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线,分隔艾尔兰治各区域的“线”。
艾尔兰治全境划分为11个区域,不同于传统国家,艾尔兰治用于分隔区域的并非城墙,而是是联邦顶尖科技产物——数道横贯国土的能量屏障,悬浮于地表、隐于天际,寻常在空艇上往下看去,它像是不可逾越的警戒线,同时划分秩序与混乱。因其泛着银灰色光晕、轮廓蜿蜒朦胧,民众们将其称之为灰线。
那么,欢迎来到艾尔兰治,欢迎踏入这个被灰线笼罩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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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向魔改/架空/打卡/全年龄/文画皆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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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到灯塔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牧羊人们开始用“到灯塔去”当做指令词,就像在老式的军队里那些“抓舌头”、“钓猴子”之类的战术俚语。当他们这么说的时候,意思是要他们的羔羊“跟着牧羊人精神指引的光走,不要被环境迷惑”。这是在新式军队里刚刚制造出来的新词,为了迎合从前从未有过的“牧羊人”和超级士兵的需要;现在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也常常用这个指令词指挥阿莱西奥,阿莱西奥猜他是从第二区或者第三区的牧羊人那里学来的,他是很热衷于赶上伽勒利标准的那类人,哪怕那些标准有时候听上去有点好笑。当然,不是说“到灯塔去”本身有什么好笑的,阿莱西奥甚至可以承认这个指令对羔羊士兵来说很明确,他们在超载边缘时很需要这样具有强烈画面感的指引。但如果你来自翡泠翠,或者说第十区,就能知道阿莱西奥的感受了:很多年以前,“到灯塔去”是一句形容“去不知道什么地方”的翡泠翠俗语。首先,翡泠翠确实有一座灯塔,是城邦时代遗留下来的古迹,已经荒废了不知道多少年,每过个几年或十几年,重建这座灯塔的事项就会被提上日程,但经过漫长的预算研究和方案讨论,最后不了了之——如果碰巧你在翡泠翠共和国生活得够久,就会明白其中的门道:每当总督或大议会有迫在眉睫需要遮掩的丑闻,他们就会想办法搬出修缮灯塔的计划,于是人们的注意力就被移开了,他们会花上几个月或一两年逐项研究所有细枝末节,直到人们都淡忘了那些丑事。当然,灯塔是永远不会被修好的。
阿莱西奥·法尔科内每次都会被其中幽默的双关逗笑。费加罗说:“到灯塔去,阿莱西奥。”后面往往还会跟一句,“管理一下你的幽默感。”而阿莱西奥则会回复他,“我会到灯塔去,然后你就永远也见不到我了。”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费加罗不再和他重复这种俚语的无聊玩笑话,他好像决定无视掉让他的“伽勒利标准”变得不够严肃的东西。他只说,“到灯塔去”。阿莱西奥都有点记不清他们搭档了多少年了,他在精神链接状态里会尽量避免思维发散,尽量不去回忆和当下的任务没有关系的事情。现在任务已经进行到了阿莱西奥最讨厌的阶段,他认为所有羔羊应该都最讨厌这个阶段:一个过于漫长的耗尽了精神的任务的最后一段回程。这时候他们往往都已经在超载的边缘了,虽然任务目标已经完成,整个身体和精神都渴望着放松,但一切都还没结束,回程反而是最容易出现意外的,他们只能继续绷紧神经,期望它不会在漫长的没有尽头的痛苦里突然绷断。就像阿莱西奥现在这样,耳朵因为戴了太久耳机而神经抽痛,抽痛的范围正扩散到后脑,只记得自己正在一项重要任务的最后一段路上,知道自己背着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但根本想不起它们分别是什么,只能用最后的理智驱动自己跟着耳机里传来的指令继续前进。
他很讨厌戴耳机,耳道神经痛和牙神经痛一样具有穿刺性,但现在还不能摘掉耳机。费加罗在耳机的另一头说,到灯塔去,阿莱西奥。他们的精神还链接在一起,而这就是阿莱西奥认为的具有讽刺性的部分,他的一半头脑想要笑,另一半脑子像干渴的沙漠植物接到了雨水,他其实已经看不清身边的环境了,费加罗的精神信标在他的视野里,是无法分辨的模糊昏暗世界里唯一有光的位置,往那里走一定是对的。这还真他妈像灯塔。费加罗很明显感觉到了,对他说,注意言辞,阿莱西奥。
谁他妈能在这种时候注意言辞?他说过,他在精神链接里会尽量控制思维不往外发散,这正是因为在濒临崩溃的时候,人的思维总是会不受控制地发散的。他和费加罗搭档快十年了,他想起来了,在这个毫无必要的时刻。他们是差不多同个时候在翡泠翠总督的安排下改造基因的,最开始那家伙想要一队超人保镖,后来他又想用一群超人去管辖已经变成第十区的翡泠翠,他们就是这时候加入的。已经快十年了。为什么只有他转化成了更痛苦的这个?他讨厌疼痛,讨厌羔羊身份给他带来这些痛苦,讨厌因为精神链接,被人从头脑里读到这些情绪。他知道有些情绪从笼子里漏出去了,他知道费加罗感觉到了。也许泄露得不多,他们的链接只是精神上的,他们这些翡泠翠人不管变成牧羊人还是羔羊,都不打算和工作搭档永远捆绑到一起。也许费加罗早晚会去找个羔羊士兵永久链接,伽勒利人都这么干,搭档对他们来说就跟伴侣没两样,阿莱西奥不理解这种想法,甚至觉得这有点病态,但费加罗喜欢按伽勒利标准要求自己 。这段腹诽大约也被费加罗读到了。他们的精神还链接在一起呢。费加罗的情绪微弱地停顿了一下。他想反驳吗?那阿莱西奥愿意赌上一星期的酒水,赌费加罗一定考虑过像伽勒利人一样找一个羔羊伴侣,来吧,精神链接的好处,只要互相敞开头脑,没人能说谎。快乐让他温暖起来,温暖得好像走到了老酒馆,那些翡泠翠还叫做翡泠翠的时候,开在小巷子里的老酒馆,挤满了来喝便宜啤酒的乡巴佬,他们年轻时候就在这地方玩牌打赌,酒馆的灯光,周遭也好像明亮了一些。
别走神,阿莱西奥,别看旁边。费加罗说。牧羊人的声音像冷冰冰的手贴在阿莱西奥发烫的脸颊上,把他从温暖的旧日里拽回无尽的痛苦里。他不喜欢这样。到灯塔去。他又这么说了。
我没有走神。阿莱西奥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任务完成了,我带着东西回去,我带着,他不知道自己背着什么。那东西非常沉重,紧紧贴在他后背上,即使他不知道自己带着什么东西,也从未落下它,甚至没有让它落过地。于是他反手去摸了摸背后背着的东西。他摸到一具身体。他背着一个人,昏迷着,瘫软在他背上,他想起来,是一个年轻的牧羊人,太年轻了,在最糟糕的时候过载昏迷,差点把任务整个搞砸。
别管那东西,费加罗又在耳机里说,扔掉它,去灯塔,到灯塔去。
操你的。阿莱西奥说,没有什么灯塔,我过载了,是不是?我不应该听见你的声音,我聋了,而且你已经死了,费加罗,你已经死了。
他说完,周围像灯忽然打开了一样,一切都清晰了,他确认了自己在正确的路上,松了一口气,但耳机变成一段噪声,然后是费加罗死气沉沉的声音,他说,是啊,但我在灯塔。
然后他就再也听不到声音了,像他习惯的那样,世界安静了下来。
第二部分: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的最后一次通讯
事情发生在寻常的一天,如果倒回去再看一遍,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也许可以发现一些微小的端倪,比如这一天行动组的气氛古怪,不过自从第十区临时政府开始内部审查“复国份子”以来,气氛一直如此紧张,以至于紧张也变成一种日常;比如说原定的支援小队被第九侦察连调走了,这也不罕见,非优先任务常常会这么让位;或者阿莱西奥今天没有说那么多俚语笑话,由于他们的精神还连在一起,所以费加罗知道是他的耳神经在痛,让他没法像往常一样轻松应付环境。他在耳机里向牧羊人报告:耳压异常,需要保持通讯。
总而言之,到目前为止所有事都很寻常。阿莱西奥听上去还算稳定,只需要费加罗多分出一点精力去维护他的感官,由于他在五百米以外的位置,这么做需要费加罗更专注一些。他这么做时,链接另一头的神经疼痛便顺着精神链接传递到了他脑袋里。他想这大概是和阿莱西奥做搭档唯一不好的部分,尽管在非永久链接的情况下,这样传递给他的神经痛已经削减了大半。这种时候他宁可阿莱西奥跟平时一样说点无关的话,讲点翡泠翠语的双关语,怎样都好过带着轻微疼痛的沉默。教他们当士兵的人总是说别老是用你们那种翡泠翠式的戏谑应付任务,但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常常认为“翡泠翠式”很适合用来应付痛苦。
很多时候人们都会觉得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不太像一个翡泠翠人。我们说“人们”的时候,指的往往是“帝国军部与第十区驻首都武官有交集的伽勒利人”这一相当狭小的范围。翡泠翠人应该是那种自由散漫,不爱工作,喜欢夸夸其谈,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论上一年的类型,就像历史书上说的那样,他们坐着空谈,最后把自己的国家搞垮了。人们觉得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不一样,他沉稳,可靠,看上去有点阴郁,对待自己的工作非常严谨,也非常有礼貌,于是他们常常称赞他不像翡泠翠人。用那些顽固的老朋友的话来说,任何一个有尊严的翡泠翠人都应该立刻驳斥这种充满侮辱的话;那些顽固的老朋友大多都已经死了,剩下的小部分也都在蹲监狱,因为他们弄了一个复国组织,试图让“第十区”变回翡泠翠共和国。如果这种组织有用,翡泠翠共和国就不会变成第十区了,费加罗曾经这样刻薄地评论。加入了改造计划后,他又认为,即使当年的十人议会团建一致,大议会没有忙着党争,翡泠翠军队也敌不过这种批量生产的超人士兵。伽勒利人充满贬低的历史书多少也有些没有说错的地方,国家就是他们自己搞垮的。当然,对伽勒利人的礼貌不代表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真的在享受这些称赞,不代表他听了以后不觉得古怪。在这方面他有点羡慕阿莱西奥·法尔科内。他的这位搭档几年前因为任务中的事故失去听力了,他只要移开视线不去读对方的嘴唇,就可以真正意义上地听不见这些话。人们对为帝国服务而致残的翡泠翠人也会更宽容一点,还会充满慈悲地认为没礼貌是创伤的后遗症。
但事实是阿莱西奥一直都这么没礼貌。费加罗已经认识阿莱西奥十几年了,翡泠翠还是共和国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的家伙,他认为是因为阿莱西奥的家乡在南方,你知道的,南方佬。近半年来整个部门都在审查复国份子,连拉法耶莱·莫雷蒂都不能免除问询。检查了每个羔羊的头脑,但阿莱西奥呢?他一点都不在乎,还嘲笑莫雷蒂只要收了贡品就能让整个部门清白得像伽勒利本地人,费加罗不得不向莫雷蒂赔礼,以避免这个记仇的老家伙真的用复国份子的名义让阿莱西奥吃点苦头;他也没有什么创伤后遗症,这个南方佬最先学会的手语就是脏话,他只有在状态糟糕的时候会保持无可奈何的沉默,就像现在这样,沉默地依靠费加罗在他的脑袋里梳理他的感官。
保持通讯。他又这么要求了一次,没有解释原因。
费加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们的精神还连接在一起,但仍旧保持着各自的壁垒,只透露给对方能够让对方知道的思想。从来都是这样,有时候他的精神深入得太多,因为需要他去修复的部分在意识的更深层——他能感觉到阿莱西奥反射性的厌恶,就像被人用手指头捅进喉咙深处而反射性地干呕那样。他的老搭档讨厌被人剖开细细检查,哪怕对方只是想修好他,翡泠翠士兵常有这样的情况,但阿莱西奥·法尔科内绝对是症状最严重的一个。伽勒利人要比他好多了,从费加罗的经验来看,伽勒利的羔羊简直把“对牧羊人敞开心扉”也变成了条件反射,而阿莱西奥只会在要和他打赌的时候假模假样地说要互相查看对方的头脑,并且绝不会真的实施。他没能感知到阿莱西奥的想法,只好问:怎么了?
阿莱西奥沉默了几秒,终于透露出一点思维:他的环境里有异常音,他需要费加罗的通讯辅助。于是费加罗把精神的触须伸得更远,到了阿莱西奥绝不会允许其他牧羊人到的精神深度,几乎到了他的精神红线,终于他感到有些奇怪了,他的思想被拉住了——好像阿莱西奥伸出手拉住他一样,他的精神被阿莱西奥拉住了。
怎么回事?
接下去的几秒钟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他被拉住了,他突然意识到他被困在一个寻常的、和从前每一次精神链接一样的假象里,于是在这短短的几秒里,所有被他忽略的信息都重新出现了,内部审查、古怪的气氛、调走的支援、他毫无防备的后背,他的头脑用前所未有的速度拼出了他不想相信的答案。他背后有脚步声,一个人停在了他背后,他迟钝地转过头,“保持通讯,费加罗,”他耳中只有他的精神的另一端的声音,那声音说“我很抱歉”,阿莱西奥·法尔科内在五百米以外的地方用心灵拉住了他的精神,而在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的面前,拉法耶莱·莫雷蒂的子弹击中了他的心脏。
第三部分:共谋者
萨维亚非常擅长应付他讨厌的东西,有可能是一种天赋,也有可能来自他长年累月的锻炼。如果一个人从十岁开始就没有什么顺心的好事发生,但坚强地活到了十九岁,并且能够面不改色地把看了就让他犯恶心的养父的姓氏写在自己的名字后面,他一定是很需要这种能力的。用他教官的话来说,忍着吧,然后你就会发现需要忍的讨厌事越来越多。
萨维亚指出对学生说这种话未免太过丧气了,而他的教官阿莱西奥·法尔科内则别过了头,示意他没有听到异议。这让萨维亚发现失聪这种缺陷竟然也是可以利用的,于是后来他也学会了合理利用自己的超载并发症:他光明正大地打瞌睡,并宣称这是异能的副作用。时间久了以后,这就不知不觉变成真的习惯了,他会在无聊的时候犯困,如果他要坐着等什么人,那他一定会坐着睡着。
坐在法尔科内教官的办公室外面等他时,萨维亚其实不想睡着,但习惯还是叫他的眼皮打架起来。他已经知道阿莱西奥可能要很久才会回来了,这种消息一向传播得很快,阿莱西奥和一个年轻的新牧羊人临时搭档去执行外勤任务,所有人都明白,这是用来给这位第十区劳动管理部行政官的少爷镀金的,这方面法尔科内教官可以说有点抢手,毕竟一个稍有经验的合格的牧羊人就能带着新手羔羊打出漂亮的战绩,但能带着新手牧羊人安全轻松获得优秀履历的羔羊士兵是很难找的。严格来说,几年前萨维亚被安排到法尔科内教官手下也是来镀金的,区别在于萨维亚从他这学到了真正有用的本事,而这位少爷反倒因为太过紧张,自己过载到昏迷,使得阿莱西奥不得不在半过载的状态下独自完成任务并把他带回来。这大概就是阿莱西奥教官所说的,需要忍耐的讨厌事只会越来越多,要当个活得太久的无配者羔羊,大概还会是成倍的多。
只有在想到这里的时候,萨维亚会觉得所谓的“配对制度”稍微有那么点道理,至少可以让一部分人不用过得那么辛苦。第十区有不少人都不愿意和人永久绑定起来,宁可一直当无配者,大部分都是那些老兵。他是不喜欢这种被安排的感觉,但也不太明白阿莱西奥教官这类人有什么必要抗拒到这种程度,以阿莱西奥自己为例来说,好像也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他知道在那些重要的任务里阿莱西奥·法尔科内固定的搭档是拉法耶莱·莫雷蒂上尉,他觉得这根本没有好过和随便哪个陌生牧羊人永久绑定在一起。他是说——这部分完全是道听途说的秘闻,流传于第十区军部人尽皆知的秘密,萨维亚不为此负责——阿莱西奥共事过近十年的老搭档,许多年前正是因参与复国份子组织而被莫雷蒂上尉内部处决的,阿莱西奥自己也因此被牵连,多年来军衔始终停留在中尉。这之后上边竟安排阿莱西奥和莫雷蒂上尉成了搭档,大约是想让他们互相制约,设身处地来想,萨维亚认为自己都不太能应付这么讨厌的事情。
他在困倦里回忆了一点羔羊们对莫雷蒂上尉牧羊人风格的评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连困意都被驱散了些许。萨维亚刚刚毕业,和军校的同学搭档过几次,接受高等学校教育的牧羊人们对羔羊好像都带着些说不清的怜悯,他们温柔又和煦,每个人都像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灯塔,羔羊能够安心地往灯塔的方向去。而那些羔羊是怎么谈论莫雷蒂上尉的?“像被掐住喉咙按进冰水里”。想到这里他又觉得阿莱西奥可怕起来,也许从不知内情的旁人来看,能够和莫雷蒂上尉搭档许多年说明阿莱西奥·法尔科内确实并非复国份子,但如果他就是呢?萨维亚从阿莱西奥教官这里学到的最重要的技能就是怎样建立牧羊人无法越过的屏障,怎样把秘密锁在脑子里。
有些时候,萨维亚觉得也许是那种他不太明白的,第十区老兵身上的气质让阿莱西奥·法尔科内中尉在这个讨厌的世道里活到现在,那种好像什么都不太在乎的,对所有事都能开些玩笑的气质,尽管总有些玩笑他不觉得好笑。他的困倦又回来了,他迷蒙中想起几年前他第一次和伽勒利牧羊人搭档前,找阿莱西奥寻求建议,伽勒利人对第十区来的人总是态度微妙。阿莱西奥说了什么?他说,没什么不同的,只不过伽勒利人更没有幽默感一点,别在听到“到灯塔去”时笑出声就好,他们会觉得你在捣乱。
萨维亚没有明白,他问:“到灯塔去有什么好笑的?这不是牧羊人常用的指令词吗?”他记忆里,阿莱西奥·法尔科内好像被噎了一下,挠了挠鼻子,敷衍着说“好吧,好吧”。他想,他还是不太懂第十区老兵的幽默。是因为什么翡泠翠语的谐音吗?他都很久没有讲过翡泠翠语了。他的思维越飘越远,于是在这些漫无目的思考里,坐在法尔科内教官的办公室外睡着了。
——END——
“要和我比比吗?”
那个中年大叔如此说着,已经把一把气枪递给了我。我看着气枪,笑了笑——
“不比。”
“……呦呵?”他似乎有些惊讶我的选择,“怎么?是不敢吗?帝国的士兵都不敢跟我这种平民老百姓比一场?”
典型的激将法,但是对我这种不要脸的没啥用。于是我点点头:“嗯,对的,不敢。”
“……”
他看起来要被我气笑了:“你应该是金羊毛计划的参与者吧,怎么胆子这么小?”
“原来那个叫金羊毛,不叫金毛狮王啊。”我一点头,又无视了他的无语的眼神,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不忘补充一句,“我不抽,你女儿还在呢。”
“……还挺会考虑人的。”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当兵的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
“什么话什么话?”我笑着说道,“明明是以帝国为中心。”
“是不是你自己清楚。”
“哎呀,这话说出去可是要被砍头的……”我嚼了一下咽嘴,“换个话题吧?”
“借个火。”他也拿出一支香烟——那种典型的劣质品。
“哎……早说可以抽啊。”我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他的香烟,又点了我的,“不怕你女儿吸二手烟?”
“她会自己离远点。”那中年大叔指了指旁边,刚刚还在他身后的小女孩已经挪到了那块,乖巧地坐在原地。我下意识想问他一句不怕被拐吗,但又想起来这里是一区,不是九区,也就把那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丢不了。”他手中的劣质香烟已经燃到了底,“你给我女儿表演个节目吧。”
“然后呢?”我看向他,“然后我能把你摊子上的东西都带走吗?”
“滚。”他又笑了一声,“只能带一个。”
“没问题。”我迅速把烟丢在地上踩灭,“要表演什么?异能?唱歌跳舞?编草叶?”
“大哥哥会折纸吗?”那个小女孩已经凑了过来,递给我一张白纸,“我想折千纸鹤来着,大哥哥能教我吗?”
“其实我更擅长的是拿草和叶子编……不过折纸也没问题。”我接过她的白纸,“千纸鹤多没意思,我给你折个蝴蝶?”
“没问题!”她用饱含期待的眼光看着我,我倒也没有辜负这份期待——没过几分钟,一只纸蝴蝶又出现在我的手里。我又顺手拿异能变出一只蛾子:“蝴蝶。”
“这是蛾子吧?”那小女孩看着我用异能变出的蛾子带着纸蝴蝶飞过去。
“都一样,长得都一样。”我随口回道,“还挺厉害的,我弟都分不出蛾子和蝴蝶的区别。”
“那是傻子吧。”大叔笑着说。
“不早说。”我也笑着说,随手操控着那只蛾子在空中转着圈,拖出了一圈黑色的痕迹,小女孩就顺着黑色的痕迹扑着蝴蝶。
“你弟是新兵?”那大叔顺口问了一句。
“不是,比我晚一年入伍。”我一边操控那只蛾子,一边看着射击摊上的东西,“是个傻子。”
“正常人谁这么说自己弟弟。”
“你现在见到了。”
“……哈,赶紧拿个东西滚吧。”
※只想抽奖却一笔走歪
※BGM:Vera Blue - Settle
表演节目。
……表演节目?!
天知道她已经多久没有听过这四个字了。打小就是比起高雅音乐更喜欢自然狩猎的性子,加之长相不出众,个子也不高,上了军校后更是埋头训练,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与这种“抛头露面”的活动无缘了……
更何况,她只是出来购物,看见射击摊有些手痒而已!输了就输了,怎么还要人表演节目?不如走人!
安娜·麦克唐纳看了看摊上琳琅满目的精美奖品,又看了看身前满眼期待的小女孩,在中年人似笑非笑的注视中咬了咬牙,再咬了咬牙——才蹲下身去,缓声问:
“妹妹想看什么节目呢?唱歌?”
“这个听过了。”
“跳舞?”
“这个也看过了。”
受害者还挺多。她瞥了一眼男人。男人则耸了耸肩,大有“是他们自己要送上门来”的狡辩之意。
“那,杂技?”
小女孩好奇地歪头:“什么是‘杂技’?”
“就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不等女儿有所反应,男人先咳嗽一声,提醒道:“我不介意姑娘你冒险,但是这人来人往的,伤着过路人可不好说。再说了,享誉盛名的‘异能部’士兵在大街上出点什么事,怕是你自己也不好交代吧?”
安娜眯了眯眼。道理的确如此,不过从他嘴里说出来实在是令她不爽。呼出一口气,她说:
“好吧,这是您逼我的,先生。”
闻言,男人挑眉,还未进一步询问,安娜就已“哗啦”一声扯开手旁的购物袋,学着同级码牌的手法,在小女孩面前码出一排物件。大小不一,样式各异,从最朴素的到最花哨的,一应俱全——
“……发绳?”男人傻眼了。
“哇,还有发卡!”小女孩开心了。
安娜点点头。除回家外,她极少主动踏出宿舍区,唯一能催动她脚步的事——那就只有购物了。而且并非普通的逛街买衣服,而是有目的的、极其专一的“购买扎头发用的饰品”。虽然要把精心挑选的心爱饰品拱手相赠,的确心生不舍……“我经常去的饰品店会定期上新,他家的设计师很会设计这样的小物件,瞧,”安娜拿起一个,“小兔子发圈,”再拿起一个,“小熊发卡,”又拿起一个,“还有这种搭载了最新技术的小玩意,只需要摁一摁装饰底部的按钮,小鸟就能通过‘月翠石投影技术’真正在你眼前飞起来——”
那是一只白头紫腹的小鸟。当安娜微微驱动食指,永久定格的展翅姿态便于光影变换中投映在附近的平面上,眨眼间似乎真的扇起了翅膀,向不远的阳光处飞去——
“哇,哇,飞了,爸爸,它真的飞了!”小女孩连连惊叹,拉扯起父亲的衣袖。
是吧,她就说没有人能抵抗这种东西,就连她自己在刚见识到的时候都忍不住多玩了好几次呢。
安娜面上不表,心下非常满意。
男人的嘴角却越发下沉。
“姑娘的意思是,要把这东西送给我女儿?”
“如果妹妹喜欢的话。”
“喜欢吗?”男人转头问自己的女儿。
小女孩自然十分用力地点头,“喜欢!”停顿半秒,脆生生地继续说,“可是我不要。爸爸说过,不能随便收陌生人的东西。”
家教还挺好。安娜有些诧异。
对此,男人点了点头,看向安娜道:“姑娘,我看你出身不错,可别忘了,富家子弟的一时兴起对普通人向来不是什么好事。今天你因为负担得起无数只‘会飞的鸟’而随手送给——‘施舍’给街边的陌生人,你的道德感得到了满足,那他们呢?他们会因为你的施舍而感到羞辱吗?还是感到不满足呢?会拿你的施舍去做什么呢?你考虑过吗?”
“……我相信能在奖品栏里摆出高级购物卡的人应该不是什么‘普通摊贩’。”
“即便今天的我不是,不能保证以后你遇到的人都不是。”
“……”
安娜捏住了手里的饰品。沉默的目光在男人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旁边的小女孩(她依然抓着父亲的袖口,明显对急转直下的氛围感到困惑)。刚被激起的胜负欲转瞬熄灭,唯剩残烟催动着她,实施最后一个“计划”。对小女孩招招手,她问:
“平时都是谁在给你扎头发呢?”
“爸爸。”
“那妹妹想不想自己扎头发?你看这里,明显是扎得太紧了,这里又太松了,会影响到你日常玩耍的,对不对?”
瞥了瞥默不作声的父亲,小女孩显然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我小时候呀,最开始是妈妈给我扎头发,可是她太大大咧咧了,每次要么把我的头皮弄得很疼,要么过一会儿就全散了。有一天我受不了了,就说,我不要妈妈扎头发了,我要自己学着扎!”
“欸,那姐姐的妈妈不会伤心吗?”
“她反而很开心呢,”想到童年往事,安娜笑起来,“因为谁负责给我扎头发是她和我爸爸猜拳决定的。那时我说我要自己扎,她激动得把我抱起来,一个劲儿地说‘我的安长大了’‘妈妈再也不用操心了’……总之,我想说的是,”面对小女孩满脸的懵懂,安娜轻声道,“如果你想学,我很乐意教你。”
小女孩眨了眨眼,立刻一把摘下发绳,塞进安娜手中。隐约听见男人的叹息,安娜慢条斯理地剥下缠绕其上的细软发丝,并提醒道:“学会放手也是普通人,不,是每个家长的义务,先生。”
男人“哼”了一声,不作回答。
根本没有教他人编发的经历,也久未替谁编过头发,安娜·麦克唐纳暗暗有些无措。但随后,她想起了从前——或许也是像小女孩这样的年纪,蒙了一层薄黄的天气亦如今日这样晴好。阳光一束束踏入窗台,照亮父亲满布茧与疤的手,照透他饮过鲜血的喉咙,它们如今正郑重其事地捧起一绺细发,正放低声音,轻柔念唱:
左手绕一圈,右手停蝴蝶;
小鸟小鸟你别急,这朵春天送给你……
轻轻哼唱着歌谣,安娜其实还有许多“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本来并不想参与,为何最后还是使劲浑身解数,不知道这样的讨巧又是否能被算作“节目”,不知道小女孩究竟能不能学会这个编发,也不知道是否还有更加适合小女孩的发型。人来人往的商业街上,不时走过与她衣着相似的同僚,没有人分神注意街边闲散的小摊前,在疤痕男人的默许下,正给小孩子编发的她。但较之吸睛的节目表演,她觉得这样更适合自己。
微风吹拂。
在这个闲适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