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线,分隔艾尔兰治各区域的“线”。
艾尔兰治全境划分为11个区域,不同于传统国家,艾尔兰治用于分隔区域的并非城墙,而是是联邦顶尖科技产物——数道横贯国土的能量屏障,悬浮于地表、隐于天际,寻常在空艇上往下看去,它像是不可逾越的警戒线,同时划分秩序与混乱。因其泛着银灰色光晕、轮廓蜿蜒朦胧,民众们将其称之为灰线。
那么,欢迎来到艾尔兰治,欢迎踏入这个被灰线笼罩的世界。
***
哨向魔改/架空/打卡/全年龄/文画皆收
2.16日开始人物投递,2.18日开始正式审核并开放交流群
如有疑问可以私信企划主或者在提问箱留言
(共395字。手写转文本,可能会有错漏字的现象)(胡言乱语一堆)
一个小皮箱,料子细腻,金属部分都是黄铜制的,虽然有细小的划痕,但总体保养得很好。
箱内共有一些无主之物。
一个笔记本:棕色皮的封面有些磨损,烫金的文字“RAIN”已经斑驳,似乎曾经有人每天将其拿在手中。其中记录了不少文字,由两种字迹写成,一种潇洒,一种稚嫩,内容多为诗句,其中大部分未曾出现在常用的诗集上,大概是某人的原创。页面有抚平折痕的痕迹。
两支钢笔,一支深蓝,一支暗红,做工精细,造型亦不圆润,也因此更符合主人的气质。笔身的花纹淡去,说明也是常用的东西。目前墨囊已经清空,两支并排放在笔记上。
一本厚重的书《帝国词汇大全》,已经有些开胶了。现在用白色的宽丝带系着,防止书页散开。
一个深棕木盒,外面用紫色的布包着,里面装着零碎的物品:从衣服上崩下来的纽扣,用了一半的墨水瓶,一片鸽子的羽毛,一束用红线束着的白色的发丝,几块有着细小花纹的石头,几截造型优雅大方的树枝,一把平平无奇的小刀,一张字条。
一只玻璃瓶,里面有一株风干了的小雏菊。
箱子的保管似乎相当擅长收集并整理遗物。或许,她自己也是遗物的一部分。
这里似乎要比想象的更加喧嚣。
茧室本是一处安静的所在,四面白墙,几扇高窗,入夜后灯光昏黄,如同教堂死寂的偏殿。可今夜不同,那些白天沉默不语的人,此刻都聚到了这里,挤在一处闲谈,有些手里端着餐盘,可盘里的食物凉透了也没人动。
萨菲尔端着一杯热茶,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茶是护士塞给她的,说是安神,可她喝了一口只觉得苦涩。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玻璃上映出休息区暖黄的灯光以及那些攒动的人影,一层叠一层,氤氲了室外阴沉天色。
格蕾丝坐在她身旁,只是靠着椅背,不知在看什么。她似乎并没有受伤,至少表面上看不出。可医生还是把她留下了,说是需要观察,毕竟羔羊的体质特殊。所以此时此刻,萨菲尔才在这陪着她。
“你不去吃点东西吗?”萨菲尔问。
格蕾丝摇了摇头。
“那我去帮你拿一点?今天的炖牛肉还不错。”
格蕾丝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还是淡淡的,大概是在拒绝。在这里吃一些可有可无的食物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她对食物的态度就像对世间大多数事物一样,无所谓好,无所谓不好,只要能维持这具身体继续运转就够了。
休息区中央,几个先到的人已经聊开了。一个年轻羔羊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面包,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你们有没有想过,那只奇美拉,根本不是吃了十一区的使者?”
周围几人凑近了些。
“我听说,那间等候室里根本没有使者的尸体,只有那只奇美拉。”
话音落下,如同涟漪一圈圈荡开,从窃窃私语变成嗡嗡的议论,又从议论变成更激烈的争辩。有人说这不可能,奇美拉是怪物,不是人。有人说怪物和人之间本就没有那么清晰的界限,你见过奇美拉的轮廓吗,那扭曲的身形,那残存的四肢,分明就是一个人的骨架被生生撑开,仿佛是蝴蝶破茧,只是破出来的不是蝴蝶,是恶鬼。
萨菲尔端着茶杯,在这样的情景下,她本能地选择倾听。她想起那天国庆广场上的场景,想起那只奇美拉冲进来时掀起的腥风,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而格蕾丝挡在她身前,烟雾弥漫间,她唯一能看清的只有格蕾丝的灰色。那时,她说不清那是自己是什么样的感受,只是那些源自格蕾丝异能的雾气落在她肌肤上,竟有些温柔。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不对劲。”另一个人接话,“奇美拉的体型虽然畸形,但轮廓隐约能看出人的模样,说不定它就是十一区的家伙变的。”
“果然吧,我还听说,有人在十一区见过潘诺尼亚的公主。”
一个牧羊人凑过来,语气神秘,仿佛是在讲一个他反复咀嚼过很多遍的故事。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带着那种发现真相后才有的兴奋。“你们想啊,十一区一直不太平,还偏偏在这种日子行刺皇帝。说不定就是那个公主在搞鬼吧。他们难道想要通过操控奇美拉制造混乱,搞复辟么?”
议论声愈发激烈,有人点头附和,有人满脸质疑。
“可潘诺尼亚的皇族不早就……”
“谁知道呢,说不定就是一直躲在十一区暗中谋划。”
萨菲尔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汤。茶水已经凉透了,深褐色的液面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偶尔她看自己也像隔着一层雾,她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又该不信是什么,流言几分真又有几分假。母亲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不是怪物,是人心。怪物你看见了就知道要跑,可人心藏在皮囊底下,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露出獠牙。
她抬起眼睛,看向格蕾丝。
格蕾丝还是那个姿势,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前方。可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点,很轻,转瞬即逝。萨菲尔知道她也在听。她只是不说话。她向来不对这些无聊的猜测发表意见。
那些议论还在继续,从奇美拉说到十一区,从十一区说到潘诺尼亚覆灭,从潘诺尼亚说到帝国的边境政策,越扯越远,越说越离谱。有人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位公主的长相,仿佛亲眼见过似的。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十一区的叛乱分子用活人喂养那些怪物。还有人压低声音,猜测皇室接下来会怎么做,会不会对十一区用兵,会不会把整个区都封锁起来。
萨菲尔听不下去了。她放下茶杯,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人影。
那个人站在休息区的入口处,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暖色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温和的面孔,眉眼舒展,嘴角微翘,依然是那幅未语先笑的模样。
是奥格·罗格耐特,算是萨菲尔比较熟悉的前辈。
萨菲尔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手,朝他挥了挥。
“中尉,这边。”
少女的声音不大,可在嗡嗡的议论声中格外清脆。奥格的目光移过来,落在她身上,然后他笑了一下,端着咖啡走过来。
“利维洛可小姐。”他走到近前,又看了看格蕾丝,微微颔首,“阿特伍德中尉。”
格蕾丝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她对奥格的出现并不在意。奥格在萨菲尔对面的一把空椅子上坐下,把咖啡放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后仰,似乎是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
“你们也被留下了?”他问。
萨菲尔点点头。“观察,医生说羔羊需要多观察一下,前辈你呢?”
“只是稍微休息一下。”奥格笑了笑,是他一贯的笑,那笑容温和,却如同雾里看花。萨菲尔太年轻了,她分不清眼前的前辈究竟是那从花,还是那场雾,他总是如此朦胧,几乎不可捕捉,随那星笑意散在唇齿间。
他接下来的话唤回萨菲尔的心绪,“不过,牧羊人虽然没有直接接触奇美拉,但精神波动也受了影响,保险起见还是也多观察一阵。”
依然是温和的语气,算得是前辈的提醒。萨菲尔点点头,打算说些什么,话便被另一侧的声音打断,她有些不满地瞪过去。
奥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边几个人还在争论,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些,有人已经站了起来,挥舞着手臂,像是在演讲。
“好吵!”她嘟哝着抱怨了几句,才转头问他,“前辈你听他们说的了吗?”
“稍微听了几句。”奥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凉了。他把杯子放下,目光仍落在那些争论的人身上。“说得挺热闹的。”
萨菲尔显然是来了兴趣,格蕾丝平时几乎不参与这种话题,自然也不会同自己谈论,现在遇见还算相熟的前辈愿意和自己聊,她话便多起来,“你觉得呢?那只奇美拉的事,你怎么看?”
奥格沉默了一会儿。
出于谨慎,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偏着头,思考着如何回答她的问题。灯光落在他脸上,温暖柔和,却无端将他那张温柔的面容模糊了几分,他还是眉眼舒展,看不出任何情绪。过了片刻,他开口了,如同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不知道。”他说,“我没有亲眼看见那只奇美拉。那天我在广场的另一侧,离得远,只看见烟尘和人群。等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可是我觉得奇怪啊!”萨菲尔压低了一些声音,“那个等候室里没有使者的尸体,只有奇美拉。它到底是怎么进去的?它原本就是那个使者,还是它杀了使者然后占据了那里?”
比起探听消息,她的语气更像是孩子好奇从未见过新奇玩意儿。奥格多看了她一会,试图从这位年轻的同僚眼中看到什么,可对方对波澜暗涌毫无觉察,还是那般用澄澈的蓝眼望着他,充满期待,希望能够得到前辈的指点。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那杯已凉透的咖啡上,黑眸沉浮在液体中,又随着波澜陷落。
“利维洛可小姐,奇怪的事有很多。”他说,“不是每一件都需要答案。”
滴水不漏,是他一贯作风。可话一出口,又觉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没有重量,也没有声响。
萨菲尔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总感觉不能再问下去。奥格前辈好像一直是这样,用最温和的方式把一切推远,让你觉得自己追问下去就是不懂事,就是不识趣。
格蕾丝忽然开口了。
“你这样说,只是你不在乎。”
她的声音有些哑,如同她这个人一般,像刀锋,直直地刺过来,不拐弯,不客气。她看着奥格,灰眼睛如一面银镜,毫无保留地照出对面那张温和的脸。
奥格还是笑着。
那笑容和之前没什么不同,或许多了些无奈。
“中尉说得对。”他说,“我是不在乎。”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又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和之前一模一样。“那些事情于我而言遥不可及。奇美拉从哪儿来的,潘诺尼亚的公主怎么样,十一区的使者是不是怪物变的。它们和明天的天气一样,知道也行,不知道也行。”
格蕾丝收起了她的目光,感受到身边的萨菲尔往自己身边靠了些,这是小姑娘做什么自认为出格事之前下意识的举动。
“那你为什么参军?”
果然,格蕾丝听到小姑娘脱口而出。
人对触不及的未知总抱有好奇心,萨菲尔也不例外。她其实知道自己不该问,可她还是问了。她太好奇了,在她眼中,奥格前辈好像永远只是笑着,如同一尊永远不会碎也不会暖的远东瓷器。
闻言,奥格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休息区的灯光,暖黄的,柔和的,可那暖意到了眼底就散了,如同阳光照在冰面上,亮是亮的,却照不进去。笑由心生,他的心是荒原,自然也吹不得春风。
“因为家里安排。”他说,“这个答案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意料之中的答案,只是听他亲口说出竟有些心情复杂。
休息区中央的议论渐渐平息了,有人起身去拿食物,有人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有人还在小声说着什么,声音低得像蚊蝇嗡鸣。暖黄的灯光洒在每个人脸上,照出一张张疲若有所思的面孔。那些面孔里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刚入伍的新兵,有经历过无数次战争的老将,可此刻他们都一样,都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击中后还在眩晕的人。
可还是太喧嚣了,无论是人群,还是人心。
格蕾丝站起来。
萨菲尔抬起头,正好撞上她的目光,可她停留在自己眼中不过片刻。
“我出去一下。”
她解释了一句,然后不再看任何人,只是转身往休息区外面走。灰色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可步伐还是那样稳,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萨菲尔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她看了看奥格,奥格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挂着那抹不变的笑意。
“去吧。”他说。
萨菲尔追出去的时候,格蕾丝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走廊很长,两侧是白色的墙壁,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光线惨白,照得一切都失了颜色。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如同此刻心跳。
“中尉。”
格蕾丝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的习惯。
萨菲尔跑过去,站在她身后,喘了口气。
“您去哪儿?”
“透气。”
“我也去。”
格蕾丝继续往前走,萨菲尔跟在她旁边,还是保持着那两三步的距离,小姑娘知道她不喜欢靠得太近,但也不想离她太远。这个距离刚好能看见她的侧脸,刚好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走廊尽头是一扇窗,夜色如墨,不见星星,也不见月亮,只有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如同是这座城市的眼睛未被这无边夜晚吞没。
格蕾丝站在窗前,望着这颓靡夜色。
萨菲尔站在她旁边,陪她沉默。
过了许久,格蕾丝开口了。
“你刚才问奥格的话,你自己有答案吗?”
萨菲尔愣了一下,“什么话?”
“为什么参军。”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萨菲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算大,指节处有训练留下的茧,掌心有一条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不小心被刀子划的,母亲帮她包扎的。母亲的手很大,很暖,包扎的时候嘴里念叨着让你小心让你小心,眼睛里全是心疼。
“我记得答案已经告诉过你一次了,我想成为像母亲一样的人。我想保护别人。我想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不会再失去任何重要的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幼稚。可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无人再开口,风吹起格蕾丝额前灰色的碎发,露出耳后那道陈旧的疤痕。那疤痕很长,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划过,又被人笨拙地缝起来。萨菲尔看着那道疤痕,忽然觉得那就是这个人一生的缩影。被划开,又被缝上。被撕裂,又被拼合。如此反复,直到伤口变成了皮肤的一部分,直到疼痛变成了活着的感觉。
“你会变得足够强大。”格蕾丝说。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几乎没有什么起伏。可萨菲尔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到眼眶,又从眼眶涌回去,酸酸的,涩涩的,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青杏。
她没有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那声音就会碎。
她们在窗前站了很久。走廊里的灯管还在嗡嗡地响,远处的灯火还在黑暗中一眨一眨。偶尔有人从走廊那头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后来她们一起回到休息区。奥格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咖啡杯已经空了,放在扶手上,他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朝她们笑了笑,那笑容还是温和的,如同春日风拂过心头。
“回来了?”他说。
萨菲尔点点头,坐回原来的位置。格蕾丝也坐下了,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前方,又变回了那块沉默的礁石。
休息区里的议论又换了一个话题。有人在说今年的丰收节怕是过不成了,有人说国庆变成这样,皇室的面子往哪儿搁,有人说弥赛亚大人的伤势不知道怎么样了,有人压低了声音说内阁已经吵了好几天了,有人摇头叹气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萨菲尔听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几天前她们还在广场上庆祝,彩旗飘扬,鲜花满地,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一转眼,那些笑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疲惫,是恐惧,是猜疑,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沉闷,倒是奥格这位向来妥帖的前辈先开始了话题。
“利维洛可小姐要听我说个故事吗?”
萨菲尔转过头看他,她这个年纪显没办法拒绝一切认为新奇的东西。
“当然!”
奥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灯上,暖光完全坠落在他眼中,然后沉没在那片暗海。
“赤疫刚爆发的时候,人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有人说是天罚,有人说是诅咒,有人说是矿场主得罪了神明。所有人都在猜,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猜的是对的。可最后,真相是什么?”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真相到如今没有人知道。他们只是编了一个自己能接受的说法,然后相信了它。”
他转过头,看着萨菲尔,又看了看格蕾丝,嘴角还是挂着那抹笑意。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大多数事情即便在乎了也没有用,甚至,它们会牵绊住你。”
是“你”,而不是“你们”,他的话总是这样恰到好处。
“你说得对。”格蕾丝忽然说。
奥格看着她,等着下文。
可格蕾丝只是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就闭上了嘴,目光移回前方,仿佛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萨菲尔看看格蕾丝,又看看奥格,忽然笑了。
“哎呀,你们两个。”她说,“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
奥格笑了一下,“中尉是不爱说,我是不知道说什么。”
“那你呢?”萨菲尔指着自己,“我是什么?”
“你是说太多。”格蕾丝说。
萨菲尔也不恼,张口就笑。那笑声清脆,在休息区里格外响亮,惹得几个人转过头来看她。她连忙捂住嘴,肩膀还在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蓝眼睛里映着灯光,亮晶晶的。
“好吧!”她压低声音,眉眼间还是止不住的笑意,“我说太多,你们说太少,我们三个人加在一起,刚好是一个正常人。”
她说话总是带着少女的轻快,这玩笑话也跟着活泼了几分。
休息区的灯光还是那样暖黄,窗外的夜色还是那样漆黑。那些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有人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有人还在小声说着什么,声音低得像梦呓。
萨菲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觉得这个夜晚很长,长到好像永远也过不完。她又想起国庆那天广场上的场景,想起那只奇美拉冲进来时掀起的腥风,想起格蕾丝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自己当时心里的那个念头。
那时她想,她不要死在这里,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
她转头看了看格蕾丝。格蕾丝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不再那么冷,那么硬。
她又看了看奥格。奥格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空了的咖啡杯,不知在想什么,灯光分明是落在他身上的,可他眉眼依旧朦胧在暖色中。
此刻很安静,可奇怪的是,她竟然觉得这样很好。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不需要刻意热络,就只是坐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偶尔说一两句话,然后继续沉默。
她闭上眼睛,听着休息区里那些若有若无的声音。有人在翻身的窸窣,有人在梦中的呓语,有风吹过窗户的轻响,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唱歌。那歌声飘忽,听不清词,也听不清调,只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旋律,在夜风里荡来荡去。
她在心里跟着那旋律哼了几句,然后靠在格蕾丝身上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很多年前伽勒利有过一桩有趣的名门轶闻,当然,在伽勒利这种地方,名门的gossip(一种通用语的潮流说法,翡泠翠的年轻人也常用这个词)是实打实养活了百来份大大小小的报纸杂志的,伽勒利读者的口味早就被养得刁钻,要是所谓“名门”不够大、事情不够惊世骇俗,大部分gossip都只能在人们的记忆里存活到当天晚上。
这桩有意思的轶闻在当年的存活时间也是不太久的,它两样都不占好:事主分别是阿什沃斯家和玛瑟森家,前者是老牌的世袭贵族,但是不那么贵;后者是新兴的军功贵族,有点太过于新,事情本身也一点不复杂,不过就是玛瑟森家的三女艾娥尼·玛瑟森解除了与菲利普·阿什沃斯的婚约,并孤身申请调任刚刚归顺的第十区。这事儿能登上小报,也是托了玛瑟森家新就任陆军军需副部长的长女的热度,当时玛瑟森副部长刚刚发表完入职讲话,一时颇有些炙手可热的新星的气势,她的妹妹却不明不白地解除婚约跑去了第十区,对此记者们有过很多猜测,大部分报纸认为这大概率是家族内斗,失败者艾娥尼·玛瑟森被流放第十区,一份别出心裁的报纸则专注于挖掘更新颖的视角,他们找到了菲利普少爷在学校时期与许多男女的亲密合照,拼凑出一个旧爱不得不为家族联姻让路,新欢得知后心碎退出远走他乡的爱情故事。由于文笔极佳情节丰满,这篇故事最后被换掉了全部人名背景,改成了虐恋爱情小说连载。当情节进展到新欢在边区独自抚养男主角的孩子时,玛瑟森家族终于忍无可忍,查封了这间报社,结果反倒让个别爱好者相信记者是写出了事实才遭封杀的。
好在伽勒利每天都有无数的新鲜事争夺读者的目光,这件莫须有的绯闻没多久就被更新更大的gossip盖了过去,至今已经没有什么人还记得。当年的读者,大约也不会想到这事儿竟然能在十年后的一场军部舞会上拥有后续。
“你是想说,你也是当年的读者之一?”拉法耶莱·莫雷蒂问,“颇有闲情逸致。”
“噢,那部小说写得确实充满想象力,可惜我去调查时第十章以后已经完全被销毁了。实际上,我正要讲到有意思的地方:婚约解除后,菲利普·阿什沃斯过得非常舒坦,他在男军官团体里非常“活跃”,甚至可以说很有名。再后来他终于有了伴侣,就是前面这位。”
“威廉·卡斯帕·冯·海因斯贝伦?”
阿莱西奥模仿了一个打响指的声音,示意他说对了。实际上比起这桩陈年旧事,莫雷蒂倒是觉得阿莱西奥模仿这种奇怪拟声的能力更有意思些。是因为他在现实里不能正常发出声音了,反倒让他在精神通讯里的表达能力更强了吗?不过他也不否认这事儿颇有些命运作弄的趣味在,因为他们今天受瓦兰吉斯尔人所托,正打算让海因斯贝伦吃些苦头。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翡泠翠人帮瓦兰吉斯尔人暗杀第九区人,瓦兰吉斯尔人帮翡泠翠人暗杀第十区人,利益和人际都毫不相关,于是怎么调查总是会不了了之。这次的海因斯贝伦是新上任的第9区军异能部作战指挥,主要负责在办公室里编写自己的精美履历表和发布异想天开的命令,瓦兰吉斯尔人希望他”看上去有希望回到岗位上,但实际上回不来“。希望科西莫有从这个复杂的要求收到足够高的回报。从他们还在伽勒利领事馆当武官时,阿莱西奥就总是负责这些事的人,只不过从前他监督他的“小子们”动手时不用找莫雷蒂帮忙辅助他的感官。
透过精神链接,他知道阿莱西奥正盯着萨维亚·海因里希。他很擅长这种装模做样,他会盯着跳舞的人,脚根据舞者的节奏打拍子,时不时因为舞者跳错步子而打错拍,像个真正的聋人。他们都知道他在防着谁。
“她一整晚到处嗅探可疑的气息,唯独没和海因斯贝伦说过话。很有趣吧?你说今晚过后,会有什么人挖出他们之间的奇妙关系,编些新故事吗?”
“我说不好以后,但现在她在你身后,想在你耳朵边打响指。”
艾娥尼·玛瑟森这么做了,略带着点失望地发现阿莱西奥毫无反应,似乎真的听不见。几秒后,从威廉·卡斯帕·冯·海因斯贝伦的方向传来的倒地的声音和人们的惊呼,萨维亚完成了他的任务,而阿莱西奥朝着舞会的另一个角落比了个隐蔽的手势,示意等在那里的年轻军官处理掉备用毒药,不需要动手了。
“多谢了,”最后,他在精神链接里说,“现在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吧。”
——END——
“听好了,我和哈丹暂时有些事,运动会这边就不管你了,”杜兰在走之前伸出手,把乌日雅那头本就不算柔顺的红发摸得更毛躁,“你我都在圈栏里,要学会在那些人面前乖巧一点好吗,乌日雅琪琪格?”
这话怎么不跟白音说呢?我也不是什么一直不服管教的蛮牛,只要这些帝国人能……
乌日雅想起杜兰之前特地对她的嘱咐,不耐烦地甩了甩手。运动会那些无聊透顶的竞赛项目已经过半,体内异能被压制的感觉此时仍然没有褪去。她抬起头看向正悬停在正上方高空上的飞空艇,那巨大无比的气囊刚巧遮住了投下的日光。无差别地把同样巨大的阴影覆在会场上的所有人之上。
薛亦古族的小姑娘瞥了一眼自己被分配到的临时队友。
“该死的9区人,你让我丢光脸了!”
汗古吉尔腾格里,你真是铜石的心肠!让我碰到这样的帝国人还不如让我在无火的夜里被莽古斯一口吞了。是不是所有帝国人都习惯趾高气扬,不用鼻子看人就不会说话了吗?这个常备部队的家伙细皮嫩肉的,不知道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贵族,肯定是家里的长辈把进入军队当做给他镀金的手段,送来到那些个大人物眼皮底下蹦跶好表现一番。可惜喽,天不遂人愿……谁能知道这破运动会还有跟异能部人员随机搭配这茬事。
乌日雅强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尽可能地耐着性子,“礼貌”地询问。
“你这……您现在感觉好点了没?”她扯下绑在胳膊上的白色头巾递给一旁还气喘吁吁的少年。
“这种时候少来跟我套近乎,二等民!”对方歪过头迎向乌日雅的眼神,狠狠瞪了她一眼,随后一把拍开她的手。少年龇牙咧嘴地撕开系在头上的红巾,绑在自己膝盖上被磨出血的伤口,又因为扯动到了其他伤口,脸上显出痛苦的神色。对方的年纪跟乌日雅差不了太多,刚才那个项目……叫什么两人三足障碍跑?反正是把她和这家伙各有一边腿绑在一块——汗古吉尔腾格里哟,我收回刚才自己不敬的言语……金羊毛也是,这运动会也是,帝国人可真喜欢搞出这些破玩意,你还是让这些怪东西少出现一些罢!
少年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跟上乌日雅,最后临近终点前终于力竭,呼吸紊乱间又被自己绊倒。等乌日雅闯过终点线,注意到时队友不再发出怪叫时,平日里一直保持优雅形象的他已经被这个从第9区来的蛮子拖行了几十米。
“别以为你们那个阿依铁木尔总督在11区做出了丁点大的功绩,准备连带接管10区事务,你们这群只会放羊放牛的原始人就能跟着沾光了!受了帝国恩泽还不自知,要我说异能部能让你们二等民也参加进金羊毛计划简直天大的荒谬!该死,真该死……”
“你……”乌日雅一听到那个大叛徒的名字手便不自觉地攥紧成拳。是啊,不被高天之上的祖神们扔血污和粪便就足够了,反正我也没打算跟着那个叛徒沾什么光。在乌日雅那满是清风和草海的故乡,她那些已经直不起腰的老伊吉日日夜夜都在一边念诵着阿依铁木尔这个受诅咒的名字,一边从火堆里夹出灼烧着的木炭朝帝国王都的方向投去。帝国发动的战争从她们身边夺走了整整一代人,又被阿依铁木尔恬不知耻地把她们喂养牛羊的草原当成赔礼献给了帝国,哈哈!多可笑啊!
“……等这里结束了,我一定要让祖父跟约尔达陛下谏言,你们这些二等民统统都……”贵族出身的少年还在不停地斥责着乌日雅,但她已经不想再听对方那些絮絮叨叨又毫无意义的咒骂了。
抱歉啦杜兰阿哈,我也不是不想装得乖巧一点的,谁让这些满嘴都沾上绵羊鲜血的沙狐们还要发出难听的叫嚷呢?
“你说那个开屏的孔雀?”乌日雅后退小半步,举起拳头呼地朝刚刚才爬起身的少年脸上招呼过去,“你脸上不带点颜色怎么能衬得上他的花里胡哨呢?”
即使异能被压制,但羔羊的超常体质仍然令乌日雅的拳头充满力道。那单薄的身影被一拳捶离地面,掠过几个路过的士兵们倒在了远处平地上。
高空上的空艇缓缓驶过会场,乌日雅看着那个被击飞的家伙,脸上绽出的笑容跟日光一样灿烂。
“所以你就这样当着大家伙的面揍了那个小伙?”杜兰隔着禁闭室的栏杆,对蹲坐在椅子上的乌日雅挑起一边眉毛,“你啊……怎么跟块白磷石似的稍微不注意就冒火,早知道就该让白音寸步不离地看着你。”
乌日雅低着头,一边玩着自己的辫子一边说:“实在是忍不住嘛。”
杜兰撇撇嘴没说什么,只是掏出钥匙打开了禁闭室大门,像拎着小羊羔一样带着乌日雅往屋外走。
被拎起领子的女孩询问着,语气满是不可思议:“我这是关押期满啦?”
“想得挺美,哈丹在今晚的舞会上会需要你,他稍微跟我们那位胸襟宽厚的海因斯贝格上校打点了一番,不然你得在里面蹲到下个月,”杜兰用另一只手轻轻地弹了一下乌日雅的额头,“下次我来教你怎么做得更干净一点。”
什么呀,我觉得我那一拳很不错啊,怎么还嫌我打得不够漂亮?乌日雅挠了挠后脑勺,心里只盘算着舞会上能吃到些什么美味佳肴。
舞会上通常有这么几种人:单纯为了蹭吃蹭喝的,找个角落埋头苦干,盘子堆得比人高;什么都不做,端一杯酒站成一根柱子,假装自己很有深度的;追着潮流满场飞,跟谁都聊得来,把交际当成事业的;还有那些眼睛永远盯着大人物,伺机凑上去搭话的。
卡珊德拉端着酒杯靠在廊柱边,百无聊赖地把场子里的人挨个归类。她手里那杯香槟已经喝了两口,剩下的被她晃来晃去,气泡沿着杯壁往上爬。
她的目光扫过大厅,在一个角落里停住了。
一个女人坐在轮椅上,独自一人。她穿了一身素净的深色礼裙,没有太多装饰,但料子和剪裁都看得出来不是便宜货。头发挽成一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本被人从书架上抽出来又忘了放回去的书。
她看起来不像是来攀附谁的。卡珊德拉想。要是来攀附权贵,她这个状态可太吃亏了——坐在轮椅上,缩在角落,谁会注意到她?而那些真正有权力的人,大多被围在人堆里,根本看不到这个角落。
但她又确实在这里。一个人。没有同伴,没有随从,就那么坐着,偶尔抬眼看看舞池,偶尔低头摆弄一下手指,表情温和而平静,像是并不觉得无聊,也不觉得尴尬。
卡珊德拉看了她一会儿。
无聊。她对自己说。她是因为无聊才盯着这个人看的。舞会才过半,她已经把场子里能吃的都尝了一遍,能看的都看了一遍,科尔林德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瓦尔彻那张脸她暂时应该不会再看到。她需要一个消遣。
而那个女人,看起来像是可以成为消遣的那种人。
卡珊德拉放下酒杯,穿过人群,朝那个角落走过去。她的裙子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微的沙沙声,那件蓝黑色的羽毛裙摆在她身后轻轻晃动,引得几个人侧目。她没有理会。
走到近前,她看清了轮椅上的女人。三十五岁上下,五官柔和但不寡淡,眉眼间有一种很舒服的亲和力,像是那种不管你跟她说什么时候,她都会先给你一个微笑的人。她的轮椅是深色的,扶手处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有些年头了。
女人注意到有人走近,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卡珊德拉脸上,微微一笑。
“晚上好。”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温润。
“晚上好。”卡珊德拉站定,低头看着她,“一个人?”
“一个人。”女人点头,语气里没有任何自怜或抱怨,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就在这儿坐着?”
“这儿挺好的。”女人说,“不挤,不吵,还能看到全场。”
卡珊德拉偏了偏头。这女人的回答比她预想的要有趣一些。不卑不亢,不卖惨,也不逞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把一个人被晾在角落这件事说得像是自己的主动选择。
“你叫什么名字?”卡珊德拉问。
“安娜。”女人说,“安娜·M·利亚里欧。”
卡珊德拉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这场舞会上她没听过的名字多了去了。
“卡珊德拉·卡宾。”她说。
安娜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但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挂着那个得体的微笑。
“久仰。”她说。语气礼貌,但不谄媚。
卡珊德拉打量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你想跳舞吗?”她问。
安娜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几乎是转瞬即逝,然后她的笑容恢复如初,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
“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吗?”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轮椅,又抬起头来看卡珊德拉,“我这个样子,怕是没法让您尽兴。”
“我问你想不想。”卡珊德拉说,没有解释,也没有催促。
安娜看着她,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光,像是好奇,又像是在掂量面前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沉默了一两秒,她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那个更真一些,眼角微微弯起来。
“想。”她说,“但我需要提前声明,我可能会成为全场最差劲的舞伴。”
“那是我要考虑的事。”卡珊德拉说,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另一只手伸到安娜面前,“我会把你抱起来。你会离地,可能会比我高,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或者害怕,随时告诉我。”
安娜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伸过来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卡珊德拉的脸。她的表情里有一瞬间的意外——不是因为被邀请,而是因为卡珊德拉的语气。那种语气不是在征求意见,也不是在施舍怜悯,而是一种很干脆的通知,带着一种“我做了决定,你只需要说好或者不好”的笃定。
安娜把她的手放了上去。
“那就麻烦您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我可能不太轻。”
卡珊德拉没说话。她一手揽住安娜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膝弯,稳稳当当地把人从轮椅上抱了起来。安娜比她想的重一些,但也只是一些,她的臂力足够应付。
安娜在被抱起的那一瞬间本能地扶住了卡珊德拉的肩膀,手指微微收紧,但很快就放松了。她的身体在卡珊德拉怀里找到了一个平衡点,腰背挺得很直,头微微抬起,姿态依然优雅,像是坐在一把看不见的椅子上。
卡珊德拉调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势,让安娜的腿搭在她的一只手臂上,另一只手从她背后绕过,扣在她腰侧。安娜整个人几乎是半坐在卡珊德拉的臂弯里,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卡珊德拉肩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这样可以吗?”卡珊德拉问。
“很稳。”安娜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怕惊动什么,“您力气真大。”
“练出来的。”
卡珊德拉迈开步子,带着她走进了舞池。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一个高挑的女人穿着蓝黑色露肩长裙,怀里抱着另一个女人,走得稳稳当当,步子踩在拍子上,节奏一点不乱。安娜靠在她的肩侧,头发几乎擦着卡珊德拉的下巴,两个人的身体之间隔着两层布料,但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温热的,真实的。
卡珊德拉感觉到安娜的呼吸很轻,节奏很稳,一点都不像是被一个陌生人抱着在众目睽睽之下跳舞的人。她的手搭在卡珊德拉肩上,手指没有乱动,整个人放松而安静,像是很习惯被人这样抱着——或者至少,很擅长假装习惯。
“您经常这样跳舞吗?”安娜问,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到。
“第一次。”卡珊德拉说。
“那我应该感到荣幸。”
“你倒是很镇定。”
“紧张也没有用。”安娜说,“而且您事先告诉我了,我有心理准备。”
卡珊德拉带着她转了一个圈。安娜的身体随着旋转微微向外倾斜,她的手指在卡珊德拉肩上收紧了一点,等转完又松开了。
“您为什么要邀请我?”安娜问,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有单纯的好奇。
卡珊德拉想了想,发现自己说不清楚。无聊?恶趣味?看不惯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人被晾在角落?她说不上来,也不想说。
“看你一个人待着,怪可怜的。”她说出口的却是这句话,带着她惯有的那种半真半假的傲慢。
安娜没有生气。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您可看错了。”她说,“我不是可怜。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等到了吗?”
安娜抬起头看着她的脸。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卡珊德拉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和瞳孔里映出来的灯光。
“也许吧。”安娜说。
卡珊德拉把她往上托了一下,换了一个姿势——让安娜坐在自己的右肩上。安娜的腿从她肩头垂下来,一只手扶着她头顶,另一只手按在她颈侧,整个人坐在她肩头和手臂组成的架子上,比卡珊德拉高出了大半个头。裙摆从她身上垂落,遮住了卡珊德拉的半边肩膀。
这个姿势太过显眼了。舞池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停下来看她们。安娜低头看了卡珊德拉一眼,那个角度让她的脸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但她的表情依然是温和的。
“您这是在帮我出风头吗?”她问。
“你觉得呢?”
“我觉得您是在满足自己的某种兴趣。”安娜说,语气轻柔,但话里的锐利一点都没打折,“而我恰好成了那个工具。”
卡珊德拉被逗乐了。
“那你愿意当这个工具吗?”她问。
安娜沉默了一秒,然后把手从卡珊德拉肩头拿下来,轻轻搭在她脸颊上,像是在端详一件有趣的东西。
“愿意。”她说,“您很有趣。”
两个人又跳了两支曲子。卡珊德拉换了几个姿势,有时把安娜横抱在怀里,有时让她靠在自己肩侧,有时像刚才那样让她坐在高处。安娜全程配合得很好,身体不僵硬,不挣扎,也不故意柔弱,就像是一个很默契的舞伴,只是恰好不需要自己走路。
但到曲子快结束的时候,安娜忽然轻轻拍了一下卡珊德拉的肩膀。
“抱歉。”她说,声音依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该回去了。”
卡珊德拉停下来,低头看她。安娜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个微笑,还是那种得体而优雅的神态,但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刚才那些话、那些笑、那只搭在脸颊上的手,都只是这场舞的一部分,舞跳完了,该收的都要收回去。
“不舒服?”卡珊德拉问。
“不是。”安娜说,“只是时间到了。”
她没有解释是什么时间。卡珊德拉也没有问。她把安娜稳稳地放回轮椅上,帮她把裙摆整理好,把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做完了才觉得有点多余。
安娜注意到了,但她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今晚很愉快。”安娜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微微颔首,“多谢您。”
“嗯。”
“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能成为更好的舞伴。”
卡珊德拉看着她的脸,那种谦和礼貌的微笑依然挂在嘴角,完美得像一副面具。但她知道那下面还有东西,只是这个女人选择不给她看。
“好。”卡珊德拉说。
安娜转动轮椅,缓缓离开了舞池。她的背影安静而从容,穿过人群的时候,有人侧身给她让路,她微微点头致意,像一艘小船从水面上滑过去,不留痕迹。
卡珊德拉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安娜腰侧的温度。
狐狸。
她想起安娜说的那句话——“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等到了吗?
也许吧。
但卡珊德拉忽然觉得,那个机会可能跟自己没关系。安娜刚才礼貌告退的样子,不像是因为不愉快,更像是因为她等的东西已经来了,她要走了。
而卡珊德拉只是被借来用了一下。
想到这里,她居然笑了一下。
这场舞会,比她预想的要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