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58「时钟」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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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谨以此作献给落水  </p><p>   </p><p>作者:格子     </p><p>        </p><p>评论:笑语【求知也行但是我写的太心力憔悴了希望轻点批评】    </p><p>         </p><p>A面  </p><p>“纳西索斯究竟是贪恋自己倒影的美丽,还是笃信自己的爱人在水中的幻觉呢?”  </p><p>女人靠在男人的腿上,将泛着尘土味的旧书放在胸口,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男人知道她又开始想些有的没的了,那些与院里味道混杂的柴米油盐、厂房里日夜不停的机械轰鸣、饭后乡音浓重的家长里短格格不入的幻想。属于她这个大学生的,从大城市带回来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p><p>他分不清纳西索斯和阿克琉斯,但他知道她不在意。  </p><p>她很快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如果是爱自己的幻影,那找一面镜子、或是任何一片反光的碎片都能把他的影子永远带在身上……所以,他一定是爱那个幻觉爱到不可自拔,爱到必须用死亡来证明……”  </p><p>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p><p>男人没有听懂,但没关系,他看得懂她满足的表情,于是俯下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她明亮的眼睛就弯了起来,勾着男人的脖子笑着说爱他。  </p><p>她爱他什么呢?  </p><p>他总觉得——也不光是他觉得,大院里的人都会这么想——她这样大城市回来的人,对他们或多或少是有点看不起的。她家里摆的不是《论语》和《菜根谭》,而是一些看不懂的现代诗,还有小姑娘一个人跑去沙漠的荒唐小说;她坐公交车去城里唯一的电影院看那些洋人演的黑白电影,而他们看大院里露天放的《地道战》、《小兵张嘎》;她听呜呜渣渣的摇滚、民谣,而不是他们哼唱的《打靶归来》、《我的中国心》。她新潮时尚得跟所有人格格不入,高人一等,就好像她厂长女儿的身份一样。  </p><p>可是她爱他什么呢?他不明白。  </p><p>大院里的人都说,大城市的人就喜欢谈些虚无缥缈的爱和自由,但她总归是得回到大院里来的,她在这儿出生,在这儿长大,也理所应当得回到这儿,回到她属于的世界里。  </p><p>可是他隐约地知道,她从来没有真的回到这里过,她没有遵从这里的规矩,那些她从小到大学的规矩。也许他好就好在,从来没有拿那些规矩出来煞她的风景,好就好在,她讲那些听不懂的故事时,他安静地在待在她身边,她讲完自己天马行空的想法后,他会亲亲她的脸。  </p><p>这就够了,在大院里,这样的亲吻跟她的那些离经叛道一样,是奢侈品,人们会当面恭维她的学识渊博,但在背后说这跟那些城里涂脂抹粉的姑娘一样,不是“能过好日子的人”。  </p><p>“过日子”,这是院里的最高评价和认可,也是院里人们的追求,男人要沉默老实,女人要勤俭务实,相爱这种说法太过羞人,难以启齿,两个好人应该普通地搭伙过日子,把日子过好,这样才能成为院里厂里的典范。  </p><p>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都不是适合这里的人。  </p><p>   </p><p>B面  </p><p>老师的录像带架子上有一本很旧的《撒哈拉的故事》,与那些保存完好、一尘不染的录像带不同,这本书保存得实在说不上用心,像泡过水一样皱巴,卷起的书边泛着陈旧的棕黄,还有几页似乎已经残破不全掉在旁边,从上面的尘土看,已经是许久没有翻过。但我决不能说他不在意这本书,因为它竟能在他视若珍宝的录像带们旁边占有一席之地。  </p><p>老师并非我的老师,而是我的老朋友——这个“老”不是说我们认识了多久,而是他物理层面的年纪不小——他以收藏了许多旧录像带在附近旧物市场小有名气,我因为课题作业要找旧资料求到他门前,三番两次与他相熟起来,后来又因为帮他修复老旧录像带的画质翻新了不少尘封的旧事,附近旧货市场的人们都尊称他一声老师,我便跟着一直这么叫了。  </p><p>“啊,那不是我的。”在我初次提起那本书时,老师只是这样回答我。  </p><p>彼时我与老师还没有那么熟稔,在他眼里,我也许还是有待考察的嫌疑人,疑似是旧货市场的二道贩子请来说服他出售录像带的,而我凭着一腔热情和三番五次上门拜访打消掉他的疑虑,已经是几个月之后了。  </p><p>于是,第三回在翻找录像带看到这本书时,我忍不住好奇,再次向他问起《撒哈拉的故事》和它原主的事。  </p><p>老师指使着我把刚刚沏好的茶倒了一杯,又掐了两颗葡萄,才不紧不慢地说:“这书,是我们厂长的女儿的,她啊,是这厂区家属院里的第一个大学生……”  </p><p>也许是我打量他的眼神太过八卦,他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不是收藏点东西就是喜欢,不然我要暗恋整个家属院了。”他指了指两三个架子上的厂房新闻录像带。  </p><p>“噢……”我颇为遗憾地咂了咂嘴,又挨了他一记眼刀。  </p><p>“不像你那全是水课,还年年扩招的大学,人家是80年正经的大学生,据说成绩很好,毕业后学校包分配工作,本来是能留在学校的。只是他爸答应让她去外地上大学已经是她求了很久的结果,要是再留在外地工作,甚至于找个外地对象,他们家就绝对不能接受了。”  </p><p>我来不及抗议老师用我吐槽学校的话反过来说我,已经被他三言两语里透露出的那个女生的境遇吸引了进去。  </p><p>“胳膊总是拗不过大腿的,所以她就回来了,他爸靠关系在S城给她找了个工作,又找了个家属院里的同龄人谈对象。”老师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替她感到高兴,他喝了口茶,“可是人回来了,心思还飘在外面。”  </p><p>我听得心里有些郁结,然而还没来得及有什么进一步的感慨,老师就继续说了下去。  </p><p>“人们都说她出去一趟,心就野了,成天想些不切实际的事,一点都不踏实。好几家请她去家里辅导孩子的功课,也不给工资——毕竟都是一个院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厂长也不好意思跟他们要钱——等辅导完孩子的功课,还要教育小孩,光学知识就行,可别把她身上的奢侈习气学了,‘人家是厂长的闺女,咱们家可供不起你有样学样。你就好好考个大学,出来找个稳定的工作,平平淡淡过日子,就够了。’这筒子楼的隔音跟没有似的,这样的闲话,自然她也都听得到。”  </p><p>“后来呢?”我握紧了手指,感觉呼吸都沉闷了。  </p><p>“后来她死了。”  </p><p>   </p><p>A面  </p><p>第一次陪她去看电影,他不出所料地睡着了。  </p><p>冗长的听不懂的台词,缓慢的催眠的节奏,分不清的外国演员的脸,男人几乎没有克制就进入了梦境,他知道女人不会在意的,只要他能稍稍控制,不要让鼾声打扰隔壁零星的其他观众就好。  </p><p>回去的路上,她坐在二八大杠的后座上,双手抱着他的腰自顾自地说着电影里的情节,他一丝都不记得,她也毫不在意,反倒在他突然加速带来的风声里发出清亮的笑声,将险些卷进车轮里的裙摆捞到膝盖上。  </p><p>她的笑与他之前听过的都不一样,他打小一向是个讨喜的人,有许多人乐意对他笑上一笑,但她的笑总是让他觉得新鲜又陌生。他说不上有什么不一样,她的笑就像她喜欢他一样,是个难以理解的事。  </p><p>欢声笑语一路飞进家属院里,闲聊的人们就明里暗里投来打量的视线,他们出去“约会”了,这本不是什么特别新鲜的事情,却平白在众人的侧目里难以启齿了起来。  </p><p>男人听到他的那些兄弟吹了声口哨,说“公主和驸马回来了”,然后哄笑了起来。她从车后座上跳下来,给了他一个告别的拥抱,他听到二栋的五楼传来响亮的撇嘴声,那家儿子本该是他的情敌的,殷勤在她面前逛了好几天都没能得到青眼,只能放弃,他们家也是说她不会过日子说的声音最大的。  </p><p>他与她道别,把车停进车棚锁好,兄弟们就围上来,揶揄地推推他,挤眉弄眼。他先担心地看她有没有回头,才一本正经地跟他们说她不喜欢这样,然而得到的又是一阵更大声的哄笑。  </p><p>“你这样不行。”他们勾肩搭背地拉他去喝酒,煞有介事地教育他,“厂长的闺女咋了?厂长的闺女就高人一等吗?看你怂的那样,以后她更要骑到你头上去了。以后结婚了除了欺负你,不还得欺负叔和婶?”  </p><p>廉价香烟的雾气混着灶台的热气蒙得人眼前全都模糊了起来,男人暗自笑了下,他想,她大概连怎么欺负人都不会,但他没有这样说,而是流畅地把话题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p><p>吃饱喝足之后,他们又约着要去楼下纳凉打牌,他抬头看了眼女人家的窗户,推说看电影太累要回去休息,在他们“懂得都懂”的眼神下上楼回了家。  </p><p>刚一进家门,假借织毛衣守在客厅的妈就嗖地起身,把他拉到沙发上详细盘问与她相处的细节,书房里的爸看似专注于手里的报纸,实则老花镜都没戴上。  </p><p>“都行。”“挺好。”  </p><p>男人回答得敷衍,他妈也不恼:“妈妈自然是相信你的,但你爸这回提干可全指望你了,升一级退休金能多拿好几十呢,以后帮衬你们小家,给你们带孩子也更方便不是?”  </p><p>“哎呀,妈……”  </p><p>“好好好,不讲不讲,你今天累了吧,早点休息吧。明天再带人家出去啊。”  </p><p>“放心吧,妈,我心里有数。”  </p><p>应付完了家里人,男人把沾着烟酒气的衣服挂在阳台上散味,往床上一躺。  </p><p>他回忆起女人新鲜又陌生的笑,他想,应该是挺好。  </p><p>  </p><p>B面  </p><p>“死了?”我喃喃复述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不敢置信的答案。  </p><p>“那时候死人不是什么新鲜事。”老师抬了抬眼皮,语气却不像他说的那样波澜不惊,“也没有什么抑郁症之类的时髦说法,大家说她只是想不开投水死了。”  </p><p>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突如其来又近在身边的死亡对我来说太过震撼和陌生,以至于我不知该如何面对。  </p><p>“就城郊那个水库,冬至那天,家里人在等她回来吃饺子,等到的是人没了的消息。”老师把葡萄皮丢进一旁的垃圾桶,擦了擦手。  </p><p>“她,家里人……”我有点机械地重复了一遍,脑子里试图把被水泡皱的封面和城郊那条我偶尔去玩的水库连在一起,没有成功。  </p><p>“饺子还是得吃,日子,也还是得过。”老师看了我一眼,他向来不喜欢我多愁善感,每回我看着旧录像带里的成年往事掉眼泪时,他都少不了奚落我几句,就在我准备好被他讽刺两声的时候,他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她还有个弟弟,厂长听说了计划生育的风声,紧赶慢赶在政策下来前生的。”  </p><p>荒谬感一瞬间冲散了我的难过,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自己从刚刚这句话里听出的残忍意味。  </p><p>“不然你指望什么呢?像你念的那些小说里的情节似的,厂长心灰意冷辞职,举家搬离这个伤心地?”老师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没什么起伏,“我怕说得太封建你接受不了,还是说点资本的吧。”  </p><p>“咱就不能说点社会主义的么?”我气弱地回了一句,才将视线转回桌上的旧书,“那这书又是怎么到您手里的?”  </p><p>“90年代的时候大厂都兴自建闭路电视台,每天播播新闻联播,放点红歌,再放一些自制的‘本厂新闻’,厂子倒闭之后,那些磁带都被封在党委办公楼里,几大箱。”这段故事我听过许多遍,后面就是他“智斗”前团委大姐,用一张百元大钞换来一卡车珍贵收藏的光辉事迹了,不过他并没有旧事重提,而是话锋一转,“这本书就在其中一箱录像带底下垫着,扉页写着那姑娘的名字。”  </p><p>我注视着面前的书,红黑配色的封面上有骆驼的影子,只印了书名和作者。我犹豫片刻,极小心地翻开了有点皱巴的封面。  </p><p>蓝色墨水描绘出的名字就写在扉页的空白上,她的名字好看,字也很好看,娟秀之外带着一丝锋锐,墨迹的尾端收得干脆又利落。  </p><p>我用力眨了眨有点发疼的眼睛,说不上是后悔对这个故事追根究底,还是为短短几句话讲完的她的一生感到遗憾。  </p><p>我久久盯着那个名字,感觉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从这个角度上,当真是老师常常评价我的,“清澈又愚蠢的大学生”。  </p><p>两张纸巾被丢到我面前的书上,我抬起头,对上老师有点嫌弃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的泪失禁体质作祟,眼泪几乎要滴到本就饱受摧残的书上:“对不起……我只是想到……这是她唯一留下的……没人在乎……我就……”我擦了擦眼泪,将纸团攥在手里,语无伦次地解释,却又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向他解释——毕竟他一直留着这本他肯定不会读的书,跟他视若珍宝的那些录像带放在一起。  </p><p>“也不是,”老师移开看向我的眼神,“她爸给她找的那个对象,在一年后的冬至也死在了那个水库,手里还攥着一个戒指。”  </p><p>   </p><p>A面  </p><p>商议订婚那天她没在,男人知道爸爸是有些意见的,但是被妈妈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p><p>他觉得她没有道理故意给自己难堪,尽管只谈了几个月,但他已经是这个院子里,乃至于S城这个小小的城里,最适合她的人了。所以他是相信她恰好单位有急事要加班的,尽管人们都在背后说她这工作是厂长托关系找的,是供电局的一个清闲又油水多的闲职,但要是真忙起来,谁又规定闲职不能加班呢?  </p><p>男人保持着礼貌的笑容看着面前的两对父母,思绪游离,更何况,她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她懂三媒六聘,彩礼嫁妆里的门道吗?  </p><p>不仅她不懂,他们所有人都不懂。  </p><p>婚丧嫁娶的流程都是有专门的红白理事会负责的,从出生到死亡,都有着一套流程,这流程城与城、镇与镇、村与村都有着微妙的不同。厂里几个退休干部就是红白理事会的,早早给约了商讨的日子,从请什么锣鼓队,到摆什么排场的宴席,几位讨论得起兴,连双方父母都不太插得上话。  </p><p>“厂长家的千金,配咱们院里的好后生,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亲上加亲。”  </p><p>“不过移风易俗、喜事新办,烟酒不能上茅台五粮液,婚车就打个申请借厂里那辆桑塔纳。”  </p><p>“行不?”  </p><p>几人兴冲冲敲定了方案,才觉出不对,找补般硬是将陈述改成了疑问,探询地看向厂长,待他点头,才松了口气。  </p><p>“那,小两口住哪儿?”  </p><p>他妈张嘴:“家里主卧我先拾掇出来……”  </p><p>男人在心里嗤笑了一声,她念叨了好些天分房的事,现在倒是装起来了,不过是暗地里催厂长家表态。对方倒也配合,厂长只简单说:“这两天让供电局给她出个无房证明,房管科那边是没问题的。”  </p><p>这事就算是定下了。  </p><p>男人看了眼明里暗里松了口气的自家父母,来之前反复说得笃定的是他们,沉不住气的也是他们。  </p><p>后面的讨论就是例行公事,很快就结束散场。  </p><p>他妈催着他去接女人下班,言说大学生没受过苦,难得加一次班,他自然得体贴点,骑车去接人,要是她还饿着肚子就带人去吃点好的,不必急着回来。  </p><p>他被催得没法,只好去车棚取了车,乘着月光去接她,他将来的老婆。  </p><p>到供电局门口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她的身影很好认,与疲惫的、沉闷的大院职工不一样,她走路脚步总是很轻快的,好像还没有被工作和生活压垮,微微昂着头挺着胸,他们总说这是她看不起其他人的体现,但他心里清楚,他们只是什么都会扯到这上面,对“去过外面的人”天然带着敌意罢了。  </p><p>远远地认出他,女人把手里的东西放进包里,快跑了两小步。  </p><p>“你来啦?”她的尾音会微微往上飘一点,这代表她心情不错,加班还心情不错,她真奇怪。  </p><p>男人应了一声,有一搭没一搭想着。  </p><p>她没有坐车,于是他也推着车陪她往回走,女人没有继续说话,男人想问问她加班的事,或是谈谈订婚的事,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跟过去小半年里的许多时刻一样,如果女人不开启话题,他们之间氛围就会这样沉默下去。她显然不讨厌这样的沉默,有时候他会觉得,懂得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也是自己能够战胜家属院里其他人,与她订婚的资本。  </p><p>工业城市的夜空总是蒙着一层雾气,很难见到晴朗的夜空,连路灯都显得昏黄,两人一车的影子从身前慢慢变淡压扁,又在身后拉长,循环往复。  </p><p>“明天我们去约会吧,去城郊水库看星星。”在男人以为她今天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女人跑到他面前,背着手倒着走,笑着看他。她的眼睛里反射着路灯亮亮的光,橙黄色的星星落在她的笑容里。  </p><p>“好。”  </p><p>于是他也笑了起来。  </p><p>   </p><p>B面  </p><p>殉情。  </p><p>他爱她。  </p><p>我不知为何从这个判断里获得了继续这场对话的勇气和力量,甚至感受到了一阵欣慰。在这些压抑又平实的故事背后,我终于找到了一点跟我预期相符的,浪漫的、松快的、让我能够喘息的空间。  </p><p>他爱她,尽管是父辈安排下的对象,但他却真的爱上了她。尽管最后的结局是两个人在另一个世界里团聚了,但这未尝不是一个好结局。  </p><p>“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话题从她的身上丝滑地转向了他,我迫不及待地在这个沉闷的故事里寻找那个真爱存在的瞬间。  </p><p>老师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他也是大院里长大的,父母是厂里的双职工。”  </p><p>“还是青梅竹马?”我坐直了身子。  </p><p>“那都是你们的时髦说法,他俩确实是一块长大的,不过小时候并不熟,那姑娘成绩一直很好,厂长也管得严,小子小她两级,倒是混不吝得很,溜门撬锁,逃课玩火,一门不落。偏他长得好,也会说话哄人,被抓住了诚恳认错,下次还犯。”  </p><p>老师这几句虽然是说他们毫无交集,却被先入为主的我平白品出一点暧昧情愫,乖巧早慧的女孩和放浪洒脱的男孩,听着就般配。  </p><p>老师看我大概又沉浸在自己的脑补里了,吹散茶面的浮沫,呷了口茶,才继续说:“他在读书方面没什么天赋,但人伶俐也会办事,上了个技校就也进了厂。那时候她已经去了外地上大学,他大概知道她叫什么,毕竟是厂长家的姑娘,后来又是院里的第一个大学生,没少被院里讨论,但她估计不会记得他。”  </p><p>“那也未必,”我本能地反驳,“您也说了,他长得又好,还会哄人,这样的男生最容易被乖乖女暗恋了。”  </p><p>“你说是就是吧。”老师懒得与我争辩,继续说,“等她回来,跟家里大吵了一架,然后还是去了厂长给她安排的供电局上班,厂长老婆托人给她相看对象,院里风言风语的,都说这是公主要选驸马了。”  </p><p>那种郁结感再次缓缓涌上我的心头,我急于跳过这一趴,催促道:“后来呢?”  </p><p>“后来她就看上了那小子,据说起初竞争还挺激烈的,有个大了她7岁的都试着偶遇了她几回,被人背后笑话了很久,但她都没给好脸色,送的鲜花、礼物都被她退了回去,路上遇见也不回话,唯独那小子不知怎么得了她青眼,俩人就谈上了。那小子打小就会嘴甜会哄人,长得也端正白净,嗤。”  </p><p>我从他嫌弃的口吻里品出了一点不对劲:“等等,您怎么这么了解他们学生的时候什么样?”  </p><p>“我教过他俩。”老师慢吞吞地把茶杯搁下,砸出一个重磅炸弹。  </p><p>“原来旧货市场的人叫您老师,是因为您以前真是老师?”我惊得几乎要跳起来。  </p><p>“你之前也没问过,我还以为你知道呢。”他没好气地看我一眼。  </p><p>   </p><p>A面  </p><p>深秋的S城早早就萧索了,树叶在冷得梆硬的风里落了一地,只留下倔强的枝条指向天空,城郊的空气并不比院里好上太多,但他们运气很好,北风吹不散这个工业城市厚重的煤灰,但至少吹散了一点笼在城郊上空的阴霾。  </p><p>他们看到了星星。  </p><p>准确地说,是她看到了星星。  </p><p>天上那些黯淡的光,就像她抱着的书、哼着的歌、看过的电影、露出的笑容一样,对他来说是全然陌生的。  </p><p>他仰躺在垫子上,裹着军大衣听着风声反复敲击自己的帽子,眼皮直直开始打架。  </p><p>“很多年以后,如果你偶尔想起了消失的我,我也偶然想起了你,我们去看星星。你会发现满天的星星都在向你笑,好像铃铛一样。”  </p><p>女人的声音很轻,不像在对他说话,更像是喃喃自语。这话有些耳熟,他迷蒙地回忆着,好像是她常拿着的那本书,什么沙漠的故事里的,她常把这话念在嘴边,还有几句面朝大海什么的,大概都是类似的,他不太分得清。  </p><p>这一天他都没有机会跟她说说订婚的事,他想,他们往后也要一直这样吗?她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他经营着她不在乎的关系。  </p><p>就算他能坚持得了,他妈大概也是决计不能答应的,在他妈眼里,这亲事过了明面,就是铁打的关系了,他俩就该孝敬老人、经营家事,不能还秉着谈恋爱时候的不着调样子。  </p><p>可是这话,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好该如何跟她说。  </p><p>女人围巾下压着的发梢随着风不规则地乱飞,跟水拍打岸边的声响此起彼伏,她抽了抽冻得有点发红的鼻子,倔强地抬头看着天空,好像树叶落尽的枝条:“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咦?”  </p><p>带着鼻音的疑问将他从昏沉中唤醒。  </p><p>“那儿有一个洞。”  </p><p>那儿有一个洞,这有什么好新奇的。男人揉了揉眼睛,他从小就爬树翻墙、和泥玩火,一个树洞而已……哦是了,这些事她大概一件都没干过。男人心底笑了一声,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跟她去看那个,对她来说很是神秘的树洞。  </p><p>“好黑。”她对着那个洞观察了一下,然后伸手往里探去,“咦?没有我想得那么深。有点潮。”  </p><p>是的,这是一个很黑,有点浅,潮潮的,树洞。跟他之前见过的每个树洞都一个样。  </p><p>她语气新鲜得好像拿到一个新玩具,他觉得她对这个树洞,都比对他们的婚事感兴趣。  </p><p>“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女人兴奋地提议。  </p><p>“游戏?”男人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出点积极和期待来。  </p><p>“对,我们放个东西在树洞里,然后约定等到十年、二十年之后,再回来拿。”  </p><p>“十年二十年……谁还能记得这个……”他揉了揉眼睛,想,不应该这么回应的,他应该像之前一样,笑着支持她那些跟大院格格不入的想法,但今天太冷了,家里事又太多,他感到一点厌倦,对于配合她演出的厌倦。  </p><p>“是哦~”她却不以为忤,就像他分不清神话里的什么斯和什么斯一样,她好像从来不觉得他扫兴。  </p><p>也许比起其他人,他已经算表现好的了。  </p><p>“那我们就定一年吧!为了让你记得住,我会放一件你一定会喜欢的东西在这里。”  </p><p>“我喜欢的东西?”他感到一点好笑,她那充满了电影和浪漫的脑子里,会有自己喜欢的东西?  </p><p>“对啊!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的。”她又弯起了眼睛,“算是我们的订婚礼物。”  </p><p>“好吧。”男人想,再唱反调就是不识趣了,实际上他今天已经难得的扫了好几回兴,虽说订婚之后反悔也会被院子里的人戳脊梁骨,可如果她不要面子大闹起来事情也会很难办,而且她提到了订婚……只是一年后来拿个东西罢了,就算不喜欢,假装喜欢的本事他还是有的。  </p><p>男人背过身去,看着水库的水一波又一波涌上来拍打着倾斜的堤坝,等待女人在身后窸窸窣窣地藏好东西,才一起踏上回去的路。  </p><p>   </p><p>B面  </p><p>“话说回来,既然互相喜欢,最后又是怎么搞到两个人都寻短见的?您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吗?”花了点时间消化老师与他们的关系,我才回想起这个疑惑。  </p><p>老师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我哪儿能知道那么多。”  </p><p>此乃谎言。  </p><p>与他相熟这些日子,我早摸清了他的脾气,无论是摆在架子角落里的这本书,还是方才念叨的那些话,都代表他或早或晚,对自己的这两个学生的事有遗憾和惦记。他们的事对他来说,某种程度上与他收藏的那些旧录像带有着相似的意义。  </p><p>“那,他们结婚了吗?”我换了个问题。我想答案应该是否定的,毕竟老师说的是“给她找的那个对象”而不是“她的丈夫”。  </p><p>“没有。”老师简短地否认了一句,但我知道,能撬动他说出一个词来就是有戏。果然,过了片刻,他继续说道,“订婚后没几个月她就死了。”  </p><p>“明明都订婚了……”我低声喃喃道,“为什么……明明马上就可以跟喜欢的人……”  </p><p>老师没有看我,他只是自己再次将杯中的茶水续满了。  </p><p>“我想不通……如果她不喜欢他,为什么要接受他,如果她喜欢他,又为什么要在即将结婚之前跳水库……”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她那个对象也是,都爱到可以为她殉情了,那为什么不能早点注意到她的不对劲,您不是说他很会哄人吗?啊,是了,也许他就是懊悔这一点,才受不了痛苦殉情了吧。”  </p><p>我又叹了口气。  </p><p>等我颠三倒四的感慨告一段落,老师才慢悠悠开口:“是啊,他很会哄人。陪她去市图书馆借书,骑车带她去电影院看《魂断蓝桥》,回来小姑娘的笑声从院门口传到五楼都听得见。”  </p><p>“多好的两个人啊……哎?魂断蓝桥有什么值得笑的桥段吗?”我的思路突然跑偏了一下。  </p><p>“谁知道他说了什么俏皮话。”老师又嗤了一声,“俩人还一块去看过星星,小姑娘逢人就说自己和他打了赌,赌她知道那小子喜欢什么,她把他一定会喜欢的东西藏在只有他俩知道的地方。老人都说小年轻就是花样多,把什么喜欢啊爱啊挂在嘴边,也不嫌丢人……”  </p><p>“这有什么好丢人的……”我不忿地低声抱怨,又觉得惆怅,越是了解这个故事,越是知道她曾经那么快乐地爱过,我就越会为最后冰冷的结局感到难过,难以想象她的痛苦到底多严重,才会最终选择死亡。  </p><p>老师将视线投向林立的录像带架子:“人都是折中的,你跟他们说情爱他们觉得丢人,但如果你跟他们说人死了,他们就愿意承认那小子真是喜欢厂长家闺女喜欢得不行了。”  </p><p>   </p><p>A面  </p><p>她落水的消息传来的时候,男人还以为是谁在跟自己开玩笑。  </p><p>怎么会呢?  </p><p>明明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婚礼的筹备、水库的约会,她似乎得意于自己的小妙招,没少跟人宣传树洞里藏的订婚礼物。他妈还请她去家里吃了两回饭,虽然她态度不温不火算不上亲昵,但也没下他们家的面子,想来对婚事是接受了的。她甚至隐约暗示过他爸提干的事,这对向来不问世事的她来说已经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天他妈还高兴得多炖了一锅肉给她……  </p><p>明明一切都很顺利。  </p><p>有人喊着“水库那边有人落水了”的时候,他还有闲心想是谁那么脆弱,后面说是厂长家的闺女在水库边坐着,一个转头就跳了进去时,他顿感荒唐,再后来,冷冰冰硬邦邦的人被送回来,早已没了气息,他才跌跌撞撞跑了过去。  </p><p>人群自动为他分开条路,厂长有事去A城出差了,厂长的老婆跪坐在她身边,嚎啕的声音格外的刺耳,鼓胀的情绪从他的胸口一路蔓延到他的嗓子眼,让他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p><p>他妈趔趄了一下,发出一声惊悚的喊声——他从未想过这声音能从她身体里发出来——她奔过去扶起那位崩溃的母亲,与她共享这份尖锐的死亡带来的冲击。  </p><p>周围人们低声的议论像被装了放大器一样涌进他的耳朵里,感慨她可怜的,说自己早就觉得厂长把这姑娘逼的太紧的,对自己指指点点,认为他们相处必然有不如意的,在死亡面前,他们突然变成了开明善良的好心人,谴责着所有人对她不好。  </p><p>男人闭了闭眼睛,感到眼前一阵晕眩。  </p><p>厂长从A城赶了回来,丧事是两家人一块操持的,订婚之后她已经算是他们家的一份子,他妈陪着厂长的老婆回忆她从小到大的事,他爸帮着厂长布置灵堂,摆放桌椅,两个沉默的男人也生出了某种默契。  </p><p>在她死后,他们的婚事告吹,两家人却奇怪地更像一家人了。  </p><p>他知道院儿里的风言风语,多半是说他也是导致她投水的原因之一,他们家攀附厂长家硬要快些成亲是为了年底他爸的提干,逼得小姑娘寻了短见,类似这样的话有很多。  </p><p>他妈倒是一改之前催他们父子的殷切样,经常在家里念叨厂长老婆给她讲的家里事,感慨女人想不开也是可怜,也不知是真情实感地怜爱着自己未过门的儿媳,还是不愿意落人口实,成了别人眼里逼死儿媳的恶婆婆。  </p><p>男人觉得多半是都有的,就好像他也显得比她生前更喜欢她了一样。  </p><p>他偶尔会回忆起她的笑容,她的亲吻,或是她在大院里逢人就说自己“藏了一个小秘密”“他一定会喜欢的”的样子。  </p><p>她其实挺可爱,也很爱他。那他呢?  </p><p>现在他才觉得,他大概也是爱她的。只是事情太多,他妈催的太紧,院子里其他人的嘲笑太刺耳,让他无法思考这件事。现在所有人都说,是他不爱她害死了她的时候,他才敢想这个问题。  </p><p>但他一直没去拿那个“秘密”。  </p><p>她头七的时候他没去,清明的时候他没去,中元节的时候他没去,一年的约定时间到了,他还是没去。  </p><p>一方面,那个树洞就在她落水那个水库旁边,多少是有点晦气的,另一方面,她死后这一年,他要一直表现出对一个死人的爱意,实在让他心累。以往他对着路上的美女吹声口哨,对院里的姑娘开开玩笑,没人会说什么,但现在总会有不认同的目光看他,仿佛他这样就是对她不忠一样。  </p><p>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为一个死去的女人守贞,简直荒唐。  </p><p>   </p><p>B面  </p><p>“车撞树上知道拐了,人死了,知道说爱了……”我试图引一句相声来让自己好受些,然而收效甚微,“他也有兄弟姐妹吗?”  </p><p>老师的眼里闪了一下,我很熟悉这样的光,在我们修复录像带,发现一些被模糊的画质掩盖的真相时,他的眼睛就会这样闪一下。  </p><p>“没有。”老师回答,“他是独生子。起码他死的时候是。”  </p><p>我瞠目结舌片刻,不知道该不该询问后来是怎么个不是法,又想起自己问题的初衷。  </p><p>“独生子吗,他爸妈不支持他俩?不会啊,不是说‘公主选驸马’么?”  </p><p>“支持。”老师回答,“可太支持了,最开始他爹娘比他还着急两个人结婚的事,那姑娘没了以后,院里都说是他爹着急年底提干,才催婚催的太紧把人催没了。”  </p><p>“他就是因为这个怨恨爸妈,才一意孤行追随她而去吗?”我虽然还说着这个爱情故事,却无端感觉有些微妙,“不,这也太……这不像人能做出来的,太像小说了……”  </p><p>“觉出不对了?我就说你写论文的时候少看点小说。”老师不意外地看着我,“我看着他长这么大,都不信他做得出为了几个月的感情丢下爹妈跳水库的事,实际上,他小时候还嘲笑课本上的梁山伯和祝英台是死脑筋,被我罚站了一节课。”  </p><p>“原来您是语文老师。”我思路又跑偏了一下,被老师瞪了一眼,“那您怎么刚刚也不制止我瞎想?”  </p><p>老师没有说话。  </p><p>我又低下头,看了看那本《撒哈拉的故事》和旁边散落的书页。  </p><p>我突然意识到,零散的那几页并非是我以为的装订不牢,而是根本不属于这本书。我翻看那几页,两页是奥维德《变形记》里纳西索斯的故事,一页是三毛的《敦煌记》里的名句“很多年以后,如果你偶尔想起了消失的我,我也偶然想起了你,我们去看星星。你会发现满天的星星都在向你笑,好像铃铛一样。”  </p><p>“找到这本书的时候,这几页就夹在里面。”老师见我终于注意到了那几页纸。  </p><p>“死亡信息?难道是谋杀?”我立刻否认了自己的猜测,“谋杀还得把人约去水库,而且这几页夹在书里掉进水里的话早该找不着了。”  </p><p>“大概就是她爱看的几个故事吧。三毛是她喜欢的作家,那年头很多小姑娘都喜欢这个。纳西索斯是她喜欢的故事,她问过我,纳西索斯爱的到底是自己的影子还是水里的幻觉。”  </p><p>“有什么区别吗?”我愣了一下,倒是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提到水仙花,大多直接会判断他是指代自恋,“纳西索斯的影子不就是幻觉吗?”  </p><p>“按照奥维德写的,纳西索斯是被复仇女神诅咒,以为自己的影子是水里的精灵,但她觉得,如果纳西索斯知道那影子就是自己之后,愿意去找个镜子随身带着,就能不用死了。而他一定去死,是因为他不能接受那只是影子,他需要那个幻觉。”老师耐心地给我解释,“那姑娘跟我说,让纳西索斯知道这只是幻觉,他不如去死。”  </p><p>“不如……去死……”我像回声一样重复着老师的话尾,瞪大了眼睛,“喜欢三毛……您是不是觉得,她是因为……”  </p><p>“谁知道呢。”老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我知道这已经是他的一种表态了。  </p><p>于是我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想了下去:“她想成为荷西,是不是?这样他就只能当三毛了。她像纳西索斯一样,需要这个幻觉,为此,不惜,不惜……”  </p><p>我没有忍心说下去,但这个版本的答案似乎更符合老师口中他们两个人的形象。  </p><p>为了寻求确认,我问:“她死后那一年,那个男生,是不是显得比之前更爱她了?”  </p><p>“由不得他不爱,”老师将我的确认推得更深了一层,“一旦他跟哪个姑娘走的近点,闲话就先追上去,说他喜新厌旧,那姑娘错付了,说不定就是被他这样花心逼死了之类的。”  </p><p>“所以,她得逞了。”我有点想高兴,却又有点难过,“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一心一意爱她的一段时间……这真的值得吗?”  </p><p>“也许,不止呢?”老师喝完了最后一点茶,将茶梗倒进了垃圾桶,“我一直在想,那姑娘藏起来的,他一定会喜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p><p>   </p><p>A面  </p><p>男人看着面前黑洞洞的树洞。  </p><p>在她一周年的这一天,他终于还是来了。  </p><p>不是他又觉醒了什么对她的爱情,只是太烦了。从一个月前开始,院子里本来已经快要沉寂的关于她的话题又被提了起来,人们会想起她说的给他的礼物,会明里暗里问他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她的订婚礼物他喜欢吗,诸如此类。  </p><p>他精神压力大到梦里都有她流着血泪问他为什么不去看她的礼物。  </p><p>他实在受不了了。  </p><p>再顾不上什么晦气不晦气,在她忌日这天,他来到了这个树洞前。拿了就走,也算有个交代。他这样反复劝说对自己。  </p><p>一年过去了,水库还是那个水库,树还是那棵树,树洞也还是那个黑漆漆的树洞。然而他站在树洞前,冷风吹来,无端还是有点胆怯。  </p><p>这么站着也不是办法,男人掏出酒壶喝了一口,暖暖身子,也给自己壮胆,然后把手伸了进去。  </p><p>像女人所说的一样,有点潮,不太深,他很快摸到了一个方盒子,触感绵硬,像某种绒布的质地。男人握住那个盒子拿了出来,红色的绒布方盒,他意识到了这可能是什么,心中本来已经熄灭多久的,对于她的那点喜欢突然又冒了头。  </p><p>是啊,在她看来,这显然是自己一定会喜欢的东西,谁会不喜欢自己的订婚戒指呢?  </p><p>男人慢慢打开了盒子,戒指上的钻石映得他眼睛、手心、心口都发疼。  </p><p>接下来突然的失重感让他突然意识到,这疼痛居然是真实的,作用于他的身体的。他震惊地看向戒指盒里露出的一节被拉出的电线,脑海里划过她在供电局加班那天放入包里的东西。他想要把它丢开,但痉挛的肌肉让他握紧了盒子无法放手。  </p><p>电流并不大,如果这里是平地,最多只是让他摔一跤,痉挛几分钟。但是这里是水库,他曾背对着这个树洞,看水库的水拍打着倾斜的堤坝,而现在他正背对着水库从倾斜的堤坝滚下去,黑漆漆的树洞注视着他,像一年前一样。  </p><p>冬至的水淹没了他,像一年前淹没女人一样。  </p><p>在最后的时刻,他似乎恢复了肌肉的力气,但他眨了眨眼,还是握紧了那个盒子。  </p><p>   </p><p>C面  </p><p>自由与爱情,是女人最憧憬的两样。  </p><p>她想,她的墓碑上已经没有了自由,那至少要刻着爱情。  </p><p>哪怕这个爱情从头到尾都是个谎言。  </p><p>男人不爱她,这是第一面她就意识到的事,他分不清纳西索斯和阿克琉斯,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到底出自《撒哈拉的故事》还是《敦煌记》,甚至不知道《魂断蓝桥》不是一部有笑点的电影,自己笑的是《一夜风流》里的剧情。  </p><p>但没关系,她做的最糟糕的决定是回到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那之后所做的所有事都是在为爱情做注,为自由陪葬。  </p><p>为什么是他。  </p><p>许多人都问过这个问题,包括他自己。她告诉自己,只是刚好而已。刚好她拒绝了足够多的人,刚好他长得好看,刚好他不会不懂装懂,刚好他爸需要年底提干。  </p><p>但她也知道,不仅是刚好。  </p><p>她是有18点门禁的乖孩子,但她趴在阳台上撞见过他翻墙,手一撑墙头就跃了过去,笑声离了老远都清晰可闻。她是规规矩矩的好学生,但她见过他逃课被老师抓住,拽着一根狗尾巴草嬉皮笑脸哄老师的样子……  </p><p>“真希望他能哄哄我啊,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哄过我。”  </p><p>现在他真的要哄着她了,这也是一种刚好。所以他懂不懂诗,看不看电影,都没关系。  </p><p>但是他演不下去了。  </p><p>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皮相生得好,眼下有一颗泪痣,在他不耐烦的时候,他眼神会左右飘忽,泪痣也会被牵着轻轻跳一下。  </p><p>决定婚事之后,那颗泪痣跳动的频率就越发频繁,一下下如同他们装出来的爱情的死亡倒计时。  </p><p>她能接受他骗他,但她不能接受他懒得骗她。  </p><p>于是,订婚那天她去买了钻戒,工具用供电局现成的,她观察了他和他们二十多年,知道他喜欢用什么姿势站着,知道他拿东西的习惯,知道他喜欢单手插在兜里,知道他们会如何在背后嚼舌根,也知道这些流言蜚语会把他推到她面前。  </p><p>也许是她的头七,也许是清明,也许是中元,也许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他会来到这里,取出她的爱和礼物,然后成为他们谈资里深爱她的模样。  </p><p>她不止一次在脑内模拟他打开盒子的样子,模拟他落水的那个瞬间。  </p><p>他们终将一起坠入爱河。  </p><p> </p>

发布时间:2026/09/18 19:17:17

最后修改时间:2026/09/18 19:18:47

2026/09/18 Literary Prison 【258】话别/苦役/时钟/白日梦 【七招】格子集
1
  • 蜂銀 :

    女人和男人的故事整体设计得真好,和水仙的故事有巧妙的对映,有一种美感。语言相当克制的同时表达的力度却不弱,感觉花了不少心思。讲述的方式也挺易于理解,但又或者说——过于易于理解了。我个人读下来甚至感受到一种作者担心故事不能良好表达的焦虑在其中。于是有这么一个疑问: B面的设计是必要的吗?

    我个人读下来的感受,在A面已有不少超脱于角色的俯视视角的描述性语言的基础下,引入B面的讲述者和我之后,让这个故事不够"纯粹"了。这种回忆性质的暖昧态度让本身足够可信的故事变成仅仅只是被讲述出来的故事,对读者 (我个人) 的沉浸体验是一种打击——女人的一切,美丽与鲜活、审美与学识、偏执与矛盾,连带着旁人的认笑、男人的木讷都仅仅变成他人口中的讲述、也许一段录音,也许几页文字了,有点可惜。引入B面固然让整个故事有了更有逻辑更具画面感的基础,早一点抛出女人已死的悬念也可以吸引到读者注意力,但作为核心的水仙似的爱恋、自赏与"疯狂"真的很需要这些吗?

    总感觉还有很多可打磨的空间,但很可能有些过于高姿态了...鞠躬道歉。

    2026/09/19 15:15:25 回复
  • 浅间 :

    我永远喜欢格子QAQ!!!再见到“我”和“老师”,感觉真是亲切。从ABC三个面(视角)来讲同一个故事,我之前好像也写过类似的文hhh。

    这篇看完最大的感觉是:每个人都在自己应该在的位置——旧时光里的男人女人、大院里亲疏不同的邻里、双方父母,再到几十年后的我和老师。一段故事呈现在不同的人面前,得到不同的评价,年代差异带来截然不同的认知,我个人还挺喜欢的。

    抛开故事讲述的方式和构架来说,整个故事的主题我也很喜欢。水仙不是因为爱上自己而落水,而是不能接受自己爱上的居然是幻影才选择了死亡。而女主,她可以接受爱的人不爱自己,但她不能接受,他甚至不能假装爱——而男主最后的选择,总觉得刀子里带了糖,在被她杀死的时候他大概终于理解确认了,她爱他,甚至不惜拿出命来爱他,甚至不惜杀死他来爱他——让我觉得这篇甚至有点HE了……

    2026/09/20 10:12:25 回复
  • 午鹄 :

    好看好看~~喜欢这个故事~ദ്ദി◝ ⩊ ◜.ᐟ

    2026/09/20 16:16:52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