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线,分隔艾尔兰治各区域的“线”。
艾尔兰治全境划分为11个区域,不同于传统国家,艾尔兰治用于分隔区域的并非城墙,而是是联邦顶尖科技产物——数道横贯国土的能量屏障,悬浮于地表、隐于天际,寻常在空艇上往下看去,它像是不可逾越的警戒线,同时划分秩序与混乱。因其泛着银灰色光晕、轮廓蜿蜒朦胧,民众们将其称之为灰线。
那么,欢迎来到艾尔兰治,欢迎踏入这个被灰线笼罩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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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向魔改/架空/打卡/全年龄/文画皆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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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瑟森中校很不高兴。
她大步跨进会场,从长桌三分之一处拉出一把椅子,上首是来自第九区的校官,下首就是好几位原-翡泠翠人,艾娥尼径自坐下,朝他们露齿一笑。基兰·玛瑟森混在尉官的座次里,远远嗅见她的不高兴,竟然从糊在牙根的酥油糖里品出酸味,而且腮帮子也疼了起来。他拼命地眨了一会儿眼睛,视线故作轻松地游移。这时候内阁大臣还仍在现场,基兰努力地看他的脸,不消片刻,他那听不得大人物讲话的涣散的注意力又滑到了会场另一头。
桌尾附近有一小撮冒尖青萝卜交头接耳,这些按理是他的同期。会场末端是留给新兵蛋子的座次。在广场时,他们被安排到警戒线附近。基兰始终不必和他们挤在一起,他早些时候被打发到列兵队伍的中段,没能目击到阿依铁木尔射杀暴民的一瞬间,血也没能溅到他的胸前;骚动骤起时,艾娥妮抬起左手放在他的肩上。当下,他单方面认下的新朋友雷纳托跟在新配的牧羊人身边,于是基兰跟在他的新朋友旁边,理所当然,基兰·玛瑟森过去十八年就是如此行事的。他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包括花一笔钱伙同三个同僚大张旗鼓往军校宿舍偷渡一台便携式气象观测站。那台“气象观测站”的实际功能是收听附近十五公里内地下酒馆里的钢琴现场;等到基兰的毕业典礼后,它又被拆除成总共四十七个部件和一百余颗螺丝,运回玛瑟森宅三楼的一个小房间里。总之——一切顺风顺水,就算失手被抓也仅仅重拿轻放,这有时候得仰赖玛瑟森少尉。有时候是玛瑟森上校。再不然,看在年迈的玛瑟森中将的面子上,世界也总愿意让他一步。他从迦勒利来到了十一区,靠玛瑟森中校的名头,也顺理成章地站在第十区政府的列队里,“帝国英雄”利亚里欧中尉身边。这也没什么好置喙的,他们至少在空艇上见过面了。
自从基兰·玛瑟森擅自从金羊毛计划毕业,有了比往日更好的眼神和一双更通透的耳朵,就很容易发现很多人都不高兴。譬如艾娥尼·玛瑟森聚精会神地聆听九区总督讲话时,眼睛总不时往某些原-翡泠翠人身上一瞥。有一会儿她甚至在看莫雷蒂少校的那只鹦鹉,就好像连它也在她的某个名单上。还有些时候她一开始看向的是利亚里欧中尉,接着这眼神很轻地掠过她,落到她年轻的羔羊身上,利亚里欧中尉便转头和他说几句话。是的,利亚里欧中尉也并不高兴;尽管她注意到这些视线时会回以妥当的笑容。基兰从她身上察觉到一种熟悉的亲切感,这种感觉在玛瑟森家的女人中尤不罕见,他的祖母,母亲,母亲的妹妹,还有长姐,她们的眼睛都是这样闪闪发亮的玻璃壳子,她们不高兴时表情就愈发柔和。基兰骤然一离开学校,来到列队中,发现到处都是这种人,这个时候他会更喜欢雷纳托。雷纳托的脊背放得很直,板着脸,眉毛拧着,不高兴一茬一茬地往外冒,这是基兰·玛瑟森走进会场看到的第一件事情。“谁惹你啦?”他打一进来就问道,并盘算着伸手去勾这金发小子的脖子,手却在挪到一半时折回来。他眼很尖地瞧见雷纳托后颈上汗毛直立,确定这条胳膊还没到放下去的时机。基兰没能从他的朋友这里得到答案,独自悻悻了一会儿,随后又去问右手边在场的法尔科内中尉,直到谁添了一句“他听不见”才消停,法尔科内中尉后来注意他,转头过来,并拢的五指在面前晃了晃,基兰连忙摆摆手说“没事”。
好吧,他想,让我看看,到底是谁在招惹谁?
“这次是紧急抽调。”艾娥尼说,“等任务结束,你就回首都。叫姐姐在后勤处拨一个肥差给你。”
“我不回去。”基兰震惊地叫道,“妈咪叫我跟着你的!”
他们正往天空上升去,巨轮缓缓穿过对流层,基兰·玛瑟森无心去看云和雾从窗外掠过的壮景——他也不是第一次乘坐空艇的小孩——他正从软皮椅上弹跳起来。
“她说你太累了。你需要有人帮你!我打赌你昨晚就一晚上没睡,你是跑过来的,你的血管蹦得很厉害。”
“那你怎样判断一个人在说谎?”
基兰更加惊奇。
“你居然在考我?”
“你得配得上回音室。监察处不比前线简单,放过一个蛀虫,后果就是迦勒利空袭。我记得你姐姐那时候就拿到了表彰。如果是她要来,我得拥抱她。”
“你好残酷。你还拿我和姐姐比较,她是超级士兵。”
“你刚刚也在拿我的姐姐说事。快点,别叫我以为你在学校时整天只听伶人广播。”
基兰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只是没想到她在第十区远隔千里还能把眼睛和耳朵发配到首都。他把“你怎么知道”吞进肚子里,搜肠刮肚地回想审讯课程,他记得瞳孔。瞳孔变得更大还是更小。毛孔会出汗。呼吸的频率也会变化——他一边背,一边眨也不眨地盯着艾娥尼的眼睛看,指望着从里面找到一些——哪怕是失望呢?
“大差不差。”艾娥尼却这样说。
“他们教你分辨神情,可受过训练的人控制面部肌肉活动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又尤其是一些羔羊。你在学校里读过的那一套书已经过时了。基兰,你今后要和真正的超级战士打交道,人的眼睛会撒谎,人的精神也会。唯一不会撒谎的是内脏和毛孔。”
“等你什么时候能告诉我,刚刚那批人里哪一个最不对劲,我就带你回第十区。”
基兰·玛瑟森的审视总是比艾娥尼晚一步。当他看过来时,哈丹中尉正侧身看向上首,他正是艾娥尼所说的那种人:脸颊上每一块肌肉都放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他在微笑,而基兰·玛瑟森不明白他为什么微笑。他进来时利亚里欧中尉已经把那只扎眼的翠绿色耳环收了起来,如果不是桌尾那头还在八卦,他甚至不会留意到这个瓦兰吉斯尔人,更不会知道他正在追求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女士——反正其他人是这么说的。这样一来,雷纳托紧绷绷的样子就得到了解释:安娜小姐是他的牧人。基兰·玛瑟森作为一个迦勒利人,听过神仙眷侣的故事不知道凡几,连艾娥尼·玛瑟森这样的工作狂,前几年也曾准备和一位家庭干净、在研究所工作的退役牧羊人结婚。他心中涌现出一派同情。
内阁大臣离开后,阿依铁木尔声调平稳地接替他持续这番演讲,会场里鸦雀无声,基兰的耳朵反而沸腾起来。一开始,他察觉到的是一种“细微的变化”,从他身边这位,正暗暗为情敌发脾气的朋友身上出现。艾娥尼向他描述过的痕量代谢物的气味正在会场中涌动。他开始分不清喜悦和嫉妒,也没从中分辨出“仇恨”来,刚开始,他还游刃有余地想,如果那针基因注射剂只给了他敏锐的五官,恐怕还给他的超级小姨附赠了一个超级大脑。读到和想到是两回事情,认识与分辨更是完全不同,如果基兰·玛瑟森是一位更成熟的羔羊,他或许会发现会场中这些不详的气味正和阿依铁木尔阔阔而谈“帝国律法与秩序”有关,不仅仅他身边的这位朋友,连那些正侧耳倾听、频频点头的人,气味也发生了些微的变化;不过,如果他真的是一位成熟的羔羊,就如同艾娥尼本人,就决不会在这样的场合使用他的能力。
人太多了。
失控的先兆是一群嗡嗡作响的蚊蝇,他渐渐听不懂最上首的总督开合的嘴唇里吐出了什么语言。脑干里出现一阵酒后宿醉式的抽痛。有一回他们往“气象观测站”里泵入整整半夸脱的松油,那台收音机开始发出“噗、噗”的尖锐抽响,高压蒸汽强行冲过了限压阀,后来,从气象观测站里泵出的强音和弦震碎了一整面窗户——现在在他脑子里发生的,差不多也是这么一回事。好在这一切真正发生之前,一阵冰凉的思绪盖过了他自己的。冷却水正当头浇下。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越过雷纳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放轻松。”她轻柔地说,“你快过载了。”
基兰没有分辨出是她在切实说话,还是仅仅脑子出现了声音。他捂住鼻子,好让鼻血别丢脸地当众流下来。此时从他不受控制的大脑里蹦出来第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是:这件事不能告诉小姨——第二个则是向利亚里欧中尉道谢——第三个是:难怪雷纳托如此生气。
因此,他也没有发现,当阿依铁木尔话音落下,艾娥尼·玛瑟森要开口说话的那一刻,就在他右手边,法尔科内中尉的椅子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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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倾盆,雨幕像铁幕一样笼罩在11区的落槐镇。
军用吉普的车灯在雨幕里切开两道苍白的光。泥水从轮胎下翻起,又很快被后车碾碎。车队后方,是几辆加装铁栅的运输车,车厢里挤着一群“乱民”。他们被铁链捆住手脚,胸口贴着数字和编号,挤在狭窄的车厢内,如同牲畜一般。
杜兰·那仁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位。他的身形在狭窄的座位上里格外逼仄。开车的是个年轻人,一头姜黄色的卷发,鼻子上还有雀斑。这年轻人从后视镜里偷瞄了他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收回去。后座上还坐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怀里的自动步枪枪托抵着大腿,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没有人说话。三小时的车程,车厢里只有引擎的轰鸣、雨声,和轮胎碾过泥泞的黏腻声响。杜兰以往总是带笑的眼睛如今沉沉地压了下来,快活的神情似乎被他遗忘在了远在9区前线的宿舍里,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金黄色的瞳孔也似乎被雨水冻冷了。
杜兰不喜欢这个任务。他也不喜欢这里,不喜欢十一区。这总能让他想起过去一些他不愿正视的事情。更他妈糟糕的是,今天还在下雨。他不喜欢雨,冰冷,滑腻,让人湿漉漉的,并且极度影响视野。
杜兰少见地把牙齿咬的很紧,精神感知始终敞开着。
整个押送车队里,中间那几辆车的车厢里恐惧的味道最浓,充斥着浓郁的铁锈味。有人在默念祷词,有人努力压抑颤抖,还有一个年轻人反复在脑海里构想逃跑的路线。杜兰不需要回头,就能“看见”。
他将那股杂乱的精神波动压平,顺带平稳甚至略带敷衍地安抚地划过雀斑副手的精神领域,警示性地掠过几个第一次执行任务而兴奋紧张的帝国新兵蛋子。
这一次,杜兰那仁最不需要的就是出岔子。而且军人嘛,就是这样一种职业,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更何况这他可以借这次行动做一些……自己的事。虽然是用自己最不喜欢的方式,但是都是成年人了,他也不能指望世上还有什么心想事成,万事顺遂,对吧?
在一片铁灰色的雨幕中,前方逐渐出现煤矿的灯光。更远处是一片压低的建筑群,烟囱像黑色的枪口直指天空。矿区外围拉着铁丝网,探照灯在雨中缓慢扫过,岗楼上的士兵站与雨夜融成一体。
第一道沉重的铁丝网出现在道路尽头,挂着帝国语标注的警示牌的铁丝网已然生锈。混凝土围墙颜色深浅不一,显然被反复敷衍地修补过。雨水沿着水泥表面往下流,在墙根汇成黑色的水线。墙顶架着探照灯,光束穿透雨幕时格外冷漠。左侧是一座岗楼,玻璃被脏污覆盖的狭窄窗户反射着灯光,偶尔能看见模糊的人影移动。岗楼下方停着两辆沾满煤尘和泥点的旧式军用卡车。
再往里便是矿区主入口。门内的地面由钢板与碎石铺成,雨水打在钢板上,发出空洞的声响。远处立着几座低矮的“宿舍楼”,破败残缺的灰色外墙与天空几乎融为一体。最深处的矿井口像一张咧开的嘴,等着吞下活人。铁丝网围栏沿着山脚延伸出去,消失在雨幕里。
车停在检查岗。
“少校,请刷识别卡。押送编号?”士兵问。
杜兰没有下车。他只是从车窗里把文件夹和自己的军官证递过去,甚至少见地都不想说一句话。雨珠接连砸在吉普车顶棚的噼里啪啦的声音让人烦闷。那声音听起来真的很像五年前本地的那场战役的弹雨回声穿越时空砸在他耳畔。
士兵核对文件,又扫过他肩上的军衔徽章,让另一队士兵核对车队和押送人员数量。不多时便归还资料和军官证,立正,敬礼。随后朝一侧的岗楼比了个手势,哨卡自动抬升。军用吉普连带后面的大卡都被安排到了指定的位置。杜兰拿着转运文件夹下了车,朝对面唯一一个看起来像是人住的建筑物走去。一个金发青年正带着点懒洋洋的,甚至有点儿漫不经心的神情在屋檐下等他。
雨比他想象的更大,砸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这年轻的上尉面容尚带着未褪尽的少年气,带着端正的军帽,靴子擦得发亮。他微微侧头避开落在帽檐上的雨水。
“少校。”这年轻人先用一种标准的,客气的语调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什么似的,懒洋洋地敬了个礼:“帝国11区C03矿区驻防连,矿区安全监督官罗德里斯上尉,为您效劳。”这年轻人目光在杜兰较帝国人更深的肤色和军衔上滑动了一下,嘴角很轻地一扯——一个二等民。但他还是保留了最基本的军队里的上下级礼仪:“路上顺利?”
“无异常。”杜兰把文件递过去,“C区乱民四十五名,三号矿井接收。”
上尉接过文件,很是随意地翻了两页。“怎么派您这样的人来了?押送规格这么高,”他百无聊赖道,态度松散得甚至有些堂而皇之地无视军队纪律了,“只是些矿工而已。”
杜兰终于这才扫了这年轻人一眼。显然,又一个帝国年轻人。参军只是为了镀金履历。杜兰随意地走过大厅,扫视了一眼墙壁。这里很整洁,甚至有点儿算得上舒适。地板靠近主位的部分铺着地毯,壁炉里煤炭烧得正旺。书桌后面挂着一副矿区示意安全图,红线标着运输巷。不算很复杂,但是很深,而且通风阀门附近的几条巷道已经都废弃了。
“他们参与过武装袭击。”杜兰说。
“现在呢?”上尉笑了一声,给他倒了一杯杜松子酒,“不管之前是谁,现在都只能生在煤矿,死在煤矿了。别那么严肃,少校。我听说你在前线的时候反而不是这种……一本正经的人。”年轻的上尉朝他意有所指地比划了一下,带着一丝都甚至懒得掩饰的,来自上位出身的傲慢,“怎么,这个任务让您想起不愉快的事情了?楼上有休息室,您可以放松一下。”
杜兰瞥了他一眼。
”我是个习惯完成任务再喝酒的人,上尉。”他抬起下巴,朝外面比划了一下,“去交接人员,以及我需要亲自确认劳改人员的具体安排位置。”
雨落在铁皮屋顶上,像一层不断压下来的灰色幕布往下压,声音单调而密集。矿区的灯光被雨水打散,在泥地和碎石之间拖出一片浑浊的光。杜兰·站在矿井口外的空地上,双手背在身后,看押送队把人一批一批从车上带下来。
那些人被雨淋得很快就湿透了,衣服紧贴在身上,像一层沉重而无用的皮。有人咳嗽,有人踉跄,有人只是沉默地低着头,仿佛不愿再看一眼这个地方。士兵的口令声在雨里显得更加生硬,每一个字都像被铁器敲出来。
后车厢的门被打开,押送的士兵们首先跳下来,在雨中列队。有人冲着卡车后面喊,下来下来,都下来!帆布被掀开,露出里面挤作一团的人。他们瑟缩着,有的护着自己的孩子,有的搀着老人,一个接一个地跳下车斗,落在泥水里。一个老人没站稳,摔在地上,押解兵下意识抬枪。
“扶起来。不要浪费时间。”杜兰平直地说。
士兵愣了一瞬,收枪,粗暴地把人拽起。队伍继续向前。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乞求,只是某种疲惫而迟钝的打量,仿佛在努力分辨眼前这个穿帝国军装的人究竟属于哪一类人。杜兰没有回避那目光,但也没有回应。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这些人。他已经习惯这种场面了——习惯把人当作一列数字、一张清单上的条目、一份需要签字交接的负担。军队教会人的第一件事就是如此:先学会把人从“人”变成“任务的一部分”,否则很多命令根本无法执行。
而另一边,上尉似乎很不乐意大雨淋湿了他的衣服。然而在军队,上级的命令就是绝对不容抗争的。即使那是一个二等民。年轻人把文件夹在腋下,慢慢走到队伍前,随意地数了几个人头,动作比真正的军务检查更像是礼节性的确认。
杜兰手示意士兵把队伍往前带一步。被铐住的乱民在泥地里挪动脚步,铁链轻轻碰在一起。上尉嘴角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轻蔑,然后继续数完人数,把文件递还给杜兰。“交接完成。”他说。
数到一半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杜兰一眼。“少校,你们前线的人都这么认真吗。”
杜兰在鼻子里嗤笑了一声。
“我这样的二等民能升上少校,靠的就是认真二字,少尉。”
监督完乱民交接,杜兰开始带队巡查矿井安全。对于一个刚被一个上尉挑衅了的少校来说,这实在太合理不过了,对吧?他先是巡视了一遍乱民所在的矿井,在主巷道的几个支巷巡视了好一会儿,随后顺着路线来到矿区最靠边的一排低矮建筑里。这里是矿井的风机房,铁皮屋顶被雨水敲得持续作响,像一种单调而顽固的节拍。杜兰·那仁在门口停了一下,把湿透的军帽稍微往后推了推,然后推门进去。屋里温度比外面高一些,空气里混着油脂和煤尘的气味,大型通风机正在缓慢旋转,叶片带起低沉而稳定的轰鸣声,那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厚重,仿佛整座矿井都在依赖这台机器呼吸。
负责值守的矿工站在控制台旁,见有人进来,刚想去干,看见军装肩章后立刻站直了一些。“少校。”他有些拘谨地行礼。杜兰很随意地拍了拍他,然后沿着墙边慢慢走到风机旁。机器外壳的金属表面被油渍磨得发暗,叶片在防护格栅后缓慢而有力地转动,每一次切开空气都带出一阵稳定的气流。
“例行检查。”杜兰说。他挥了挥手,随身的两名副官立刻开始查阅并记录维护记录。矿工显然不太明白军官为什么会关心这种设备,但也没有多问,只把手上的扳手放在一旁。杜兰弯下身,用手电照了一下通风管接口和轴承位置,动作认真得像是在寻找某种机械故障。他的目光停留在叶片后方那段窄小的检修口上,那里本来就堆着一些旧螺栓和碎木楔,是工人临时修补时留下的杂物。
他伸手把检修盖板稍微掀开一点,似乎检查里面的积尘。杜兰低头看着那片缓慢旋转的阴影,叶片每转一圈都会带起一阵短促的气流,吹动地面上的煤灰。他站起来时,军靴很不经意地掠过那堆临时修补留下的杂物。
叶片继续转动了一圈,一块木楔在金属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没有立刻卡住,只发出一声几乎被机器噪声淹没的轻响。风机的声音仍然稳定地回荡在房间里,只是在某一次转动时,气流里多了一点极轻微的颤动,像是一口呼吸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矿工抬头看了一眼机器,没有发现明显变化,于是又低头和他的副官交代应答。
整个流程不超过五分钟。等副官记录完毕,他便带着人和记录返回了少尉所在的那栋楼。幸好军装是黑色的,染上煤尘也很难看清。但进楼时这位帝国的年轻人正端着酒杯,扫了一眼他已经变成灰色的衬衫衣领。
“查出什么了吗,少校?”
杜兰把一沓副官记录的矿井相关记录扔到他对面的桌上,“矿井支架大部分常年缺乏维修,风机室杂乱无章。出意外是迟早的。”
年轻上尉用两根手指把那沓纸拨到一边,像是推开一件不值得细看的东西,他仍然以一种军人不应该有的姿态懒散地坐着,视线在纸页与杜兰那被煤尘染成灰黑色的衬衫慢慢移动,嘴角带着一种嘲讽而漫不经心的弧度。“矿井又不是阅兵场,少校,”他说,“煤矿向来这样运作。只要还能出煤,镇主不会在木梁和风机上花太多钱。而且——那些是二等民,您知道的。”
杜兰缓慢地回过头,他正准备说什么,脚下的地板忽然轻微地颤了一下。起初只像是一辆重车在远处碾过地面,但紧接着一声闷响从地下深处传来,仿佛某个巨大而空洞的腔体被人从里面猛然敲击,空气随之震动,酒杯里的酒液在杯壁上晃出一圈波纹。两人几乎同时停住动作。第二声更沉的爆响从矿井方向滚出来,这一次整栋楼都明显抖了一下,窗框里细小的灰尘被震落下来,落在桌面上。
上尉猛地站起身,酒杯在桌面上翻倒,酒液顺着木纹缓慢流开,他脸上的轻佻神色在一瞬间被惊疑取代。他猛地走到窗边,向矿井方向望去。远处井口附近已经有人跑动,几个人影在雨里互相叫喊,矿区的警铃迟了一拍才响起来,声音在湿冷的空气里显得刺耳而慌乱。
杜兰已经站起身。第三次震动从地下深处传来,比前两次更短却更沉重,像某种力量在岩层里挤压后突然释放,窗框轻轻震了一下,玻璃发出细微的颤响。
“瓦斯爆炸。”杜兰说。他的声音很低,却没有一丝迟疑。
年轻上尉回头看他,脸上还残留着不愿相信的神情。“不可能,井里今天没有爆破作业。”
杜兰已经向门口走去。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对方。
他终于笑了起来,但更像是一只野狗呲着牙,”我说什么来着,上尉?矿井这样,出意外是迟早的。“
楼下的叫喊声越来越乱,有人从矿井方向跑过来,雨水和煤尘混在一起,把人影都染成一团模糊的深色。年轻上尉终于意识到事情正在失去控制,他匆忙抓起军帽,几步跟到门口。“等等,少校,这是我的驻地——”
杜兰已经走下楼梯。他在楼下大厅里停住脚步,几名驻军士兵正互相问着情况,没人能说清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转身吩咐随行副官:“通知押送队,封锁矿区外围,不准任何人离开。”副官立刻点头,转身跑向雨中。
年轻上尉这时才追到门口,气息略微急促。“少校,你没有权限——”
杜兰回头看了他一眼,用他那占满煤尘的带着手套的手似乎很随意地拍了拍这年轻上尉的脸,在他的干净的脸颊上留下脏污的煤尘:“这就是前线的规矩:在危机爆发时,就算是一等民,也得服从二等民上级的指示调令。”
就在他们说话的档口,远处井口突然喷出一股浓重的黑尘,像被地下某种力量猛然推上地面,几名矿工惊慌地向外跑开,警铃的声音在雨中不断回荡。
“至于你,上尉,”杜兰重新戴上军帽,“我建议你现在就开始思考你该怎么应对事后的事故听证会。根据帝国军纪,在重大事故现场,指挥官有权接管驻地部队。上尉,你现在被解除矿区指挥权,回营房待命查尔诺——”一名副官立刻上前。“将罗德里斯上尉带回房间。剩下的人,艾力,索纳尔,你们带领自己的小队维护秩序,清点人数,核对人员,让还在外面的矿工立刻回宿舍待命!”
雨还在下,井口附近的泥地已经被来回奔跑的脚步踩得发黑发烂,煤尘和水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而呛人的气味。第一次爆炸之后不久,井口深处仍在断断续续地往外吐出灰黑色的粉尘,像是地下某个巨大空间在艰难地呼吸。矿区警铃一直响着,声音在山壁间回荡,被雨水压低,又被人群的喊叫声不断撕裂。
杜兰的士兵已经分散开去,在矿井入口、运输轨道和仓库之间形成一条粗糙但明显的警戒线。几名押送队的步兵站在通道口,雨水顺着钢盔边缘流下来,他们举着步枪,枪口略微下压,对着一群试图挤向井口的矿工。矿工们的脸上沾满煤灰,眼白显得异常明显,有人不断向井口张望,有人用粗哑的嗓子喊着井下同伴的名字,还有人试图从士兵身旁挤过去,被枪托顶回去时便开始咒骂。
“退回去!退到仓库那边!”一名士兵在雨里大声喊,声音被湿冷空气吞掉,他不得不又喊了一次,同时用手里的步枪横着挡住人群。一个年纪较大的矿工冲上来,抓住他的袖子,嘴里急促地说着什么,语调急得几乎听不清。士兵把他的手掰开,没有动怒,只是把人往后推了一步,好像眼前这一切只是例行任务。
杜兰没有看向外面。他盯着上尉办公室里的那张矿区示意图。五年前,他恰好是那一批参战的帝国填线士兵。他知道这里的地理环境,甚至记得军区作战时这里的作战用地图——那是非常详细的军用地图,等高线,地下暗河,各种管道图……而他记得很清楚,矿场后面是一段废弃的下水道,五年前管道被炸断之后就再没有用了——帝国当然不会把经费浪费在二等民的民生问题上。他刚才下矿井确认乱民所在井道时也已经看过,主巷旁还有许多运送的支巷。根据地图,其中两条支巷实际离那道废弃的下水道已经非常接近。
而理论上来说,瓦斯爆炸,最先爆炸的地方就是采煤面顶部和通风死角。而这第一波爆炸,反而是伤亡最小的时候。矿工们活跃的管道总是会维持一定通风的。只要他们能抓住机会找到那些离废弃下水道很近
杜兰猛地停住了。他那为了指挥部下而常年维持“观看”状态的精神领域,突然感受到了两道极为熟悉的存在——一道轻巧如风,一道炽热如火,都带着年轻人独有的轻快——甚至他妈的就在这栋楼背后的杂树丛里,正迅速朝矿场这里靠近。
他毫不犹豫地朝那个方向展开了精神意识。
“停下!”
他顿了一下,没有直接切入,而是有点儿震惊和困惑,又有点儿担忧地在白音和乌日雅表层意识上盘旋着停下:
“你们怎么来了?”
道轻快而懒散的意识传过来,带着明显的笑意。
“哟,少校。”
白音的精神声音像风掠过草地一样干净轻快,甚至带着一点不太掩饰的得意,“你这边动静这么大,我们不来看看,多没意思。”
紧接着另一股意识猛地挤了进来,热得像刚点燃的火星。
“杜兰!”
乌日雅的精神波动几乎是扑上来的,声音里满是兴奋,“真是你啊!我就说是你——白音还不信——”
“我什么时候说不信了。”白音在精神层面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你刚才明明说‘大概率是矿难’!”
“矿难和他在这里又不冲突。”
杜兰站在楼后阴影里,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泥地上敲出细碎的声响。他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把精神感知稍微压低了一点,确认周围没有别的向导或哨兵注意到这股交流。矿区前面仍然一片混乱,士兵的喊声和矿工的争吵声隔着整栋楼隐约传来,而在这片杂树丛后面,两个年轻人的存在却显得格外鲜活,像两团不太安分的火。
他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算了,哈丹知道吗?”
白音那边短暂沉默了一下,像是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绕过了这个话题,“我们是路过。”
杜兰差点笑出来。
“路过矿区爆炸现场?”
“是啊。”白音依旧很从容,“本来是在外面巡逻,听见爆炸就过来了。乌日雅说他感觉到你的精神波动。”
“那当然!”乌日雅立刻抢着说,语气骄傲得像只刚抓到猎物的小狗,“我一开始就觉得是你——那种控制范围我见过一次,错不了。”
杜兰忍不住揉了一下眉心。读作巡逻,写作玩耍是吧!
白音在那头笑了一声。
“不过说真的,少校,你这地方选得挺好。”他停了一下,精神感知在矿区边缘快速扫过一圈,“前面全乱套了。你的人在封锁入口,矿工在吵,那个帝国上尉正在楼前面和人争执。”
“你看得挺清楚。”
“哨兵嘛。”白音理所当然地说。
乌日雅那边却完全没这么冷静,她的精神波动已经兴奋得快要跳起来了。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了?矿井真炸了?那我们这就进去——”
杜兰迅速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目前的状况。这两家伙来这里可能是因为哈丹的命令,也可能就是单纯来“玩”。好吧,不管怎样,人多一点,捣乱就能捣得更大一点,对吧?
他现在也不觉得雨很讨厌了,甚至还有点儿想哼曲子。
“这排建筑仓库另一头有军官用的呼吸过滤器和绳子,电筒什么的。巷道我已经看过了,”杜兰把矿井的结构轮廓,还有五年前知道的军事等高线地图,和支巷只有一墙之隔的废弃下水道管道都推向他们。
乌日雅在意识里“哇”了一声。白音却只是低低吹了个口哨。
“根据目前情况,爆炸现在只发生在通风死角和这几处废弃的矿道里。”杜兰在意识里把那几处标明,那几段像是被放在阳光下照亮起来。“军队记录上你们不在这,我也不问你们来这里干嘛了。隐藏好自己。我会让我这边的人引开原驻军的注意力。下了矿井也首先保护自己。”
杜兰最终很高兴调度室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因为他笑了起来。在这样一个场合,着实不应该。但是话又说回来,表情管理一向不是他的强项。他忍不住习惯性地在意识里揉了揉两人的头。
“剩下的,就看你们乐意怎么玩了~”
“谢谢,我恰巧有些话要说。”
艾娥尼·玛瑟森紧接着阿依铁木尔的话音开了口。
她的面色不算愉悦,语调也不算高亢,那双在会议室的光线下显得像是熔金一般的眼睛从左到右依次地扫过列席此处的所有人——这双眼中射出的目光,足以让在场所有非帝国出身的士兵胃里难受地一坠。
艾娥尼·玛瑟森,中校,就任于,或者说,带领着第十区公共秩序安全部和宪兵监察处——简单来说,她是个有实权的宪兵头子,甚至于,她主要负责的是执行监察与审讯的“回音室”。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她的一个眼神就足够让自认为有过不端行为的士兵们眼前亮起绝望的人生走马灯来,那些出身于归化区的士兵们尤甚;她的一句评价甚至足以让一位军官不声不响地就此从岗位上人间蒸发,再也找不见。这两句话互为因果关系。
如此看来,在场的人大多都在这样的目光底下挺直了脊背,尽可能地表现出自己最为“符合帝国军人应有的精神面貌”的一面来,也是应有之义。只可惜,艾娥尼从来没被这种表面功夫糊弄住过。
“哈丹中尉。”她首先选择对着一名显然来自第九区的军官发难,“你带领小队在矿场边缘成功斩杀了奇美拉,解除了小镇附近的其中一个安全隐患,并且抓获了被通缉的乱民头领之一。这份功绩值得称赞,帝国将会铭记你的付出。”
说到这里时,她顿了一下。于是,那位哈丹中尉有礼有节地微笑着,在这位职能特殊的长官面前谦卑地低下了头:“这是应该的,是我们作为帝国军人的本分。”
在场的人当然都看得出,艾娥尼不是真心在夸赞,哈丹的笑容也未达眼底。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宪兵审讯时拿手的欲抑先扬,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大家都知道它要来,但它迟迟不来。这才是最令人压抑的部分。
“很高的觉悟,哈丹中尉。”艾娥尼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但据我所知,你在把乱民头领移交当局之前,和你的囚犯们说了一些不妥当的话?”
依然坐在主位上的阿依铁木尔向左看了看帝国宪兵,向右看了看自己的族人,保持着在原位插着手的姿势,一句话也没说。
“愿闻其详。”哈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波动。“如果您指的是我对他们声称‘保证会去矿井下救出你们的亲人’这部分的话,那只是用于安抚犯人情绪以便顺利进行移交工作的话术而已。我与我的小队在这两日里从未脱离上级命令,一切任务及出入记录均翔实可查。万望中校大人明鉴。”
房间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艾娥尼眯着眼睛紧盯着微笑的哈丹,微笑的哈丹也毫不畏惧地回看着眯着眼的艾娥尼。二人间无形的交锋仿佛产生了一种压抑的能量场,让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感觉汗毛倒竖,可他们两人之间,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最终,还是艾娥尼首先移开目光退让了——并非是她确定了哈丹没有通敌叛乱的嫌疑,而是她还有责任对名单上的其他人行使自己的监察权:“萨维亚少尉,我接到举报,有匿名人士举报你在落槐镇执行安保巡逻任务时玩忽职守。”
“哎哟,这个‘匿名人士’在我这儿可不匿名。”可能是仗着自己的养父在帝国中身居高位,萨维亚少尉在听到这指控时态度轻松,毫不上心,“中校,您要是不嫌烦,我是不介意到您的审讯室去跟您好好聊聊我当时是怎么‘玩忽职守’的。只不过,到时候要被军法处置的可就得是其他人了。”
艾娥尼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是萨维亚本人过于坦然的态度造成的影响,还是由于他名字后头缀着的那个姓氏本身具备的淫威,宪兵头子没有在他的问题上过多纠缠。紧接着,他又转向了名单上的下一个人:“列兵雷纳托。”
“到!”年轻的声音反射性地回答。雷纳托在房间的边缘处站得笔直,就好像还在新兵训练营里、被教官突击点名了似的。可惜目前,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只能被困在室内,无意义地把在场羔羊们的耳朵都震得嗡嗡作响。
“从记录上看,你因为形象优秀,在这次任务当中被选为标兵。这毫无疑问是帝国对你的肯定。内阁大臣弥赛亚阁下于落槐镇广场演讲的当时,你就站在与他相距不到十米,正面对人群的位置。我的描述是否有误?”
“没有!中校阁下!一切都正如您所说!”
“那为什么,在广场动乱发生的时候,就在最佳处置位置的你没有积极展开行动,立刻动身保护要人、隔离叛乱者呢?”
“……”
本把脊背挺得笔直的雷纳托在这个瞬间似乎缩小了一点。这个年轻人快速地往斜下方瞥了一眼——在茧室的要求下与他结对的牧羊人,安娜·利亚里欧中尉就坐在那个位置,不是在椅子上,而是在轮椅上。
“不要看别人!你自己回答!”
“别这样咄咄逼人,玛瑟森阁下。”说话的人,很出乎意料的,竟然是坐在首座上的阿依铁木尔,“列兵雷纳托才正式下到部队中不久。比起你心目中的通敌嫌疑,他更可能只是经验不足——我当时也在现场,他明显是因为过于紧张而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过载了,而他的牧羊人又不在附近。”
这听上去很合理——即便不那么合理,上官的面子也是要给的。艾娥尼勉强能够接受阿依铁木尔的说法,但她并没有放弃进一步的质疑:“那么,为什么他的牧羊人恰巧不在附近呢?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请您解释一下。”
如果说,艾娥尼之前的一系列质疑的行为都只是职责所在,她在整个过程里都充分地保证了自己的专业性,没有把个人情绪带入其中的话,那么从现在这句咬字中带着明确意图的话看来,她是毋庸置疑地对这位帝国英雄怀抱着主观恶意的。
但利亚里欧中尉对此并不恼火,甚至,她气定神闲的样子暗示她已经对这类事情习以为常:“这事儿很简单啊,玛瑟森中校阁下。”她近乎炫耀地拍了拍自己没有知觉的大腿,“您只要肯稍微动动脑子就肯定明白了,那可是外宣场合,我这副尊容出现在那附近真的合适吗?”
艾娥尼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但阿依铁木尔又开了口:
“玛瑟森阁下,我很感激也很敬佩你兢兢业业为帝国服务的精神。不过也请注意,严格来讲,此时此刻我们的任务还没有结束。在新近归化的地区当中,我们的士兵只能短暂地休息片刻,很快就会被分别派往更多需要他们集中精力的岗位上去。我并非要质疑你的监察对帝国的忠诚,或者你工作对帝国的重要意义,只是在此时此刻像这样给士兵们施加压力,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你对于工作的热情实在可叹,不过目前,还请你我以大局为重,相忍为国,就此收手吧。”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即便是艾娥尼,也不得不退让了。在行动上或许如此,可在态度上,宪兵头子连这位第九区的最高统帅都没有放过——她黄金色的双眼直直地盯着阿依铁木尔的脸,吐出下一句话时,几乎恨不得先把每个词都放在嘴里嚼上三遍:
“您说得对,阿依铁木尔大人。我今日的确有些冒进了,在此告罪。那么,诸位自便。”
说完这些之后,艾娥尼·玛瑟森便一阵风似的刮出了会议室,没有理会被她抛在身后的各种目光——任谁都听得出,她最后那句在礼节上挑不出错处,但语调却生硬而怪异的话究竟是在表达什么意思:
阿依铁木尔大人,请别忘记,我也盯着您呢。
红白色的鸟吟唱:“他是执着的狐,她是倔强的兔,他们寻找着被埋在土地之下的鼠。
他们是奇美拉,他们身上流淌着碧绿色的血液,他们是异类,应当被抹除。”
那个年轻头目的尸体还在那里。
他仰头倒在暗红色的血泊中,身下是石制的高台,死亡的气息飘荡在空无一人的广场上方。他沉静的双眸永远看着面前的尾羽,其中那宁死不屈的决心却跟随灵魂伴着那一声正中眉心的枪响消散。
“不要忘了我们出生的家园,不要屈服于暴虐的帝国,我们的命运还不……”恍惚间,青年撕心裂肺地吼叫再次穿透尾羽的脑海,她摇晃了两下身形,眼神迷离地与
他对视。
那不是那个青年,那分明是她自己。
不安,孤寂,偌大的神庙…
尾羽张开喙,发出清亮的鸣叫。
“…!!”被派来清扫现场的军官猛地颤抖,终于从感官过载的幻境中挣脱出来。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发现无人后松了口气。此时此刻,尾羽面前哪有什么尸体,只剩下零星几点血迹,还有…
“这是什么?”
一条布满灰尘的丝巾,被遗落在处刑台上,尾羽走过去,弯腰将它拾起。
“…那个青年胳膊上的布条?”尾羽拂去丝巾上的泥土,眼神顺着布料的纹路游走。
鲜绿色的液体晕染在丝巾侧面,亮的扎眼。尾羽几乎瞬间就想到了这种不寻常的液体——与那奇美拉的伤口中流淌出的诡异的碧绿血液如出一辙。
这是奇美拉的血?为什么会出现在乱民胳膊绑的丝巾上?尾羽觉察出什么端倪。她注意到,这液体并非是溅射状,与明显是丝巾主人的血迹形状截然不同。这种晕染状的痕迹,若是丝巾浸泡在液体中所致,整条丝巾几乎都会被浸染,但这种小范围的痕迹,使人不得不认为,这丝巾上的液体是被人刻意沾上所致。
那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尾羽捧起丝巾,放到鼻尖嗅了嗅,一股辛酸怪异的气味直冲鼻腔。
据说,食肉动物对于血液的气味特别敏感,尾羽想到,它们为了捕食猎物,会追逐着血腥气。
说不定,奇美拉也是一样。
“那乱民头目像是能操控奇美拉似的,他所过之处,总是有奇美拉随行。喂,你说难不成那帮外乡的贫民真研发出了什么操控奇美拉的方法?”同行士兵的议论适当的出现在尾羽的脑海里,轻轻抚摸着那条丝巾,心中的猜测渐渐成型。
乱民头目并没有真正意义上“操控”奇美拉,要不然也不会被那头巨兽重伤,最后落得一个被逮捕的结局,但他确实通过这些血液“引诱”了它们。只不过这一次失了手引来这么一个庞然怪物,在即将被团灭之际,又正好撞上帝国搜查,虽然暂时保住性命,却还是落得这么个结局。
尾羽撩起头发,重重地叹了口气。
英勇无畏的头目,为了救出在矿底的父亲的那一丝可能,不惜如此铤而走险,尾羽几乎能想象出他是怎样小心翼翼地去沾那属于奇美拉的血,招来一个个怪物,艰难的在贫民区辗转腾挪,与帝国士兵斗智斗勇。
而他的结局,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没能救出父亲,甚至也没能在死前见上妹妹最后一面。他被当着所有居民的面屈辱的处刑,成为了帝国用来儆猴的那只鸡。
尾羽将丝巾放到口袋里,拿起拖布开始擦除血迹。
那些乱民的结局,就如同那头被联合绞杀的奇美拉。几种的动物结合在一起,试图建立起特异的屏障。但他们是“异类”,是敌对的生物,于是他们失去了存在的理由,失去了被同情与理解的资格,以凶恶的面目示人,直到被帝国的人们抹除,只在濒死前泄出一丝哀嚎。
血迹被擦拭干净,尾羽圆满完成了任务。
回到营地的路上,尾羽感觉脚下的土地在鸣响,声音沉闷悲怆被压抑着传到地面上。
那是地底矿机运作的声音。
支线二:之后
给了那只奇美拉蓄力一击后,维莉不去看从怪物遗体中溢出的绿色粘稠体,弯腰喘着粗气,耳边好像还在嗡嗡作响。半晌,她抬起昏沉的脑袋,这才看见了那具怪异死尸的遗相。不知为何,它眼底没有丝毫对消逝的恐惧与绝望,反倒是舒展面容,解脱般地合上了双眼。
明明只是只诡谲的怪物罢了。
明明是那样的畸形物体,维莉却还是忍不住注视着它。
为何会是如此一副神情?
环顾四周,正好与几名互相沉默着疗伤的幸存者对视。
他们呢?又为什么会是那样一副……
想到这,维莉刚想移开视线,却被幸存者中心的男子吸引了。他被人们簇拥着,伤的最重,低着头,不声不响的自己包扎伤口。她——和她的同僚们也很快认出了男子。正是通缉令上那位“名声远扬”的乱民头目。然后,反应快的几个人都准备上前去逮住男子,照命令将他押进煤窑。
就在几名同僚已经压制住一旁的几个幸存者时,一名身躯瘦弱、灰头土脸的少女扒开人群,扑到乱民头目身前,大喊着“哥哥!”。即使单薄得如同一张轻纸,话语中带着哭腔与颤栗,后来就变成了哽咽,泣不成声,但她还是张着嘴看样子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那男子也强忍着伤痛上前一步扶住少女,娓娓道来了长久以来的隐衷。
最后,男子不再说话,周围陷入了沉默。维莉看着这一切。这时,她的眼睛又对上了那名少女明亮却饱含泪水的双眸。
不仅仅是哀苦,更是憎恨、厌恶、戒备。读懂了其中的隐喻,维莉却再也不敢去看那名少女炯炯有神的眼睛了。她甚至有些恐惧它。害怕什么?怕它透过皮囊把自己的内心看个底朝天、害怕自己早已被归进“他们那边”。
明明从来都是素不相识。她甚至不该那么想——以她的立场。况且,连她自己都看不清自己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为国献身,鞠躬尽瘁。这时常萦绕在她耳边、内心、身旁。她也这么想,曾经是,现在也是。
但这不对。
握着枪的那双手开始发颤,大脑逐渐开始有些混乱。刚刚解决那只奇美拉时,她使用了一下异能,因此暂时丢弃了枪支。这把枪是维莉刚刚才捡起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是想要握住什么。她稍微远离了现场,逃离了少女的视线,一人扶住一旁的墙壁,吐息声越来越急促。
但不知道是谁上前了。一旁的同僚很快反应过来,不顾那撕心裂肺的怒骂声,也走上去将少女拉开。
维莉记不太清了。最后,她好像稍微喘上气了,跟着押送的队伍前进——
跟上了部队的脚步,不敢抬头。维莉告诉自己:这种情况不要再发生了,不会再发生了——绝对。
……明明本就不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