿毅二人早不知在什么时候又消灭了那一包的吃食,当是没有再掏了新的,反正此时打眼儿过去,既没有什么食物的痕迹,连之前那些空了的油纸包也消失不见。
就是这屋子里没散的食物香气还摆在这儿彰显两人的罪状。
好在此时杜澄也懒得管,目光徘徊了一下,放在了被右诡忽地往前轻轻推了点儿,不知道杀了个几进几出,N进宫的瞿毅身上,轻车熟路地把人扒开开始检查。瞿毅也是配合得很,笑了笑便主动帮着杜澄折腾,明显也是真的熟练工了。
然后就看着瞿毅这回明显比两扇排骨要好上无数倍的身体情况沉默了。说实在的,这一次的伤处算是从遇到瞿毅以来,偏向于相当能看的那一卦,具体来说就是具备人型。只看表面,只能看到这身上和脸上被撕开的口子,血当时估计也飚了不少,但是已经被擦干净了,撕开的范围不大,所以其实缝合痊愈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等到把身上的衣服扒开,引人注目的就不是那些口子了,躯干上一条条被勒困的痕迹已经转为了青紫的淤痕,哪怕是在瞿毅极度健康的肤色衬托下也显得炸眼又可怖。杜澄沉着脸,第一时间提心去查看有没有伤到骨头,被瞿毅本人伸手轻轻挡了下。
“那个……”瞿毅这一个笑容称得上憨厚,“有点骨裂,但问题不大。”
被杜澄冷着脸一巴掌拍开了手,亲自上手检查一番,动作要更小心了些。倒确实如瞿毅说的那般,轻微骨裂,没有骨头错位和移动……不排除是被先一步移了回去。只是从瞿毅打架受伤的这一系列角度来看,这伤势确实挺轻的。
“老实那边呆着,不许乱动。”杜澄以一种不造成伤势加重的手法把瞿毅呼噜到一边,“在骨头好利索前,不许乱动!”加重强调一遍。
没办法,这两人也真的是老熟人了,就瞿毅这自从来了武林大会就开始打架,打完了就过来治伤,治的差不多了就又出去打,甚至伤的越来越离谱的架势。一开始,杜澄还能在心里嘟囔一句怎么又是这个人,后来则是只顾着抓紧抢救一下了。
君不见之前有一次好不容易把瞿毅从初具人型医回个人样,这人能动弹了就直接来了句我去打架了,气的其实是好脾气的杜澄抄起小刀,直接自己上了。
真就是全靠这人身体底子好,解释得跟头牛一样,比他见过的大多数人都好上无数倍,才经得起他这么造到现在,内里外里也确实没有什么大碍,养养就没事了。
于是杜澄把目光放到了这屋里剩下的最后一味病患身上,这刚看过去就觉得后脊背发凉,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右诡也正在看着他,似笑非笑地眼神看得杜澄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在下一秒她就偏移了目光看向了瞿毅,再收回来的时候就正常了许多。
“杜大夫!”右诡这次十分正常的笑了笑,主动坐过来,“可麻烦您给瞧瞧了。”
一眼看过去,这仨人里右诡的伤势似乎是最轻的,她本来就常年在身上绕了一堆红绸子,这回打完架,更是把自己盖了个密不透风,只是露出来的面颈上可以隐约看到艳红艳红的痕迹,大部分顺入衣服里面,不见踪影。
她这一身红绸穿的也是很有说法,杜澄还是等本人把那些特意缠绕的地方取了下来,帮着接过那些解下的绸子,入手是一片湿凉,捻了一下,发觉是融化了的冰块。
再看过去,就见原来她身上都是被滚烫的网线燎出的伤口,此时被冰块敷了很久,已经变成艳红色的短痕,比起瞿毅身上的青紫勒痕也是过犹不及。
这痕迹杜澄一看就明白了来历。“你们这是……同门内战?”他抬头叨咕了一句,然后又把注意力拉回到了伤势之上。
瞿毅那一手仿佛蜘蛛网的滚烫红绳他门儿清的很,既然如此,那瞿毅身上青紫的勒痕大概就是……杜澄看了看被解下来放到一边的红绸,心里多少也有了数。不过说真的,你们俩打架归打架,这伤处的样式搞哪出啊?
“你们千思兮……是不是有点儿……?”欲言又止了半天的杜澄还是忍不住出声吐槽了一句,想了想在某种意义上异常邪门儿的千思兮门派刻板印象,终于还是收了声,没再送上一份雪上加霜。
他这边处理的麻利,另一边也没闲着。瞿毅被杜澄扒拉开以后十分自然的起身,走到榭祈安详躺下的病床边上,直接坐了。他探头看了看榭祈,见对方果然醒着,突然伸手在外衣里面摸摸索索,又掏出来了一包吃食,得到了榭祈赞同的凝视。
等到右诡抽空看了过去,就见瞿毅已经把榭祈扶着坐了起来,还贴心地在她后腰处垫了东西。这两人横着往病榻上一坐,一人捧着一个,正是吃得喷香。
侧头看见这么一幕,右诡立刻瞪圆了眼睛,一蹙眉毛,张着嘴就开始恶狠狠地对着那两人比口型——
给我留点!
得了这两人一个点头,一个拇指,这才脸色缓和,满意地往后仰了仰,又挂回那一副得体的笑容。
……也就是杜大夫脾气好。
今天屋子里冒出来的这三个人,榭祈外伤重,只需好生养着,瞿毅伤的一般,养着也问题不大。本来右诡这伤势看着最轻,也看着是三个人里行动最自如的,结果杜澄伸手一号脉,心里咯噔一下。这外伤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反倒是这内里……这么一纠结,脸色又黑沉了几分,面上立刻就显了出来。
“哎哟哎哟!差点忘了!”右诡连忙从怀里取出包东西,“这里面的问题我已经在调理了,倒是不麻烦杜大夫在麻烦这么一遭!”
杜澄接过那纸包,里面正是调理的草药,稍微看了一眼,果然是治疗陈珂暗伤的东西,对症下药还繁复的很,明显是没有问题的。于是杜澄把草药重新包好,打算还给右诡。
结果右诡没有接,不但没接,还一直盯着杜澄瞧,把杜澄瞧的心里直打鼓。
“杜大夫,你看奴家这一身伤,是不是也得留下好好养两天啊。”右诡可怜兮兮地开口。
“嗯?”杜澄犹豫了一下,“其实你的伤……”
榭祈是确实最好别大动,瞿毅是特殊情况,而且这右姑娘方才明说了自己那有很好的祛疤药膏,好好养是真的,不用留也是真的。
“啊!”右诡没等杜澄说完,突然捂着胸口往后倒了下去,“疼!大夫!奴家好疼啊!疼的奴腿软脚软,疼的……啊,要不行了!”
眼瞅着刚才还好端端的大姑娘,说倒就倒,配合着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泪要垂不垂,连进气都少了几分。杜澄只觉得脑瓜子嗡了一下,头大如斗的同时忽然摸索出一点似曾相识。
离大谱,见过医闹的,见过不承认自己生病的……怎么还有人演这么一场大戏,就是为了赖在他这小破医馆的啊!
“奴这家里,奴这家里……”他掩着面,看不清表情,声音里却添了几分泣音,“奴要是就这么回去了……那奴家就真的完了呀!呜呜呜……”
恍惚间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杜澄猛然响起来这声音为何如此熟悉。前几日出门采买,走在长白丹驻地道上,远远地听见有人喊着什么“回来”“吃药”,还反应过来是谁就感觉一道虹影夹杂着一串清脆的笑声从旁边飘了过去,再顺着来时路往前看,那气喘吁吁举着药追着跑的不就是……
杜澄憋了又憋,终于还是没把常大夫四个字吐出来。“……我先给你把药煎了吧。”
不管怎样,先按时吃药。
右诡却忽然不装了,伸出手拽住了杜澄的衣服,就这样仰着头,盯着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她说着,那脸上哪有半点泪痕,反而甜甜地露出一个微笑。
“杜大夫,贵宝地儿借我躲两天啊~”
对此,杜澄他,杜澄啊。
杜澄:……
哎是省略号。右诡把某位熟人的情况带进来这么一合计。省略号好啊,省略号就是无语了,无语了就是默认了,那默认了就是同意了!
“可真是麻烦杜大夫了!”右诡嗖一下蹿了起来,向着一旁边吃边看权当下饭的两人招招手。那手里还攥着她那一大段的红绸,就这么一抖撸。
那糊眼的绸子落下去,就见地上不知从哪来了一大堆打包好的吃食,色香味铺天盖地的溢了出来。
“那我们快开饭啊!”
杜澄看了看快速摆盘上桌,椅子摆好入座甚至还给他留了把的三人,举着手里的药包,上演了一副百感交集的黑脸,最后还是转身,先把药煎上,再回来吃饭。
……主要是真的太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