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企为系列电影《人类清除计划》衍生的《国定杀戮日》系列同人企划第五期
企划将以借用背景设定为主,与电影内剧情无直接关联,即使没有看过原作亦可自由参与
基于原作背景设定,企划内将包含且不限于角色战斗、死亡、残疾、人性考验、血腥与恐怖要素,请酌情考虑能否接受再参与企划
企划已经正式完结,感谢大家支持!
7.雪中求炭——斯塔哈•赫尔墨斯
“咚”“咚”“咚”
棒球棒敲击的声音有些沉闷,就像沉水的铁箱受到水压而扭曲发出的脆响
面前的尸体已经逐渐失去鲜血和温度,殷红染过了我的衣服,没有一丝温暖留在上面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忍住,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想要杀他
只是在我印象中,那个因为我不小心切菜划伤手指而破碎的夜晚
被藏匿起来的漆黑深夜中,这个人藏在血雾后面,与周围的漆黑格格不入的是,他是一身白衣
我的大脑在看到他的脸的瞬间就警铃大作,明明我们应该是见过一面的关系,而他却依旧能平静的对我微笑,轻声说道
“一份炸鸡,和一个汉堡套餐,谢谢你”
为什么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呢,我不解的看着他坐在椅子上安静的享用他的最后一餐
为什么能装作若无其事呢,明明我的手沾满鲜血了,明明地面已经一片血海了
明明还在擦着枪管?明明还在和人交谈?明明还在指着地面大笑?
为什么能做出从未经历过这些事的样子呢?我目送着他走出了店面
我看着那张好看的脸从疑惑,到愤怒,到惊惧,到最后变得布满汗珠和眼泪,跪在地上开始求饶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杀他,我在清醒的时候无数次向我的大脑提问
杀了他对我有什么好处?什么都没有。杀了他能改变什么?什么也不会
似乎有些事情就是发生了,但我不记得
只有我的双手还在跳脱着攥紧了球棒,我想,或许他是那晚切割我的手指的菜刀吧
如果他能多说点什么就好了,我看着他慢慢的转过头去,缓慢的起身,就连他身体的抖动都一清二楚,他想逃离这个垃圾堆,只是他的动作太慢了
如果他能多说点什么就好了,对不起啊,我错了啊,我不该开枪的,我不该和他们一起做这种事的
我不该杀人的,我不该这样做的,我不该把你的———
“砰”或许是有几颗牙飞出去了吧,我对着他的后脑一挥而下,他很快就没了声响,溺死在了自己渗出的血海里
而我的手没有办法停下来,就像呛水的人一样,我的手臂不断的扑腾着
“砰”“砰”“砰”
好冷啊
当我终于停下来的时候,面前已经变成了一片白骨的山谷,血肉的礁石组成的猩红的大海,我的眼前有些发红,身上的味道有点难闻,沙拉酱和炸鸡块的味道,还有服装店说不出来的淡香味早就被腥臭的腐烂的味道包裹,我变成了深海里的一具死尸
好冷啊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追求什么,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熟练的清理起这片大海的蛀虫和遗骨,海水并没有带给我温度,也没有唤醒我的大脑,只是让我在这份不知名的情感中反复翻滚,我的大脑无法给我答案,双手也无法给我,求助于他人也无法收获任何的东西,看来这次又是做白工了
好冷啊
处理好血海之后,我有些恍惚,不知道是夜晚的风太冷了,还是自己失温,我感觉手脚有些发麻,头脑发昏,身上莫名流出的汗和迸溅的海水混在一起,血红色的留下来,歪斜的灯光下,白色的西装已经变了色,但就算是暖色调,我依然感觉自己不住的发颤
我讨厌这种心底的不安和耳边的鸣叫声,我的大脑不停的拉住我的缰绳,但这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不断地将我向下沉去,而求生的本能让我迈开双腿挣扎着上岸,海风让潮湿的衣服裹住我的身体,我抱着头蹲下来
好冷啊
我有些记不清怎么走到的街上,今晚格外的安静,月亮早就撑着脸在天上看了许久,和我一样没有温度的空骸骨恐怕早已被它带走了灵魂吧
我摸着墙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熟悉的吉他声从遥远的地方吹进了我的耳朵里
————斯塔哈女士坐在她常去的酒吧门口整理着吉他弦
看样子应该是刚和一起演出的人分开吧
她一边轻哼着一边整理着吉他箱,或许很快就要离开了
我站在阴影下注视了一会儿
熄灭的篝火,我想着
就像即将被最后一桶水泼灭的篝火,她的声音仿佛灰色的烟尘,飘在空中,为我这个即将冻死的可怜鬼丢出了信号弹
我可以去依靠那把火吗,但它很快要消失了
我的手似乎要扣进手边的墙皮里,而我的腿又迈出了一大步
溺死吧,求救吧,看一会儿吧,走近些吧
她抬头了
我看到她的口型,好像是要说什么,但我只在靠近她的一瞬间就晃神了,有点听不到,我的大脑仿佛在海里浸泡太久了,除了一些回响,就像关在铁箱里一样沉闷
这下糟了,我想着,我记得她不许我伤害尸体来着,而我现在背后的吉他包里还装着那个沉甸甸的沾满血的棒球棒,如果她问起来,我可没有什么借口搪塞过去
我看着缓慢跳动的火苗,暖意忽的挣扎着从柴火堆底冒出来
一条雪白的毛巾赫然出现在我面前,对于看了一晚上红色与黑色的我有些刺眼
“有些事”我听到她的声音终于变清晰了,“不想让别人看见,就不要留痕迹”
“拿去擦擦吧”我接过那个带着一点点鸡尾酒香气和木头湿漉漉的味道的毛巾,顿时觉得指尖重新染上了一丝温度
“血腥味有点重”她说。那用这个盖住不就好了,我直接把毛巾蒙到了头上
“好好休息,你这几天别去打工”我擦完了头发上的水滴
“今天雨很大,回去洗个热水澡吧,小心感冒”我擦完了脸上的螺肉与海草
“我差不多也要回家了”我打了一个冷颤
柴火的咔咔声变得支离破碎,好不容易找到的温暖山谷很快要淹没在黑夜的寂寥中
先别那么快熄灭,至少等我暖完身子
先别那么快消失,至少等我清醒过来
先别那么快离开,至少等我……
“斯塔哈女士”我想握住这份身体仅能感受到的热度
她停下了动作转头看着我
“我想我的头上应该没有沾上血迹,脸也没有”我小心翼翼的拨弄着木头,企图再找到一点跳动的火舌
“是的”山谷里传来轻柔的回音,与外面哭嚎的冷风顶撞着,包裹住我的耳朵
“擦得很干净”
“那么…可不可以…”我紧紧攥着还没有被浇灭的木炭炭块,试图把它们揉进身体里
“请您摸摸我的头”
我想斯塔哈女士应该是沉默了一下,但她依旧抚上了我的发丝,我感觉到那块曾经被我认为烙铁一般可怕的手掌变得细腻轻柔,盖在头顶是如此温暖,仿佛熄灭的篝火滚落的火种,从头顶滑进心底,烧断了束缚着我的沉重巨石,熔毁了锁着我的闷重铁箱
我的耳朵终于听得真切了,我听到没有温度的风吹来,但因为我的怀里有着一团炭火,我不再发抖了
“回去吧”我听到她轻轻说,无比真切的声音,像休闲的沙滩边,海螺里清透的回响
“嗯…”
“谢谢您”
哈,不冷了
8.第一章——发狂的真相?
快餐店开在街边的坏处就是,一直到警报拉响之前,我们都必须站在这里工作
但好处就是,我们能到最后一刻都还在赚钱
上午来闹事的客人已经离开好一阵子了,我从玛丽那里知道了一点关于他的事情,曾经为别人卖命,专门在杀戮夜抢人作为商品出来售卖,似乎销声匿迹了一阵子,在玛丽逃跑不干之后才开始蠢蠢欲动
我对他的事情并不了解,他似乎不在我居住的区域活动,在听到他的过去后我感觉大脑有些疼痛,不过或许是被他拍的几巴掌导致的,我也没太在意。
本来想今晚就把他解决干净,但似乎又有些事情在这之前发生了
按理说我是没有机会捕捉到这件事的,但是偏偏是被我捕捉到了
老板让我去收好门口支出去的特价宣传板,估计是上一次这东西支在门口被人砸坏了,对于老板来说是一笔有些困惑的损失,所以他叫我去提前收好
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这个板子十分有设计感,上面还有本店宣发用的一些贴纸和冰箱贴,老板说那是打样出来的样品,坏了好像还挺亏的
就是这样的机会,让我无意间看到了我认为我应该看到但又不该看到的东西
收好折叠板的时候,我瞥到了街头一位身着还算干净的青年
我并没有注意他的衣服,现在也想不起来那是怎样的颜色,但他的脸已经完全刻在我的瞳孔里了
白到反光的皮肤,就算是在店面的阴影下也无法掩盖的白
就算是在夜晚的漆黑中,就算是在废墟旁,被鲜血映衬的可怖的白
纯蓝的眼睛,好像十分干净似的折射着切割阴影的日光
即使眼角充满黑红的污浊,即使脸上挂着狰狞可怖的笑容,即使太阳照旧升起
依旧是那双似乎无辜的脸和纯洁的双眼
在光下逐渐清晰的发丝,比我印象中干净了很多,像刚做好的黄油,奶白色和浅黄在太阳光下彼此纠缠着
褪去了飞溅的污血和扬起来的尘土,比那天夜晚要干净好多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记忆,但我的脑子里对他的脸勾勒得格外的清晰
我还记得他的笑容,他的侧脸,他的背影,我甚至还模糊的记得他的声音
我清晰的记得在尖叫声和哭喊声中的那声轻笑
我握着广告牌目视他和周围人有说有笑的走远,那一刻牌子仿佛千钧重,就像人的头颅一样,有些坠得我动弹不得
“卢西亚,我来帮你吧,反正也要下班了”玛丽从我的手里拉走了牌子,也差点把我拉了一个趔趄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张脸,真奇怪,我为什么对一个素昧谋面的陌生人感觉仿佛见过无数次的老熟人一样印象深刻
头又疼了
“卢西亚,我们也该下班啦”玛丽在门外喊我,真奇怪,我今天不想离开
我总觉得有些事情该在今晚解决掉,我的大脑不断叫喊着危险,就像故障的电子屏幕闪着红光,反复无常的提示着那一串我不愿细看也看不懂的字符,嗡嗡作响
炸鸡的油锅噼里啪啦的作响,我沉默着旋停了按钮,收拾起来
“你先走吧,玛丽…”我看着店外,随着夕阳一起褪去的还有街上的行人,太阳收起了剪裁阴影的刀具,月亮借机缝缝补补,褪去的人潮即将如潮汐一般,伴随警报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而我本打算也跳入这片大海的
只是…夕阳下怎么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噫”玛丽很明显是被来人突然的出现吓了一激灵
我也被吓了一跳
“卢西亚?”斯塔哈小姐轻推开门,顺手推了一下在门口有些拦路的玛丽
斯塔哈小姐怎么会在这儿?她踏着步子走来,一点也没有杀戮日即将到来的恐慌和惊惧,她就是这样,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是这样,即使所有人都惊慌逃窜,四散奔逃,她也永远踩着她那个坚实的步子一步步走来走去
只是这次怎么走向我?
“刚好,有事情需要你,陪我走一次吧”她的声音温和平静,就好像邀请我去为她伴奏一样,仿佛这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可是,要做什么?我连她要干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为什么是我,更不清楚目的地在哪
我极少甚至从未离开这个街区,似乎从某天开始我就像生根发芽了一样长在这片土地上了,尽管从未开花也不曾结果,但我似乎就是不想离开这里
并不是这里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东西,而是外面有什么我无法接受的东西
我恐惧外面的东西,每一次我想要离开,我的大脑就会制止我的行动
那些模糊的尖叫,绝望的嘶吼,看不真切的鲜血印,还有,我是为什么会搬到这里来的来着?我的大脑拒绝告诉我答案,也禁止我寻找答案
我的身体和大脑在抵触,但我的心此刻砰砰乱跳,后颈一个劲的发烫,我想动起来
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需要我,也不知道将到达什么样的地方去,但如果是跟着斯塔哈小姐的话…
仿佛一个迷失的人看到启明星,我踏出了步子,头依旧传来种种阵痛,未知的声音依旧萦绕在耳边,我知道的,或许从某一刻开始,他们会成为引诱我的幽灵,会逼迫我纵身跳入万丈深渊,但我想着,如果是和她一起的话,或许她会在我的大脑蒙蔽我的内心的时候,彻底的唤醒我吧
我挠了挠后颈,炸鸡的油锅咕嘟咕嘟的冷下去了,店内没了油锅的声音,逐渐安静下来
“…我明白了,斯塔哈小姐”
“我不明白…”我终于走不动一步了,斯塔哈小姐转过身来停下步子等我
我们走了相当长的时间,刚离开店内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沉下去,而现在已经和月亮商量好了换班,漆黑吞噬了部分晴空,而我们一刻也不停地走着
穿梭着,前进着,漫无目的的游荡着
这只是我的感受,斯塔哈小姐的步速坚定得好像已然看到胜利的旗帜一般,她坚决地行进着
而我什么都没看见
这一路上我也想抬头看看四处的风景,称不上是旅行或者欣赏,我只是好奇,第一次或者说长久以来终于走出街区,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没有任何一件事刺痛我的神经,大门反锁,窗户紧闭,有些人家用上了什么安保系统,有些人家只是基础的布置了一些障碍物,一些贫富差距过于明显的地方也就这样格格不入的融合着彼此
我对这些都没有什么太深的印象,只是如走马观花般经过,尽管我的心里一直有声音咚咚打鼓,但依旧没有找到刺激这段旋律的根本来源
随着越来越靠近港口区,血腥味越加严重起来,我有些不适的噤了噤鼻子
这里一向鱼龙混杂—————玛丽告诉我的
而现在,只比她说的更加混乱。杀戮日在这里无意义连续不断加班的白领突然得到了一天休息,情绪仿佛要爆破身体喷涌而出,带着血液和硝烟味,还有喷射迸溅的玻璃碎片
而就算是这样的宣泄,在太阳升起来之后,又会得到什么呢?我的心底空落落的
我对这样的日子从来都仿佛狂奔冲刺后跪趴在地上的胖子一样,不管这一天如何度过,留给我的只有尖叫喘息,肌肉的撕扯痛,骨头的旋挖般的痛感,还有就是一无所知的大脑,我试图在深夜探索点什么的思考和过去一年所牵连起来的丝丝缕缕似乎毫不相关的线索都会随着黑夜的褪去而离开
所以,到底能得到什么呢?要获得什么呢?
就这样忍受着体内的冰冷和茫然的跟着她走到现在,我实在是太困惑了
“…走不动了吗?”“我们到底要去哪做什么呢”我皱着眉提出了疑问
“咦?”斯塔哈小姐发出了我意外的声音
“我没告诉你吗”
………要是告诉了我就不会问了………
原来斯塔哈小姐也有有点迷糊的一面,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有点开心,她看上去明显是出乎意料的愣了一下,之后手指摩擦了一下嘴唇似乎是要找补点什么,但她的性格并不是那样,于是干脆利落的承认自己确实没提及这件事的问题
“其实,我就是去送信的,你也知道这是我的本职”
我知道,我看着她,没有做声
斯塔哈小姐即使在这样的日子里,也不会停下来工作呢
就像知晓目的地的大雁,一旦认定她的目标,似乎就会毫不犹豫的前进
我就是被这样的她烫了一下
“只不过这次”我看到她微微用力的攥紧了指尖
“我知道收这封信的人”
“而她又有多么的令人厌恶,多么的恶趣味”我看到她细细的眉毛拧了起来
“至于要我今天送达这封信…或许是因为杀戮日”
这就是恶趣味吗?我也不禁跟着皱起了眉毛
我并不了解这封信的收件人,也不了解寄信人,但是,在这样危险的一天,如果对方真的把斯塔哈小姐放在心上,许是会贴心的取消这份信件的,至少,会取消今天送达
如果斯塔哈小姐因为这封信而遭遇不测…我盯着她的眼睛看,斯塔哈小姐的眉眼里没有什么过分的起伏,她只有在回忆这封信的来历的时候有些微微的动容,但是她眼神里的光没有削弱半分
如果斯塔哈小姐因为这封信而遭遇了什么,我不会原谅任何人的。
心底的声音挣扎着喊着
因为她,是我现在唯一的温度了。我摩挲着下巴想着
为什么是唯一的?我感觉头痛又开始敲打我的脑子了,太阳穴跳得有点厉害,就像不断作响的闹铃,好像要从头骨两侧飞出一样
“叫你来也是希望多个不会出事的保障”斯塔哈小姐依旧轻声讲述着“而且这封信…”
“老实点!!”
熟悉的吼声刺穿我的耳膜
和斯塔哈小姐的柔声完全不同,它的出现就像海浪掀翻了帆船,折断了桅杆,砸碎了甲板一般,我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我的全身都在抗拒着走出我一直以来居住的地方了
斯塔哈小姐拉着我躲在一堵墙的后面,透过她身后有些晃眼的灯光,我努力的辨认着,声音的来源是一个端着枪的高个男人,我对他的背影有些熟悉,眼睛一直不断的重复播放着什么模糊的画面,我看不清,脑袋一直在拼命的掩盖着什么记忆,我找不出来
我感觉自己的头马上就要飞出自己的身体了
“都是一些民众啊…”斯塔哈小姐瞻望了片刻,往阴影处靠了靠“看来是在运输货物”
货物?我的身体里漂浮出两种声音
一种声音纯真无比的接住了斯塔哈小姐的话,天真的指着人群反复的对我发问
是什么货物需要这么多人去运输呢,那会是怎样的东西呢,有多么重要多么必要,多么有利于这片地区,这个国家,这个世界的发展,居然需要如此多的普通民众搬运呢
而另一个声音则在背后不断尖叫着
是人啊
是人啊
是人啊
“是供有钱人消遣的货物”他的声音和她的回答合并在了一起
“或者说,猎杀的玩物”
而这个答案如同尖刺横贯了我的身体,我突然感觉到体内一阵翻江倒海,仿佛一下子周围又听得不真切了
和上午的感觉完全不同的是,这一次我的大脑并没有不断地擦除着什么东西,我只是恍惚中看到这些人从车里拽出来一群什么软趴趴的东西,然后又拉出来一些还在行动的东西
我看到沿途中有几个人撕扯着那些所谓的货物,我看到他们跪趴在地,苦苦哀求,模糊的哭泣和清晰的求饶在我的大脑内不断地编织,丝线一般将现实和虚幻反复重叠
我听到他们的声音,尖锐刺耳,仿佛从我后脑炸裂开的一枚炸弹,直冲我的头骨袭来
我感觉我的嘴唇在发抖,我拼不出来任何音节,但我想制止那不男不女的恐怖声音不要再说了
“不过这在杀戮日,也正常”那声音轻佻地说,底色的冷静逐渐远去,我感到四肢发冷
“有些人总有奇怪的癖好啦”“就像那些古代贵族喜欢狩猎”“只不过把动物换成人啦”
好熟悉的声音,好熟悉的语句,仿佛刚刚听到过,仿佛在哪里听到过,仿佛曾经听到过
我的目光循声落在两个抽烟交谈的人身上,他们一个扛着枪,另一个利落地抖着指尖的烟灰,脸我看不真切,但我或许在哪里见过他们
他们身边有的人啜泣着,有的人嗫嚅着,有的人的身边拖着什么东西,看上去没了气,布娃娃一样,只是棉花是稀疏的红色液体
我感觉那声音搭在我耳边轻声低语着,就像防空警报尖锐的响铃,从脚底笔直的响起,在头顶盘旋,从左耳到右耳,从过去到现在
我终于听清了那模糊的哭喊
“哥哥—————!”
“————卢西亚!”
我用力地推开了身边的声音,我没有办法停下来了
爸爸妈妈一定不在这里才对,一定是我幻听了才对,他们还在很远的地方治病,在遥远的地方过着自己的生活,每天都幸福的生活着
妹妹也一定在好的大学读书才对,我明明每年都寄钱给她,她一定和同学们相处的很融洽才对,生活不需要担心才对,他们没有理由来这里才对
他们不该在这里才对
我的心疯狂的跳动着,好像稍有不慎就会从喉咙里吐出来一样
他们不该在这里才对,那么为什么,为什么我的面前,会是妹妹染满红色与黄色的脸庞呢
那是什么呢,卢娜,那是什么呢
鲜血和脑浆吗?会是什么呢,是什么让你失去了漂亮的左眼,是什么让你美丽的脸颊粘上肮脏的尘土,是什么样的玻璃贯穿了你的手臂,是什么样的钢铁切断了你的小腿呢
卢娜,怎么会呢,你应该在优秀的大学,用着双腿踏遍美丽繁华的都市,用这双手挑选你喜爱的衣物,这张美丽的脸应该化满漂亮的彩妆,这双亮晶晶的瞳孔应该倒映着美好的世界
卢娜…卢娜…卢娜
哥哥来救你
我看着那些人拉扯着卢娜,我没有办法坐视不理,爸爸,妈妈,还有不知道是谁的家伙们…
我看着跪地尖叫的人们
抱歉,等我把卢娜救出来就去帮你们
趁那两个人得意洋洋的时候,我撞开了面前挡路的身影,似乎她还在喊着什么,但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我想这些人应该不能留在这世上了,我从袖口转出匕首,对准面前人的动脉,果断地切了下去
鲜血四溅,但并没有沾到我的眼睛,只是这个程度的出血量,他还得在地上挣扎几分钟,伴随着他消失的嚎叫,子弹擦过我的脚边,而这并不是什么有用的恐吓手段,因为我早就习惯和子弹擦肩而过了,我看着朝我举起的枪口,反手将匕首扔出,一声不偏不倚的闷哼后,我从身侧抽出了手枪
我看到他们似乎都愣了一下,这正是突破的绝佳机会
沙漠之鹰,我对枪械了解不多,只知道这把枪的型号似乎可以被称为这个名字,只是它和其他的有点不一样,上面刻着什么字,或许这群人就是被它吸引了注意力吧
我趁机摁下了扳机,但也只能堪堪射倒两个人
这群混蛋人多势众,我现在最重要的并不是和他们纠缠,而是卢娜
只要能把卢娜从这片混乱中带走,这群人如何也无所谓了
好像还有什么事来着,我来这里本来不是为了做这些事的,但是现在我有点想不起来了
先救卢娜,我从淅淅沥沥的子弹雨中闪身躲过,三步并作两步,我跳上了他们拖着那个软趴趴的身影丢进去的车子
车厢的黑暗有些恐怖,甚至有点阴冷,就像快餐店常年用于储存鸡肉的冷冻柜,似乎不注意都会蹭到一身的冰霜,我在里面仔细的摸索着
突然我感觉到一个身体颤抖着触碰了我的指尖,我回过头去,借着箱门外灰蒙蒙的光,似乎是一个低着头黑色头发的身影,一定是卢娜,我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她的肩膀不停的抖动着,只是幅度有些奇怪,并不算大,但也不小,我的手臂和肩膀也在跟着她一起抖动
“没事的…”我轻声对她说,她一动不动,我想她大概是被吓坏了
也是,卢娜还是个小孩子,而且也从来没有经历过杀戮日这种疯狂的夜晚,莫名其妙的来到这里一定被吓坏了吧
“哥哥带你出去“我顺着肩膀下去,牵起她的手,她的手抖得也过分,我的手臂没有办法停下来的和她一起颤抖着,但是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转过身来,把卢娜的手臂搭在肩上,伸手去托住她的大腿,好像有什么黏糊糊,又有点生涩的东西顺着她的身体滴下来,粘在我的手套上,洇湿了大半
她轻飘飘的,也有点凉,我感觉脖颈处有点冷气,好像还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滑入了我的后脖颈,但这都不算什么。港口会感觉到寒冷是正常的,我掂了掂卢娜,希望她能够借此抓紧我的脖子,但她的手依旧没了力气似的垂在我的肩膀上,这也是难免的事,她为了活下去,一定已经拼尽全力了吧
“没事的,卢娜…没事的”我机械般地开口,仿佛这句话在心里被排练过无数次
哥哥带你出去,哥哥接你走,跟哥哥离开这
我说不出话了,我只是背着她蹲在那,陌生的温度和陌生的重量让我无法再继续开口做些什么
也许是她真的没力气搂着我吧,我伸手攥着她的手腕
没有温度,也没有脉搏,也没有动静
是因为港口本来就冷
我在心底反复暗示自己
港口很冷,车里很冷,周围的人体温很冷
她是谁,她是卢娜,是我胆小的妹妹,可怜的妹妹,想要活下去的妹妹
我要带她离开这儿
无数的杂音在冰冷的温度的引诱下扑簌而出,包裹着我的耳朵,我的脑子一片混乱,我只能死死地攥紧这双没有一点温度的手腕,硬是拖着,把她从这里拖拽了出去
我不知道怎么跑完的这条路,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从一片混乱的地方脱身而出,背靠着卢娜贴着巷子的墙艰难的喘着粗气
卢娜为什么还没有醒过来呢?我不由得在心里发问,而这就像是一个被疯狂摇动的碳酸饮料罐,我知道打开之后一定会有什么喷涌而出,但我就是无法压抑自己的心情而拿起这个铁罐
我看着铁罐的拉环发愣,那是一双冰凉的小手,皮肤有些发灰,甚至手指开始僵硬,在我的掌心一点点向她自己的手心收缩着
为什么不张开双手呢?为什么我捏不动这双手呢?
我看着拉环发愣
“喔,还活着”
什么声音,像一声鹰啸一样扯开我满身的线团,我看到充满血色的人朝我走来
她的皮肤是正常的肉色,淡淡的黄和干净的白,完全没有蒙上名为死的阴翳,在明晃晃的月光下也显得像树叶缝隙的阳光一样,生的气息
还有那双眼睛,那双火焰一般的眼睛,此刻在寂静的密林里熊熊燃烧的瞳孔
是…斯塔哈小姐
我就像熬了个通宵刚准备小睡一会儿但是被猛然拉起的人一样困惑且发懵的看着她,我不知道那怒火从何而来,但我有一件想要和她分享的喜事
“斯塔哈小姐,我救了一个孩子!”我兴奋地朝她大叫着,也像是在对我自己大喊着
是一个孩子,虽然只是一个小孩,但她是…
我感觉就像被丢了几斤沙袋筑起的堤口堵住了的洪水一样,突然感到十分的阻塞,我的喉咙紧闭着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说不出来,明明喊出她的名字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就像每天接她回家一样,每天送她上学一样,就像在生日贺卡上写下她的名字那样,就像在短信开头打上她的昵称一样
就像每次拿到工资与支票的时候第一个想起来的名字那样
为什么我发不出声音呢
走了调的声音挤压着我的胸口和嗓子,横冲直撞的冲得我试图扣开我的喉咙
斯塔哈小姐突然蹲下抓住了我的手,在被这股温度包裹的瞬间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温度低得有多吓人
我又一次感觉到了滚烫的温度和从指尖传来的火苗,她的手紧紧地攥住我的手掌,我才发现,我的手臂一直在发抖,从刚才就没有停止,不如说,一直都在抖,直到被她握住,才像一个被尖叫裹挟,被迫共振的高脚杯停下了颤抖的旋律,从即将碎裂的危险中堪堪脱身,安定的停留在桌面上
“咳…”我的身体停下颤抖的片刻,体内似乎依旧躁动不安,我感觉口水撞了一下我的舌根,忍不住咳了一声
“卢西亚…”她的声音里极力压抑着什么,依旧用那张平静的脸耐心的开口
“虽然我不知道你身上经历了什么…”
“但现在冷静下来”
我的指头抖了一下,扣住了她的手指
真奇怪,我皱着眉看着她,我有什么不够冷静的呢?
或许是我刚才拼命奔跑的样子让她误会了,我感觉我自己还在做着无用的辩驳,明明从握住她的手那一刻,我都开始有些不相信我自己了
“这样子可活不下去,实在做不到的话,我会一拳把你打醒”
为什么?我的心底不满的叫嚷着,不应该是这样的吧,斯塔哈小姐,我挪了挪身子,感觉肩膀上的孩子也跟着动了动身子
对了,这个孩子,她是…她是…
我张了张口,依旧说不出一个音节,我想要把她给斯塔哈小姐看一看,但我抬不起胳膊
我终于回过头,借着斯塔哈小姐带来的月光,我的眼睛终于看得真切了一点
那个孩子顺着我的动作滑倒,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噗的一声滚落在地
浑身已经布满了凝固干涸的血迹,她的后脑开了一个巨大的洞,还有点流干的液体混着血滴出
手臂依旧保持着僵硬的姿势立在地面上,而头发歪歪斜斜的划过面庞,我不由得感到一股彻头彻尾的冰冷
她
她是
她是谁?
一具尸体
不知道是谁回复了我,我愣愣的看着她
卢娜在哪?我的心底突然升腾起无数的疑问,仿佛突然落幕戛然而止的喜剧电影,诡异可笑的音乐萦绕在我的身边,我哽咽着,跟不上舞动的音符与节拍,只是无力的看着尸体发愣
卢娜在哪?我的脑袋撕扯着那些拼凑的记忆,但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将它们扯去
从踏上这片地界开始,我的心底一直颤动的不安仿佛在此刻,如同低音鼓和贝斯交织的沉重拍子一样在我的手上不断地捶打着
我再一次低头看向发抖的双手
卢娜在哪?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血雾,那个我自以为被菜刀划破手指的夜晚悄然降临,伴随着鬼魂的哭泣和幽灵的尖啸,一幕幕清晰地在我面前上演,好像万圣节的恶作剧,愚人节的恶劣玩笑,我叫嚷着不愿去信任这些可恶的怪奇故事
可是,如果他们真的不在这里,我看到的那被鲜血覆盖的尸体又是谁
如果他们真的不在这里,那么他们在哪里
如果他们真的不在这里,那么他们在做什么
我无法给出答案,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打量着那具尸体
她是谁?
卢娜在哪?
尸体是什么人?
“卢西亚”我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扯过我的领子,狠狠地扭过了我的头
后脑勺磕在墙上相当的痛,但多亏这份带着酸楚的疼痛,雷霆一般震醒了我的大脑
我来这里是做什么的?我倒吸一口冷气,被迫又从墙上拉起
“别再发疯了!”就像巨石砸入水中,我被斯塔哈小姐死死地钳住领口
“你为了一具尸体,差点搭上自己的命!”
就像细针刺破气球,就像木刺穿过指尖,就像斧头劈断木柴,就像刀刃挥展肉体
一瞬间的刺痛扎进我的脊椎,像有电流穿过我的身体一样,我才算醒来
“我不希望我的搭档是个不长脑子的…可你这样跟赌博的疯子没什么两样!”她也嘶吼着,只是并不模糊,无比清晰,并不让我恐惧,而像清早的闹铃,把我这个早已入夜的人拼命叫醒
“甚至是毫无胜算的冒险!”
像沉睡已久的人终于睁开眼,我看着她,不知觉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出眼眶,湿漉漉的
我听到她也吸了一口冷气,晃神似的,我看到即将窜出的火舌熄灭在她眼睛里
“…不,是我错了,你并不适合这里”她松开手
“等下我会送你到安全的地方,到时候就分开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我就像坠楼的人,感觉身子一轻,明明坐在地上,却仿佛要掉落下去
去哪?我撑住身体好像才不能陷到土地里,看着她起身,我的嗓子终于是恢复了一点劲头
她是我唯一的……牵索柱了
我无处可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无法离开那片街区
因为我的归处已经被毁得千疮百孔,以至于我甚至无法开口描述出来它在哪
它真的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吗,如果真的存在,究竟在哪呢
到底哪里才是真相,哪里才是谎言呢
拼命相信的一定是正确的吗,还是说那些模糊不清的记忆并非梦境呢
我踏出这一步后,应该意识到这些事情吗,我离开那块熟悉的异地,来到这片陌生的故乡,是正确的决定吗
我不想再去思考了,就像过去数年,我总是会在这个夜晚溺毙自己,在太阳升起时再重新呼吸,但此刻,日光的温暖短暂的停留在我的指尖过,而她现在要离开了
如果一味地纠结于这些事情,或许真的会被斯塔哈小姐丢下吧
如果一直被这些东西填充着身体,完全没有办法移动一步吧
如果连她的脚步都跟不上,那么我跟着她出来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我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不久之前还想着如果她遭遇了不测怎么办,现在似乎反倒要成为她的拖累了
我撑着地起身,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有如此强烈的念头
“我…”清了清嗓子,我终于发得出字节
“我的家……在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快餐店也关门了,我过不去”“需要救助的人也……不需要我了”
我知道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拼命地拉住我的四肢,我知道我终归有一天会陷下去,我知道我或早或晚会面对一切的杂音
我知道那具尸体已经给过我一个答案,而我现在还需要把答案填写在答题纸上
但那都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我起身踉跄了一步
我想跟着斯塔哈小姐继续走下去
如果正确的答案会是我知道的最后的一件事的话,至少现在,我想先和她呆在一起
这或许也会是我做的最后一件事也说不定,我不想就这样简单的沉溺在冰冷的黑夜中
今天我不想溺死了
也许明天会吧,也许下周会吧,但是不是现在呢
我踌躇着不知道怎么措词,想要对她说点什么,但想说的一时间有点多,好不容易发出声音的喉咙有被堵住了
“…你误会了”我听到她长舒一口气
“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你再陷入刚才的疯狂中”她的声音像清风吹过风铃叮当作响
“如果你实在不知道去哪”她转过来,一如那天冰冷的雨夜下闪闪发光的萤火
“那就继续跟着我吧”
“如果你还愿意的话”比浪花还要轻柔的,她的声音轻轻细腻地拂过我的心跳
我不由得感到浑身轻松,冰冷的肩膀与打颤的身体逐渐安定下来,我动动手指松了松领子
“嗯…!”
如果这是我最后的一件事的话,我希望和你一起
我希望写好答案后走出考场,你会在外面等着我
我希望黑夜褪去,阳光爬满城市的时候,你在身边
我希望霓虹灯重新亮起的时候,能够看到你的脸庞
我希望可以短暂的栖息在你的身边,我希望可以贪心的把你当做我临时的依靠
我希望在故事的终局能够和你一起画上句号
哪怕是在这个疯狂的日子里,就当作是我发狂之前最后的一场闹剧吧
我不再去回望那具尸体
因为我早晚会成为他们的一员,对吧?卢娜
你到底在哪,哥哥一定会找到你的,只是,再允许哥哥踏出几步无用的脚步吧
在彻底撕碎虚伪的真相之前,让我再多走几步吧
我快步跟上斯塔哈小姐,继续和她奔走在肃杀恐怖的黑夜中
“Vengeance…”
“嗯?”
“不,斯塔哈小姐不必在意…”
“…是吗”
“嗯……”
“如果是说枪管上的刻字的话,那人刻的还算可以入眼”
“…是啊”
※全企最晚写完万圣组队活动的人出现了,谢谢雨清老师不嫌弃我的一笔走歪和各种发散……
※TAG:鬼屋、骨头
※全文5.9k字
森野深铃又后悔了。
“又”听起来有些奇怪,毕竟在道长不短的人生里,她不记得自己曾在何时感受过类似的“后悔”。但是,当她走过仪仗广场,被奇装异服的人潮簇拥着,几乎是“被迫”挤入所谓“万圣节”的活动区域,在挤攘推搡之中奋力挣扎,好容易挣脱,来到街边的某个角落处时,转眼又被塞了一张传单。
那是一张制作相当粗糙的广告宣传单。毫无排版可言,只有刻意夸张的手写英文占据了整张纸,上面写着:
WANT A TRUE ADVENTURE? This spine-tingling Halloween SPECIAL is one you ABSOLUTELY CAN'T MISS!(想来一场真正的探险吗?万圣特供,不容错过!)
森野深铃陷入了沉思。不,她不是被吸引了,只是单纯找不到垃圾桶,纠结是要像个坏小孩一样揉成团丢在地上,还是乖乖折好放进口袋里,回旅馆再扔。正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童音从旁边传来。
“姐姐感兴趣吗?要不要和克莉薇雅一起玩呀?”
她转头,看见比她矮一个头的陌生小女孩——标准的外国小孩长相,不太标准的蓬蓬裙扮相。克莉薇雅?这是她的名字?
“呃,我……”犹豫间,思考已九转十八弯,其中不乏“走丢了?”“为什么偏偏找她?”“回绝了会哭吗?”等等得不到回答的自问,与此同时,小女孩克莉薇雅似乎并没有那个耐心,一伸手就拽住了深铃的手腕。哪怕小小的手掌根本抓不稳一个刚成年的女孩,克莉薇雅却不肯放,一边用那张缺了颗门牙的嘴巴喋喋不休地说自己很想找个人一起玩,可是这里的人各忙各的,都不愿意理会她,一边以奇妙的力量迫使深铃同自己在这汹涌的人潮中逆流而上。
森野深铃无计可施。
既找不到机会让克莉薇雅停下来,又不敢贸然甩开女童的手,一路跌跌撞撞地,居然钻出了人群,回过神时,自己已然站在一扇木门前。
木门?
深铃抬起头,将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木屋揽入眼底。圆木搭建起的木屋看起来有两个她那么高,木门刚好朝着她们的来时路——等等,她们?
深铃不自觉地摸了摸手腕,赶忙四下张望了一圈:克莉薇雅不见了。至少周遭一公里内只有这栋木屋,无尽荒凉的平地,以及自更远处缓缓飘来的节庆的嘈杂声。
奇怪,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至少她自己是不可能平白无故走到这种地方……等一下,真的不可能吗?
站在木屋前,森野深铃忽然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些许怀疑。
不对,既然“克莉薇雅”不见了,那说不定这栋木屋也……
她伸手,幻想着木屋会像海市蜃楼一样根本碰不到,却轻易推开了门。
门后站着一个青年。
森野深铃连忙后退几步。
青年似乎自觉吓着了她,稍有些歉疚地欠了欠身,说:“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的,只是觉得门外好像有人。”
的确有人。理应有两人,但现在只有她。她决定不说这句话,以免招来不必要的误会。
目光向下,绕过青年蓬松的头发与线条略显深邃的面庞,并立即锁定住他手里的纸张,森野深铃“啊”了一声,“あのチラシ……じゃなく、I, I mean the flyer in your hand!(那张传单……不对,我是说你手里那张传单!)”
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个不走脑子就会蹦母语的毛病!
青年眨了眨眼。
“日本人?”
“……”
深铃又一次确认了他那张不大像亚洲人的脸,“你会说日语?”
青年点头:“我是日籍。”
怎么回事,误打误撞碰到老乡了。好像不改也行。
语言相通给人带来的安心感不同寻常。深铃马上从兜里拿出传单,和青年手中的比对,并和盘托出了自己站在这里的理由。听完后,他沉思两秒,说:
“我先你一步来到这里,里面没有人,但是放着两个背包,包里装着一张地图、一册说明书和一些简便的求生工具。这栋木屋没有窗户,只有两扇门,且不在手机地图的标识中,也不知道是谁拥有的。”
“那,‘克莉薇雅’呢?”
他摇了摇头。
“要说是陷阱,给我们这边准备的有点过分充足了;但当下也没有证据证明这不是陷阱。更关键的是……”
“是?”
“我个人觉得很有意思。”
能不能不要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结论?
女孩眼前一黑。
好了,这便是森野深铃眼下后悔的原因了。
她根本不曾料想,身处异国他乡的自己居然能大胆到这种地步,跟着一个刚认识十分钟不到的陌生人一起踏上一场未知的旅途。倘若让父母知道了该怎么办?他们一定会在电话那头大骂她不知安全、不懂廉耻——等等,这么一想,好像这趟旅途也没那么糟糕了。
不就是跟着地图穿越森林,抵达一栋凶宅吗?若真像背包里的说明书上介绍的那样,成功找到凶宅还有惊喜相赠的话,那她岂不是还赚了?
脚步顿时轻快了不少。
当然,她绝没有停止对陌生青年的警惕。只不过,她并非主动开口问这问那的性格,而青年似乎比她更甘于现状,单肩背着背包,手里拿着地图,看也不看一眼。
这倒不奇怪,毕竟对着一张仅在边角处标了个斜向箭头的瑟伯林全市地图也研究不出什么东西,还不如手机APP——然而自从踏入森林后,信号就如风中残烛,“挣扎”几次后彻底消失了。
一张毫无用处的地图。两个才认识的陌生人。森野深铃的信心正在快速消退,她选择挺直背脊,不让步伐透露出丝毫犹豫。
而青年显然比她从容。长手长脚的身材令他更具生存优势,看不出混的哪国血脉的脸长得十分端正,说不定在野生动物眼中同样具有一定优势……唔,头发的卷曲是天生的吗?说不定可以从这一点——
“森野是来旅游的吗?”
没想到青年率先打破了沉默。
不小心踩断一根树枝,她只能从思考中抽身,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回答道:“是。”
“父母没有陪同?”
“……没有。是我自己想一个人来旅游,”顿了顿,她补了一句,“不过要是我出什么事的话,他们会追究到底的。”
可能吧。
“你放轻松,”他苦笑道,“相信我,在这种地方无论出什么事都对你我无益。我只是想找个话题,毕竟谁都不知道这段路还有多久。”
“但我们同样会因为聊天而错过自然捎来的各种信息。”她反驳。
“这么说,你很熟悉如何在这种地方求生?”
求生。
她皱了皱眉,“不,我是……以前喜欢在山里玩。”
奔跑,嬉闹,探索,抑或发呆。远离各种尘嚣。自然永远都是最良善的玩伴,最无情的老师。
“现在不喜欢了?”
深铃抿了抿嘴,把散乱的鬓发掖回去。
“别打听我的事了,不如介绍介绍你自己,克里斯特先生?”
“对不起,看来是惹你不快了。因为你的年纪看起来和我的弟弟妹妹们相近,总是忍不住多问两句。”
“‘们’?”
他竖起四根指头,笑容看上去不无自豪:“有四个呢。从这么点大,”用手比在自己的腰间,“到这么高,”又将手抬至自己的肩膀,“都是好孩子。”
好似真的记得每一个孩子的身高,他以自己颀长的身形为尺,比划了四次。作为难得的独生女,深铃无法想象这样的场面(甚至还因为他所比划的最低的位置都已经到她的上臂处而暗生懊恼),只能干巴巴地感叹:“好多,那你们的父母很辛苦吧。”
“他们——嗯,”一瞬的停滞后,克里斯特挠了挠头,“好吧,现在我理解你刚才的心情了。”
深铃别过头去,努力咽下了道歉。不免感到几分良心上的谴责,她低下头,想从配发的背包里找出点东西来,最好是能喝的——找到了,还真有一瓶矿泉水被压在底部。
“怎么了?”克里斯特问。
“……你的包里有水吗?”
“水?我没注意,应该有,哦,有一瓶矿泉水,你要吗?”
“呃,不用给我。”她摆摆手,把无端浮出的困惑尽量按回去。
拧了拧瓶盖,是全新包装的,上下摇晃一番,也没有漏,但这样就能百分百确保了吗?毕竟是个能把两个陌生人安排到野外求生的奇怪活动,还是谨慎为好。要是有条河就好了,至少可以接触到纯天然的水源……
“嗯?”克里斯特抬起头,“森野,你听见了吗?”
“什么?”
“水流的声音。”
她脚步一顿。跟在克里斯特后面,没走多远,他们就在前方找到了一条横断森林的溪流,和缓的水流冲刷着睡在底部的鹅卵石。克里斯特似乎没有想到这样一片森林里也会有流水,面上兴奋难掩。溪水自西向东,表明郊外的地形可能不同于城区;河里没有鱼虾,连水草也极少,虽不利于森林生态,但有利于任何来到这里的渴水的生物。克里斯特索性蹲在溪边,一反常态地研究了起来。
不对劲……
“你说什么?”他转头。
“我说……这里好像不对劲。”
她看着克里斯特,“为什么这么点轻的背包里会藏着一瓶矿泉水?为什么这种森林里会突然出现一条小溪?”
克里斯特一愣。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站起身,徐徐环顾四周,语气不改:
“来之前我检查过,背包里本来就有基础的求生用品,有水不是很正常吗?虽然我也觉得这条小溪出现在这里实在是有些凑巧,可是这世界上的确有不少‘巧合’,比如现在的你和我,不是吗?”
是吗?是这样的吗?
她不断自问,答案却仍在迷雾之中;她看向手心,它们竟因克里斯特轻缓的安抚而不争气地停止了颤抖。
深铃深呼吸一次,决定不再深入思考。
“……好吧,是我多虑了。继续走吧。”
“好。”青年笑道。
飘摇的树影似在邀她前行。
或许是因为这森林实在是出奇地广阔,又或许是由于克里斯特的言行,她感到自己正在不时的交谈中放下戒心。正像他刚才说的那样,青年依然对她充满好奇,从学业、兴趣爱好、来到瑟伯林的原因,乃至出生地和家庭构成。她也越发不能理解他的好奇心究竟从何而来。她只是个普通人。
怀着隐约的报复心理,她同样尽量开口,反问他的个人信息。而比起自己的事,克里斯特更倾向于把话题引到弟弟妹妹身上,比如哪个妹妹喜欢艺术,哪个弟弟喜欢体育,谁更会读书,谁更会创作。尽管不太想承认,但她的确被他对亲人的爱打动了。任谁都看得出来,那是一种发乎内心、毫无保留的情感。
她竟有些说不出的羡慕——
直到脚下不再只有落叶、草皮与泥土。
“……骨头。”
一根一根的骨头。有长有短,粗细不一。唯一的共通之处是从他们的脚下起,一路延伸至更深处。青年蹲下身去,捡起其中一根,仔细观察道:“不太新。边缘很完整,形状不太像人骨。不过这个摆放方式挺有意思的,是在欢迎我们过去一探究……森野?”
深铃赶忙摆了摆手。
“我……我没事。万圣节嘛,有骨头很正常。嗯。很正常。”
他站起身,说:“想回去的话,我送你。”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都已经走到这里了,折返太亏了。”
青年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那要是……前面还有更可怕的东西呢?”
更可怕?
刹那间,这三个字在脑海里具象化。女孩却因此冷静了下来。
还有什么能比鬼门关更可怕?
从包里扯出早被自己收回去的说明书,从他身边走过去,她并不回答。
不久后,森林慢慢失去了光。荫盖浓密的地方本就遮挡光线,这下更是暗得看不清前路。拿出手电筒,她对着说明书琢磨了片刻。可惜的是,正如同引她过来的传单一样,这说明书也做得极其简陋。除了介绍这个活动的构想出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制作团队(甚至不是公司!),便是简短几句对目的地的描述:郊外的某片森林深处矗立着一栋凶宅。据说这栋凶宅已存在上百年,并没有人知道它真正的主人是谁。先后曾有好几拨人买下这里的土地,不论是自用还是开发,最后都因为各种离奇事件而被终止。人们都传那里要么住着吸血鬼,要么住着吃人的妖怪。
正因如此,这个万圣节活动的要求也仅仅是抵达古宅门口即可。
甚至不要求拍照作证……
难道这个团队提前布了监控摄像头?还是无人机?所以才会在后半程的路上铺骨头吓唬人?
森野深铃越看越觉得奇怪。
“就算是试胆活动,重点也都是在古宅本身,而不是穿越森林、浅——”
“小心。”
湿润的泥土为打转的思考消去现实的摩擦力,也使得深铃差点摔个狗啃泥,所幸克里斯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这才不至于酿成“灾难”。
“谢谢……”不禁捏了把汗,深铃重整重心,尴尬地咳嗽一声,继续说,“而不是浅尝辄止。”
青年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问:“你不怕吗?”
“怕什么?”
“传闻是真的。”
女孩少见地挑了挑眉毛。
“墨西哥当地有吸血鬼的传说?”
“几乎没有吧。倒是有一位杀人饮血的蝙蝠神。”
“那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问我。”
传说。传闻。传言。一切不过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既然都是人为编撰,何不以人的力量直面真相?
“我的意思是……”
“啊!”
深铃的叫声盖过了青年的犹疑。
她往前跑了几步,踩过一条浅沟,记载于说明书上的古宅就这样出现在面前。诚然,位于森林深处而非悬崖边上的建筑不会十分突出或显眼,它更像是一般意义上的“古旧”的宅子,较之美国寻常的独栋住宅要大上一倍。乍一看,外墙相当古朴,隐于黑暗中的墙面仅剥落出几处白色,只能望见二楼有几扇窗户,却看不清细节。木制大门静静地闭合。
女孩毫不犹豫地走到门前。
没有门牌。没有门铃。门上有几道尖锐的划痕,像树皮的沟壑。
这样就算成功了吗?
她掏出手机,才想起没有信号,无法与外界联系,又想着拍一张照,转念一想,作罢了。这个目的地出现得实在毫无征兆,以至于她像个傻子似的站在原地。
目光随即落在厚门板上。透过手电筒的照射,除划痕外的部分实则十分光洁,甚至透露出一丝久经打理的油亮。
树影幢幢。
她忍不住伸手,一边摩挲那些若有似无的痕迹,一边思考起此前种种。之前看似毫无联系的碎片,此刻却在寂静中依次归还原位。片刻后,她问:
“如果我现在跑,有几成几率不会被你抓住,克里斯特?”
隐秘的气息随即降临背后。足足高出一个头的身形轻易遮覆她,却只是帮她关掉了手电筒。周遭顿时陷入昏暗,而青年的声音沉静如初。
“我不想对你动粗,森野。”
或许,少了些许鲜活。
她闭了闭眼,努力调整呼吸。
“我得承认你伪装得很好。”她说,“刻意模糊关键信息,引诱我入局,转移我的注意力,甚至几度试探我的决心,给我返回的权利。直到最后,你都只是一个可靠的同行者。但我不理解,这栋建筑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是我的家。”
“……可这里是瑟伯林。”
“我从未承认过这里仍是瑟伯林。”
话音刚落,大门便从内部霍然洞开。南瓜灯大大小小摆满了视野,那是早已被她忘到脑后的万圣节的标志。突然,一个身影窜出,一下子便抱住了深铃的手臂。
“姐姐!我就知道你能找到这里,太好啦!”
——克莉薇雅。那个身高只到她手臂,也只到他腰间的小小女孩。
原来如此。光不止源于雕刻出鬼脸的南瓜里,还源于“眼睛”。向她大敞的黑暗中,她看见好几双发光的眼睛。“克希莉娅姐姐说她不能用‘能力’,因为你的直觉很强,有可能不会来,所以我很乖很乖地等你过来了,你要夸夸我!”克莉薇雅熟练地说着日语,奇怪的是,她的眼睛并没有发光。
“好,克莉薇雅很棒。”从深铃身后伸出一只手,代替她摸了摸克莉薇雅的脑袋。克莉薇雅反倒鼓起脸颊,丢下一句“才不要哥哥的夸奖!”,一股脑地跑没了影。
“她和你一样,是人;但和你不一样,是我们最近才收养的。等她成年后,我们会把加入我们的选择权交给她。”克里斯特补充道。
“告诉她这么多,不怕她外传吗,哥?”从深处传来年轻且冷静的男声。
“克里斯特哥既然允许她过来,自然是信得过嘛,你就别操那心了,克提克拉。话说我饿了啊,咱们要不先开饭?今晚这些够吃吗?”一个更热情的少年声音紧接着响起。
“那我去喊克洛伊丝下来吧。她最近总是睡觉。”纤细的女声随脚步声渐远。
“你们……到底是什么?”
女孩勉力保住理智,哑声问道。
“‘吸血鬼’‘食人妖’——这是近百年来人类随意给我们套上的头衔,你可以尽情使用,我不介意。但真要说的话,我们其实住的时间比这更久,久到历经前四个‘太阳纪’,十三层天堂与九层地狱亦不复存在——”
伴着未落的话音,她终于转过头去。
黑暗为他换上一身庄重的新衣。他的双眼光彩熠熠。将头顶的高礼帽摘下,他彬彬有礼地鞠上一躬,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欢迎来到‘长生种’的世界,森野深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