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线,分隔艾尔兰治各区域的“线”。
艾尔兰治全境划分为11个区域,不同于传统国家,艾尔兰治用于分隔区域的并非城墙,而是是联邦顶尖科技产物——数道横贯国土的能量屏障,悬浮于地表、隐于天际,寻常在空艇上往下看去,它像是不可逾越的警戒线,同时划分秩序与混乱。因其泛着银灰色光晕、轮廓蜿蜒朦胧,民众们将其称之为灰线。
那么,欢迎来到艾尔兰治,欢迎踏入这个被灰线笼罩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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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向魔改/架空/打卡/全年龄/文画皆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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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我恰巧有些话要说。”
艾娥尼·玛瑟森紧接着阿依铁木尔的话音开了口。
她的面色不算愉悦,语调也不算高亢,那双在会议室的光线下显得像是熔金一般的眼睛从左到右依次地扫过列席此处的所有人——这双眼中射出的目光,足以让在场所有非帝国出身的士兵胃里难受地一坠。
艾娥尼·玛瑟森,中校,就任于,或者说,带领着第十区公共秩序安全部和宪兵监察处——简单来说,她是个有实权的宪兵头子,甚至于,她主要负责的是执行监察与审讯的“回音室”。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她的一个眼神就足够让自认为有过不端行为的士兵们眼前亮起绝望的人生走马灯来,那些出身于归化区的士兵们尤甚;她的一句评价甚至足以让一位军官不声不响地就此从岗位上人间蒸发,再也找不见。这两句话互为因果关系。
如此看来,在场的人大多都在这样的目光底下挺直了脊背,尽可能地表现出自己最为“符合帝国军人应有的精神面貌”的一面来,也是应有之义。只可惜,艾娥尼从来没被这种表面功夫糊弄住过。
“哈丹中尉。”她首先选择对着一名显然来自第九区的军官发难,“你带领小队在矿场边缘成功斩杀了奇美拉,解除了小镇附近的其中一个安全隐患,并且抓获了被通缉的乱民头领之一。这份功绩值得称赞,帝国将会铭记你的付出。”
说到这里时,她顿了一下。于是,那位哈丹中尉有礼有节地微笑着,在这位职能特殊的长官面前谦卑地低下了头:“这是应该的,是我们作为帝国军人的本分。”
在场的人当然都看得出,艾娥尼不是真心在夸赞,哈丹的笑容也未达眼底。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宪兵审讯时拿手的欲抑先扬,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大家都知道它要来,但它迟迟不来。这才是最令人压抑的部分。
“很高的觉悟,哈丹中尉。”艾娥尼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但据我所知,你在把乱民头领移交当局之前,和你的囚犯们说了一些不妥当的话?”
依然坐在主位上的阿依铁木尔向左看了看帝国宪兵,向右看了看自己的族人,保持着在原位插着手的姿势,一句话也没说。
“愿闻其详。”哈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波动。“如果您指的是我对他们声称‘保证会去矿井下救出你们的亲人’这部分的话,那只是用于安抚犯人情绪以便顺利进行移交工作的话术而已。我与我的小队在这两日里从未脱离上级命令,一切任务及出入记录均翔实可查。万望中校大人明鉴。”
房间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艾娥尼眯着眼睛紧盯着微笑的哈丹,微笑的哈丹也毫不畏惧地回看着眯着眼的艾娥尼。二人间无形的交锋仿佛产生了一种压抑的能量场,让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感觉汗毛倒竖,可他们两人之间,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最终,还是艾娥尼首先移开目光退让了——并非是她确定了哈丹没有通敌叛乱的嫌疑,而是她还有责任对名单上的其他人行使自己的监察权:“萨维亚少尉,我接到举报,有匿名人士举报你在落槐镇执行安保巡逻任务时玩忽职守。”
“哎哟,这个‘匿名人士’在我这儿可不匿名。”可能是仗着自己的养父在帝国中身居高位,萨维亚少尉在听到这指控时态度轻松,毫不上心,“中校,您要是不嫌烦,我是不介意到您的审讯室去跟您好好聊聊我当时是怎么‘玩忽职守’的。只不过,到时候要被军法处置的可就得是其他人了。”
艾娥尼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是萨维亚本人过于坦然的态度造成的影响,还是由于他名字后头缀着的那个姓氏本身具备的淫威,宪兵头子没有在他的问题上过多纠缠。紧接着,他又转向了名单上的下一个人:“列兵雷纳托。”
“到!”年轻的声音反射性地回答。雷纳托在房间的边缘处站得笔直,就好像还在新兵训练营里、被教官突击点名了似的。可惜目前,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只能被困在室内,无意义地把在场羔羊们的耳朵都震得嗡嗡作响。
“从记录上看,你因为形象优秀,在这次任务当中被选为标兵。这毫无疑问是帝国对你的肯定。内阁大臣弥赛亚阁下于落槐镇广场演讲的当时,你就站在与他相距不到十米,正面对人群的位置。我的描述是否有误?”
“没有!中校阁下!一切都正如您所说!”
“那为什么,在广场动乱发生的时候,就在最佳处置位置的你没有积极展开行动,立刻动身保护要人、隔离叛乱者呢?”
“……”
本把脊背挺得笔直的雷纳托在这个瞬间似乎缩小了一点。这个年轻人快速地往斜下方瞥了一眼——在茧室的要求下与他结对的牧羊人,安娜·利亚里欧中尉就坐在那个位置,不是在椅子上,而是在轮椅上。
“不要看别人!你自己回答!”
“别这样咄咄逼人,玛瑟森阁下。”说话的人,很出乎意料的,竟然是坐在首座上的阿依铁木尔,“列兵雷纳托才正式下到部队中不久。比起你心目中的通敌嫌疑,他更可能只是经验不足——我当时也在现场,他明显是因为过于紧张而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过载了,而他的牧羊人又不在附近。”
这听上去很合理——即便不那么合理,上官的面子也是要给的。艾娥尼勉强能够接受阿依铁木尔的说法,但她并没有放弃进一步的质疑:“那么,为什么他的牧羊人恰巧不在附近呢?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请您解释一下。”
如果说,艾娥尼之前的一系列质疑的行为都只是职责所在,她在整个过程里都充分地保证了自己的专业性,没有把个人情绪带入其中的话,那么从现在这句咬字中带着明确意图的话看来,她是毋庸置疑地对这位帝国英雄怀抱着主观恶意的。
但利亚里欧中尉对此并不恼火,甚至,她气定神闲的样子暗示她已经对这类事情习以为常:“这事儿很简单啊,玛瑟森中校阁下。”她近乎炫耀地拍了拍自己没有知觉的大腿,“您只要肯稍微动动脑子就肯定明白了,那可是外宣场合,我这副尊容出现在那附近真的合适吗?”
艾娥尼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但阿依铁木尔又开了口:
“玛瑟森阁下,我很感激也很敬佩你兢兢业业为帝国服务的精神。不过也请注意,严格来讲,此时此刻我们的任务还没有结束。在新近归化的地区当中,我们的士兵只能短暂地休息片刻,很快就会被分别派往更多需要他们集中精力的岗位上去。我并非要质疑你的监察对帝国的忠诚,或者你工作对帝国的重要意义,只是在此时此刻像这样给士兵们施加压力,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你对于工作的热情实在可叹,不过目前,还请你我以大局为重,相忍为国,就此收手吧。”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即便是艾娥尼,也不得不退让了。在行动上或许如此,可在态度上,宪兵头子连这位第九区的最高统帅都没有放过——她黄金色的双眼直直地盯着阿依铁木尔的脸,吐出下一句话时,几乎恨不得先把每个词都放在嘴里嚼上三遍:
“您说得对,阿依铁木尔大人。我今日的确有些冒进了,在此告罪。那么,诸位自便。”
说完这些之后,艾娥尼·玛瑟森便一阵风似的刮出了会议室,没有理会被她抛在身后的各种目光——任谁都听得出,她最后那句在礼节上挑不出错处,但语调却生硬而怪异的话究竟是在表达什么意思:
阿依铁木尔大人,请别忘记,我也盯着您呢。
红白色的鸟吟唱:“他是执着的狐,她是倔强的兔,他们寻找着被埋在土地之下的鼠。
他们是奇美拉,他们身上流淌着碧绿色的血液,他们是异类,应当被抹除。”
那个年轻头目的尸体还在那里。
他仰头倒在暗红色的血泊中,身下是石制的高台,死亡的气息飘荡在空无一人的广场上方。他沉静的双眸永远看着面前的尾羽,其中那宁死不屈的决心却跟随灵魂伴着那一声正中眉心的枪响消散。
“不要忘了我们出生的家园,不要屈服于暴虐的帝国,我们的命运还不……”恍惚间,青年撕心裂肺地吼叫再次穿透尾羽的脑海,她摇晃了两下身形,眼神迷离地与
他对视。
那不是那个青年,那分明是她自己。
不安,孤寂,偌大的神庙…
尾羽张开喙,发出清亮的鸣叫。
“…!!”被派来清扫现场的军官猛地颤抖,终于从感官过载的幻境中挣脱出来。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发现无人后松了口气。此时此刻,尾羽面前哪有什么尸体,只剩下零星几点血迹,还有…
“这是什么?”
一条布满灰尘的丝巾,被遗落在处刑台上,尾羽走过去,弯腰将它拾起。
“…那个青年胳膊上的布条?”尾羽拂去丝巾上的泥土,眼神顺着布料的纹路游走。
鲜绿色的液体晕染在丝巾侧面,亮的扎眼。尾羽几乎瞬间就想到了这种不寻常的液体——与那奇美拉的伤口中流淌出的诡异的碧绿血液如出一辙。
这是奇美拉的血?为什么会出现在乱民胳膊绑的丝巾上?尾羽觉察出什么端倪。她注意到,这液体并非是溅射状,与明显是丝巾主人的血迹形状截然不同。这种晕染状的痕迹,若是丝巾浸泡在液体中所致,整条丝巾几乎都会被浸染,但这种小范围的痕迹,使人不得不认为,这丝巾上的液体是被人刻意沾上所致。
那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尾羽捧起丝巾,放到鼻尖嗅了嗅,一股辛酸怪异的气味直冲鼻腔。
据说,食肉动物对于血液的气味特别敏感,尾羽想到,它们为了捕食猎物,会追逐着血腥气。
说不定,奇美拉也是一样。
“那乱民头目像是能操控奇美拉似的,他所过之处,总是有奇美拉随行。喂,你说难不成那帮外乡的贫民真研发出了什么操控奇美拉的方法?”同行士兵的议论适当的出现在尾羽的脑海里,轻轻抚摸着那条丝巾,心中的猜测渐渐成型。
乱民头目并没有真正意义上“操控”奇美拉,要不然也不会被那头巨兽重伤,最后落得一个被逮捕的结局,但他确实通过这些血液“引诱”了它们。只不过这一次失了手引来这么一个庞然怪物,在即将被团灭之际,又正好撞上帝国搜查,虽然暂时保住性命,却还是落得这么个结局。
尾羽撩起头发,重重地叹了口气。
英勇无畏的头目,为了救出在矿底的父亲的那一丝可能,不惜如此铤而走险,尾羽几乎能想象出他是怎样小心翼翼地去沾那属于奇美拉的血,招来一个个怪物,艰难的在贫民区辗转腾挪,与帝国士兵斗智斗勇。
而他的结局,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没能救出父亲,甚至也没能在死前见上妹妹最后一面。他被当着所有居民的面屈辱的处刑,成为了帝国用来儆猴的那只鸡。
尾羽将丝巾放到口袋里,拿起拖布开始擦除血迹。
那些乱民的结局,就如同那头被联合绞杀的奇美拉。几种的动物结合在一起,试图建立起特异的屏障。但他们是“异类”,是敌对的生物,于是他们失去了存在的理由,失去了被同情与理解的资格,以凶恶的面目示人,直到被帝国的人们抹除,只在濒死前泄出一丝哀嚎。
血迹被擦拭干净,尾羽圆满完成了任务。
回到营地的路上,尾羽感觉脚下的土地在鸣响,声音沉闷悲怆被压抑着传到地面上。
那是地底矿机运作的声音。
支线二:之后
给了那只奇美拉蓄力一击后,维莉不去看从怪物遗体中溢出的绿色粘稠体,弯腰喘着粗气,耳边好像还在嗡嗡作响。半晌,她抬起昏沉的脑袋,这才看见了那具怪异死尸的遗相。不知为何,它眼底没有丝毫对消逝的恐惧与绝望,反倒是舒展面容,解脱般地合上了双眼。
明明只是只诡谲的怪物罢了。
明明是那样的畸形物体,维莉却还是忍不住注视着它。
为何会是如此一副神情?
环顾四周,正好与几名互相沉默着疗伤的幸存者对视。
他们呢?又为什么会是那样一副……
想到这,维莉刚想移开视线,却被幸存者中心的男子吸引了。他被人们簇拥着,伤的最重,低着头,不声不响的自己包扎伤口。她——和她的同僚们也很快认出了男子。正是通缉令上那位“名声远扬”的乱民头目。然后,反应快的几个人都准备上前去逮住男子,照命令将他押进煤窑。
就在几名同僚已经压制住一旁的几个幸存者时,一名身躯瘦弱、灰头土脸的少女扒开人群,扑到乱民头目身前,大喊着“哥哥!”。即使单薄得如同一张轻纸,话语中带着哭腔与颤栗,后来就变成了哽咽,泣不成声,但她还是张着嘴看样子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那男子也强忍着伤痛上前一步扶住少女,娓娓道来了长久以来的隐衷。
最后,男子不再说话,周围陷入了沉默。维莉看着这一切。这时,她的眼睛又对上了那名少女明亮却饱含泪水的双眸。
不仅仅是哀苦,更是憎恨、厌恶、戒备。读懂了其中的隐喻,维莉却再也不敢去看那名少女炯炯有神的眼睛了。她甚至有些恐惧它。害怕什么?怕它透过皮囊把自己的内心看个底朝天、害怕自己早已被归进“他们那边”。
明明从来都是素不相识。她甚至不该那么想——以她的立场。况且,连她自己都看不清自己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为国献身,鞠躬尽瘁。这时常萦绕在她耳边、内心、身旁。她也这么想,曾经是,现在也是。
但这不对。
握着枪的那双手开始发颤,大脑逐渐开始有些混乱。刚刚解决那只奇美拉时,她使用了一下异能,因此暂时丢弃了枪支。这把枪是维莉刚刚才捡起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是想要握住什么。她稍微远离了现场,逃离了少女的视线,一人扶住一旁的墙壁,吐息声越来越急促。
但不知道是谁上前了。一旁的同僚很快反应过来,不顾那撕心裂肺的怒骂声,也走上去将少女拉开。
维莉记不太清了。最后,她好像稍微喘上气了,跟着押送的队伍前进——
跟上了部队的脚步,不敢抬头。维莉告诉自己:这种情况不要再发生了,不会再发生了——绝对。
……明明本就不该的。
(共2423字。是手写转文本,因此可能会有错字漏字等情况。)
落槐镇的广场上,落日帝国的鹰旗缓缓升空,猎猎作响。
内阁大臣弥赛亚就站在旗下,平静而温和,没有丝毫差错,正如安抚演讲所需要的那样。
安分作为散在广场跟随保护的帝国军之一,守着西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个位置对于她来说相当合适,既不会有军官的目光钉在脊梁上,也不会在突发状况里首当其冲,正好适合打个瞌睡。
她昨晚几乎一夜没合眼。
她在国家灭亡后就没怎么见过公主殿下的画像了,上一次或许还是在落日帝国烧毁潘诺尼亚旧物的火堆里。昨天在废墟的墙上,在黄沙漫漫中又见到一次。
那是在风沙里颤巍巍挂着的半张画报,发黄的纸在风中颤动着,倔强地留在墙上。画中女子侧着脸,线条柔和又坚毅。然而与对弥赛尔的欢迎仪式下依旧显得灰暗破败,如同帝国统治下的11区一样不值一提。
作为潘诺尼亚旧民,安自然早已习惯了亡国的惆怅与不甘外。但是当于倒塌的建筑间再次看到祖国最后的挣扎,她仍然不想就这样遗忘,就这样让它消散在梦境中。
天上的灰云压下来,连着空气中煤窑的粉尘与腥气。低气压与空旷的声调的加持下,广场愈发沉寂,随着内阁大臣和缓而平淡的讲述而昏昏欲睡,连镇民的警觉的眼神都渐渐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平和。
曾经,我们听公主殿下的演讲时,也是这样吗?只是并不如此麻木,而是敬重,狂热的。安想,“狂热”这一词倒是相当符合落满尼在王室有“疯狂血脉”这层的印象。
只是兴许天还是太厚重,以至于周围的建筑都蒙上了一层破败的灰,如教堂鸣钟一样的回声中,一种危机感反而冒了出来,如同藏有水生奇美拉的湖中,平静水面下上浮的气泡,盘旋着上升,在水面突然碎裂。
安的左耳突然跳了一下。作为羔羊,她的感官自然较普通人更灵敏,但这灵敏太过于均衡,于是最后揉成了令人搞不清楚的直觉,时好时坏,分不出真假。
她只得拉扯自己的思绪,尽力打起精神,同时用余光观察一旁坐着的其他士兵是否有所察觉。
然而并没有,其他人的神态依旧,或笔直或松散。
看来这次的直觉是错的了……吧?万一别人也是我这样偷偷观察呢?有军纪,不敢说话也是正常的吧?但是那些A级,S级的呢,总不可能都去找叛党头目了吧。不对,万一就是没事呢,只是她还改不了战争时的老毛病——希望目睹帝国出事。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出事比较好吧。不过其实帝国绝对会有所预料吧……?
矛盾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紧张,思绪就越飘。她差点就把那点不安抛到脑后。
所以,真的会发生吗?会有人袭击广场吗?
“帝国的走狗!”怒吼炸响,沿着侧边的小巷逼近,脚步声混合着枪声紧跟着撞过来。几个身影闪出,穿进人群,如同船冲入湖面。一时间,湖面翻起,群众奔跑逃窜,军人们因害怕伤到群众而不敢开枪,只能徒手去拦,但闯入者们过于疯狂,哪怕手中的枪械已经发烫,在他们手中也能在空气带出一道道血痕。
军人被压迫到两侧,闯入者中最前面的一个已经探出手去,将要触到高台的边缘了,那枪口已经对准了弥赛尔。
高台上,枪响了。
安没有看到是谁开的枪,身陷混乱的人群中,谁还能时时注意着高台?
但是在人群的间隙里,她还是看到了——澄黄色金属光泽的子弹自枪口喷出,旋转着,像蘸了红墨水的钢笔穿透纸张一样,穿透了那个闯入者的头骨,带出点点的红与白。
安才发现那人身材并不健壮,甚至可以说是瘦弱。他面肤有明显的凹陷,整张脸如同在煤窑里放了不知多久的苹果一样,干瘪而呈现黄黑色,头发斑驳。他身上的衣物已经破旧,与面孔一样的颜色,带着碳粉与油斑。
然后他倒了下去,如同大火中天上落下的灰,落在地上悄无声息,风一吹,就会消散。
人群在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沉默,又坍缩成一片惊叫与脚步。
安没有动,她就在人群中站着,还是那个角度,听周围枪声密起来。
实际上,安的能力并不适用于两个任务,“抑郁辐射”对于别人是无差别攻击,完全无法运用了团体作战。而作为刚实战一年的小兵,尽管单独出任务提升了她的实战能力和枪法,但到底不太能打。
更合况,安并不想伤害这些人。就算有军纪,就算那些人也伤害了无辜的11区平民,她也没有勇气出手,伤害这些来自自己的祖国的人。
11区与帝国的矛盾自它出现就存在了,安作为驻11区的帝国军,在任务中有时会遇到极端的人,也常见识他们的扭曲与矛盾。像变质的牛奶,很难说那是否归因于对诺德尼亚的思念与忠诚,也许只是“为了如此而如此”,也许只是个人欲望的借口。安猜不到,她并不擅长猜别人的思想,但有时也能感知到,有的人并不是真正的思乡。
无论如何,在他们没有伤害到自己之前,她无法伤害他们。这是肯定的,她不是什么“狂热的爱国分子”,也无论从保护帝国中不昧良心地得到什么巨大利益。足够了,这足以成为不主动伤害的理由。
更何况……安如同许久未动的机器一样僵硬地低下头,合上眼,她对于“重伤”以及“非正常死亡”的场景有着生理性的不适,尽管想很多人一样,安有的时候会忍不住撕开伤口的痂,看血流出来,可如果是别人,如果是大量鲜血与死亡的话,安还是会感到不适。
刚刚,她看到子弹穿过闯入者的头颅,这让她胃部发紧,被套住了一样,同时头部幻痛,如同自己是那个死者,眼前发黑。
深吸几口气,平复胃部的恐慌,安取下帽子,夹在几个高而壮实的镇民间,逃出了广场。
半日后,镇上静下来,只是卫生所热闹起来,人多得几乎要发生踩踏事故。
身体没有大碍的帝国军人大多回了住处或闲在街上,其余则被安排去看临时监牢。
安属于前者,她回到临时宿舍,发现自己并没有休息睡觉的情绪,而闷在屋子里,眼前的景致没有丝毫波动,推得她又回想起那一幕,那一颗澄黄的子弹……安猛然惊醒,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枪从枪袋里拿了出来,取出子弹。它们滑落在一边,闪着金属光泽,刺得安眼睛发疼。她小幅度摆了几下头,又收起枪放回枪袋中,看看四周,布置简单顺眼,没什么可供打发时间的,于是还是出门,在街上走。
外面,云已经散了,晴空上点着几朵白云,预期中的雨没有来,也许已经死在广场谁的枪口下。
安走着,数着街边一幢楼叠着几层砖,只要有事情做,有能让人输入信息的事情做,她就不会再在空闲时翻弄自己的记忆。
后面过来两个帝国军人,走路比安快一点,渐渐到前面去了。
“那群暴民真是愚蠢啊,就那点装备也敢往军队里闯,更何况我听说他们实际上根本没钱也没人,根本就是什么都没有!就这还想成功?!”
“是啊,这是环境艰苦,说起来也是挺惨的,但这也太不聪明了吧。”
“总得有点准备……算了算了,反正都得进矿洞里去。这辈子就再也不可能出来啦……”
声音渐渐远去,安站住,抬头看着天空。
有什么办法呢?那群所谓暴民刚刚才骂我们“走狗”,现在也成了别人口中的“愚蠢”。白云浮动,衬得广场上的斑点,矿洞里的人生轻若无物。
一切的人都只不过是背着命运的牛。我们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只能任由命运决定着我们。在人的思想与欲望下,每个人只有一条路可走,无法抉择,毫无办法。
用尽全力活着,或寻死,只是这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