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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正位——完满。循环永不停歇,这是终结,也是起点。”
占卜师将一张塔罗牌翻开,兜帽下的红发刺眼如火焰,解牌的声音流畅而随性,不知为何有些耳熟。
“也就是说,你马上要交好运了。”
“……格雷迪亚?”
罗莎莉亚试探着开口。占卜师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暌违一年的脸和熟悉的笑意——自从桑德家四分五裂,搬出西湾的住宅后,她还是第一次在中城见到这位从前的旧识。格雷迪亚·维尔茨堡,和她年龄相仿,因为家族间的友好关系,很早就在宴会上认识了。
“还以为你没认出我,罗莎莉亚。”格雷迪亚摊了摊手,把那张牌递还给她,“你以前对占卜可没什么兴趣。转性了?”
“不久前和朋友一起在亡灵节的庆典上抽了牌。”罗莎莉亚将世界收回手提袋中,“或许你会感兴趣?那顶占卜帐篷里没有人,只要碰触水晶球,骷髅口中就会掉出一张牌。据说它会出现在任何地方,所以假如看到深紫色的旧帐篷,可能就是它。”
“听起来真有意思。”格雷迪亚懒洋洋地说着,随手将自己面前的小桌一折,它立即自动收纳成了一块便携的金属板,“我要收摊了。要不要去喝一杯?”
“好啊,我很乐意。如果你不介意去我家里的话……”近乎字斟句酌地,罗莎莉亚开口道,“义肢的维修师把小孩拜托给我照顾几小时,我正准备回去做晚饭。”
格雷迪亚欣然答应。两人一同来到罗莎莉亚的住处,开门的是被托付的小孩——和格雷迪亚一样,他的一边眼睛完全是机械,但那半张脸都被金属的颜色覆盖:“肚子饿了!”
“嗯,我买了玉米和小吃。”罗莎莉亚放下手提袋,认真地为两人相互介绍,“卡玛,这位是格雷迪亚,我的朋友;格雷迪亚,这位是卡玛。”
卡玛的眼睛转了转,精准地盯向格雷迪亚包里的酒瓶:“哇,那是酒吗,我也想喝!”
“只要你喝得下。”格雷迪亚将酒瓶扣在桌上,笑道,“拜托你啦,罗莎!”
房间的主人已经端出两只杯子,带着食材走进厨房:“饭马上好,稍等一下哦。”
酒液从杯口滑进腹中,升起一阵暖意。成年人的身体,和机械改造过的身体,都顺畅地接受了酒精。客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卡玛见那扇门关着,回头向厨房喊道:“那是什么声音?”
“抱歉,抽油烟机开着,我听不清——”罗莎莉亚探出头来,客房却安静了。三人对视一眼,又继续刚才在做的事。不久后烤玉米和墨西哥油条先上了桌,然后才是沙拉与肉排;香味席卷过整个餐厅,但罗莎莉亚并未坐下,而是端着一个装好食物的盘子往客房走去。卡玛疑惑地问:“那里有人?”
罗莎莉亚半转回身,颔首解释:“是一位在我家休养的客人。他性格不太温和,所以为了不让他出门,用了一些办法……”
对于客人来说,她的用词有些怪异了。……不,之前她去找老师维修义肢的时候提起过一件事。卡玛脱口而出:“不会是之前在路上袭击你的人吧?”
罗莎莉亚推开门,随口答道:“是那一位,我想他只是需要帮助……啊,跑掉了。”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把盘子放回桌上,神色如常地吃起饭来。打开的电视里,忽然播放起了另一个频道的节目。尽管看不清屏幕中的面孔,但陈设却和室内完全一致。而在LOCAL666中,只有一种人的长相会被遮蔽。
“哇。”格雷迪亚上下打量室内的另外两人,“你们都参与了那个真人秀?想好愿望了吗?”
卡玛跟着哇了一声,兴致勃勃地说:“我想要一个农场!”
“还没有。”罗莎莉亚不好意思地说,“格雷迪亚呢?”
“当然是要让凡人们也能看到艾德格尔了。我是无所谓,你被发现身份的话会有点麻烦吧?”格雷迪亚说着,向旧友摊开一只手,“要为你保密的话,是有条件的哦。”
在间隔数秒的沉默后,她结束了这种吊人胃口的行为:“把刚才的晚饭再给我打包一份。”
“没问题。替我和艾德格尔打声招呼,很抱歉我看不见她。”罗莎莉亚微笑起来,“卡玛,也拜托你保密了。带一点你喜欢的玉米走吧,还有给伙计的燃料。”
触碰屏幕中那只苍白的手的理由相当简单。和把打包盒交到格雷迪亚手上的理由一样。她就单纯的只是,无法拒绝一只伸向自己的手而已。
+展开
玛丽的手已经在门把手上放了很久。门是一个房间的出入口,她在脑中再一次确认,从门走出去可以安全地离开房间,这一点毋庸置疑。那么,门应该有一个把手,可以向外推开。她这么尝试了,面前的木板顺利地向外打开,她想这应该确实是门,但下一个瞬间她又想到,窗也有一个把手,也可以向外推开——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窗和门的区别是什么?窗的外面是空旷的室外,门的外面是走廊,没有错,这是最明确的判断标准,她小心地看向外面,外面是刷成白色的墙壁、陈旧的水磨石地面,她终于放下心来,向门外迈出了脚步。玛丽的脚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修女们没有在她身边,这里的修女在墨多斯东城区被称作“圣心姐妹”,许多年来她们不计回报地收留抚养东城区的孤儿和弃婴,而她们做得那么成功,至少有一半的孩子能长到成年,在这里简直是一个由圣徒行使的神迹。她看见过圣心姐妹们握住病重的拉吉尔的手,她们默默地落泪,祈祷众人一同分担他的苦痛,使他安宁地步入沉眠,她看到拉吉尔的眉头渐渐放松了,他靠在修女的怀抱里,平静而快乐,直到他再也不醒来。从那一天起,玛丽决心要留在这里。
今天的一切都很好,晨祷后的早餐上有泡软的面包,玛丽的工作是修补磨损的被褥和衣袍,夏天以来她长高了三英寸,于是洛丝玛丽妈妈给了她一些新的布料,好让她加长自己的袍子;剩余的布料被她用来修补珍妮的被子,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把被子睡出洞的。边角料的尺寸几乎完美地覆盖了被子上的洞,这个巧合让玛丽的心情也更好了一些。今天的修道院里的一切都很好,除了玛丽想离开缝纫间时花了好几分钟分辨门和窗。
玛丽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事实上,在她过去的十几年生命里她从来没有分不清门和窗,甚至根本不会想到有人会分不清门窗。她可以不假思索地说出好几个门和窗的区别:窗有窗台,门直接落在地上、窗常常有透明玻璃,而门总是不透明的、门只在一楼开向室外……但是站在一扇“门”前时,她却突然僵住了,不能不假思索地说,是的,这就是一扇门。她也记不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一开始只是一次微弱的困惑,仅仅一秒就过去了,而后在不知不觉里,她开始花越来越长的时间来分辨门和窗,而她想仔细地好好地观察“门”时,门的形象反而越来越模糊——到底什么是门?一个装着开合木板的墙洞,有一个把手用来开关门板,如果没有木板,那么还是门吗?如果洞开在地板上,它是门吗?如果开合的部分可以折叠,它是可以让人通过的门吗?这之后的夜晚她躺在自己的床上,沮丧地流下眼泪,眼泪淌进被褥,被柔软的布料吸干了。后来她做了梦,梦见自己在夜里醒来,想要离开房间,也许是想去厕所,也许只是在梦游,她打开门,走出去,脚下是空的——她打开的是窗户,她从窗户掉下去。然后坠落感让她狠狠蹬了一下床板,她在床上惊醒,发现自己身上汗津津的。
这就是这段时间以来让玛丽痛苦的事。她曾经以为自己如果只有一个优点,那一定是健康,她在墨多斯贫民窟靠吃垃圾桶里的东西长到十岁,从没有呕吐过一次,没有发烧过一次,没有得过虱子以外任何的毛病,却在被圣心姐妹们带到修道院、获得了一间有温暖床铺的房间、一个有干净食物的“家”后得了疯病。她在祷告时悄悄祈求,期望下一秒自己又能轻松分清门和窗,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东西回应她,她只是不停地梦见自己打开门,下一秒却从窗户掉下去。每一天离开房间都变得更加困难,好像她被自己梦寐以求的房间困住了。
晚间祷告后,伊莎贝尔修女带着孩子们回房间休息,在圣心修道院,十五岁以下的孩子不用参加夜间工作。她们挨个从洛丝玛丽妈妈身边走过,妈妈轻轻抚摸她们的头,笑着赶走不愿意睡觉的孩子。玛丽的眼前忽然有些模糊了,想扑到妈妈怀里诉说自己的噩梦,或者至少请求给自己换一间一楼的房间。可她没有这么做。她跟着其他孩子们,回到她位于修道院三楼的房间。房间门牌上写着玛丽的名字,一年前它属于索菲亚姐妹,她十六岁了,成为了见习修女,搬去了修女们的居所。玛丽认为这是幸运的征兆,暗示她也能同索菲亚一样成为见习修女,她不会主动放弃一个好兆头的,永远不会。她在不安中入睡,照旧做了那个打开门的梦。玛丽在梦里努力地尝试判断面前的是门还是窗,但睡梦中的大脑似乎不能好好运作。最后她孤注一掷般踏了出去。玛丽在坠落感里惊喜,当她意识到自己在哪里时,她已经砸进树丛,连续撞到了四五根小树枝,最后滚落到泥地上。
她想她是梦游了。当她终于从窗户掉下来,反而感到一丝轻松,就好像一件可怕的事最可怕的部分是等待它随时降临,当它真正到来时,反倒没有那么糟糕了。然后浑身擦伤的疼痛涌了上来。她挣扎着爬起来,动动手脚,确认了自己应该没有折断什么骨头。她依然拥有不符合她孤儿身份的健康强壮。她想她应该回到楼房里,于是踉踉跄跄地钻出树丛。从一楼寻找进入房子的门比在室内简单很多,玛丽不停在脑中提醒自己门的样子:门前应该有几步台阶,有一圈凸出墙面的门框,门上有些陈旧的花纹,具体是什么样的?她记不得了。房子的门应该已经关上了,但应该会有守夜的修女为她开门。她决定沿着房子走,总能找到门的。然后门就出现了。比她想象中容易得多:门开着一条缝,缝隙中透出一些光亮。这让她很容易就判断出这是能够进入建筑的入口。玛丽高兴地走进了这扇门。
但门后不是她熟悉的有着大台阶和环形走廊的修道院大厅。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唯一的光来自一个转角,一个向下的楼梯。她顺着楼梯走下去了,如果是在她长大的街区,她会立刻从进来的地方离开,宁可在没有屋顶的地方蜷缩着等天亮,但这里是圣心修道院,她想,这里是圣心修女们的家。不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她只想跟着光走。
楼梯通向了一个地下室,是桌上的屏幕在发光。它看上去是连着一个大箱子的电视机,屏幕上是无意义的电子杂色光斑,发出滋——滋——的微弱电流音。她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圈住了。女人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的孩子?”
这一刻所有的悲伤和委屈都喷涌而出。玛丽转身抱住妈妈的脖子,眼泪让她看不清任何东西,她也顾不上眼泪弄湿了妈妈的头巾,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向妈妈讲述了她的疼痛,她的恐惧,她分不清门和窗,但她为了能留在修道院、为了成为修女愿意做任何事。她的头发被妈妈温柔地抚摸着,直到她的痛哭逐渐平复。妈妈的怀抱柔软而温暖。
“好孩子,好孩子,你可以早点告诉我的。”妈妈说,“你分担了索菲亚的疾病,你是好孩子,不是吗?”
玛丽疑惑地抬起头,她抹了抹眼睛,发现黑暗中还站着好几个修女。她们各自伸出一只手,搭在玛丽的肩膀和额头,然后她浑身的擦伤就都不再痛了,她看到自己刚刚擦破皮的手背完好无损。
“你只是在无意间分担了索菲亚的疾病,就像我们刚刚分走了你的伤口。索菲亚,索菲亚。”妈妈呼唤道。
黑暗中传来索菲亚的声音。她说,“五岁时我的父亲用铁钳砸了我的头,从此以后我的世界就变成了你看到的这样。”
妈妈的脸被屏幕的光照亮。她的眼角有几道奇怪的疤痕,像眼泪一样,现在在这昏暗的光亮下,她好像真的落下眼泪。站在黑暗中的修女们,玛丽分不出是谁在说话,她们说,我们互相分担痛苦,我们互相分担疾病。好像只有一个人在说话,又好像是她们一起在说话,我们是一个人,我们是每个人。她看到了自己抱着妈妈的脖子,妈妈抱着她,她在用索菲亚的眼睛看自己,她是索菲亚吗?她是伊莎贝尔吗?也许她是卡塔丽娜。她从别人的眼睛里看到妈妈抱着自己离开这个房间,身体却沉浸在柔软温暖的触感里,妈妈不是一个高大的女人,她的皮肤是棕黄色,和那些高原山民一样,但她轻松而安稳地抱着已经十三岁的玛丽。她们离开地下室,沿着修道院的小径回到主屋——原来她走到了被封闭的侧翼里,那里曾是医生们试图治疗最后的“麻风病人”的地方,他们失败了,所有人都离开了,于是这里被封闭了起来。她看到自己已经不再哭泣了,她们回到了修道院的大厅里,走在最后的高大的隐修女安东内拉关上了大门——然后安东内拉被门撞开了。
“众姐妹,你们在谋算什么虚妄的事?”
她从十五双眼睛看到踢开大门,将安东内拉撞倒在地的人,从十五双耳朵听到他的声音。一个高大的金发男人,和安东内拉一样高大,披着圣带,十五双眼睛,十五双耳朵,太多的目光和声音让她找不到自己的身体在哪里,她在十五具身体里,她被看到十五次,被击倒十五次,每一次疼痛被分成十五份,她十五次握紧黑袍下的武器挥击到男人身上,但那男人毫不在意身上流血的伤口。妈妈,她看到,妈妈眼角奇怪的疤痕里渗出新的血痕,她说这是义举,这是拯救之道,但那个男人嗤笑着,充耳不闻,眼睛里也渗出血来——妈妈的血泪滴到她脸上。
最后一次,枪响了,她看见十五次,男人被安东内拉甩出了大门,而火枪的子弹击中妈妈的胸口。这是无法描述的感觉,玛丽的词汇还没办法描述这个,她没有疼痛,因为疼痛被分成了十四份,交给了其他人,所以她清楚地感觉到在自己小小的身体里,内脏炸成一团血浆。她十四次看到妈妈仍旧抱着她,血泪和她嘴里鼻子里涌出的血融在一起。
然后她就听不见也看不见了。她好像被压缩进一个狭小的黑暗房间里,房间越来越小,最后将她紧紧包裹住,她动了动手指,触摸到温暖、柔软的,漫长的黑暗。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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