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线,分隔艾尔兰治各区域的“线”。
艾尔兰治全境划分为11个区域,不同于传统国家,艾尔兰治用于分隔区域的并非城墙,而是是联邦顶尖科技产物——数道横贯国土的能量屏障,悬浮于地表、隐于天际,寻常在空艇上往下看去,它像是不可逾越的警戒线,同时划分秩序与混乱。因其泛着银灰色光晕、轮廓蜿蜒朦胧,民众们将其称之为灰线。
那么,欢迎来到艾尔兰治,欢迎踏入这个被灰线笼罩的世界。
***
哨向魔改/架空/打卡/全年龄/文画皆收
2.16日开始人物投递,2.18日开始正式审核并开放交流群
如有疑问可以私信企划主或者在提问箱留言
乌朽是不怎么喜欢无聊的事,但那也不代表他喜欢冲突,尤其是在他想趁着大舅哥不在找机会与爱人温存时为了预防冲突被叫走。
他站在靠近大臣的位置,脊背挺直,眼眸半阖,看着在弥赛亚的话语里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
“羔羊。”他的脑中蓦然出现一个无比熟悉的词汇,视线随之扫过不远处的帝国
士兵。
“没什么区别”乌朽想着,眨了下眼视线掠过远处羊群中的一抹灰发,嘴角带了些笑意,继续整理自己的思绪。
那么,那位公主呢?泛黄画报之上的碧绿实在耀眼,一眼便识得的色彩,让乌朽想到那句“到灯塔去。”
嗯,公主的形象作为灯塔再合适不过,标志性的光芒和耀眼的美貌,迷路的羔羊离群已久,但看到那点碧绿,或许就能找到回程的路。
现在,公主的羔羊在这儿,那牧羊人呢?
“呯!呯!”
回应太过巧合,乌朽险些以为公主真身下凡了,但显然不是,骚乱的只是几只对公主忠诚有余的大只羔羊。
虽然麻烦,但对冲突的防护并非毫无意义,枪响的时候,乌朽当即侧身护住大臣,枪口上膛,向外对准了暴动的羊群。
“禁止跨越警戒线!后退!”
太简单了,太随便了,不像有牧羊人的羊群组织出的乱子,乌朽掩着大臣撤离,思绪还在乱七八糟的翻腾。
镇压轻松的离谱,冲破外围的羊群表现地似乎是什么孤注一掷一样,但却什么也没有做,几乎两条羊命就将他们钉死在原地。
幌子吗?乌朽不怎么相信,他更愿意相信还有相关的其它袭击,或许中途还混着牧羊人的真身。
不过呢,这些总有中校他们高层操心,乌朽搓了下指尖,笑了下。
那个耳环,说不定会很适合小雪呢,有幸见到公主的话,要找机会讨来一只。
“那是潘诺尼亚的末代公主……叫达露哈米涅。”
我身边传来了一阵讨论声,应该是关于这些残垣断壁上的女子海报。
“也是很历害的一位公主……”那名老兵如此感叹,随后队伍中再度陷入了沉默——大部分士兵并不在意这位女子,不管是公主还是什么值得敬佩的战士,和我们这种家伙又有什么关系呢?
“小——雪——”
我转过头,乌朽已经把手搭上了我的肩:“大舅哥呢?”
“去另一边了。”
我低着头回应,听见了他的几声低笑:“那挺好。”
我不知道好在哪,只是出于本能地附和点头。他并不打算离开,继续和我寻找话题:“你对这位公主怎么看?”
“哪位?”
“他们刚刚讨论的,墙上贴着的。叫什么……”
“露达哈基米?”
“……是露达哈米涅!”
我感到有些尴尬,但他却是一脸欣慰:“记住了三个字嘛,不错不错!果然我对你的精神链接还是有效果的,智商都高了……”
我不太懂他说的几句话有什么联系,只是默默附和:“嗯。”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叫走了,最后向我摆了摆手:“明天见——”
我点点头,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
我们第二天到也并没有见到,一大早上我就被分派过去进行护卫了。
台上的大臣在说什么?我没有分出任何的注意力去听——毕竟也不重要就是了。
反正是说给十一区的人,与我无关……
“砰!砰!”
枪响。
我的反应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快——掏枪,戒备。我的枪口对准了冲上来的暴民,但他们似乎并不害怕,只是在一味地向前冲着,同时也和我们这些士兵一样,掏着枪,对准我们。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开枪——不开,台上的高官受到伤害,这账得算我们的。开了,如今还没有人下达命令,私自开枪这账也还算我们的……
“砰!”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已经有人冲过了我的身边,随后便倒了下去——
……啊,有人开枪了。
我回头望去——是九区的总督,也算是我待在九区的时候的熟人(天天能听到周围人对他的谩骂)。他能开枪,也就意味着我们也能开枪了吧?
我如此想着,将枪口对准了那个还在愣神的暴民——就如同那位总督说的,他越过了警戒线,自然应当按律处置。
于是,那个人倒了下去。
于是,无数暴民倒了下去。
台上的演讲仍然在继续,台下有不少人倒了下去——但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帝国的走狗!自私自利的家伙!”
似乎有人在骂我。我向着那边看去——啊,确实是在骂我。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跪在地上,被人束缚着,嘴上却仍然在大骂特骂,眼睛死死的瞪着我:“我呸!举着枪杆子就当自己是个人了!助纣为虐,自我中心,帝国的走狗……”
他翻来覆去就骂的那几样,好像有不少人也如他一样这么骂着。那个束缚中年男子的士兵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那个人,眼神已经飘向了远方——可能他也打从心眼里赞同这个中年男人的话吧。
我看向了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睛,他也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
“为什么要这么做?”
理论上来讲,我此时不应该出声,更不应该与这位暴民有所交集。可我还是问了——因为我真的不理解。
“你们这种走狗,是不会理解我们的……”
我确实不理解。
士兵中肯定也有像他们这样的,怀念着自己的家乡,时刻准备推翻帝国的人。我对他们,以及对这些人——
都不理解。
在战争时代,自己都没有几天好活,到底为什么还要操心别的呢?
“哪边是正确的?”
我问出了这个几乎可笑的问题。
“反正不是你们这些帝国的走狗!”
他答出了这个几乎可笑的答案。
很奇怪?明明所有人都说世界上没有绝对正确的道路,却总有人要把一切分割是分对错——在帝国里,帝国是对的,他们是错的。而在他们眼里,帝国是错的,他们是对的。
……啊,好烧脑的问题啊。
说到底都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国家,为了自己的家乡,为了自己……到底在分个什么呢?
明明啊——
我们皆是自私自利之人。
(苍覆雪的智力只有一,他的想法不代表本人想法)
※主线1→支线2
※就这样把主线NPC和大家的角色都OOC个遍。有关每位角色的个人剧情烦请参考各位亲妈的创作,谢谢(磕头
※字数:4149
虽不是第一次登上军用飞空艇,安娜·麦克唐纳却感到了一丝与以往不同的紧张。
仿佛一根看不见的弦被绷紧至极限,无端的振动将沉默的空气搅动得越发浑浊。可是这实在是很奇怪,她的理智告诉自己,只是一次任务出行。哪怕11区眼下最为敏感——她自己也对这个地区本身持有不同观点,不过这个先不谈——难道是因为那位内阁大臣自带的气场吗?安娜忍不住远远瞥了一眼,只是长得清秀且不说话罢了,不至于将所有因素都推到他身上……
距离集合时间还有充足的空闲,各作战单位全靠平时的习惯分布,于是安娜悄悄坐到了离权力中心最远的空位上。上司塞梅尔维娅·艾什博恩向来对下属的这类无伤大雅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放在平时,安娜还会忍不住皱一皱眉头,这种时候真得感谢一下了。
起飞半小时后,对流层的云已彻底遮蔽地面。透过舷窗望出去,唯有千篇一律的蓝天与阳光。耳边窸窸窣窣的不只有士兵们的悄声走动,也有耐不住三小时航程而压低了声音的私语——只要不侧耳,便是个极适合发呆的好地方。发呆自然不需要章程,短暂抛弃主体,即可摘得瞬息万变之中的平静。
片刻后,安娜意识到有人坐在了对面。
她本不打算理会,可那人不停地将目光跳跃在她与其他人之间。无奈收束思维,她低声问:
“请问有事吗,克罗伊?”
来人与安娜性别、身份相同,年龄、军衔也相当,但比安娜矮小半个头,长相更娇俏,打扮更张扬。除此之外,安娜一时只能想到在宿舍走廊里的数次偶遇,克罗伊会摇晃着发尾卷曲的双马尾,主动朝她打招呼,像游乐园里被孩童高举的紫色棉花糖,软绵绵,轻飘飘。
“好冷淡哦,没事就不能坐在这里了吗?”克罗伊反问。
安娜不由得缩了缩肩膀。“这倒不是……”
“我看你坐这么远,还以为你想躲个清闲,没想到这里也没那么安静。”
“……这次新兵不少,看来你没有被分到带新兵的任务。”
“和你一样啰。”
克罗伊笑眯眯地用手指绕着发梢。
什么叫“一样”?安娜·麦克唐纳不禁沉思。是指眼下与自己一样空闲,抑或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
见安娜不回话,克罗伊忽然伸出手,指尖直抵安娜的眉心。修剪齐整的指甲并不伤人,温热的指腹却令安娜一惊。
“不要一个劲儿地皱眉头哦,”克罗伊说,“会老得很快的。”
“呃,我不是……”
女孩心虚地微微错开额头。克罗伊不理会她苍白的辩解,适时收回手,继续说:“无益的思考还是少做为妙。毕竟羔羊还能得到牧羊人的安抚,牧羊人又能得到谁的抚慰呢?”
开个玩笑,不打扰你思考人生啦——她说着,晃晃手,又轻快地离开了。如同她的到来一样。
看着克罗伊坐在远处,笑嘻嘻地融入了另一个圈子里,安娜·麦克唐纳摸了摸眉心。
或许,“棉花糖”亦有自己的处世之道。
到底何种思考“有益”,何种思考“无益”——尚未厘清这绺纠缠至极的“发丝”,集合时间已到。像吱吱呀呀的留声机被突然取走唱针,偌大的舱室里唯独脚步声整齐划一。安娜随小队单位移动,下了飞艇,踏进军用货车,驶在远比“自由区”要颠簸得多的路上,前往本次任务区域:落槐镇。
和这个镇名不符,这里并没有槐树成荫,甚至没有像样的景致。繁重的劳役压弯了人们的背脊,也凿破了房屋的墙壁。随意停放的矿车、双眼无光的儿童、被尾气卷起的扬尘……哪怕仅是透过车尾轻轻的一瞥,这些景象也久久漂浮在她的视野里。
接到这次任务之前,安娜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她并非对“被保护区”了如指掌。实际上,无论是在参军前还是后,她能且仅能通过严格的关卡设置,遥望原本属于另一个国度的区划。
月翠石的“催化”已逾三百年,在人们找到更新更好的替代能源之前,煤炭的需求量只增不减。当然,她无意对能源更迭做评价,只是……或许“天意如此”吧,再高效的能源也抵挡不住一个想独吞它的镇长,那么小镇的穷困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
这不是仅凭一个人的力量就能改变的现状。更何况她是个军人,此次前来的目的是抓捕,是平叛。而非拯救。
至少,她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飞艇上近乎停滞的时间被一口气加快速度,根据已知的前线情报和其他小队的调查结果,本作战单位迅速拟定新计划,即循踪、追捕、一网打尽。这个简练的计划源于她的上司塞梅尔维娅——的上司费尔南多·莱昂。颇有些拗口,不过事实如此。
安娜自己也是第一次在作战场合见到这位中校。老练成熟的男性牧羊人拥有一双谜一样的眼睛,似乎只消一瞥,就能看透面前人的心迹。
然而,再怎么老练也无法料事如神——还未在荒漠中正式开展搜寻,疾呼与惨叫便相继划破了夜空。分布于附近的各单位立刻在终端联系,并一齐赶往事发地点。他们离得最近,也最先看见那只“奇美拉”——鸟鼠混合的庞然巨兽正歪歪倒倒地悬浮于半空中,朝周围或奔逃或瘫倒的人发起下一次进攻。情况危急,率先赶到的“羔羊”们以异能迅速封住奇美拉的行动。面对足有五六米高的怪物,有战斗经验丰富的前辈冲锋,自然也有心生惧意的新兵在后。这时就轮到“牧羊人”出场了。在战斗正式打响前,安娜便对场中的人员分布大致心里有数,她连同其他不太善战的牧羊人一道,指挥余下新兵,将无心战斗的羔羊与无法逃脱的伤患尽量撤离战场。
不消片刻,局势逆转。“轰隆”一声后,巨物缓缓倒地。看着拎着半壶水的塞梅尔薇娅和耍着小刀的伊奥返回,安娜心下松了一口气。“这次参与的人还挺多,水都没用完,”塞梅尔薇娅·艾什博恩晃了晃自己特地从飞艇上薅来的水壶,“你要喝吗,安娜?”
“请自行解决。”安娜毫不留情。
伊奥半笑不笑地表示自己顺道去给伤员们包扎一下。
随即,荒漠上重新生起了一把火。不足以点亮余下的夜晚,但足够临时治疗与正式押解。是了,被奇美拉袭击也并不意味着清白,更何况他们在搬运伤员时就已经认出了这些人的身份,尤其是那个伤势最重的青年,正是多次引发暴动的乱民群体的头目。没有人再想逃,但幸存者都默契地围聚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保护。青年咳出一口血,挥手示意他们退下,自己则在其中一名少女的搀扶下上前,问:
“什么……什么时候走?”
站在他面前的费尔南多·莱昂中校反问道:“不跑了吗?”
青年嗤笑一声:“别招笑了,官老爷。您看这老弱病残的,能往哪儿跑?”
观察了一下伤重情况,中校向塞梅尔薇娅及其他几名少尉打了个手势:“那就尽快吧。”
谁都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甚至不需要安娜自己动手,新兵们就麻利地掏出了随身携带的拘束用具,她反而杵在原地,木愣愣的。或许看中了这一点,那名刚才搀扶青年的少女突然挣脱了绳索,跪在地上,用膝盖向前爬行两步,竟勉强抓住了安娜的裤腿。安娜吓了一跳。周围人目睹此情形,纷纷想要过来抓走她,但少女却怎么都不肯松开手,朝安娜昂起的脸上,眼泪一颗颗掉进了沙土中。
“求你们——求你们不要抓走我哥,他伤得很重……”
安娜朝周围人摇了摇头,随即冷静地回答她:
“很遗憾,这是法律规定。你们违了法,理应受罚。”
“可是他不是故意的!我们,我们这么做,只是想找到爸爸,我们的爸爸被困在‘煤窑’最深处,已经很多很多年了……要是哥也进去了,那就真的没有人能救出爸爸了……”
“……别说了。”
眼见少女被重新按回去,无力安抚的兄长只能加重语气,随即长出一口气,不知是看向了哪里。
“我们的父亲是上一任头领。按你们的说法,他也‘犯了法’,所以下了煤窑。仅此而已。”顿了顿,青年看向一言不发的中校,“带我们走吧。”
费尔南多朝旁边的士兵比了个手势。于是从伤势较轻的人开始,一个个乱民被迫站起身,随士兵们一道走向荒漠深处。即使是在深夜,也能看见夜空中高耸的那栋钢铁建筑。人们都知道它日夜不休的转换支撑起了一座帝国的骨架,可到底又有几人会探究,那骨架所需的能源究竟从何而来?安娜·麦克唐纳悄悄攥紧了双手。白天在镇上看见的场景——灰扑扑的枯树,黑漆漆的墙瓦,抱紧镐铲却不知“未来”在何方的孩子——竟霎时间化作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她俯下身去,朝即将动身的少女说:
“我会帮忙。”
“什么……”
“救出你们的父亲。”
中校走远了,少尉也跟随其后,听得见她们之间的对话的人寥寥无几。
“真——真的?!”
短短几个字就能令少女的眼中重拾生机。安娜愿意相信,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了。哪怕无力为他们辩护脱罪,也总会有什么是她能够做到的。即便……
“你在瞎许诺什么,安娜·麦克唐纳?”
男声忽如一道惊雷。
比起惊吓,安娜下意识的反应更多是将少女往前一推,自己则转过身,像要护住少女般地直面声音的主人。相差整整一个头的身高使来人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乱糟糟的白发几乎遮住眉眼,却遮不住更为显眼的黑色眼罩。
余光看见少女一步三回头地远离,安娜皱起眉头,冷声道:“你是谁?”
还穿着军服,异能部的人吗?不太妙,刚才的对话他听见多少?
“你别管我是谁。我在说你吵。”
五官几乎皱成了一张抹布。无需借助光源都能分辨从中渗出的不耐烦。
“……既然嫌我吵就别来掺和,这和你无关。”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像粉笔用力划过黑板,尖锐又刺耳。
“和我没关系,难道就和你有关系了?那我问你,你要怎么去救她爹?那‘煤窑’里可不止有她爹,还有潘诺尼亚千万人的爹娘,你要怎么救?”
“总,总会有办法的——”
“然后呢?今天答应去救她的爹,明天又要答应去找谁的娘?这次进‘煤窑’,下次直接闯‘能源室’,最后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就为了玩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小把戏,当圣女,逞英雄?哈,早知道异能部是这么个小孩儿过家家的地方,那我真该早点进来的。”
她从没有听过这么惹自己生厌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如同尖长的指甲在耳边抓挠,可他偏偏不打算住嘴,甚至伸出食指,向她指明——
“你要是真有这个心思,就该直接把你的同事都干掉,再放走那帮乱民。但你知道自己没这个能力。你既不想牺牲,又心软想逞能,听着就让我作呕。
“安娜·麦克唐纳,我从不知道你这么伪善。”
女孩瞠目。她似乎捕捉到了那根紧绷的弦断开的刹那。
事后再回想,她对这一刻自己全然超出理性的反应感到不可思议,以至于试图探究那时自己到底想了些什么,可事实是,她什么都没想。这个“黑皮肤”(请原谅她的不礼貌,但当时她的确是这么想的)吐出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刺穿表象,而在那个所谓的“表象”下,埋着二十年来她对“善良”的所有定义。
她的拳头冲着那张毫无笑意的脸而去。
“欸!干吗呢这是,安娜,冷静,冷静点!”
至于这没有结果的一拳,则被慢腾腾赶上大部队的伊奥及时拦了下来。平日吊儿郎当的青年从背后牢牢地架住了她,但安娜没有恢复理智,虽未大吵大闹,却仍想尽全力暴揍面前人一顿。扫了一眼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士兵,他揉了揉时刻作痛的太阳穴,像是要吐出这飘荡在荒漠中的污浊一般,深深地叹了口气。
“……吵死了。”
或许他并不该插手。
葛兰特·沙克转身离开。
夜色沉得像是凝固的墨,月光稀薄,只能勉强勾勒出荒漠起伏的轮廓。风卷着细沙擦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
卡珊德拉站在队伍后排,单手插在腰侧,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柄上的防滑纹路。她的视线越过前面几个队友的肩膀,落在那群衣衫褴褛的乱民身上。他们围成一圈,把中间那两个人护得死死的。说是护,其实不过是挤在一起发抖罢了——手里拿的都是些什么东西?锄头,铁锹,有一把生锈的柴刀。最像样的是人群最前面那个男人手里的东西,一把短刀,刀刃还反着点光,但也仅此而已。
被他们护着的那位少女瘦得厉害,腕骨凸出,青筋分明,却死命撑着那个几乎站不稳的男人。男人的一条腿明显使不上力,大半重量都压在少女身上,血迹从腰侧渗出来,在破烂的衣服上洇成深褐色的一团。他垂着头,肩膀剧烈起伏,每呼吸一次都像在用尽全力。
少女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尾音:“别有事……求你了,别有事……”
男人抬起手。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积攒力气。他的手指沾着灰土和干涸的血迹,却极轻地落在少女脸颊上,蹭掉一道被风沙和泪水冲出的污痕。然后他把手移到她肩头,揽住,用力握了握。
他抬起头,看向人群外那支装备精良的队伍。
“我们并没有作乱的想法。”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刮过铁皮。他顿了一下,胸腔里滚出一阵闷咳,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少女把他扶得更紧。“我的父亲……我们的前任头目,被关在煤窑最深处。我们只是想救他。”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破旧的衣摆掀起一角。月光照在他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神很平静,像是已经把能失去的都失去了。
卡珊德拉扫了一圈身边的队友。
有些人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明显的波动,而是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嘴角抿紧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垂下去又抬起来。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十一区出来的人,听到“煤窑”这两个字,就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肺管子,喘气都得慢半拍。
挣扎。茫然。急切。隐忍。
都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啧……
那个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想抓住这微弱的转机。他的目光从那几个队友脸上掠过,带着一丝几乎不易察觉的希冀——
卡珊德拉没让他开口。
她从后排走了出来。她的脚步声不重,踩在沙地上只有细细的沙沙声,但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她走到最前面,站定,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那些人脚下。
“我们没时间听你那可怜至极、感人肺腑的故事。”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风有点大,“走,还是不走。”
少女猛地抬起头。
那张脸被污汗和泪水糊得乱七八糟,但眼睛亮得惊人——那种亮法,卡珊德拉见过,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剜出来。少女死死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胸膛剧烈起伏。
“哈……”卡珊德拉的嘴角动了动,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捋了一把,“你瞪我。”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少女眼中的怨恨、不甘,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眼里。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每次都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扎眼——好笑的是对方毫无威慑力,扎眼的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强。
“你觉得你们在做正确的事?”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嘲讽,“你们难道不是一群送上门任人宰割的脑残吗?”
少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声音尖锐得像裂开的铁皮:“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们!帝国用真金白银养出来的狗,懂个什么!”
卡珊德拉挑了挑眉。
她没生气。这种话她听过更脏的版本,早就没什么感觉了。她只是把目光从少女脸上移开,落在那个人还站不稳的男人身上。
“所以我说啊,你们做对了吗?”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你们有钱吗?有武器么?有人给你们撑腰么?”
她顿了顿。
“没有。”
“那你们是拿什么和帝国作对的?”她往前迈了一步,“一时冲动。脑子一热那叫勇气,脑子一直热,叫找死。”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管。
“连这点都想不明白,看来那场战争活下来的不只是软骨头——”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儿也不行。”
少女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嘴唇张了又张,像是想反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卡珊德拉的唇角又往上勾了几分。
“我说的没错吧?你又或者你哥,但凡有一个动了脑子,你们俩都不会一起出现在这。”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至少能有一线希望。又或者说,至少,有人能活着。”
少女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委屈的红,是那种被戳到最痛处的红。她猛地往前冲了一步,被人拦住,还在死命挣扎,嘴里骂着什么,声音已经劈了。
卡珊德拉抬起枪口,对准她。
少女僵住了。
卡珊德拉把枪口从她脸上移开,对准了她身后的男人。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教蠢货的最好方法,果然还是实操啊。”
砰——
枪声在空旷的荒漠里炸开,惊起一片不知藏在哪里的飞鸟。
少女的身体随着枪声猛地一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僵在原地。她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回头看向她哥哥——
男人还站在那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看了看脚边。子弹打在他脚边几厘米的地方,在地上炸出一个小坑,砂砾溅在他小腿上,扎出细细的血点。
少女滑坐在地上。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坐在那里,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淌过满脸的污痕,滴在干裂的沙地上,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连枪声都怕,还想保护点什么呢?”卡珊德拉收起枪,垂下枪口,“真是可笑。”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还没动的队友。
“你们还要站到什么时候?”她的语气冷了下来,“该做什么难道还意识不到么?”
有人低下头。有人动了动脚,又停住。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没人说话。
“你们要叛国么?”卡珊德拉的表情彻底冷下来,月光照在她脸上,轮廓像是刀刻出来的,“既然选择归顺帝国,那就该清楚——你们是帝国的所有物,是皇帝的所有物。”
安静了几秒。
有人动了。
卡珊德拉看过去——是维斯娜·伊斯克拉,和她同是牧羊人,肩章上也是少校的军衔。维斯娜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那些还没动的队友面前,声音不高,但很稳:“卡宾少校说的没错。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烦请各位先抛开个人情感,优先完成任务。”
沉默夜色沉得像是凝固的墨,月光稀薄,只能勉强勾勒出荒漠起伏的轮廓。风卷着细沙擦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
卡珊德拉转身往后走去。
她走过维斯娜·伊斯克拉身边,两人擦肩而过,谁都没说话。
身后传来少女压抑的哭声,和男人低低的咳嗽声。风把这些声音吹散,混进沙粒摩擦的窸窣声里,很快就听不太清了。
卡珊德拉走到队伍后排,站定。月光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她身后的沙地上,和那些开始行动的队友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复兴纪年四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迟些。
早春将尽,首都的街巷里还残留着冬日寒意。萨菲尔处理完一场规模不算大的暴乱,稍有时间休息片刻,深深吸了一口久违的自由。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如同母亲温柔的手。
她想起母亲。
母亲也是在这样的春天离开的,去奔赴她的最后一场战争。那时萨菲尔还小,站在家门口望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以为她很快就会回来。后来她学会了不盼望,学会了把想念藏在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只在这样阳光很好的日子里,悄悄拿出来晒一晒。
“下士,请让让。”
身后有人叫她。
萨菲尔下意识后退半步,便见到一位灰发的女人从军营里走出来,步履沉稳,目光直视前方,仿佛这条长长的甬道上只有她一个人。
是格蕾丝·阿特伍德。
萨菲尔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那女人已经从她身边走过,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分给她一点。灰色卷发,灰色眼睛,灰色外套,整个人如同从一场旧梦里走出来,带着挥之不去的硝烟味。
“阿特伍德中尉。”萨菲尔听见自己的声音越过脚步追了上去。
格蕾丝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那双灰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萨菲尔忽然有些后悔叫住她,她的目光太冷了,冷得如同冬夜的薄雨,浸得人生寒。
“有事?”
声音也是冷的,不高不低,几乎没有起伏,像在训话。
“没、没什么。”萨菲尔下意识挺直脊背,“只是想跟您打个招呼。我是萨菲尔·利维洛,去年新入伍的——”
“我知道你。”
格蕾丝打断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向前走。
萨菲尔愣在原地。
她知道我?她怎么会知道我?我不过是个刚结束训练的新兵,而她是在战场上活过上千次的老将,我们之间无数场我看不见的战争。
她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灰色的,瘦削的,是一把未出鞘的刀。
那天下午,萨菲尔被叫去临时办公室,她推开门,看见里面站着的灰发女人,一时愣住了。
格蕾丝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那双灰眼睛看着她,还是冷的,但冷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或许是打量,或许是确认。
“萨菲尔·利维洛下士。”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你的搭档是格蕾丝·阿特伍德中尉,请确认。”
萨菲尔接过那份文件,看着上面印着的名字和照片。照片里的格蕾丝比现在年轻一点,眼睛里还有一点光。
她抬起头,看向窗边那个人。
格蕾丝也看着她。
她们对视了很久,久到工作人员都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然后格蕾丝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没有起伏:
“走吧,下士。有话出去说。”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格蕾丝走在前面,萨菲尔跟在后面,还是两三步的距离。走到走廊尽头,格蕾丝停下来,转过身。
“你有什么想问的。”
萨菲尔想了想。“您愿意吗?”
“什么?”
“和我搭档。您愿意吗?”
格蕾丝沉默了一会儿。阳光落在她脸上,那些细小的疤痕又镀上了金色。她的眼睛很平静,仿佛一面无风的湖,泛不起一丝涟漪。
“愿不愿意?”她说,“不是你该问的问题。搭档就是搭档,上了战场,命是绑在一起的。没有愿不愿意,只有活不活。”
“可是我想知道。”萨菲尔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那两三步的距离,“我想知道您愿不愿意。因为我愿意。不是因为您是老兵,不是因为您厉害,是因为您是您。”
格蕾丝没有说话。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落在她们之间。萨菲尔看见那双灰眼睛里有什么闪过,很轻,很快,待她看见时,便如同风吹过湖面时泛起的那一点点涟漪。她想伸手去抓住那点波动,又怕自己一动,它就消失了。
“你太年轻。”格蕾丝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一点,低得几乎只有她们二人可以听见,“年轻到不知道战场是什么,不知道死是什么,不知道把命交给另一个人是什么。”
“那您教我。”萨菲尔说,“只要尚在呼吸,我就会一直学下去。”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意外。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种承诺。
母亲走后,她总是一个人。一个人长大,一个人训练,一个人走过那些漫长的白天和黑夜。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可站在这个人面前,她忽然想追上去与之并肩。
格蕾丝看着她,依旧很久很久,久到阳光都移过了半个走廊。
然后她说:“走吧,去广场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