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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打卡}
正文字数:4325
支线A+支线B+狂人PVP+撸狗
2+2+3+2=9
积分变动:怠惰+5(未分配合计+5)
积分现状:傲慢7 嫉妒7 暴怒5 怠惰5 贪婪7 暴食5 色欲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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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布丽埃拉已经有三天没有回家了。真奇怪,跟斯塔谢科一起吃最后一顿早餐的时候,她还在讨价还价地跟他撒娇,希望他不要把自己送去邻居家里。她想一个人待在家里,这样多好,她可以完全自由地支配零花钱。随心所欲地拿走家里多余的卷纸。买上一大桶巧克力,或者那种颜色艳丽的水果软糖,坐在沙发上一口气吃完。看电视直到深夜。
可现在她改变主意了。这个她住了两年多的小公寓在没有了斯塔谢科的影子、气味和唠叨之后空旷得令人陌生,以至于她忽然升起一种感觉,就好像她已经无法再把这个地方称作家。就好像,爸爸不在的地方,不是盖比的家。
“……所以后来我就出门来找爸爸了。”她说。歪歪扭扭的几对看起来像是胡乱拼凑起来的翅膀拖拽在身后,细骨伶仃的膝盖和小腿垂在天台边,不安分地一晃一晃。天台下面看起来几乎是一片废墟,大停电之后的暴乱已经将看起来有点门脸的店面洗劫一空,也不知道她和坐在身边的粉色头发少女手里两罐完好无损的汽水是从哪儿变出来的。“我也不知道他会在哪里,只能每个地方都去看一看。”
她愀然不乐地嘟着嘴,抿一口易拉罐里的汽水。“就好像如果告诉我他也是这个节目中的一员,我就会想法子杀掉他一样。爸爸真傻。干嘛不告诉我。”
粉色头发的少女皱起眉毛,轻弹了一下舌尖,语气里带着似乎不怎么同意她发言的不以为然:“你不会吗?”
“当然不会啦。”她晃了晃已经不剩下什么内容的易拉罐,捏扁,干脆利落地抛向下方的瓦砾堆,一小片金属消失在黑暗里,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你听上去就像是没有爸爸的样子。”
“你要死了吗?”
盖比问躺在地上的男人。他阖着眼睛,在不远处无法关闭的、正在播放Local 666频道的显示屏跳动的黯淡光线中,看起来就像一具目前随处可见的尸体。但盖比看见他的半边脸颊维持着一种鼓胀而蓬松的状态,就好像有人把半个蓝色的毛绒狮子玩偶烧化了之后拼接在他的脸上。这个魔人似乎处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但又尚未死去。他不足以对她造成任何威胁。
“不,我要回家了。”他轻声说着,睁开眼睛。
那只属于人类的眼睛是湛蓝色的,和狮子的绒毛有着相似的颜色,但要更浅。就好像生命正在从里面逐渐流逝那样。
“你住在这儿?”盖比指了指他身后勉强还能看得出形状的棚屋。大停电之后的暴乱瞧不上这些横竖只能勉强遮挡一点风雨的贫民区,因而相对来说还维持住了原本的形状。
“是的。”男人简短地回答。他看着盖比背后支棱出来的东西,她裙摆花边底下的小腿细瘦得惊人。男人露出一个柔软的微笑。“翅膀很好看。”
“真的吗?你是第一个这么夸的人。”盖比明显很高兴,她在原地转了半圈,炫耀般地展开一对几乎半透明的天蓝色翅膀,飞羽末端点缀着少量红色的斑纹,纯净的红色,就像刚流出来的血液那样鲜红。“看,我最喜欢的一对新翅膀,从一个戴着金色头冠的小姐那里拿来的。她怪怪的,一见到我就喊着什么罪孽呀、净化呀地扑过来,想往我手上套什么亮闪闪的东西。那很痛,她又一副不听人说话的样子,所以我只好杀掉她啦……花了我好大的功夫呢。但最后我拿走了她的翅膀,漂亮吧?”
男人看向那对像是沾着血的翅膀,表情很认真,仿佛盖比拿给他看的是自己手工课上的作业。“很漂亮。”他诚恳地说,“不沉吗?”
“有点儿。”盖比承认,原地跳了跳,坠在身后的四五双形状各异的翅膀上下颠动几下,仿佛要拽着她沉到地下去,可盖比灵巧地站稳了脚跟,维持住像芭蕾般精巧的平衡。“你呢?你也是被那些戴着金色头冠或者手镯的家伙弄伤的吗?我在路上遇见了好几个,全都怪兮兮的,见人就打。”
“那倒没有。”男人说,狮子的部分淌下金色的、眼泪似的液体,而人类的那一半神色依旧平静,“我只是被杀死了太多次,这个身体恐怕只能再承受一次死亡,然后……天上的主会接我返回祂的国度——希望如此。”
盖比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爸爸也会像这样子祈祷。”她说,凝视男人,或是狮子,很难分清是什么,“你觉得会有用吗?在现在这样照不见太阳的地方,祂还能听见我们的祈祷吗?如果我也开始祈祷的话,祂会把爸爸带回来给我吗?”
“会的,孩子。”男人的声音变得更轻,像是随时会散逸开的一缕烟,但依然坚定,毫无犹豫,“只要你相信祂,一切都会变好的。”
“你和爸爸一样,也是个大骗子。”盖比说。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温和地、几乎带着怜悯地望向她。盖比正在飞快地、恶狠狠地从脸上抹掉什么东西。
“想要杀死我吗?或许这能给你带来一份力量。”
“不要。”盖比努了努嘴,“你没有漂亮的翅膀。”
但在站起来走开之前,她伸出手去,抚摸了一下狮子柔软而温热的蓝色绒毛。
她是在继续朝西走的路上遇见雷蒙德的。彼时这位安全局的警官正焦灼不安地在几座崩塌的高楼废墟之间徘徊,化作马蹄的四条长腿并未给他带来足以阻止将墨多斯拖入地狱的力量,具体来说,并没能让他赶得及在肿瘤医院彻底崩塌之前冲进那间熟悉的病房。
“你也找不到你的女儿了吗,叔叔?”
雷蒙德低下头,在差不多刚够着马背的高度上看见一个小姑娘。蓝裙子,纤细得像是鹭鸶一样的小腿,肩膀后面累赘地拖着各式各样杂乱的翅膀,有些甚至垂到了地上。她有一双圆圆的,宝石般的绿眼睛。
“真巧啊,我也找不到我的爸爸。”
雷蒙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爸爸去哪儿了?”从人马被扩展后的胸腔里传出来的声音些微沙哑,他好像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跟活人对过话。
“我不知道。”盖比回答,伸出手,抚摸寄居在左肩上的恶魔,“‘向西。’牠是这么说的。”
“上来。”雷蒙德侧过身体,有些艰难地弯曲前蹄,跪在地面上,以便盖比可以抓住他后背上的羽翼爬到他的背上来,“你这个样子走不了太远。”
他们穿过整片炼狱般的中城区。
在太阳依然照拂这座罪恶的城市的时候,这块区域是整座城市最有烟火气的地方。它没有西湾那么光鲜亮丽,自然也少了很多西湾那些逢场作戏、尔虞我诈的浮华泡沫;而比起东区的混乱丛林,它的有序治安又更能叫人安心,至少坐在图书馆前的小广场上喝一杯外带的代用咖啡,并不是件需要冒着生命危险的事。
可是当黑暗笼罩了整座城市,这里的财富吸引着大批想要趁乱强取豪夺的暴徒,而陷入瘫痪的秩序又无法再保护这份脆弱的安全。因此,大停电对这里带来的破坏,也是整座城市之中最为猛烈和残酷的。
盖比指给雷蒙德看自己的家。那幢平平无奇的公寓楼并没有在暴乱中完全坍塌,但破碎的大门、瓦砾堆上散落的弹壳和涂染在地上的血迹已经彰显了它和那些被洗劫的任何一栋居民楼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区别。红色的火舌从三层和四层窗口里伸向漆黑的天空,在夤夜之中成为许多残酷的新式路灯中的一盏。
别看。雷蒙德说,马蹄加快脚步穿过这片只剩哭声与哀嚎的旷野。黑暗中有东西在移动,有什么在隐秘地窃窃私语,然而或许是人马坚硬的铠甲和结实的前蹄叫他们游移不决,没有东西真的靠近过来。“还有别想着偷偷扯掉我的翅膀。敢这么干就立刻把你甩下去,说到做到。”
“喔。”盖比闷闷地说,声音飘散在流动的风里,不好说有几分的真心。但至少她稍微压低了身体,把手掌从翅膀根部朝上挪动了一点点,埋进蓬松而温暖的绒羽里。
西湾的灯火即便在这样遮蔽天日的阴影中也能维持住大体上足够辨认道路的照明。逐渐增加的巡逻警员和保安,让这片临近海湾的富人区在地狱之中依然勉强维持着一些可以称得上秩序的规则。雷蒙德放慢脚步,他一直在听安全局的内部通讯频道,那里现在几乎是一片嘈杂而惊慌的海洋:所有地方都在呼叫支援,互相矛盾的指令被发出然后又取消。他听见局长哈洛带着一支精锐小队离开总局,但没有留下额外的信息。
“还要再往西吗?”他问盖比。那位把自己藏匿在来自洛丝玛丽妈妈的、形似合拢的惨白双手之中的恶魔示意他们继续前进,然后在他们抵达那幢曾经灯火辉煌、如今也在数个应急发电机的支援下散发着相对而言明亮光辉的西湾地标建筑时,这个指令蓦然地转为了——“向下”。
雷蒙德猛然意识到哈洛局长和她的小队去了哪里。曙光集团总部的地下室,这里可能会是一切问题的答案吗?
他们在曙光总部大楼的地下通道里发现了战斗过的痕迹:丢弃的弹壳、沾血的砍刀。他们很显然不是最早进入这个通道的人,那些在他们之前来的人跟曙光集团布置在此处的安保人员进行了颇为激烈的交火,但很显然,这些拿钱干活的雇员并没有全部——如果不是全部没有的话——持有需要死守在岗位上的想法。因此到了这个时候,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马蹄敲击在漫长的走廊地面时,甚至能激起微弱的回声。
蛰伏于苍白卵壳中的恶魔在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保持着安静。不过这并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困扰,因为那里只有一条路:一条漫长的、平缓而持续向下的通道,长得几乎叫人失去耐心地在眼前延伸着。
“你确定你爸爸会在这里?”雷蒙德问。或许他其实只是想要打散这随着坡度的降低显得愈发沉闷的空气。
“不确定。”盖比爽快而干脆地说道,“但你看,只有魔人才会想来这种地方。如果爸爸也是这其中的一部分,我猜或早或晚总会有什么东西带他来到这个地方的。”
她指向通道中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安置一个的监视屏幕。很显然,那上面现在毫无例外地只有一档节目正在播放:Local 666。回到演播室的沃斯先生伸展着背后几对新添的蜘蛛节肢,依旧激情澎湃地解说着剩余不多的选手赛况——屏幕之中的认知帷幕依然笼罩着大部分选手的面容和身型,然而直播中来回切换的好几场厮杀都拥有异常相似的背景:狭窄的通道、惨白的墙壁、泛着红光的应急灯,和他们目前的置身之处惊人地一致。
雷蒙德不得不同意她的观点。更何况,当他们行走得愈深,这条通道中残留的战斗痕迹里魔人的气息便愈发浓烈。盖比在一段台阶的底部发现一滩颤动着的胶质物体,像团颜色浑浊的果冻。在它周围则怪异地散落着一套简朴的西装,从衬衫到皮鞋一应俱全,甚至还躺着块带有挂绳的曙光集团员工工牌,似乎在用尽心思让人有一种微妙而又惊悚的联想:好像那堆颜色诡异的黏糊物质,曾经是个大活人。
盖比本想停下来仔细看一眼,但雷蒙德没有同意。他和盖比争论着关于安全的话题,浑然不觉地转过最后一个拐角,然后猛地刹住脚步。
像从隧道中钻出一般,那条狭窄的通道豁然开朗。逼仄的视线突然极尽地延伸开去,在可以成为穹顶的空间尽头矗立着一扇高大得甚至可以通过一条巨龙的华美大门。这看起来不像是曙光集团总部位于地底深处的密室,更像是斥巨资建造的,只能在战前的照片和影像资料里见到的,专供孩子玩耍的主题乐园。
一只和大门比起来小得可怜,仿佛玩具一样的深灰色狗子蹲踞在大门左侧铰链旁边,表情怯生生地盯着他俩看。与其说它在守门,不如说它看起来下一秒钟就要被他俩吓跑。狗的身边放着一台外形简单得几乎可以说粗糙的机器,看起来像是……一台汽油发电机?
雷蒙德再次阻止了盖比想要从他背后蹦下去的动作,小心而谨慎地靠近过去。带着赤红护目镜的大狗压低耳朵,以如果是人类来说可以称得上是嗫嚅的嗓音低声呜呜吠叫,随后猛地向前一蹿,蓦然消失在空气里。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见了欢呼与喝彩声。
切斯特·奥布莱恩不是自愿离开阳光明媚、气候温润,也就是说,基础设施完备的美国西海岸的。但当事情赶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也实在没有什么选择。于是,在提着公文包踏上公司的轮船时,他安慰自己说,没人喜欢的工作也总得有人做。
这倒不是因为他有多爱自己的公司——虽然从大众的角度来看,康博睿生物医药科技有限公司行事颇具社会责任感。这令它在身处于各大都不怎么做人的巨企托斯拉的衬托之中时,似乎相对来讲值得一爱,但对一样东西最好的祛魅方式就是深入了解它。实际在康博睿公司当中供职的切斯特可以确信地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在有关压榨员工劳动力和减少员工福利待遇的方面,各个公司在不做人的造诣上都同样修炼得颇为精深。
他在这里工作当然是为了钱。他选择承担眼前这份“没人喜欢的工作”,也是因为这样的工作能令最终“不情愿地出发”的执行者得到比平均水平更多的报酬——总之,还是为了钱。
钱是好东西,自人类社会萌发了经济活动之后就是如此,现在的钱又比核战前显得更好。钱能买来医疗和寿命,买来姿容和青春,买来安全和自由,买来特权,甚至他人的性命。许多核战前无法被光明正大地买到的东西,在战后的混乱当中都被堂而皇之的抛售出来。如果你在自由的市场上找不到你想要的东西,那只能说明你的钱不够多。
切斯特就很清楚,自己的钱并不够多——哪怕他在旧金山庇护所生态穹顶下的公寓楼里已经有了一处称得上体面的房产,在出外派工作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羊毛和法兰绒的定制西装,甚至堂而皇之地背负着公司开发的机械臂作为他的第三只手,也是如此。
钱总是不够多的,对一个生活在北美地区的爱尔兰裔来讲,这道理更容易被发现。为了纠正这个错误,他不得不乘着轮船,顺着加利福尼亚湾一路南下,在狭小而憋闷的船舱当中同货物一起忍受了好几天的折磨,最终在墨多斯城西湾货运码头上离开了那艘钢铁棺材——紧接着,他就又感觉,自己吃了一嘴中南美洲的沙子。
当然,没有实际存在的沙子能从索诺拉沙漠出发,乘着风一路跨越墨多斯的东区和工业带,穿过锈河以及大半个中城,最后抵达码头上的切斯特嘴里。他会这样觉得,完全是出于“到了穷地方”的心理作用。墨多斯城虽然在战后,凭借美洲地区难得健全地留存下来的工业产业链提升了知名度和影响力,但在顽固的“北美精英”们眼中,“中美洲地区就是欠发达”和“工业生产那种会污染居住环境的产业就是下等”这类罔顾现实需求的浮夸观念早已成了他们心灵支柱上最后一块遮羞布。
切斯特并算不得“北美精英”,但他早年跟随给有钱人提供家政服务的母亲一同长大,故而不仅清楚“真正的有钱人”是怎样生活的,还顺理成章地把有朝一日让自己也过上那种生活当做了人生目标。这让他身上自然也沾染了些“北美精英”不切实际的浮夸习气,也让他不喜欢轮船狭小舱室内憋闷的空气,更让他对美洲中部带着工业尘埃气味的风嗤之以鼻。
除开在公司领取任务时,随着任务档案一并得到的少许介绍(有许多内容已经极度过时,情报甚至滞后到二十年前的战前时期),他对这座城市没有任何了解。但他依然认为他可以说自己不喜欢这里,且非常确信,自己在随着任务进行、被迫增进对这座肮脏城市了解的过程中,只会越来越不喜欢这里。
可惜,无论如何,工作还是要做的。
临近正午,中美洲的烈日高高地悬在天上,只可惜阳光在穿透昏黄天幕上层叠的尘埃云之后,已经不剩下了什么能量。切斯特用背后的机械手拖着自己带滚轮的行李箱,披着这稀薄的日光离开了码头,顺着货运通道的边缘跨过了西湾与中城的边界线,目标明确地向曙光集团总部地方向去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也算是在离开一个码头之后,去拜访另一个码头。毕竟,不论是哪个时代,隶属于某一个组织单位的办事员在不得不去往外地处理事件时,想办法取得当地“地头蛇”的首肯与帮助,都是很重要的。
只可惜,切斯特也很清楚:在政府部门基本失能,各个城邦、庇护所,或者大公司各自为政的美洲地区,想要简单地得到这样的帮助,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但这里有一个能让惨淡的生活看起来过得去的技巧:只要在真正面对一件事之前,首先对它抱有最坏的预期,那当事情真实发生的时候,就至少不会看起来那么坏了。
切斯特抱着最坏的预期前往曙光工业联合集团总部大楼进行了拜访,实际发生的事情要比预计中的好一些:前台在确认过他的介绍信和工作用函之后没有立即呼叫安保人员将他赶出去,而是将他领去了一楼中的某个空置的办公室。很快,又有一个面色僵硬的年轻男人横眉冷对地来接待他,操着澳洲口音,措辞强硬而无情地表达了公司事物繁多,人手短缺,无暇提供任何帮助的意思。切斯特不怎么在意这一点,因为他自己的态度也大差不差。在对方代表曙光集团表示了态度和方针之后,切斯特也同样代表康博睿科技强硬而坚决地表达了己方对技术泄露的愤怒,以及不论对方是否决定提供帮助,都必定会消弭其所有影响的决心。两人就这样心不在焉地在办公室里表演了一会儿公式化的激烈争执,直到双方都认为,他们在监控录像中留下的内容已经能够充分地表达他们对自家公司坚贞不屈的忠诚心之后,才满意地从中离开。关上门的时候,他们倒在完成了这无聊的争吵之后显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态度来。
“哎,狗屎一样的工作。”那男人飞快地瞟了几个大厅中监控摄像头的位置,用很低的,无法被机械收录,但却能被就在他身边不远处的切斯特听见的声音说,“抱歉了,伙计,要不我去偷一杯公司的咖啡请你?”
出门在外不要乱喝东西——谁知道曙光集团的奴隶主们会在免费咖啡里加什么东西来强迫员工“提神”?切斯特摆了摆自己原装的手:“不必了,我也多有得罪——都是为了这操蛋的工作。”
在离开那个逼仄的房间之后,他背后的机械臂正重新在足够宽阔的空间里舒展开一个对切斯特的腰椎更友好的姿态。静音马达带动轴承运转的声音几不可闻,但这个橘色与银色涂装的、颇具战前风格科技感的稀罕东西在移动的过程中不可能不吸引到旁人的目光。
于是,切斯特满意地注意到,那人的注意力完全被那贴身佩戴的机械设备吸引住了,并且有极细微的艳羡之情正从那张因工作的重压而疲惫麻木的面孔中破土而出:“这一定得要不少钱吧?”
“还好。只要把使用数据传回给公司,就能抵不少贷款。”切斯特含糊地说,在用机械臂提起箱子的同时友好地拍了拍这位接待员,“我得抓紧做事了,不然进度赶不上回程的船。祝你顺利。”
“好吧,我懂。看来哪家公司都一样催命。”曙光集团的文员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草率的告别,“也祝你顺利。”
他们就此分开,切斯特独自一人向外走去,顺手在导引台边拿了一份企业介绍宣传小册子。这本就是供来访者随意取用的宣传物料,所以当然没有人阻拦他。他就这样一路畅通地离开了曙光集团总部的一楼大厅,汇入了街上的人流。几分钟之后,大厅中的安保才会在方才接待他的文员近乎精神崩溃的催促下缓慢地运动起来,只可惜到那时候,切斯特早已经离开了有监控摄像头分布的区域——或许不是再也找不到,只是在当今的墨多斯,绝不会有什么正常人,会为一个企业文员贫瘠的钱包花费如此大的精力,在茫茫人海中大海捞针。
能让惨淡的生活看起来过得去的另一个小技巧:当旁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你那引人注目的机械臂上时,他们大概率不会注意到你原厂原装的手在做什么。
拐进了相对僻静的一条巷子里之后,切斯特才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此行真正意义上的战利品来,从曾属于那接待文员的钱夹里一口气掏出了所有的曙光代金券,点了数,然后对这个比他最坏的预计中还要少一些的数字撇了撇嘴。
即便嫌弃这点现钱在数字上太过可怜,切斯特还是把它们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毕竟没人会嫌钱多。除开这点曙光公司发放的、仅能在墨多斯城内作为通用货币使用的代金券之外,这钱夹里还有一张驾照(切斯特从这里知道,这倒霉蛋叫丹尼斯·托兰德),几张旁人的名片——常理来讲,可能是原物主认为的重要人脉,切斯特挨个端详了一番,觉得原物主的判断也有些道理。
在拿走了这几张放在卡槽里的名片之后,钱夹的夹缝里竟还藏着一张当事人和与他年龄相仿的女人的合照。切斯特发现了这照片,但他无意探究画面背后的故事,便将它塞了回去,和物主的证件一同留在里面。紧接着,他又打开曙光公司的宣传册,目标明确地掠过各种“脚踏实地,惠及生活”之类的宣传语和场面话,直奔图册当中为展示公司占地面积以间接证明其雄浑实力而存在的地图页,将之整齐地撕下来作为参考,把手册里长篇累牍的其他内容和不需要了的钱夹一并留在了小巷的脏污当中。
接下来的计划是在中城找个似乎过得去的旅店入住,然后见机行事。不过切斯特很幸运,又或者说,他从不放过任何能让自己变得幸运的机会,所以才在流程性质地拜访过曙光集团总部之后,就立即找到了进一步推进自己任务的切口,填补了“见机行事”的那个部分。
他按照计划找了个看上去能保证他行李安全的旅店,把那些从文员身上摸来的钱全都付做房费,进了房间,卸掉背上的机械臂同行李箱一起安置妥当,重新穿戴好,只带着公文包又回到前台,询问了多少还有些“服务人员”应有的职业态度的接待员,最近的黄金兑换所在哪里。那拉丁裔的年轻女孩很高兴地给他指出了方向,并且话里话外地暗示着自己也不介意提供一些“夜间特殊服务”。切斯特不想在公干途中节外生枝,只当没有听见,出了门之后也没有朝着兑换所的方向走,而是按照钱夹里得来的某一张名片上的地址,往公共安全局的所在去了。
一个避难所城市当中最为重要的治安力量当然会与这城市当中最为庞大的资本力量有所牵扯,这是当今世界通行的法则——至少在美洲地区,事情一贯都是这样的。所以,切斯特不需要是墨多斯本地人,也很清楚,墨多斯公共安全局在不可能没有接受曙光集团资助的前提下,自然会收到“金主”的挟制。他不是本地人,自然无法得知这其中具体有怎样的利益交换。但这没有关系。一无所知并不意味着,他无法再这样的前提下,利用这必然存在的错综复杂网络做些什么——那文员钱夹中的一张名片给了他这个灵感,并提供给了他最低限度的必要信息。
他来到名片上地址记载的街区分局,以一个衣冠楚楚的文明人形象踏入了其中,拿着那张名片,礼貌地向自己遇到的第一个警员打听名片上的这个人,高级警司雷蒙德·梅森,今日是否在岗。
或许是一种危险的错觉,但自打进入墨多斯城以来,切斯特的运气就一直非常好。直到现在,这种好运也依然在眷顾他,因为梅森警司确实恰巧正在分局里,并且很快就能来与他见面。雷蒙德·梅森是个经历过些许沧桑的中年男人,他眉骨和颊侧的伤疤,连日里因疏于打理而显得杂乱的胡须和头发,满身的烟味和粗糙的手指都在无声地诉说这一点。他不认识切斯特这个外乡人,因此在露面的时候带着很明显的警惕态度,这很正常。但或许是因为正在安全局的地盘上,高级警司的身份给了梅森很大的安全感。即便切斯特确信,这位经验丰富的“警察”在第一个照面的时候,就能立刻辨认出他这个“特派员”实际上承担的工作内容,梅森警司还是向切斯特伸出了自己的手,以示友好。
他们握了手,算是表示双方在这次会面中都不带敌意;他们也同样都没有在握手之前摘掉自己的手套,以示这不过是一段浮于表面、随时都可能被打破的和平时光。在简单的寒暄之后,身为访客的切斯特首先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在我司的授意下,我代表康博睿生物医药科技有限公司来到贵宝地,是为了结一件因我司技术在战时因管理混乱而泄露导致的陈年旧案。依照托斯拉之间的协议流程,我本该在曙光集团的帮助下取得相关资料,但因为事件所发生的年代过于久远,墨多斯城的区划在战后的这许多年里又频繁变更,接待我的丹尼斯·托兰德先生表示,集团内部的资料恐怕没有办法帮我找到最初的事发地点了,不过我或许能从您这里得到一些有益的建议。”
这段话让梅森警司无意识地长叹了一口气,抬起手来,把他那已经显得有些过长的、鸟窝似的头发又揉得乱了一些。切斯特不清楚,雷蒙德·梅森的名片为什么会出现在丹尼斯·托兰德的钱夹里,但事情似乎与他推测的一样,这之中的确存在一段错综复杂的故事。这段他无从得知的故事,或者“曙光集团”这个名字,其中至少有其中一个产生了切斯特希望的作用,令梅森警司感到难以拒绝这个要求——即便他显然不想掺和这件一看就很麻烦的事情。
“好吧。”他在回答的时候显得不太情愿,“这最好不会耽误我下班的时间……先说好,如果你要查当年那桩案子的卷宗,那肯定是没有的。核战争打响之前的记录基本都没了,墨多斯警署改组为安全局也是之后的事儿……你具体要查什么?”
“案件的具体内容是我司的内部机密,我只需要一点市政发展沿革方面的小小帮助,想必不会麻烦您太久。”切斯特彬彬有礼地微笑着,就好像他不过是来提出一个几分钟之内就能找到答案的简单问题那样,“我司在战前曾在墨多斯旧城区设立过一处研究所,但在战争开始后不久,这处研究所就被总公司撤裁了。我的调查需要从这研究所的旧址开始,但您也知道,二十来年已经过去,墨多斯的城市在这期间也有所发展,我司档案中二十年前的内容自然已经过时……”
听了这些意有所指的话之后,梅森警司又长叹了一口气。这种无意识的解压行为在马上就要被生活压垮的人身上总是很常见,有趣的是,根据切斯特的观察,类似的特征在真正被生活压垮了的人身上反倒会消失。
“旧城区……”警司的目光当中流露出厌烦的神情,但并没有如切斯特预想的那样,说出什么推诿或者拒绝的话来,“……好吧,我明白为什么丹尼斯让你来找我了,现在的年轻人确实很难……谁叫我欠他一个人情呢?但我得丑话说在前头:我确实是战前就生活在墨多斯的本地人,但二十多年过去,旧城区的绝大部分设施已经被东区的贫民窟吞没,拆分,甚至推倒重建了,我也不保证一定就还能找到你要找的地方。”
“我打赌您这样经验丰富的‘老人’肯定会有印象的。”切斯特程式化地恭维了一句,“在战前,那附近有一间西班牙殖民时代留下来的麻风病院,我猜这历史悠久的古老建筑会让那片区域在当地很出名。”
“啊,麻风病院。”梅森警司愣了一下,讽刺地干笑一声,“在当年可能确实是这样,但不是因为古建筑,而是因为麻风病毒。而且等到核弹一发射,就更没人在乎了——麻风病毒在一般人的常识当中恐怕是活不过一百年的,可因核辐射而死的人每天都在增加。逃难来的人很快就把旧城区内所有留存下来的建筑都占据了,然后,东区的贫民窟才在二十年间逐渐膨胀成现在这个样子。”
说到这儿,他总算意识到自己跑题了,为了缓解尴尬似的向切斯特告罪地点了点头,掏出烟来,连敷衍的征询动作都没有,就不管不顾地点了一支:“你说的那间麻风病院……呼……在战争开始后不久,就已经被一个修女占据、改做修道院了。我把大致的方向在地图上画给你,你一路打听着‘圣心修道院’就能找到位置。不过,你在调查的过程中最好对修女们客气一点。东区的绝大部分区域都没有设置安全局的辖区,而院长妈妈洛丝玛丽姐妹在那种人吃人的地方已经经营了二十年,颇有人望——你肯定也明白,能在贫民窟里开设这么久的善堂不可能没有两把刷子,不是吗?”
“感谢您好心的告诫。我此行前来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本也无意在贵宝地引发什么冲突。”切斯特也假作出“嫌麻烦”的语气,说,“或许我不该这么抱怨,但这案子的年头都快比我年纪还大了,我自然没抱着真查出什么的希望——只要我能弄够可以向上级交差的材料,我肯定就立刻打道回府。”
梅森警司抽着烟冷笑了一声:“那敢情好。”
很显然,他对切斯特这种“大公司的走狗”说出来的鬼话一个字都不信。但至少,他没有把这种质疑付诸言语,不想过多节外生枝的切斯特也乐于对此视而不见:“您也说了,那地方不在安全局的辖区之内。也就是说,不管我在那里怎么闹腾,都不会对您的工作造成什么麻烦的。感谢您对我司工作的鼎力相助和建言,要是您能再帮我找一辆代步工具就更好了。”
“这事不难,但我和丹尼斯之间的人情没那么大分量。”梅森警司说,“你能开出什么价?”
“我倒确实有些硬通货傍身,”切斯特笑着回应,“就看您是否能吃得下了。”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打开了随身的公文包,从中抽出了一只康博睿公司生产的广谱抗生素药盒。其上显眼的印刷体落在梅森警司的眼睛里,让这位为生活疲于奔命的中年男人不自觉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猛吸了一口烟,顺手掐灭了烟头,再开口时候,语气立刻变得比方才心平气和得多了,“你确实有些硬通货——到我的办公室来仔细谈谈吧。”
在核战导致全球供应链和金融体系一并崩溃之后,原本的钞票成了没用的废纸,以物易物的交易手段便重新在日常经济活动中占据了主流。这之中,常用药品也是一种因少见而珍贵的硬通货:谁又能保证自己绝不会生病呢?尤其是在眼下里,这个医疗服务的价格贵到只有生活在天堂的人才有资格享受的年头?在托斯拉控制的城市当中,精妙的数字设计和奖励机制会精准地剥夺其中绝大多数人的这种机会。对这样不幸的人来讲,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症或许也算是个解脱:熬不过去,就真的上天堂了。
高级警司雷蒙德·梅森显然是个对尘世有所留恋,暂且没有依靠随机的可能性寻求这种合情合理的解脱的人。不过,从他对切斯特提出的数目来看,他或许不止想要帮自己留住这种长久地在尘世中流连的可能性。切斯特据此怀疑,这位高级警司手底下也不怎么干净。在一番令双方都颇为满意,觉得自己血赚、对方亏本的讨价还价结束,又额外约定了交割货物的时间地点之后,梅森警司向切斯特展示了警局库房中一辆理论上应当是供给骑警使用,实际上却没有以安全局配色进行喷涂的银色机车。切斯特据此断定,这位警司一定借着职务之便做了不少他本不该做的生意。
但在这个世道之下,谁又能指责谁呢?切斯特行李箱里的广谱抗生素就来源干净吗?于是,在心照不宣的几个小时之后,夜幕降临了墨多斯城,这场交易也在沉默中成功地结束。唯一让行李箱空下一小半的切斯特有些吃惊的是,安全局的警用资产竟然还是高档货:这架机车要么就是从战前被完好地保留到了现在,要么就是从战前已经设立并安全可靠地运转至今的工厂流水线中出产的,而这两种可能性在切斯特看来,每一个都显得有些天方夜谭。但这可能就是工业城市的优越之处——就好像广谱抗生素对他这个医药科技公司的特派员来讲,并不算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一样。
说回机车,这玩意儿的仪表盘竟然还是触控显示屏。对出身于缺乏重工业的托斯拉城市的切斯特来说,他只在有钱人的庄园里看见过类似的东西。这可真是走了大运,但也让他不得不在正式使用前打开设置列表,以仔细熟悉每一种功能和操作——在康博睿公司的培训之下,他能够很好地驾驭大排量的机车,却并不熟悉这种战前科技般的操作系统。
他首先必须得面对的一个障碍是,这东西的操作系统默认显示的是西语。这令英语母语的切斯特略感烦躁,但机车本身高档的标签又很好地抚平了他泛起褶皱的情绪——
——显示屏突然闪烁了一下。
切斯特眨了眨眼,什么变化都没有。他宽慰自己,这可能只是因为自己在舟车劳顿过后又马不停蹄地四处奔走,从而眼花了——
——不,显示屏真的在闪烁。
就像是卫星电视信号不良时那样,仪表盘的显示屏在原本的设置页面、花屏、以及另一个昏暗的画面当中来回闪烁。
切斯特有些不知所措,随即便为交易货物的品质不良感到气愤。但在他升起要回到安全局,重新找到梅森警司与他“理论”的念头之前,闪烁着的画面逐渐固定了下来:
Local 666
画面定格为一间演播室。这像是访谈类的电视节目,而非应该出现在机车仪表上的界面。这东西有高档到可以接收城际网络,或者卫星电视的信号,并播放节目吗?
话又说回来,墨多斯本地电视台的名字也取得太晦气了一点吧?
别换台,朋友。
坐在演播室中央的,苍白的,乍一看仿佛像是人体骨骼模型的男性主持人,用极具煽动力的磁性嗓音向着屏幕外说:
你不会甘心就这样烂在墨多斯,烂在自己现在的位置上吧?
他反色的、令人不安的眼瞳目光炯炯地直视着屏幕之外,就好像真的能与切斯特四目相对一样。
就此,自来到墨多斯城便一直福星高照的切斯特·奥布莱恩,那罪孽的灵魂幸运地被地狱选中了。
{一章打卡}
正文字数:3160
撸狗+支线A(+互动问卷)
2+2=4
积分变动:嫉妒+3 贪婪+1
积分现状:嫉妒5 贪婪3
奖励抽数:+1
=========
留心你在墨多斯遇见的人,他们或许意味着……
灾祸
盖比睁开眼睛的时候知道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
她的脸颊贴着地面。肮脏的尘土气味。未硬化过的路面显而易见地仍然属于东区……或者至少没有离得太远。但墙壁上那些脏兮兮的涂鸦很陌生,她肯定已经不在圣心修道院的门口了,那个胆怯的年轻男人和他带着的古怪女孩自然也不见踪影。
知觉缓缓地流回盖比的身体。事实上她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多少疼痛,涌动在身体里的只有一些残余的电流带来的麻痹感,以及一些微妙的……
盖比的手指摸索到一些陌生的东西,她腾地坐起身来,急迫地拉起工作服过于宽松的裤管。她那细骨伶仃的大腿上,此刻赫然环绕着一圈粗大的伤疤,像是整条左腿曾经被完整地截断,又被草率地重新缝合起来。
盖比怔怔地看了它几秒,重重地叹口气,颓丧地躺了回去。
她想不明白。
跟那个年轻男人搭话之前,她明明已经借着修道院门口摩得发亮的门牌打量过他和那个女孩的影子,普普通通。他俩不可能是那档节目的参赛者。可她脑子里剩下的最后记忆,是那个羊羔般的绿裙子女孩举起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棍棒模样的黑色东西。然后是刺眼的电弧光,什么东西烧焦的气味,一个巨大的冷战滚过她后颈,随后是一片丝绒般的黑暗。
她甚至没听过那个女孩开口说话。除了从她脑子里挖到的那些意义不明的只言片语。
反正现在她也听不见啦。盖比气鼓鼓地闭上眼睛。
……或许她应该贴上纹身贴来盖住那道伤疤。她想,班里的女同学中间最近正流行这个,她可以很容易地从阿莱西娅那里弄来一张。
希望
有什么湿乎乎、暖烘烘的东西碰了碰她的鼻子。
盖比没好气地重新睁开眼睛。那个湿乎乎的东西从她鼻尖挪开,开始更为殷勤地舔舐她的嘴唇和脸颊。
“嘿!”盖比屈起手肘,挡开那只过分热情的狗子。
几乎趴在她胸口的大狗吐着奇异的深紫色舌头,一副鲜红色的护目镜扣住它的眼睛,但摇得像台风扇的尾巴泄露了它的开心。
盖比张开手臂搂住毛绒绒的狗头,漫不经心地搓挠两只立起来的耳朵中间的蓬松毛发。“……嗯?怎么着?”
狗子撒娇般地把鼻子拱进她怀里,缠着她给自己从耳朵尖到尾巴尖来回抚摸了两遍,才恋恋不舍地抽出脑袋,哒哒哒地走到旁边,从废品堆的后面用牙齿吃力地拽出一箱东西来。
盖比好奇地坐起身,看着狗子费劲地把这箱沉重的罐头拽到自己面前,停下来,伸着舌头,把前爪按在塑封膜上,郑重其事地“汪”了一声,好像示意她签收似的。盖比凑过去看,是一打完好无损的纯净水罐头,从标签上来看甚至是战前留下来的东西,放在哈维尔神父那里恐怕能卖上不少钱。
箱子的塑封膜边缘夹着一张纸和一支圆珠笔,盖比凑过去读,浮夸的镭射烫红花体字下面用端正的黑色机打字体写着:感谢您的惠顾,以下是您在Local 666直销频道订购的商品,敬请签收。
盖比眨眨眼睛。狗子伸长鼻子嗅闻着她的手指,可能是在催促她签字,但更像是想再讨几下抚摸。
她腾换出左手去摸狗,把那张纸搁在膝盖上签上名字。摞在罐头箱面上还有一个什么标记也没有的白色瓦楞纸盒,粘着一张心形的粉色便签纸,上面用金色的签字笔手写着两个字:赠品。
盒子里面放着一双金属高跟鞋,样子很怪。盖比试了试,鞋码至少比她大两个号,压根穿不了。况且那鞋跟尖细得像根钉子,盖比都没敢同时试两只,十成十要摔跤。唉,赠品。
机遇
拉茨恩跌跌撞撞地拐过下一个转角。
他不记得自己现在身处工业区的哪个位置,也可能已经不在工业区了,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重要的是?重要的是什么,他怎么想不起来?
红发的少年喘着粗气绕过墙角。那里用生锈的铁丝歪歪扭扭地绑着一块凸面镜,用于在狭窄的巷道观测来车。镜子本身粗制滥造、凹凸不平,蒙着厚重的灰尘与污垢,又被往来的车辆剐蹭得七扭八歪,只能说得上勉强能用。
他从镜子里看见一个小男孩。穿着灰蓝色、皱巴巴的工作服,头上扣一顶比他脑袋大一圈的贝雷帽,蹲在路中间,用一双明亮得惊人的绿眼睛盯着他看。
“哥哥。”
他转过头来。蹲在地上的小男孩正脆生生地冲他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可爱小虎牙。“你可以帮我拿一下这箱水吗?它有点重,我拿不动。”
他有点愣怔。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似乎和现实重合起来。
“好吗,哥哥?”
他像是被魅惑住了似的,走上前,缓缓蹲下身去。男孩身边摆着一箱纯净水罐头,小手紧紧拽着边缘,看起来就死沉死沉。拉茨恩伸出手想接过来。
“哎呀,我的钥匙!”小男孩突然急切地叫起来,把头转向他身后,“我的钥匙滚到排水沟里去了,哥哥你能不能先帮我捡回来?”
拉茨恩回过头去,视线迷惑地在墙根处逡巡。那里完全没有看起来像排水沟的结构,他刚想转回来问清楚男孩弄丢的钥匙究竟在哪个方向,额角便重重撞上了什么尖锐而沉重的,似乎带着液体晃荡声音的东西。
他发出沉闷的惨叫。随后是手肘,又或是膝盖,类似的更为坚硬的结构,狠狠地敲击了他的脑袋。他眼前发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失败了。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感受到从左眼的位置传来尖锐的刺痛。
阻碍
卡拉叹口气,厌烦地将一叠资料推回到装着它们的档案袋中。
没意思。她轻蔑地想,还以为冯·瓦尔德西那里能有多少更有用处的信息。结果还是这些她基本上已经掌握的东西。
私家车窗外掠过的风景从规整的街道变成了破旧而脏乱的棚屋。她是从秘会大导师的办公室直接驱车过来的,要不是由于临时接到了“实验品”逃脱管控的紧急消息,此刻她应该还坐在瓦尔德西那装潢雅致的办公桌前,就这些对她来说没有什么用的情报进行一番针锋相对的讨价还价。
还是买亏了。卡拉啧舌。不过,应该说在那叠她差不多都知道的信息里,倒还是夹杂着少量让她觉得有意思的新闻。拉茨恩是魔人中的一员,这件事几乎是她一手促成的结果,并没什么新奇的。但加布丽埃拉·克鲁切克?卡拉当然记得这个姓氏,那个老实、温吞,任劳任怨替她做大部分脏活的中年男人。他知道自己的女儿有可能是这辆地狱特快上的乘客吗?这就很有趣了。
在高级减震系统维持下一路平稳行进的车辆忽然一个急刹,安全带勒进胸口的感觉让卡拉皱起了眉。
“怎么回事?”她不悦地问。司机不安地回复她前方好像有事故,于是她看向侧面的车窗,赫然发现她刚刚念叨着的当事人就出现在了面前。
“姐姐,姐姐,你能不能救救他!”盖比两只手上沾着血,松开那只扎进拉茨恩眼眶的金属高跟鞋,抬起一双怯生生又惊惶的眼睛,看向打开车门走出来的富家千金,“我来的时候这个人已经这样了,好可怕。快救救……咦?”
盖比停下来,睁大眼睛看了看卡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是——我认得你,你是爸爸的老板姐姐!”
克鲁切克在没人照看孩子的时间里偶尔会把女儿带到办公室里加班,卡拉在高兴的时候使唤过行政部的实习生穿过小半个墨多斯去西湾给她买糖。
“姐姐,这个哥哥快死掉了,求求你,救救他。”
克鲁切克家的女儿痛切地恳求着她,看起来就像她真的很担心拉茨恩的生死。她真的担心吗?卡拉用余光瞟向挂在拐角的凸面镜,镜子里映着一个跪坐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小姑娘,和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一团火焰。跃动的火苗包裹住拉茨恩的形体,不安分地跃动着,勾勒出形状模糊的犄角和翅膀。
冯·瓦尔德西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她在心里嘲笑着。但这并不妨碍她多笼络一些有趣的可能性。
“天啊,你一定吓坏了。”卡拉对着盖比露出一个和善的、安抚的微笑,“快上车,我们送他去医院。”
复仇
加布丽埃拉坐在她爸爸上司的车里,局促——看起来局促地,交握着两只手。
拉茨恩意识不清地躺在高级轿车位置宽敞的车厢地面上,从眼眶里流出的血浸染了车内的地毯,但卡拉看起来没有一点在意的样子。盖比跟她“坦白”自己是偷偷从学校里溜出来玩的,于是好心肠的老板姐姐答应她不把这件事告诉她的父亲。等到把伤员送进格兰多恩集团的私有医院,就送她回学校,好让她爸爸下班之后过来接她。
真倒霉。盖比盯着前排座椅车工精致的杂志袋,心想。就差那么一丁点儿,要是这辆车晚十秒钟开到,她现在就会拿着玛巴斯的头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无所获。
更何况她甚至还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
盖比磨了磨牙。
她会知道的。
主线:2分
字数:623
抱歉死线打卡以后补(
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醒来,望见熟悉的天花板印上窗帘的淡薄花纹阴影,他深深地吸气呼气,并指望过去的几天全是梦境。事与愿违,那些记忆和逐渐消退的梦截然相反,反而越来越清晰。他痛苦地呻吟一声,从床上撑起自己,募得发觉被子当中凹进去一块。
这邪恶的力量竟然有瘦身功效?
斯坦尼斯瓦夫把被子一掀,随即发出宛如被掐住脖子的鸡叫声——神啊,佛祖啊,上帝啊——他好像变成骷髅了!
冷静,斯塔谢科,冷静。
逃避现实的中年男人把被子盖回去,闭眼冥想,虽然这毫无用处因为心脏……他还有心脏吗?总之还是一直在跳,跳到他大脑都跟着激荡起来。再掀开,哦,不,斯塔谢科,你变成骷髅了。
他想起卡夫卡的变形记,一时之间不清楚蟑螂和骷髅哪个更糟,蟑螂,还是蟑螂更糟一些。斯塔谢科哆哆嗦嗦地爬起,从衣柜拿出衣服和裤子,蟑螂可没法穿衬衫!等系好皮带,一照镜子,那绝望的凹陷正嘲笑他的徒劳之举。
妈的,狗屎,见鬼,去死!不怎么脏的脏话绕着脑子转了三百圈,他往自己空空的腹部塞了几卷毛巾,平添一丝滑稽徒劳的安心感。
他该怎么跟盖比说?
不,不能让她发现。他得找一个借口,离家……等一切都变回原来的样子,可是盖比,盖比会安全吗?这里比东区好得多,那里还在闹剥皮的案件,听起来比都市传说都可怕。你知道的,斯塔谢科,可让一个小姑娘独自住着也实在不像话……哈维尔?哈维尔!
他扑向电话,绝望地打给那位好心的神父,一次,两次,三次,忙音,哈维尔,你又是怎么了?斯塔谢科在听到第五次语音信箱的提示音后把电话扔到一边。
看来他必须得去“出差”一次了。
正文字数:10552
分数获取:
主线+三支线+狗狗=2+6+2=10
分数失去:
PVP负(vs加布丽埃拉,编号44)+赎回器官=-14-2=-16
积分结余及分配
总分 8 贪婪 5 傲慢 3
身份变动
魔人瓦拉克→凡人
Two Dogs Radio
“嗨,巴勃罗。”
“……非得这样?”
“来嘛,别害臊。打个招呼。”
“马丁。”
“行吧,行吧,总是我,还得是我。晚上好,墨多斯。这是巴勃罗,我是马丁。正如你们所见:我们俩刚死不久。”
“两具新鲜尸体。”
“不一定新鲜。”
“尽量新鲜吧。”
“那可真够呛的。说实话,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墨多斯本来应该比我先完蛋。看这狗屎地方。矿区是用尸体堆起来的,得辐射病的怪东西满地乱跑,曙光集团统治了整个世界,而我八岁起就知道总有一天连新鲜空气也要被他们贴个标签上架。现在更好,到处是长翅膀和长犄角的怪人,遍地淌血,死人也不得解脱,不少人盯着电子屏幕神神叨叨。从今年的亡灵节开始,这城市就他妈的疯了。所以我们——”
“提醒一下,马丁,你正在屏幕里呢。”
“谢谢,巴勃罗,真贴心。我的领结歪了吗?”
“再提醒一次。你只穿了一件圆领波点T恤。”
“太棒了。你的条纹领带也很赞——所以我和巴勃罗从三号竖井出来以后——那里已经没有活人了,顺带一提,死人也不剩几个;我们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沿着公路往东一直开,开到没油为止。我们最后开了多久?”
“一整晚。”
“没错,一整晚。然后天亮了,我们开到一辆越野车旁边,军用的,车漆是绿色,两个瘪轮胎,后视镜碎了一个。它停在一个插歪了的路牌下面,上边写着旧河谷。我心想:完蛋了,马丁巴尔德斯,你也疯了。巴勃罗却说:‘马丁,过来看看。’我说:‘有什么好看的?’巴勃罗说:'过来就知道了。'我去了。然后我看到了那玩意儿。”
“我们的死人朋友原样躺在后座上。挨着马丁留下来的鞋印子。”
“很不安详,很不吉利。接着我们——”
“我们想办法把那辆越野车的油抽出来,灌进自己的油箱里。”
“对。然后继续往东开,再一次经过三号竖井。还是没看到活人,死人反而少了两个;油表又快见底的时候,我们见到了一辆越野车。军用的,绿色。”
“两个瘪轮胎;一个碎了的后视镜。”
“我们开到了旧河谷,第二回。这回我发现路牌上有一个弹孔,嵌在字母a里面。我们争了半天——我发誓说上次路过这儿没有这回事。巴勃罗非说一直都有。”
“就是一直有。没有什么幻觉,马丁巴尔德斯,往东边去的那条路没有尽头。唯一的尽头就是回到原点。于是我说:‘路已经走完了,马丁,就这么远。’”
“我们掉头回去。只能这么办。”
佩雷兹手动拉起电动卷帘门,随着灰尘往外涌来,空气顿时冷了一截。圣卢西安实验室好几天没有人造访。佩雷兹环视走廊,和赛琳娜死去之前的每一个日子一样,脱下外套,挂在走廊入口,把自己塞进黄色的塑料布防护服里。他换好鞋,但走廊地面落了点灰。他转向右侧:检查冷库温度。检查空气压缩机。检查样本记录。好多天没更新,他在最下面一列签字,写上温度和湿度,然后转向左边。
值班室和办公室是挤在一起的狭窄空间。进门是一张苔绿色的单人沙发,一条破毯子,气味像快发霉的火腿。置货架背后就是恒温箱和台面,他最后一次离开前打扫了整个实验室,操作台还算干净。佩雷兹把屁股放到一张独脚椅上,他的背有点耷拉,正好让他与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婴儿安德鲁对视;片刻后,这道视线从福尔马林罐的铭牌上挪开,扫过笨重的机箱,笨重的显示器,有线电话,旧离心机。穿绿裙子的姑娘。
——阿格尼丝。
佩雷兹起身,把相框倒扣在桌面上。
阿格尼丝就是一场荒谬的噩梦,从加油站的棚顶飘下来,落到他脚边。佩雷兹时时想起她,想起一片刺眼的绿色。修道院的一连串事情发生后,他麻木地开车穿越工业区,从白天开到黑夜,开回他在中城区的家里,车就停在路边。他开车时尽量不理会后视镜里盯着他看的三对眼睛,停稳了才回头去找,车门敞开着,被他连拖带拽着塞进汽车后座里的绿裙子女孩就这么消失了。他甚至不太能确定她是真的消失了,还是变成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扭随在身边。阿格尼丝和修道院里的空洞,和死在泥土里的男孩是同一种东西,他们像墨多斯边缘里滋生出的精神疾病。又像佩雷兹自己的。
他头昏脑涨,疲惫不堪,在出租屋里日夜颠倒地睡了几天,等待警察再次找上门来,询问赛琳娜和她的丈夫的死讯。他这次可以告诉他们,当晚也许有一个未满十三岁的女孩,拿着厨房刀走进了父母的房间,血流到她的绿裙子上。她在凌晨离开,那时候狗在吠叫,邻居家的小女儿趴在二楼的窗台上往下看,她朝她笑了,然后沿着街边慢慢远去,一直走,最后在城郊的加油站被一个认出她的人带上了车。如果警察问:“她什么都看不见。她是怎么做到的?”佩雷兹便只能回答:“天杀的,我不知道!她在圣心修道院还杀了一个男孩。——是我送她到那里的,我不知道她手里为什么有电击枪,而且尸体当时就消失了!”听起来会像一场上不得台面的癔症。佩雷兹独自在家的第三天,犹豫起是否该驱车到安全管理局,告诉他们一切。
出人意料的是,安全局全没有动静,佩雷兹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一个穿着警服的人出现在集装楼附近。但是天边的巨响和吵闹声把他弄醒的那个傍晚,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拜访了他。敲门声很急,像整面墙在震。佩雷兹拉开门,热空气涌进来,里面没有窗,夕阳从一个很低的角度刺进房间里。
“安德鲁·佩雷兹。”克拉拉站在门外,“你不打算上班了还是怎么的?”
“罗哈斯夫人说……”佩雷兹很吃惊她来,“罗哈斯夫人说我暂时不用去了。”
克拉拉是圣卢西安的会计,兼职的,从前没露过几面。佩雷兹没想起该请她进去坐坐,克拉拉也没有进门的意思。她双手抱胸,两人站在门前说话,周围是工业区飘来的怪味儿。“正是罗哈斯夫人叫我来看看你是不是死了。我以为你听得懂暂时是什么意思。”她语速很快,“安全局的人找过我,也找过她。我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另一个赛琳娜,但实验室还得有人盯着,你知道冷库里都有些什么吗?”
“我——我不清楚全部。但是入库清单就在……”
“我不关心。”克拉拉压根没打算听他说什么。她频繁地看表,看向天边,还看手机里的邮件,唯独不看佩雷兹的脸。“如果你不想干了,打我的电话。如果你还想干,天际塔塌了也得按时上班,明白吗?你可能觉得世界末日到了,男孩。早就到了。这不影响你工作。”
她一口气说完,确保佩雷兹点了头,却浮现出一个欲言又止的神情。她的视线从天边收回来,终于看向了佩雷兹的眼睛。
“多少注意安全。”她最后说,“别搞成赛琳娜那样子。最近能干活的人可不好找。”
克拉拉走了。佩雷兹在她离开后走出房间,来到连廊上,神色茫然,在刺眼的夕阳中抬头望去。他立刻明白了世界末日是什么意思。巨大的烟卷云堆满半个天空,沉向西湾的那一面被镀上滚烫的金边。大火与晚霞正熔在一起,在红得滴血的地平线上,天际塔失去身影,好几滚深灰色的烟柱取而代之,立在无风的空中。一道几乎无形的灰色烟带穿过上空,坠向熊熊燃烧的一切。
然而,克拉拉说的一切都对。就算天际塔塌了,就算远处一片火海,他还得庆幸工作还在。
世界末日有什么紧要?
尽管浓烟做的云在天上飘了好久,接下来的天气一直很差,佩雷兹还是准时出现在圣卢西安实验室里。在没有赛琳娜也没有他的日子里,入库记录没有人更新,冷库中的货物也无人取用。佩雷兹晚些时候依次检查了货架上和恒温箱中的标本,把过期的几个撇到货架第三层。他打开电脑,登录公共邮箱账户,看见收件箱里亮着三封未读邮件,一封广告,两家医疗公司的调货凭证,其中一张过期了,佩雷兹将它拖进垃圾邮件,只剩下康博瑞的订单。
他正在硬盘里找入库台账以核对清单时,光标消失了。
显示器太老了。但是当坏点剧烈闪烁成蓝色和黄色的光带,紧接着蔓延成整面雪花屏,事情就不可能再按常理进行。佩雷兹眼疾手快地拔掉了电源,音响却同时发出怪声,在磕磕绊绊的电流杂音里,一个男人的声音侃侃而谈。他在汽车电台里听过这个嗓音,马丁·巴尔德斯的声音相当有辨识度,一把典型的被焦油和尼古丁熏坏了的嗓子,每一个尾音都会吞掉一半。他那个叫巴勃罗的同伴时不时搭腔,声音柔和又低沉些。
佩雷兹认出他们的那一刻,已经断电的屏幕上骤然跳出一件圆领波点衬衫和一根条纹领带。这台断了电还持续播放的显示屏的画面质地变得很旧,像蒙了一层深棕色滤片的录像带。一个不存在的摄像头反反复复变焦,直到演播厅清晰可见。
真见鬼。佩雷兹死死瞪着显示器——演播厅里还有一个转播屏幕。他往后退了好几步,腰撞到椅子上,砰的一声。
“真是他妈的见鬼——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没别的法子,我们只能掉头往回走。返回墨多斯之类的行为可能取悦了某些东西,这回没有原地打转。我对巴勃罗说,既然东边那条路行不通,我们应该找一条快艇,试试从西南方出海,我在那边正巧有一个私人港口的路子。船不用太好,只要装得下两个人和一台发电机。最好有风帆装置,再配上两架鱼竿,以防咱俩在海上漂流时饿死。还得有一本耐看的书,不能是圣经。巴勃罗听完后对我说——”
“马丁,我们是两个穷得叮当响的无业游民。”
“我说——”
“‘巴勃罗,为什么不求求你的神奇叔叔呢?’”
“你们知道的——不知道也不打紧。巴勃罗的神奇叔叔住在西湾最好的那个地段。我不知道在哪儿,但路很好找,只要朝天际塔一直开。我们一路往天际塔走,甚至看见了那架货机是怎么撞进去的。我们看见了吗?”
“没有,马丁。你在开车,我在调试电台。没人有功夫抬头看。”
“好吧。至少听见了。”
“那场爆炸的声音差点把我们的车掀翻。信号当时就断了。马丁在打急刹车,我撞到电台上,脑门嗡嗡作响。外面马上开始下泥块雨。整座塔差不多拦腰折断,飞机残骸和混凝土块掉个没完。我听见车顶上哗啦啦响。钢筋混凝土撕裂的声音和纸张撕裂其实差不到哪里去,更远的地方还有一种持续和低沉的轰鸣。大地也在震动。我能爬起来往外看的时候,天上只有大火和浓烟。一直有惨叫,还有人在哭——哈哈。他们竟然也会哭。你知道后来火烧到地面上吗,马丁?”
“别为难我,巴勃罗。我记得一大块不知道哪里飞来的金属板砸到车前窗上。整块玻璃都碎了。”
“这么说,我要更新鲜一点。后来地面上也起火了,我们的车在没有烧起来的那一部分里,但是运气好得有限。我喊你的名字,你没有答应我。我从车里滚出去,打算从外面把你弄出来,然后——”
“然后?”
“然后我们都在这里了。”
“巴勃罗说‘这里’。其实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房间,面前有一些我们从来没有用过的设备,还有一个从来没打过交道的男人。这个男人举手投足都有点表演型人格的腔调,主持人都这样,但我发誓我在墨多斯每一个电视节目里都没有见过他。他说:‘你们两人中的一个获得了超级幸运复活名额。高兴点,不是每一个凡人都有机会回到墨多斯。’我当时看着巴勃罗。巴勃罗在冷笑。”
“我说:‘见鬼了,谁想回那种地方去?’”
“所以,事情就变成了这样。我和巴勃罗谁都没有问名额的事情。我们在无穷多个演播厅里挑中了这一个,靠划拳决定的。”
“所以……再来一遍?”
“晚上好,墨多斯。这里是Local666,也是双狗调频的特别频道。你们现在知道了我们是谁,我是马丁,这是巴勃罗,我们刚从墨多斯成功逃亡——但我们是谁并不重要。因为这不是我们的节目,而是它们的。”
“‘瓦拉克’。”
“走进演播厅时,我们拿到了一份简历——它一开始的名字是加布丽埃拉·克鲁切克,扮演着‘撒共’的女儿。那是一个相当有趣的状况,不过没有持续太久。它的新名字是阿格尼丝·加纳,你也可以只叫它阿格尼丝,仍然是一个女儿,同时是一个弑父母者。我们在计划里是这么介绍的。”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看看吧,善变的、喜新厌旧的瓦拉克,就在我们的节目播出前,它又成为了——”
“阿莱西娅。它现在叫做阿莱西娅,另一个母亲的女儿。”
第一现场
“瓦拉克”阿莱西娅是一个女巫的女儿,无论谁看到她的第一眼都会这么想。她的头发干燥蓬松,编进了不少细碎的干草和串珠,在棕色滤片的质地中呈现一种干枯的橙黄色。 橙黄色的头发,橙黄色的眼睛,橙黄色的玻璃体中倒映着她面前那个瘦小的女孩。而那女孩也看着她。如果一直盯着看,很容易叫人陷入这奇妙的无限往复的幻觉里。而阿莱西娅面前的女孩正是让佩雷兹大吃一惊、连连后退,最后一屁股坐回独脚椅上的罪魁祸首,加布丽埃拉·克鲁切克。在平常,朋友们叫她盖比。她就是那个在圣心修道院门口被阿格尼丝杀死的孩子,她的尸体在佩雷兹面前化做一滩沥青似的粘稠浆液,沉入大地中消失了,现在却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转播现场里,穿着干净的连衣裙,作女孩打扮,好像修道院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魔鬼的把戏在这座城市里时时上演,人死而复生,逃亡者一再迷失,太阳西垂时,佩雷兹听见主持人报幕阿格尼丝的名字,他在圣卢西安冷库的包围中打了个寒战,却迟迟移不开视线。
镜头从女孩们身上移开。一个——学校。一目了然的音乐教室,教室里散落着几张椅子,好几个乐谱架,另一头则是合唱台。合唱台的侧面放着一架立式钢琴。一切看起来都很寻常,如果不看钢琴的演奏者正血淋淋地趴在琴键上,早已失去生机的话。这让音乐教室变成了一目了然的杀人现场。两个孩子设法逃脱了老师的管束,棕发的阿莱西娅率先踏进音乐教室,走路的调性也像一个女巫,步履轻巧,重心在脚跟到脚尖中旋转,她几步就越过活动区,朝钢琴走去。阿莱西娅还没有那台钢琴高,她观察尸体时凑得非常非常近,眼睛用力睁着,一眨不眨,发梢浸入血泊里也毫不在意。
盖比从教室门口探出脑袋。“噫呃,阿莱西娅。你吓到我了。”
“不是我做的。”
“我没有说是你做的。你怎么这么想?当然不可能是你做的,我们一整天都在一起。我是说你的举止很奇怪!”
“可是他比我更奇怪呀。”阿莱西娅说。
好奇心战胜了恐惧。盖比挨着门框,把室内打量了好几遍,然后迈出第一步——就她的年纪而言,胆子也够大了。她磨蹭着走到钢琴边,小心不让鞋尖和裙摆挨到任何血污,只看了一眼就把自己缩回钢琴背后。
“当然奇怪,他的脸皮和背后的皮肤被剥走了。我都看不出来这是谁——是梅西夫人还是米莉小姐? 她们俩我们今天都没见过。或者,还有可能是其他人?从外面来的?”
阿莱西娅慢慢摇了摇头。盖比继续张望。“喏。剥下来的在那儿挂着呢。”
死者的皮肤被精巧地裁切,挂在合唱台最显眼的墙面上。她们进来的第一眼就该看到它。阿莱西娅首先被血的味道吸引到钢琴边,而盖比被阿莱西娅和奇怪尸体吸引了注意力。
“我看不清楚。上面是有字吗?”
“有好几行。”
“你念给我听。”
“你就不会自己过来看?”
嘴上这么抱怨着,盖比还是踩到了合唱台上,仰着头去读人皮上歪歪扭扭的刻字——很不好认,也难怪阿莱西娅不想自己看。盖比觉得阿莱西娅应该用转运水晶赔偿她的精神损失,她最近实在是太倒霉了。
荧幕中只剩下她的声音:
西佩托堤克
夜之饮者
身披黄金者
自腐朽得到丰饶
盖比从合唱台上跳下来。“就这么多了。”
“啊——这么说,它根本不是西佩托堤克。”
“‘它’是什么?”
“做这一切的人。”阿莱西娅撇撇嘴,神色里浮现出不以为然,“只是一个狂热的模仿犯。它根本没有价值。我们找错了地方。”
“我还不知道你喜欢侦探游戏。”盖比说,“我们赶紧出去吧。这里的味道难闻得我快要吐了——难怪学校要把我们都赶回家去。”
“你不回家吗?我记得你有一个爸爸。”
“爸爸出差了。”
“那走吧。”阿莱西娅从钢琴边走开了。
“去哪里?下一个现场?还有下一个现场吗?我在小说里读到这样的一般都是连环杀手——”盖比追到她身边,“你妈妈不要来接你吗?别叫她知道你不在教室里是和我在一起。她会诅咒我七窍流血的。”
阿莱西娅没有回应。她从走廊上俯瞰整个学校,也可能是俯瞰着更远处,墨多斯的一部分。盖比来到她身边时,她伸手抓住了同伴的手腕。
“你知道从哪里可以出去。”阿莱西娅说,在天色暗淡后,那双橙色的眼睛忽然显得亮晶晶的,“我们去找更有价值的东西。”
如果把两个孩子离开学校后的镜头视作一个带有悬疑要素的影片,那这影片的内容实在是乏善可陈。场景与场景间没有任何逻辑连接,镜头里找不到任何有效线索。它看起来就是一场孩子们心血来潮的城市冒险,阿莱西娅永远在前面带路,盖比有时候被她拽着,有时候自己走。最容易被开场那具尸体吊足胃口的观众也会在二十分钟后离开。但是佩雷兹没有。
当画面跟随着阿莱西娅与盖比离开学校——她们翻越一个栅栏,从老师们看不见的地方溜了出去。在哪个学校都有一面围墙疏于修缮,以方便逃学的孩子去别的地方消遣日子,只是会把自己打扮成童工,远远跑到修道院的实在不多。演播厅给了她们一个远镜头。这两个没有大人照看的女孩像城市中流浪的野猫,从许多街道、窄巷,和别人家的后花园里经行而过,而佩雷兹在那时认出了学校的位置和那些错综复杂的巷道。在墨多斯,只有中城和工业区之间有这么一小片复杂地带,乍一看像是修建有序的城市,却处处有不合理搭建投下的阴影。这里有联合大学和一大票不合规的手工作坊,圣卢西安正是其中之一。他在远镜头中看到一场大火正从远处把黯淡的天空舔成紫红色,从天际塔遇袭以来,这座城市似乎永远有一些地方在燃烧。墨多斯城际网络中曾有疯人发布预言,说墨多斯将会陷入一场永恒的大火——佩雷兹现在不确信这是不是一段会切实应验的东西了。他感到有一种奇异的力量确实笼罩了墨多斯和他的命运,他在许多火灾新闻里找到了联合大学的那一条,此时此刻,大火还没有扑灭,预示着荧幕中的每一帧与“现实”靠得很近。与圣卢西安也靠得很近。他往后稍了稍,屁股挨着椅子,背贴在墙上。
女孩们在中心广场找到了另一具尸体。比起电子屏幕中的模糊展示,佩雷兹在网络上找到的,由好事者发布的图片则更清晰,如果观众切实关心了音乐教室中的那一具,就会发现两者有诸多不同之处:比如,学校里的尸体没有任何缝制的痕迹,连剥皮的手法也显得简单粗暴;比如真正的西佩托堤克用刺绣签名,而模仿者用刀具在皮肤上刻字,血污模糊了这些文字的走向使其难以辨识,更不用提多余的文字部分简直是拙劣的画蛇添足。悬挂在中心广场的喷泉中的是一具足以称作装置艺术的作品,它的同类在过去几天里频繁现身在东区巷尾,此时正朝中城蔓延,这意味着她们找到了真正的剥皮者的踪迹。
那么,阿莱西娅拉着盖比在这城市里奔走的理由就显得耐人寻味起来。
侦探游戏不是这么玩的——校园里的模仿者在被识破是模仿者后就失去了价值。阿莱西娅的兴趣跳跃得很快,尽管她的外表看上去就是这么神神叨叨。对一个魔鬼有价值的东西只能是另一个魔鬼,佩雷兹发现这是一个蜜獾们追猎独狼的故事,马丁巴尔德斯也正是这么评价的:因为那是贪婪的瓦拉克,引导她们前进的不是推理逻辑,而是一种超自然的直觉;她们始终奔向更有价值的东西。
瓦拉克曾是加布丽埃拉,又曾是阿格尼丝,现在是阿莱西娅,她们站在这里,自然是因为有利可图。
女孩们在巷子里堵到了她们想要的东西,真正的西佩托堤克。对方的动作不是那么连贯——他的左腿比右腿幅度更小,以维持一种不会倾斜的平衡,抓着剔骨刀的那只手从大衣袖口垂落,但手腕到肘部有一个不自然的折角。对这场不自量力的追杀来说是一个好消息。他用另一只手抓住兜帽,从阴影下露出他的脸和被鲜血浸透的金发,好眯起眼睛看清两位矮小的猎食者,同时也叫女孩们看清了他的,那几张脸皮的缝合处像一条崎岖的河床,显露出一种奇异的魅力。街灯的光沿着轮廓投下阴影,成了他身上的另一条缝合线。他显然还沐浴在上一场战斗的鲜血之中,战利品恐怕已经在别处做成了另一件艺术品。……他很高。空荡荡的大衣下是瘦削的身体,但是比寻常人更高。
佩雷兹以为自己比荧幕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更紧张。西佩托堤克的脸会让他想起赛琳娜最后一次在这里切开的东西,但事情的发展变得远比他想得到的激烈和血腥。女孩们对视后向两侧分开,但西佩-托堤克比她们任何一个都要快,他有着成年人的体格远超成年人的力量,盖比第一时间被拉着胳膊拽回来,没有重量似的甩进巷子深处,她摔到砖墙上,重重的砰的一声,滑落在地。西佩托堤克没有回头。他在那一瞬间清晰判断出两人中更有价值的那一个,在扔出盖比的同时抓住阿莱西娅的脸摁到了墙壁上。Local666向来不吝惜于向观众们展示暴力,阿莱西娅颧骨变形和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这是一场令人不忍卒视的儿童暴力,镜头摇晃得厉害,阿莱西娅在剔骨刀几次插进肋骨时从胸腔里挤出许多声高昂的、近似笑声的惨叫。在她持续的尖叫里,荧幕切回西佩托堤克的脸,他用两张异色人皮缝制起的脸颊正以同样的方式向内塌陷。而阿莱西娅被捏碎的脸骨反而充盈起来,“阿莱西娅”的棕色从她的头发和眼睛中飞快消失,这时男人的身形略一萎顿。盖比捂着胳膊,气喘吁吁,收回用力踹出去的小腿,被捂住的手放在校服口袋里。她越过男人的肩膀,用力瞪着阿莱西娅的脸……她的迟疑只有这一瞬间。她只有十二岁,这一瞬间足够让西佩托堤克扔下正在褪色的女孩,在她动作之前杀死他了。
西佩托堤克确实松开了手。已经完全不像阿莱西娅的“阿莱西娅”顺着墙滑下去,半坐半靠,像一件被扔在那儿的衣服。男人脸上的塌陷卡在一个将要未要的程度上,像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那儿拉锯。脸骨的变形令他那种怪异的英俊消失殆尽,缝线边缘卷曲起翘,只剩下了纯粹的恐怖。盖比的手仍放在校服口袋里,西佩托堤克向他迈了一步,剔骨刀从阿莱西娅的身体中拔出,握在他变了形而还能活动的那只手上。如果他要用这把刀杀死她,只会是一瞬间的事情。盖比没有往后退。她没有时间往后退。想想办法,加布丽埃拉。
在西佩托堤克背后,耷拉在那儿的女孩脸颊上张开了一双绿色的眼睛,两只眼睛往旁一瞥,于是盖比忽然冲向了他自由的那一只手。男人一把截住她校服的领子,女孩愤怒地大叫一声,她的双脚离开了地面,她弓起背、竭尽全力地踹他的胸膛,男人短促地笑着,看起来单薄的身躯在盖比奋力挣扎下纹丝不动,等他把女孩提得更近一点,似乎要从她的脸上找出他中意的那一块皮肤,她一直揣在校服口袋里的右手忽然拔出,将一把枪抵在他的额头上,扣动扳机。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短促的、干燥的响声在巷子里弹开。接着是两声重物落地。
盖比好一会儿后才从黑色的大衣和血泊里爬起来。她很确信那里已经没有东西了。她与西佩托堤克摔在一起,那男人最后变成的浆液正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淌。她喘着气,右手被震得发麻,她重新用双手握住那把来自地狱的礼物,镜头此时停在她和“阿莱西娅”中间。一双缝制玩具似的翅膀正缓缓从她的肩胛骨里抽出,它们的生长仿佛正受到某种阻力,而“阿莱西娅”被西佩托堤克杀死过的部分正在飞快愈合。
“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你杀过我一次。”盖比双手握枪,将枪口对准墙角的脸,“你带我来这里也是为了吃掉我——真不要脸啊。臭羊羔。”
第二现场
在Local666的节目播出期间,圣卢西安曾有两位访客造访。
女孩们在墨多斯游荡的时候,好几声狗吠将佩雷兹的注意力从节目中拽出来——他一开始还以为那是女孩们行经的巷子里有野狗游荡,最后才发现一条黑色的大狗正坐在身边大声吠叫。佩雷兹不是第一次见到它,它曾经出现在圣心修道院外,给阿格尼丝送去一把凶器,这次则带来了别的包裹。佩雷兹不明白它为什么会找上自己,只笃信它与播放中的节目,与恶魔们关系匪浅,恐怕它们把他当作了阿格尼丝的收件人。不过,它的毛皮丰沛而厚实,应该不是什么幽灵,也不是野狗。他的铭牌上甚至还刻着名字。这条叫柯尔的大狗——尽管它既热情又可爱——很快被佩雷兹轰了出去。“去去。”他这么说着,“去去。宠物不准进实验室。”
在柯尔伤心地离开后,第二位到场的访客则是一个高挑消瘦的女人。她是忽然出现在卷帘门外的,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那女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裙,裙摆垂到脚踝上方,蓬松的棕色头发并发带一起编织成松散的辫子搭在肩前,她的颧骨很高,眼窝也很深,皮肤像风干过后绷在颧骨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混合草药的味道。她让人想起女巫,更让人想起荧幕里的阿莱西娅。她的手垂在身前,一条灵摆垂在刺青过的手腕下。
“我来找一样东西。”她轻柔地说,并不等佩雷兹拒绝,像个幽灵一样飘进了实验室里,走走停停,念念有词,专心聆听着空气中的回音,经过电子荧屏时也不瞥一眼。她靠近离心机后,胳膊直直地伸出去,手腕上灵摆垂直落下,绷紧成一条线。
“你在做什么?”佩雷兹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倒扣在桌面上的相框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照片中的绿裙子女孩变成了阿莱西娅,蓬松的卷发,骷髅头巾。她并没有冲着相框外笑,而是紧紧地抿着嘴,几乎要哭出来。
这个消瘦的女人正是阿莱西娅的母亲。她在下午早些时候接到学校通知后,忽然站起来,离开了家,始终像一个真正的幽灵,在墨多斯的这一片区域中游荡,却一次也不曾靠近学校,也未曾和同样穿梭在城市中的“阿莱西娅”与加布丽埃拉碰面。她离她们最近的一次将是从圣卢西亚离开后,又经过了三个街区时,那时她带着从佩雷兹那里拿走的相框,与她相隔几十米外的巷子中会传来几声枪响。她驻足在那里,静静听着,然后在数到第五次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她会在一个离学校不远的死胡同里找到她的女孩。这时阴性的力量将笼罩着她们。
她长着佩雷兹认识的那个阿格尼丝的样子:穿着绿裙子,皮肤苍白,头发像绵羊毛一样浅淡柔软,但是脏兮兮地打着结。那是一张女人并不认识的脸。她会在那里停下来,远远凝望几秒钟,便向她走去。在这个下午,女孩儿始终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紧紧把膝盖抱向胸前,每一次脚步声响起都叫她紧张害怕,往更深处挤。但这一次她犹疑不定、小心翼翼地侧耳倾听,她会在女人终于要靠近她的时候认出那身古怪的草药气味,她会站起来,踉踉跄跄,扑进她的怀里,哽咽几次后嚎啕大哭。
“妈妈,妈妈!”
女孩像一切被预见的那样大哭起来,她紧紧抱住女人,那张与女人截然不同的脸上,眼泪从紧闭的眼睛中止不住地往下滚落。“我看不见,我突然看不见了!我被恶魔缠住了,救救我,救救我,妈妈!”
“嘘,嘘。”女人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不要出声,阿莱西娅。也不要怕,阿莱西娅。”
她的手掌贴在女孩额头上,灵摆的水晶悬停在她的锁骨前,另一只手顺着脊椎往下滑,摸绳结似的数到肩胛骨之间,用力卡住脊椎间的缝隙。
“阿莱西娅,阿莱西娅……众神之母,众神之父……”
女人呢喃着女儿的名字。胡椒、万寿菊和迷迭香的味道在她周身旋转,愈加浓郁。巷子中的阴影变得愈加黑暗,她的呢喃变得愈加低沉和疯狂。女巫口中是土地上最古老的语言。那只持灵摆的手悬停在额间,轻轻拍打着女孩的面部。
忽然间,她将女孩狠狠往外一推,叫她摔倒在地。女巫大声喝道:
离开她!
她高高举起那只相框,往地面上掷去。清脆的一声响后,相框摔得四分五裂。
在这一刻,在距离她们约五个街区外,加布丽埃拉气喘吁吁,双手握枪,她紧紧盯着面前的女孩,最后一次扣下了扳机。
——砰。
那个女孩没有再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