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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字数:12086
主线+支线B+PVP胜(对战编号18,vs 加布丽埃拉)+登场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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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分现状 贪婪7 嫉妒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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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格尼丝
“如果你出生在墨多斯,你要知道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命运无常。”
……她在说什么?
越过通往工业区东侧的长斜坡的最后一段,还算宽敞的公路急转直下,截断在废品区的淤泥里,崎岖的道路溢满腐水,佩雷兹不得不先闭上嘴,以应对糟糕的路况。他们擦过堆成山的工业垃圾,钻进废品区和工厂夹缝里的锈绿色的小道,四周忽然暗了下去。就像一条野狗把自己挤进笼子里,铁丝网和枯草紧紧围裹过来,头顶变成低垂而纵横四布的钢架管道。天光漏过它们往下掉,穿绿裙子的女孩蜷缩在副驾驶中,脸被衬得一阵一阵白。她原本保持着膝盖放在胸前,双手从腿下环过的姿势,手中紧紧攥着一小袋玉米片。急转弯把她甩向车门,砰的一声。刚转道没多久,她便又活动起来,没事人似的抖抖胳膊,展开袋子,把玉米片塞进嘴里。咔嗞咔嗞-暂停-咔嗞-暂停-咔嗞。佩雷兹留给她的余光在富有节律的咀嚼声里收回车前方。
“你刚刚说了什么?”他问。
“我没有。”
“我听见了。”
“我没有。”
“随你的便吧。”
她脑子有病。佩雷兹心里腾起火,失去了和她争辩的耐心。这时候她便又把装玉米片的口袋紧紧揉成一团,在一只手心里握着,另一只手朝前探去,摸索着前板和空调口,找到电台旋钮。
一辆古董汽车,一个古董电台。这辆车原来的主人,赛琳娜·加纳或她的丈夫中至少有一个狂热的复古爱好者,他们在十三年前抛弃了曾在他们的时代流行过的扁平审美,他们的女儿阿格尼丝对此格外熟稔。她比佩雷兹更该说是这辆车的主人。她那些蠹虫触须似的手指从大大小小十几个旋钮上滑过的时候,佩雷兹终于听见了“滋——滋”滑过的电流声,阿格尼丝找到她想要的那个,往右拧去。
音响里登时弹出一串粗野难听的笑声,害得佩雷兹差点踩下刹车。
“你刚刚说了什么,那个词是他妈的什么?命运就像个善变的婊子?你他妈的听起来可真像个诗人。”
“闭嘴过来看,马丁。你看了就知道我在说什么。”
“闭嘴?那可不成,不然我们亲爱的听众会错过这趟旅行的全部乐子——我和巴勃罗在路边捡到一辆没人要的越野车,伙计们。军用的,车漆是绿色。在岩谷八号公路上,离矿区入口差不多五英里。如果你们手头有矿区地图,找到岩谷的位置,八号公路数几个岔路口,横过去一个叫旧河谷的。就是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这里有个插歪了的路牌,车在路牌下,巴勃罗已经去了。现在我也得绕过去瞧瞧。我来了。”
一阵轻盈的、让人感到愉悦的口哨声。“马丁”听起来心情尚佳,吹着曲子,迈着脚步,周身呼呼响着风声。
“一个逊毙了的急刹车,两个瘪轮胎。哈哈,我就知道,后视镜还碎了一个。挡风玻璃上都是沙,驾驶座的车门就这么敞着,看起来有人急着从里面滚出来。我们可能是第一批发现它的人。”远处响了一声,“你那是什么表情。看到什么新鲜玩意儿了,巴勃罗?”
“在后座上。我把门弄开了,你自己过来看。”巴勃罗的声音,比马丁的低,还有点平。
靴底碾过砂石。一扇变形的车门被不太顺利地拉开,旋律和脚步声一起停了。
“我操。”马丁的声音,“一个死人。妈的,东区的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到处都是死人。他至少死得很精彩。”巴勃罗说,“一个死在矿区公路上,没有人收尸的条子。有人好好停了车,拉上了手刹,从驾驶座爬出去,没弄走尸体。有没有意思?”
“好吧,精彩,好吧。”马丁哼哼笑了两声,音响里传来痰在喉咙里滚动的声音。他正在清嗓子,“兄弟们。听众朋友们。情况就是这样:车里躺着个死人,穿得像条子,肩章还在。鬼晓得他到底是不是?他脸都烂成那样了。想想这里有一把枪怼着他的脸蛋——砰!——就会这样了。巴勃罗——”
“后备箱是空的。”
“空的。有意思。”马丁继续说。他的声音变得很闷,像是钻进了一个狭窄的空间,“巴勃罗,把手电递给我。”
布料耸动声。巴勃罗依言照做,马丁动作的声音时近时远。“我腾不出手,麦克风别领子上了。收音怎么样?”
“可以。”巴勃罗说。
“好,伙计们。我现在就在死人朋友身边,血已经干了,我得仔细点。免得他们那些人想追究的时候找到我们俩头上。这事儿该不会跟锈河帮有关系吧?”
“不。”巴勃罗说,“不是他们的路子。他们不会把尸体丢在这儿,他们会拿去种地。”
“得。你是对的。我这里是后座。到处是血,血浸透了。驾驶座也有血,座椅靠背上压了很重的印子,安全带锁扣也坏了。看起来像这么回事:有个人被安全带拴着,硬是活活扯到了后座,搞不好正是我们倒血霉的死人朋友。巴勃罗说得没错。前头挂了空档,有人替他停车,但没把他弄出去。有意思。”
“马丁?”
“嗯?”
“我们来的路上没有见到别的尸体?”
“没有,兄弟。我敢打包票。”
“更精彩的事出现了。”巴勃罗平静地说,“这里的血量足够死三个人。”
马丁的呼吸声喷在麦克风上。他过了半分钟才接话。“真他妈的骇人。”他说,“我过来的时候可没看到别的痕迹,除了急刹车。你的意思是这里本来有三个死人。死人开的车,死人把车停在路边,然后他们从这儿人间蒸发了。”
“我没这么说。血量不正常,就这个意思。有没有别的发现?”
“嘿。”马丁促狭地笑了,“在你他妈吓唬我之前正要让你看看这玩意儿。咱们的死人朋友的上衣口袋里揣着一个录音机,军用的。”
他们现在停在一个有岔路口的空地上。
没什么别的原因,他们迷路了。十几年来同一块地陆续易手好几个经营者,最后被曙光集团统一收购。厂房拆了又建,铁丝网和电网活了似的往外侵吞。十几年前废品区可没有现在这么大,也没这么臭。佩雷兹已经很多年不往这方向来了,他的脑子和卫星停摆后的电子地图一样陈旧。在马丁说到旧河谷那会儿,他终于想起车后座有一张实体地图,和声纳放在一起。赛琳娜,复古主义者,他想着。从驾驶座上爬过去够地图的时候,电台主持人正用夸张的口吻渲染倒霉的死者如何套着安全带被活活拖到后座,佩雷兹听得浑身不自在。他往右瞟了一眼,阿格尼丝的睫毛盖在下眼皮上,嚼玉米片的动作越来越慢,看起来都快睡着了。
她现在就没那么烦了,佩雷兹认为这狗屎电台根本不适合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听。何况阿格尼丝压根不知道他们嘴里那些东西长什么样子——尸体,变形的脸,空无一人的旷野和抛锚的越野车什么什么的。他可以赌一个月工资,赛琳娜那种人不会给她的女儿念恐怖故事。佩雷兹打开地图和电子的那份比对,一行小字标注地图绘制于五年前。比电子地图还新。
他当然不是在找马丁描述的抛锚的越野车。他在看另一个方向,很近,穿过工业区就到。在他小时候,那里还零星接收几个像他母亲那样没处收治的患者。后来,最后一批病人渐渐消失了。只剩修女在里面活动。他比照旧的和新的地图,曙光工业在东边新建了一个精加工机械厂,这就是导致他迷路的罪魁祸首。
这时候,电台里的人开始研究他们从死者身上找到的录音设备。马丁好几次试图将录音机的播放端凑近麦克风,电流声突然变得很大,滋啦滋啦,毫无章法地四处弹跳。佩雷兹被吵得头疼。他把地图揉作一团塞到驾驶座旁边,拨了拨旋钮,打算关掉电台,重新启程。
副驾驶上的阿格尼丝忽然探过上半身来,苍白的手指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搞定了。”巴勃罗说。
不知道他搞定了什么,下一次马丁让那台制式录音机凑近时,大量的电流噪声中出现了风声和人的喘息。这种无意义的片段起码播放了两三分钟,旋即,电台里的两人都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马丁冒出一声失望的咕哝,用指节在塑料外壳上敲敲打打,发出一些介于沉闷和清脆之间的声音。
“等我两分钟。”他说,“就两分钟,伙计们,别走开。”
录音被拿远了。这期间巴勃罗一直没吭声。过了不多不少正好的两分钟,马丁的脚步声走回来,这次他没再讲什么废话。电台里的声音又嘈杂起来。
是电流声。
“……我们被埋在三号竖井下的第五天……”
电流声。失真得太厉害的男人的声音,听不出年纪。
“……没吃的。没水。没有干净的水。地下水早就被抽干了。 第四天那帮畜生就开始盯人。……马蒂奥跟我说,反正都是死刑犯,少一两个谁知道?我说不行。我他妈说了不行……”
电流声。
“我不知道是谁的……”
电流声。
“……第七天我们凿穿了——不是岩层。我们凿穿了一面人造的墙。一个铁皮门。门后面有个黑色的甬道,甬道是空的,地图上没有,照不到头。我觉得深处有东西在发光,我觉得那是什么东西的眼睛,闪过去就消失了。……马蒂奥说我准是疯了……”
“没有人敢进去。我们把……扔进去。……门堵上了。”
电流声。
“……我把马蒂奥搬到后备箱。他沉得要死,他妈的,我都不知道他活着还是死了。我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他们。他们都疯了……”
电流声。
“安德鲁。”
阿格尼丝细细地说。
“安德鲁。”
她又喊了一声。
她的声音夹在电台中传来的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实在是又细又尖,和死者的声音叠在一起,鸡皮疙瘩从佩雷兹的手腕爬到后颈皮上,他迅速地拧掉了电台,阿格尼丝又喊道,“安德鲁。”她不会累似的,“安德鲁——”
佩雷兹重重撇开她的手。“有事就说。”
“去三号竖井。”阿格尼丝的声音又轻、又甜、又快,“八号公路的旧河谷,五英里。去三号竖井,安德鲁。我要去那儿,安德鲁。让我去,安德鲁。”
她现在有点像个不符合她这年纪的孩子:一个听过故事后,吵着要坐碗豆藤到云上的那种。如果佩雷兹刚刚没有听过马丁那口粗俗的南方方言,也没有听过烂脸的死人和塌方洞窟里的故事,她现在就只是表现得像那种生活优渥的中产小孩,无忧无虑,好像心智没有跟上年纪增长,好像他应该给她买草莓而不是加油站里的膨化玉米片。
“我不会送你去矿井。我搞不明白你为什么想去那种地方。你喜欢听马丁和巴勃罗这种节目吗?你觉得很刺激?他们就有这么……哗众取宠。我猜越野车是假的,录音也是假的。别信那种东西。”
佩雷兹点燃发动机,感恩于内燃机的声响如此亲切而富有生命力。他一眼也不看他身边的女孩——他生怕阿格尼丝正把脸转过来,拿那双没有焦距的瞳孔望着他,她的眼睛和赛琳娜像又不像,里面有一种很吓人的东西。他甚至有点怕她。
“……听好了,阿格尼丝。这一切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没钱也没功夫养你,你想要什么东西……总之别问我。所有的不幸都是上帝造成的,所以我和圣心姐妹们联系过了,你要去救济院。你去‘妈妈’那儿。别的哪里也不去。”
2.安德鲁
安德鲁·佩雷兹来到西湾以前,也不知道这座城市里有这么多条好路。它们有着深灰色的沥青路面,两侧围种了灌木丛。灌木丛修剪整齐,在这季节呈现一种在中部和东部很难见到的苍绿色。他依靠电子地图导航找到银星科技的取货处,这很不容易——自从十几年前天上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停用之后,网络地图已经很久不更新了。如果你住在靠近集团中心的城区或沿海地区,他们在墨多斯局域网中更新内城地图,至于边缘地区,只好看制图人的兴趣。
如果他还往西开一截,可能会见到那么几条精心养护过的林荫道。然而取货地在整个西湾又属于另一种穷人的地盘;佩雷兹打出生以来,还没见过不把人与人分类的社会,一类人下面还有一类人,活得最穷的也比死人多一条命。他停好车,从停车场里走出来,整个人都有点局促,衬衫好几天没洗,头发也打绺,一种“借来的”气质掩饰不住地从里往外冒。这是他这辈子最接近体面人的一刻。接待他的是电话里那个物流负责人,齐肩短发,穿着得体。她对佩雷兹很客气,这种客气叫他更不舒服了。
他报上赛琳娜的预留电话和货单号,那个客气的姑娘客气地对他讲:请您稍等片刻。我们需要订购人确认。
过了一会儿,她匆匆从房间内出来。电话没有打通,她仍然很客气地问,请给我一份个人证件。我们需要登记留存。
她没有为难佩雷兹,处处妥帖到让人很不自在。佩雷兹提供了圣卢西安生命物流的工作证。
赛琳娜为阿格尼丝订购的声纳是小小的一个银灰色盒子,连盒子一共巴掌大小,大约三分之二的厚度是说明书。佩雷兹这时候不晓得“植入物”越小越好,他认为这东西看上去很贵也很不值得。他把声纳的包装袋放在后座上,钻进古董车的驾驶座,从这城市最像城市的地方扬长而去。这是上个礼拜天的下午三点。安德鲁·佩雷兹将在数小时后产生这样一个念头,又很快忘记它:每个出生在墨多斯的人,要学会的第一件事情是命运无常——就像住在东区的人从不知道脚下的岩层什么时候又为什么会垮塌,就像一个还算体面的狱警也会很不体面地死在空无一人的矿区公路边,就像很多在中城区工作的普通人只仰赖一个三磅左右的大脑里的念头决定他们的命运。就像……就像安德鲁载着阿格尼丝的生日礼物回家的几小时后就遭遇了警察登门,而他在得知赛琳娜·加纳与她的丈夫的死讯时,茫茫然的大脑中想到的第一件事情,是他在圣卢西安实验室的工作。他好赖没有像个白痴一样将脑子里的念头脱口而出,他的脸上混合着再真实不过的茫然和惊愕,年轻警司收了证件,说:走一趟吧。
佩雷兹第一次知道拘留室里没有窗,只有一个亮得刺眼的灯泡吊在顶上。
第一个问题是:你和班克斯夫妇是什么关系?
佩雷兹花了点时间来消化“班克斯夫妇”指的是赛琳娜和她的丈夫。那个男人在他的脑海里没有留下任何记忆,甚至不如离心机旁的阿格尼丝来得深刻。“我在圣卢西亚样本库工作。”他说,“赛琳娜是我的上级。我不认识她的丈夫。”
“所以你不知道她的家庭情况?”
“我知道。”佩雷兹说,“我知道她有一个女儿,她的照片就放在实验室里。应该有一个丈夫,她很少提他。没别的人了。”
他们记下了这个答案。
第二个问题是:你最后一次见到赛琳娜,她的状态怎么样?
“她很累。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她借我车,让我送她回家。我在她家门口停车,她找钥匙进门,我就开车走了。”
“你见到了她的家人吗?”
“没有。我送她到门口,没有等到她开门。”
“为什么?”
“因为……我也很累。我不想等她,那天晚上已经很晚了。我觉得她不需要我帮她开门。”
佩雷兹的鼻子上有点汗。他确实没有见到伊莱,但绿色的门就在他眼前开了一条缝。他见过木质地板,暖黄色的光,和一闪过而过的绿裙子的一角。赛琳娜没有邀请他进她的房子。幸好没有,他说的谎无伤大雅,甚至算不上说谎。
佩雷兹死死地盯着灰白色桌面上的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刚才那个问题答得不太好。他应该说他没有受到邀请,就这么走了——然而他没有更正的机会。第三个问题是:你是怎么找到这份工作的?
“赛琳娜在旧货市场贴了招聘启事。我去面试。她问我以前做过什么,我说我在工业园里做工,做体力活。她说她正好不需要那么多有学识的人,我就留下了。”
“工作了多久?”
“不到七个月。”
“工作内容是什么?”
“……实验室的工作是接收处理生物样本,分类,检测,登记入库和出库。生殖方向比较多,因为自然人的生育率大不如前。我的话,我给她做助手,辅助处理货物,维护环境,填单,送货,擦和洗……就是最基础的那些活儿。”
“最近没有什么特殊的内容?”
一股来自礼拜六深夜的热流从胃涌到喉咙口,又迅速地和汗水一起回落下去。佩雷兹忽然就如同走进了样本库的冰窖一般寒冷而清净,他那张很普通的脸露出一些恰到其分的迷茫:“什么是特殊的内容?”
佩雷兹总是比他自己以为的要聪明那么一点。他暂且还没有,也永远没有机会知道赛琳娜对他的真实评价了。赛琳娜想要的是一个既软弱,又机灵的助手,这两种特质很少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一个人往往足够奸诈狡猾,或总总一事无成;她等了差不多有大半年,终于等到一个安德鲁·佩雷兹拿着招聘启事找到了面试地点,在她看来这也还是个孩子,他刚满十九岁不久,而且在很小的时候失去了母亲,敏锐的思维只会让他的不幸更加不幸。他们这些孩子,譬如佩雷兹,譬如阿格尼丝,最大的不幸是出生在战争后的世界,而赛琳娜最大的不幸是出生在了战争前的那个。
警察没有追问“特殊内容”是什么。
佩雷兹原以为他们会问得更多——毕竟医疗行业就是所有行业里最可疑的那一种,而且赛琳娜做过的事实在很难说干净。但警察只是不轻不重地追问赛琳娜在工作上的其他关系。佩雷兹老实交代了他知道的那几个名字,罗哈斯夫人、克拉拉、或者瓦加斯博士、或者萨尔娃·纳贾尔,他们中有圣卢西安的会计,还有康博瑞或其他公司的联络人。他注意到警察的笔有时候动一下。有时候不动。最后一个问题绕了个弯子,又回到赛琳娜的家庭,他们询问佩雷兹在昨晚离开前有没有见过家里的女孩。
“没有。”佩雷兹真切诚实地回答道,“我没有见过阿格尼丝。但她是个失明儿童,如果父母都在家里,她不会去别的地方。”
“她不在。”
警察没有给他反问的机会,合上了记事板,把一张纸推过来,让他用灰色的墨水签字,并按上手印,“你可以走了,最近别离开住处。如果有女孩的消息,联系我们。”
“我可能快失业了。”佩雷兹在十足错愕后,则露出一个很苦的笑容,“如果我付不起房租,我就得从中城滚出去,先生们。”
这是礼拜天的深夜,他形单影只地从安全局的中城办事处离开。他在路边搭了一辆车;那时候天顶上出了月亮,还出了星子。在化石能源的产能一落千丈后,墨多斯气候竟然比二十年前好。
礼拜一天亮时,佩雷兹几近一整夜没有合眼,只在凌晨囫囵做了个梦,梦里见到了安德鲁。他很确信那是安德鲁,因为它泡在福尔马林里,变形的脸紧紧贴在玻璃上,焦急地催促着他:“救救妈妈,安德鲁,救救妹妹。”然后他醒了。
佩雷兹在八点左右给罗哈斯夫人拨去一个电话,心里祈祷着他千万不要记错号码。罗哈斯夫人的全名是胡安娜·帕布罗·罗哈斯夫人,他只见过她一次,赛琳娜说过她是实验室的赞助人。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不知道还能联系谁了。罗哈斯夫人压根没有想起安德鲁·佩雷兹这个名字对应着哪一张她见过的脸,在他说出赛琳娜夫妇的死讯后,她干脆利落地说:“那你今天就休息吧。”
死亡和意外事故在东区是很轻飘的一件事情。直到今天,佩雷兹才知道在中城也是。他的茫然在一整夜休憩后仍没有洗脱,他走路轻飘,大脑迟钝,一时半会儿不能确定罗哈斯夫人的意思是“今天不用来上班”,还是“永远都不用再来了”。他坐回赛琳娜的车里,一直呆坐到上午十点,油表的指针停在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刻度上。警察昨天问了他很多问题,但没有提到这辆车。可能他们忘了。可能他们觉得这辆车不重要,可能他们另有打算,只是还没有开始执行。无论如何,车还在佩雷兹手中,就会源源不断地产生燃油费,维修费,一切他支付不起的费用。
……何况他可能已经失业了。
他的工作像赛琳娜家的房子一样被悬置起来。赛琳娜夫妇死了,他们的女儿不知所踪。那栋房子唯一的下场是很快被打扫一新,挂上牌子出售,获益人可以是任何人,除了已经失踪的阿格尼丝。最后只有街上的狗记得房子里有过血腥味,但狗群只会吠叫而不会说话。佩雷兹驱车往郊外的加油站行驶,忽然想到,在东区,人总是没有足够的房子;在中城,房子比人活得久。他开往加油站是为了碰碰运气,能不能在那里找到一个喜欢燃油汽车,且愿意出价的人;到了油站以后,盯着管理员休息室门口挂着“二手交易”的牌子,佩雷兹却又想:就付这一次,等他找到一个足够好的卖家,就把燃油钱贴进车辆的价格里一起卖。
他提着油枪发怔,计数器荧屏上的数字往上跳动。绿色就在这时候撞进他的视野里。
多奇妙啊。
城里一个家庭发生了血案。他们家失踪的女孩忽然独自出现在城郊的加油站里,出现在这世界上少有几个还能认出她的人眼前,她灰扑扑的,孤零零的,比照片上瘦一点、成熟一点,头发也长一些。她踩着拖鞋,站在加油站的瓦棚下,裙摆上浸着油和深色的污渍,裸露在外面的小腿上有一条长而细的血痂。她像一张突然掉落在加油站里,被过路人踩过几次的彩色照片。佩雷兹不会认错她的脸。
“阿格尼丝?”
他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喉咙紧了一下。那女孩慢慢地侧过身来,她并不将脸朝向安德鲁,而是侧耳在听。
“我认识你吗?”她问。
“你不认识我。”佩雷兹把油枪挂回去。他往阿格尼丝的方向走了几步,停在一个不太远也不太近的距离上。他们这样对待容易被惊扰的动物,“但是我认识你,我是安德鲁·佩雷兹。我和你妈妈在同一个地方工作,我见过你的照片。”
“那真巧呀。”阿格尼丝说。“你好呀,安德鲁。”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路是直的。我沿着边上的路一直走,就到了。”
他不是要知道这个。阿格尼丝只用一句话回答他的一个问题,每句话都是一个已经完成了而没有下文的句子。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跟着轻微的节律蜷缩和松开,佩雷兹终于意识到她有些问题——除了眼睛以外的。那些问题在赛琳娜的缄口不言和铺了木质地板的房间里面。
“阿格尼丝,你家里怎么了?”
“家里没有人了。”
“……没有人是什么意思?”
“你真奇怪,安德鲁。就是这个意思,家里没有人了。”
“是谁做的?”
阿格尼丝忽然把脸转向他。她眯着眼睛,可以说是腼腆地朝着他笑了一下,接着紧紧抿起嘴唇。
对话突兀结束了。她说了算。
佩雷兹别无办法。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问得不够好,他应该先问“昨晚有没有其他人进到家里”,或者是“妈妈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忽然又想起——哪怕彼时彼刻真的有一个凶手站在家里——阿格尼丝也不可能目睹这一切,于是问题应该变成“你昨晚听见了什么”——可是她究竟为什么最终一个人离开了家里?
阿格尼丝的胳膊肘和膝盖上有擦伤和淤青,她的脸庞和头发沾满灰尘,晒在太阳下,漂着光点。在他们两人之间不长不短的距离中,有一个忽然冒出来的声音,咕噜噜的好一阵响。
佩雷兹只好把疑问咽下去。他正擅长把一切疑问咽下去。
他说:“上车吧。这是你妈妈的车,她把它借给我了。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3.加布丽埃拉
他们离开工业区,停在一条泥巴路脚下。
佩雷兹和阿格尼丝步行前往圣心修道院。修道院建在低矮的丘陵上,经过干涸的河谷和枯树林,外形像一座乡村教堂,又比乡村教堂要大上一圈,主教堂一侧往深处延伸出灰黄色的砖瓦楼房,院墙则是战后用碎石和混凝土建起来的,嵌着细碎的玻璃。一辆光鲜的摩托车停在路正中,绕过那辆摩托,修道院的大门便显露出全貌,生锈的铁皮有一半像被揉皱的纸一样瘪了进去。这里看起来……不太好。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潮湿的泥腥味,两人刚走近一些,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修女匆匆从门里探出半张脸,她谨慎地看了他们一眼。
她这张脸看上去二十岁左右,打扮得和所有修女一样。佩雷兹说:“我找玛尔塔姐妹。我来之前联系过她。”
“我就是。”修女玛尔塔说,她把好的那边门拉开一条缝,“安德鲁,对吗?你来得不巧,‘妈妈’不在。”
她又仔细地看了看阿格尼丝。她的手放在佩雷兹手中,向着玛尔塔抬起脸,微笑。
“就是她。”佩雷兹说,“这是阿格尼丝,她看不见。”
“可怜。”玛尔塔垂下眼说道,“你可以和我们在一起。等‘妈妈’回来,你就可以真正成为众姐妹的一员,同我们分享黑暗和光明。”
阿格尼丝说:“好呀。”
她便被佩雷兹牵着,跟随玛尔塔姐妹走进了修道院残破的大门。玛尔塔的背后原来还有好几个旁的穿黑衣服的修女姐妹,她们随着外来者的进入散开,阿格尼丝听到她们当中发出一声很浅、很轻的松快的叹气声,细碎的脚步声四下而去,她们的痕迹在她的脑海里像一群流动的沙。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受过洗。”佩雷兹一边走,一边同玛尔塔说,“她原来住在中城。”
“不常见。”玛尔塔姐妹说。旋即,她为佩雷兹解释道:“众修女中由中城出身的不常见,她们到修道院时,总是携着苦痛。”
“她几天前失去了父母。”
“这是一场严酷的考验。她多少岁了?”
“十三岁。我记得是十三岁。”
“那么,她还不能做见习修女。不过她仍然可以成为姐妹中的一员。”
玛尔塔修女的脚步轻盈。修道院的地面是压实的泥土和碎石,踩起来有点沙沙的质感。修女姐妹们有意无意、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站在院落中和主教堂前。他们由玛尔塔修女引导着,与她一同穿过院子,从主教堂侧面的小径进入一条走廊,脚下的路面在那时变成了瓷砖,几道脚步声错落有致地响起,嗒、嗒、嗒、嗒,走廊的中段是一部通往二楼的楼梯,水泥浇筑,扶手则是摸上去很凉的金属。
佩雷兹便是在要上楼的拐角处,转身寻找时,发现阿格尼丝从他们的身后消失了。
佩雷兹还没有发现的是:修道院中弥散着一种恒常的近似于血的锈味,从很远的过去到现在,经久不散。他可能发现了,只以为前一晚下过雨,泥土里翻涌出潮湿的腥味;前一晚也的确下过某种大雨。连廊的墙壁上剐蹭着一大片伤痕,墙角堆落着金属残片,深色的污渍连着锐器伤痕从走廊入口断断续续遍布整个侧翼,这些都是最近下过的雨溅上去的。阿格尼丝摸着这些伤痕往前慢慢行走,她的脚步是那么轻,呼吸也是很浅的起伏,她静静地、轻轻地从众姐妹身后经过,没有人发现她。
由此,阿格尼丝悄悄从玛尔塔修女与佩雷兹身后脱尾,独自走到了修道院侧翼的走廊上。
这里有些房间长久无人活动,散发着一种陈旧的霉味。阿格尼丝一边走,一边探索墙壁,指腹紧贴着粗粝的抹灰层,有些墙皮剥落了,还有一些地方剥落得更厉害,露出粗糙的砖面。在这些刻蚀与刻蚀间,还另有一种尖锐的凹痕,它们乍看杂乱无章,互相交错,最终却往着一个血气涌动的方向延伸,涌向侧翼排屋中的其中一个房间;这和刚一踏进修道院,就能闻到的那种似有若无的味道同而不同。如果阿格尼丝曾经见识过,就能准确描述出那是一种近似于硫磺燃烧的味道,它和浓郁的血腥味混在一处,散发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让这只细小白鼬般的女孩仅着靠嗅觉就追着细细的血线从走廊上穿行而过。
愈往深处,地面上的细碎的沙砾愈多,阿格尼丝的手指能摸到的砖面更多、更粗糙,硫磺和血的气味翻涌得更厉害。她摸到一个折断了的门框,它从墙面上被生生扯落,尖锐的木头断面在她的手指上刺了一下;阿格尼丝立即缩回手。地面从瓷砖变成了木头,踩上去嘎吱嘎吱直响,和她那晚走进父母的房间时地板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她蹲下来,手贴着地面平伸出去,手掌往前滑动了大约一臂的距离,细小的沙砾粉尘在她的手掌下滚动。她摸到了地板边缘——一个参差不齐的缺口。她沿着边缘摸了半圈,没有找到破损的终点,阿格尼丝停住手,跪在缺口边缘,把脸朝向洞口的方向。
“你真美啊。”她高兴地说。
在那地面孔洞的深处,浓郁得不见底部的黑暗中,有一个形状——一个金色的、仿佛用黄金或太阳铸成的人的形状站在当中。几支翅膀自他的背部垂落,还有几支从颈后拔出,向前弯曲,包裹着他的头颅,头翅上的羽毛细密而整齐,间或镶嵌着一些规则细小的圆弧。就在阿格尼丝朝下望去的那一刻,它们忽然间齐齐睁开,往上一瞥。
接着,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佩雷兹的,还有玛尔塔修女,和其他几个圣心姐妹。阿格尼丝慢慢将身体坐直,在黑暗中等待着。
佩雷兹与圣心姐妹一起赶到侧翼建筑深处时,便亲眼目睹了那个惨不忍睹的现场。一扇门连门框一齐从它原来该在的地方扯下来,墙壁上溅满深红如血的污渍,房间地板中是一个显然被暴力挤开的大洞,阿格尼丝正莫名跪坐在边缘,往前一步她就能掉下去——他从那破洞往下望去,修道院不见天日的地下室中竟然整整齐齐罗列着铁皮柜与钢架床。破损的地板散落在其中一张床上,粉尘在太阳直晒下簌簌下落,佩雷兹那一时间移不开眼睛,他看见一大床浓稠得分不清质地的咖色浆液从正对着天花板破洞的那张床上缓缓往下滴落,渗入比地下室更深的地壳中。他打了个寒颤,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直到玛尔塔姐妹请他出门时,佩雷兹还在想,他是不是有在赶到房间的那一瞬间,从阿格尼丝背后,看到地下室中曾经站了一个金发的男人?——这点微末的错觉很快被另一种沮丧扫过,实际上,修道院变形的大门遮挡不住任何东西,甚至是一道窥探的视线,他们站在这里,仍然能看到主教堂碎裂的台阶和台阶下的沙袋。但他们已经没法再进去了。佩雷兹长长地叹气。
“阿格尼丝,我没有地方送你去了。”
他沮丧地抓了一把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这次他没忘记紧紧抓住阿格尼丝,以免把她弄丢,他抓得实在太用力,但是那女孩一点也没挣扎,就像那只手腕不是她的。
“修道院是我唯一想到能放你待着的地方,现在这地方也一点都不安全——我以前想过把你送到安全局。我甚至还想把你送回加油站,放下,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可是赛琳娜不会让我这么做。阿格尼丝,我还能怎么办?”
阿格尼丝没有听他说话。
她并不在乎自己在哪里,在安德鲁身边,在修道院或者是加油站,她的“视线”此时饶有兴趣地投向了修道院外侧,遥遥穿过那条路,注视着一个纤瘦的男孩从不远处跋涉而来。他很瘦,他把自己套进一件尺寸不合的工装里,细小的胳膊和腿从空荡荡的衣服里伸出来。他的两颊和脖颈生着细小的绒毛,同样有两支翅膀缀在身后——
可是比起她在地下室见过的那些,它们简直崎岖而可怜。他像一只瘦骨嶙峋的大鸟。
“安德鲁。”她轻轻说,“我订购的商品到了。”
“什么?”
佩雷兹问道。然后他跟那个叫加布丽埃拉的男孩撞了满怀——或许是女孩,管他的,这不重要。阿格尼丝这时趁机把她的手腕从安德鲁手中抽出来,它迅速浮起一道红痕,晚些时候会变成淤青,这也不重要。加布丽埃拉是个舌头很甜的小骗子,她拿着钥匙,她说门口那辆光鲜漂亮的摩托车是她爸爸的,她的心跳声和呼吸不在一个节律上……这当然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阿格尼丝能看见她。
她能看见电台中身着红色的主持人,她能看见订购频道像缟玛瑙一般漂亮的女人,她看见修道院地下室中用太阳烧铸的男人,她也能看见加布丽埃拉。她是这么细弱,而且年幼,携带着很淡的一丝硫磺味,而不见血的味道。
阿格尼丝满怀欣喜,在加布丽埃拉确信自己完全搞定了那个呆若木鸡的成年男人,转向她搭话时,她跨了一步上去,紧紧地、很用力地拥抱了一下。
她确实像一只瘦骨嶙峋的鸟。
紧接着,佩雷兹看到阿格尼丝推开了对方。她立即抬起右手,将一件黑色的东西顶在那男孩颈侧。佩雷兹看见她的拇指往下扣住了一个扳机,他面前忽然炸开一声尖锐的爆破音,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干燥的空气中断裂了。男孩的下颌很用力地往上一抬,就像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将他猛地抻直了一下;然后他笔直地倒了下去,在地面砸出“砰”的一声重响。一丝很淡的焦糊味混着尘土从地面扬起,而且很快消散了。
他死了。
佩雷兹花了几秒意识到这件事。接着那男孩儿的尸体从颈侧开始迅速起皱,萎缩,连带那身不合身的工装一起向下流动,变成了一种深黑色的粘稠的液体,边缘处泛着虹彩。不消一会儿,这滩沥青般的黏液地面下渗透而去,最终只留下了深色的污渍。
他还看见阿格尼丝,他留意到她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毛色油亮的大狗。它的肩背上绑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包裹的搭扣敞开着,里头空无一物。阿格尼丝的右手垂落在身边,仍握着她刚刚使用过的那个电击器,她的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神情,欣慰,满足,和发自心底的愉快,她侧过身来,绿色的双眼因那真实的快乐向上弯起,仿佛有了神采。
她说:“祝我生日快乐,安德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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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怎么会有人物介绍?:
阿格尼丝:赛琳娜的女儿,现在她是魔人瓦拉克了。
安德鲁·佩雷兹:赛琳娜的实习生助手。他并没有很情愿当阿格尼丝的监护人。
加布丽埃拉·克鲁切克:她是女孩还是男孩并不重要,或许是阿格尼丝向Local666电话订购的商品。这一章的死者。
赛琳娜:上一章的死者。
巴勃罗和马丁:东区探险电台“双狗调频”的主持人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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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啊两章一共登场五具尸体,我不想再写尸体了!!!!!
{一章打卡}
正文字数:4494
主线 + 支线B + PVP with阿格尼丝(CID 118443)
2+2-3-2(赎回)=-1
积分变动:嫉妒-1
积分现状:嫉妒2 贪婪2
角色身份:魔人(瓦拉克) → 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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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布丽埃拉曾经热切地想在长大以后成为一名修女。一位圣心修道院的“姐妹”。用黑纱蒙住面容,在腰上挂着成串钥匙,能够打开修道院里任何一道门。多美好。
直到“妈妈”洛丝玛丽走向她,和蔼却不容抗拒地要她从口袋里拿出多余的饼干。要她跟着三位成年的修女——或者不如说让修女们押解着她,上到三楼的卧室,从她睡觉的床头板与墙壁之间的空隙里,掏出那些她一点一点悄悄藏起来的东西:一支镀银的金属茶勺,半截没用完的白色蜡烛,一小段带刺绣的棉线花边……
修女们默不作声地退开,让慈爱的院长妈妈走上前来。
“我们分享所有食物,也分担一切痛苦。”妈妈说,用一个细微的手势阻止了她想要辩解的尝试,“我想,从你来的第一天起我们就反复地告诉你这件事,盖比。圣心修道院里没有‘你的’或是‘我的’,你不该把天主赐予的物品刻上私人的印记。”
“……可是我以为这些已经没有用了。”她细声细气地嘟囔,用那种招人怜惜的、顺从而又委屈的声音。
“这不是你第一次用这个借口,盖比。”妈妈和颜悦色地说,“也不是第二次或者第三次。这使你犯了更严重的错误:撒谎。我不得不为此而惩罚你。”
妈妈在她面前轻轻放下一只玻璃杯,里面盛着澄清透明的水。
“喝掉它。”
盖比按了按扣在头顶上的贝雷帽。脏兮兮的,跟她身上那件松松垮垮,沾满灰尘和机油的工作服一样,都很明显属于某个成年男人,而不是她自己。
就像她现在也不在她“应该”在的地方——中城区某所相当不错,学费当然也不菲的小学校——而是正猫腰钻过几根钢管,轻车熟路地绕过几台杂乱堆放的生锈机床,踩着由于日晒雨淋而看不出原始颜色的废旧包装箱堆,爬上摇摇欲坠的半堵红砖墙,灵巧地避开嵌在墙顶的碎玻璃片和歪七扭八支棱出来的钢筋,走平衡木般踮着脚尖向前挪动几步,跳到墙另一头脏兮兮的海绵边角料垃圾山上,坐滑梯似地沿着斜坡骨碌碌滑下来。正对着海绵废料山的墙面上有一块因为年久失修而脱落的坑洞,污水从屋内像条小溪般淌出来。盖比毫不在意地踩着脏水钻进那个黑魆魆的、只容她这样身材的孩子勉强通过的小洞。
机器的轰鸣声在突然变暗的室内光线里震耳欲聋。盖比用双手堵着耳朵,大大方方地快步走过一列列工作中的机器。流水线上的工人或者浑然不觉,或者只是抬起头不以为意地瞥她一眼,又再度埋头进手上的活计里。只有戴着毛绒大耳罩,在产线中间走来走去的监工生气地冲她大声喊叫,挥舞双手试图驱赶她。盖比忙里偷闲地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对着监工比了个不雅的手势,随后大笑着加快脚步,在沉重的胶靴赶上她之前从大门口溜了出去。
秋季干爽而明媚的阳光并不区分贵贱,也慷慨地照拂在工业区单调的水泥路上。盖比眯起眼睛,从这里往前再走两个街区就是圣心修道院——以前的老麻风病院。很长一段时间里盖比不敢到这边来,哪怕哈维尔神父对她说院长妈妈不会在意她的离开,不会找人把她抓回去的,她也不敢。她总觉得这附近到处密布着眼睛:藏在黑纱下面的眼睛,藏在浆过的白头巾底下的眼睛,藏在穿朴素棉布黑裙子的孩子脸上的眼睛。那些眼睛都属于“我们”,而最终都属于一个人——圣心修道院的洛丝玛丽妈妈。她害怕被那些眼睛注视着,也害怕成为那些眼睛中间的一员,因此她逃了出来,本以为再也不会回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盖比露齿而笑,把手插进兜里,哼着歌迈开脚步。
这里靠近墨多斯的老城区,位于工业带和东区的接壤处。当然,也多亏于此,曙光集团布置在工业区的大量警力多少能有一些辐射效应,使得这附近可以算得上东区相对来说比较有秩序的区域之一。
即便如此,东区也依旧是东区。从街边棚屋底下投出来的视线,显著地带着些你在中城或者西湾很难感受到的警惕意味。盖比不去看他们。因为她不需要回头去看,就能清晰地听见他们在想些什么。
“从工业区来的。”“被工厂撵出来的童工吧。”他们兴致缺缺地移开视线。正合盖比的心意。她可不是平白无故非要费那劲儿换下身上那套干净漂亮的蓝色校服,套进这身油腻腻的工作服里。但在东区这只会为她带来太多没必要的关注,妨碍她接下来的计划。
不错,她接下来的打算是回到圣心修道院——那个她曾经畏惧的地方,然后想法子叫修道院的院长,洛丝玛丽妈妈,吃上点苦头。不过关于如何叫她吃上苦头,截止到目前她还没有一个明确的具体方案,但盖比是个乐观的孩子,她很确定,等自己到了修道院附近一定就会弄明白这件不重要的小事。因为这些天以来,她都在勤勉地练习,现在她丝毫不费力地就能听清附耳在她身边的那份力量——来自恶魔,或者别的什么超自然的东西,盖比并不在意它的原理——它会悄声告诉她面前一切阻碍的弱点。就像它唆使她在学校里假装肚子疼,从而得到一张可以整个下午都在校医院的病房里安静休养的处方,然后悄悄从后院不高的栅栏翻出学校。对了,它甚至叮嘱她把校服装进塑料袋,挂在厕所工具隔间的挂钩上,这样等她摸回学校之后就能若无其事地穿回校服,坐在教室外边的长椅上,乖巧地等待爸爸下班来接。
一条连接城外矿场和工业区之间的货运铁路切割开盖比面前的道路,此刻,黄灯与警钟正在一同闪烁,预告着列车的临近。盖比停在警戒栅栏的后面等待火车经过,无所事事地四下乱看。铁道旁边是个废弃了的商铺,看起来曾经被洗劫过,沿街的玻璃窗碎得七零八落。盖比就着窗框上残留的一点碎玻璃照了照自己,撇了撇嘴。
老实说,她不怎么满意地狱带给她的新形象。她原先以为会是更帅气、也更邪恶的山羊犄角,或者凶狠的尖牙和利爪什么的。结果只是……翅膀。要是那种像恶魔般的巨龙翅膀倒也不错,可倒映在布满灰尘的玻璃残片上只有一对灰扑扑的普通羽翅,像鸽子,瘦骨伶仃地收拢在她的肩膀后面,连羽片都无精打采地脱落了一部分,使她看上去像只营养不良的雏鸡。真难看。
堆满矿石的敞篷货运列车鸣着笛,不紧不慢地驶过路口,带起一阵烟尘呛人的风。盖比捂着鼻子往后跳了一小步,从残留着碎玻璃的窗口转移到另一扇空空如也的窗框。屋子里的货柜东倒西歪,一台曾经还挺时髦的显像管电视机掉在地板上,屏幕碎了一个角,很显然没法工作,就是拆成零件也卖不上价钱,要不指定早被砸铺子的人拿走了。
可现在,就在盖比的注视之下,这台摔坏的电视机突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随后带着蛛网般裂纹的屏幕上亮起雪花点,左右抖动几下之后,画面逐渐稳定和清晰起来,显示出布置着彩灯背景板的演播室和鲜红的皮质高脚座椅。沃斯先生坐在里面,用食指敲打着下巴,他看起来不大高兴。
『拙劣的模仿。』沃斯先生语气肯定地说道,不知是在点评哪一场选手的表现。『女士们先生们——当然还有刚刚切入节目的年轻小姐。』他忽然并拢食指和中指,轻点了一下额角,像是弹了弹并不存在的帽檐,又冲屏幕外面䀹了䀹眼,『我可以保证你们在本频道绝对不会见到如此……嗯,直白而且粗糙的犯罪手法。我是说,塌方的矿洞和盗版演播厅?失联的事故现场,还有不知藏在何处的神秘杀人狂?拜托,就连上个世纪的恐怖片也没有这样缺乏创造力和想象力。』掌声和笑声从背景里传来,沃斯先生伸开双手,谦逊地感谢观众们欣赏他的俏皮话。『在我们Local 666频道,罪恶将以更精妙、更细腻,也更多元的形式呈现到诸位观众的面前。所以还等什么?锁定Local 666频道,我们将为您带来独一无二的,精彩刺激的节目演出!』
列车的车轮规律地碾过钢轨的缝隙,有节奏的轰鸣逐渐运行到尾声。从破碎的显像管里传出来的动静似乎并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好了,好了。在切入下一场直播前,让我们拨出一点时间来祝福某位年轻的小姐:愿她在接下来的场次里一路顺利!』
盖比咧开嘴。她得意洋洋地碰了碰自己真实存在的帽檐,随后灵巧地钻过正在慢慢吞吞抬起的警戒栅栏,迈步穿过铁路,朝着修道院的方向走去。
圣心修道院的大门敞开着。这很常见。不常见的部分是那扇大门现在以一种歪歪扭扭、即将脱落的姿态挂在门页上,似乎有什么人用暴力的方式撞开它,闯了进去。
盖比站在巷子当中,狐疑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一辆几乎是崭新的摩托车停放在大门口,钥匙插在车头,操作屏幕还亮着,跨上去就能直接骑走。她摸过去,动作流畅而自然地拔掉车钥匙,然后往前挪了几步,伸长脖子,想从门外朝院子里瞥一眼。
结果差点撞上了一个倒退着挪出来的屁股。
“……哎哟。”
安德鲁·佩雷兹在紧张之下差点跳起来,回过身才注意到自己差点把一个穿着不起眼灰蓝色工作服的小男孩撞了个趔趄。他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伸出没有拉着阿格尼丝的另一只手,试图拽住他。
“对不住……我没看见……”安德鲁条件反射地道歉。
盖比按住差点被他撞下来的贝雷帽,搓了搓鼻子,睁大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这个年轻的男人。
他很年轻,十几岁,差不多刚刚二十岁。穿着洗旧了的T恤和牛仔裤,看上去不太富裕但也绝不至于潦倒。手里牵着一个无论从打扮还是年龄上都不像是他亲生的小姑娘:绿色裙子,披一头蓬松的,颜色极其浅淡到几乎可以说是白色的长头发,闭着眼睛,不说话,像一只乖巧听话的羊羔。
“……呃,你要,进去吗?”短暂的尴尬之后,安德鲁意识到自己正堵在门口,举起手指着修道院的大门问了一句,然后又觉得不妥,飞快地看了一眼盖比。盖比没有吱声,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努力寻找了一下措辞,然后小心地开口:“呃,不过我不建议你现在进去。里面,呃,正在举行一些……嗯,宗教仪式。对,宗教仪式。外人最好别进去。千万别去。”
撒谎。盖比微笑着,甜蜜而无辜地望着他。她从男人的脑袋里读到修道院一楼地板上的一个大洞,碎裂的木板和粉尘簌簌滑向露出的地下室,漆黑一片的坑洞底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金发男人,穿一身明显过分浮夸的圣职服饰,上面浸满斑驳的血渍,幽暗的光线中一双浅色的蓝眼睛自下而上锐利地凝视过来,就像能仅凭视线刺穿对方。
盖比不认识这个男人。至少在她仓皇逃离的三年前,修道院里决计没有这号人物。她揣摩是否洛丝玛丽妈妈在这三年里终于惹着了什么要命的大人物,这样愉快的想法,使她情不自禁地加深了笑容。
“我来找院长嬷嬷。她不在你说的这个‘仪式’现场吗?”
“啊?”安德鲁愣了一下,随后用力地摆手,“不不不,她不在。你还是赶紧走吧。我也……”
从修道院内部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巨大的木制结构倒下的声音。安德鲁从头到脚打了个寒战,忙忙地转过身来。
“我也得走了!你赶紧回家……”明显加快了语速的安德鲁刚打算迈开脚步,就感觉自己的下摆被抓住了。
“哥哥,那你可以送我回家吗?”盖比露出天真的笑脸,用很难让人拒绝的柔软嗓音央求道,“不远的,就在工业区的边缘,离这里只有两个街区。你会骑摩托车吗?我们可以骑那边的那辆。”
“诶?可是那……”
“那是我爸爸的摩托车。”盖比流利地说,从口袋里掏出几秒钟之前她刚刚从车上拔下来的钥匙,献宝似地托在手心里。
安德鲁犹豫地接过来。他很难抗拒能够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的诱惑。“……那你爸爸?”
“他昨晚喝醉啦,把车停在这里自个儿走了回去。妈让我来把车弄回去,可她忘了我不会骑摩托车。”盖比一面有鼻子有眼地瞎编,一面转向从刚才起就一声不吭的阿格尼丝,“可以让小姐姐坐在前头,我坐在后面。姐姐你想坐前面还是后……”
她好安静。盖比向她转过去的时候还在这么想着,自己几乎没能从安德鲁迫不及待离开的聒噪愿望中间听清楚她在想些什么。也许是感觉到盖比正在跟她说话,阿格尼丝忽然把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又大又明亮,像是一对昂贵的绿宝石,没有焦点地直勾勾落在前方。
商品?她在想着什么商……
盖比困惑地只想到这里。
然后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是的按照剧情上的预定计划还有一篇下……狗子!等我!
黑人小孩拿笔.jpg)
切斯特·奥布莱恩不是自愿离开阳光明媚、气候温润,也就是说,基础设施完备的美国西海岸的。但当事情赶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也实在没有什么选择。于是,在提着公文包踏上公司的轮船时,他安慰自己说,没人喜欢的工作也总得有人做。
这倒不是因为他有多爱自己的公司——虽然从大众的角度来看,康博睿生物医药科技有限公司行事颇具社会责任感。这令它在身处于各大都不怎么做人的巨企托斯拉的衬托之中时,似乎相对来讲值得一爱,但对一样东西最好的祛魅方式就是深入了解它。实际在康博睿公司当中供职的切斯特可以确信地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在有关压榨员工劳动力和减少员工福利待遇的方面,各个公司在不做人的造诣上都同样修炼得颇为精深。
他在这里工作当然是为了钱。他选择承担眼前这份“没人喜欢的工作”,也是因为这样的工作能令最终“不情愿地出发”的执行者得到比平均水平更多的报酬——总之,还是为了钱。
钱是好东西,自人类社会萌发了经济活动之后就是如此,现在的钱又比核战前显得更好。钱能买来医疗和寿命,买来姿容和青春,买来安全和自由,买来特权,甚至他人的性命。许多核战前无法被光明正大地买到的东西,在战后的混乱当中都被堂而皇之的抛售出来。如果你在自由的市场上找不到你想要的东西,那只能说明你的钱不够多。
切斯特就很清楚,自己的钱并不够多——哪怕他在旧金山庇护所生态穹顶下的公寓楼里已经有了一处称得上体面的房产,在出外派工作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羊毛和法兰绒的定制西装,甚至堂而皇之地背负着公司开发的机械臂作为他的第三只手,也是如此。
钱总是不够多的,对一个生活在北美地区的爱尔兰裔来讲,这道理更容易被发现。为了纠正这个错误,他不得不乘着轮船,顺着加利福尼亚湾一路南下,在狭小而憋闷的船舱当中同货物一起忍受了好几天的折磨,最终在墨多斯城西湾货运码头上离开了那艘钢铁棺材——紧接着,他就又感觉,自己吃了一嘴中南美洲的沙子。
当然,没有实际存在的沙子能从索诺拉沙漠出发,乘着风一路跨越墨多斯的东区和工业带,穿过锈河以及大半个中城,最后抵达码头上的切斯特嘴里。他会这样觉得,完全是出于“到了穷地方”的心理作用。墨多斯城虽然在战后,凭借美洲地区难得健全地留存下来的工业产业链提升了知名度和影响力,但在顽固的“北美精英”们眼中,“中美洲地区就是欠发达”和“工业生产那种会污染居住环境的产业就是下等”这类罔顾现实需求的浮夸观念早已成了他们心灵支柱上最后一块遮羞布。
切斯特并算不得“北美精英”,但他早年跟随给有钱人提供家政服务的母亲一同长大,故而不仅清楚“真正的有钱人”是怎样生活的,还顺理成章地把有朝一日让自己也过上那种生活当做了人生目标。这让他身上自然也沾染了些“北美精英”不切实际的浮夸习气,也让他不喜欢轮船狭小舱室内憋闷的空气,更让他对美洲中部带着工业尘埃气味的风嗤之以鼻。
除开在公司领取任务时,随着任务档案一并得到的少许介绍(有许多内容已经极度过时,情报甚至滞后到二十年前的战前时期),他对这座城市没有任何了解。但他依然认为他可以说自己不喜欢这里,且非常确信,自己在随着任务进行、被迫增进对这座肮脏城市了解的过程中,只会越来越不喜欢这里。
可惜,无论如何,工作还是要做的。
临近正午,中美洲的烈日高高地悬在天上,只可惜阳光在穿透昏黄天幕上层叠的尘埃云之后,已经不剩下了什么能量。切斯特用背后的机械手拖着自己带滚轮的行李箱,披着这稀薄的日光离开了码头,顺着货运通道的边缘跨过了西湾与中城的边界线,目标明确地向曙光集团总部地方向去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也算是在离开一个码头之后,去拜访另一个码头。毕竟,不论是哪个时代,隶属于某一个组织单位的办事员在不得不去往外地处理事件时,想办法取得当地“地头蛇”的首肯与帮助,都是很重要的。
只可惜,切斯特也很清楚:在政府部门基本失能,各个城邦、庇护所,或者大公司各自为政的美洲地区,想要简单地得到这样的帮助,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但这里有一个能让惨淡的生活看起来过得去的技巧:只要在真正面对一件事之前,首先对它抱有最坏的预期,那当事情真实发生的时候,就至少不会看起来那么坏了。
切斯特抱着最坏的预期前往曙光工业联合集团总部大楼进行了拜访,实际发生的事情要比预计中的好一些:前台在确认过他的介绍信和工作用函之后没有立即呼叫安保人员将他赶出去,而是将他领去了一楼中的某个空置的办公室。很快,又有一个面色僵硬的年轻男人横眉冷对地来接待他,操着澳洲口音,措辞强硬而无情地表达了公司事物繁多,人手短缺,无暇提供任何帮助的意思。切斯特不怎么在意这一点,因为他自己的态度也大差不差。在对方代表曙光集团表示了态度和方针之后,切斯特也同样代表康博睿科技强硬而坚决地表达了己方对技术泄露的愤怒,以及不论对方是否决定提供帮助,都必定会消弭其所有影响的决心。两人就这样心不在焉地在办公室里表演了一会儿公式化的激烈争执,直到双方都认为,他们在监控录像中留下的内容已经能够充分地表达他们对自家公司坚贞不屈的忠诚心之后,才满意地从中离开。关上门的时候,他们倒在完成了这无聊的争吵之后显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态度来。
“哎,狗屎一样的工作。”那男人飞快地瞟了几个大厅中监控摄像头的位置,用很低的,无法被机械收录,但却能被就在他身边不远处的切斯特听见的声音说,“抱歉了,伙计,要不我去偷一杯公司的咖啡请你?”
出门在外不要乱喝东西——谁知道曙光集团的奴隶主们会在免费咖啡里加什么东西来强迫员工“提神”?切斯特摆了摆自己原装的手:“不必了,我也多有得罪——都是为了这操蛋的工作。”
在离开那个逼仄的房间之后,他背后的机械臂正重新在足够宽阔的空间里舒展开一个对切斯特的腰椎更友好的姿态。静音马达带动轴承运转的声音几不可闻,但这个橘色与银色涂装的、颇具战前风格科技感的稀罕东西在移动的过程中不可能不吸引到旁人的目光。
于是,切斯特满意地注意到,那人的注意力完全被那贴身佩戴的机械设备吸引住了,并且有极细微的艳羡之情正从那张因工作的重压而疲惫麻木的面孔中破土而出:“这一定得要不少钱吧?”
“还好。只要把使用数据传回给公司,就能抵不少贷款。”切斯特含糊地说,在用机械臂提起箱子的同时友好地拍了拍这位接待员,“我得抓紧做事了,不然进度赶不上回程的船。祝你顺利。”
“好吧,我懂。看来哪家公司都一样催命。”曙光集团的文员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草率的告别,“也祝你顺利。”
他们就此分开,切斯特独自一人向外走去,顺手在导引台边拿了一份企业介绍宣传小册子。这本就是供来访者随意取用的宣传物料,所以当然没有人阻拦他。他就这样一路畅通地离开了曙光集团总部的一楼大厅,汇入了街上的人流。几分钟之后,大厅中的安保才会在方才接待他的文员近乎精神崩溃的催促下缓慢地运动起来,只可惜到那时候,切斯特早已经离开了有监控摄像头分布的区域——或许不是再也找不到,只是在当今的墨多斯,绝不会有什么正常人,会为一个企业文员贫瘠的钱包花费如此大的精力,在茫茫人海中大海捞针。
能让惨淡的生活看起来过得去的另一个小技巧:当旁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你那引人注目的机械臂上时,他们大概率不会注意到你原厂原装的手在做什么。
拐进了相对僻静的一条巷子里之后,切斯特才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此行真正意义上的战利品来,从曾属于那接待文员的钱夹里一口气掏出了所有的曙光代金券,点了数,然后对这个比他最坏的预计中还要少一些的数字撇了撇嘴。
即便嫌弃这点现钱在数字上太过可怜,切斯特还是把它们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毕竟没人会嫌钱多。除开这点曙光公司发放的、仅能在墨多斯城内作为通用货币使用的代金券之外,这钱夹里还有一张驾照(切斯特从这里知道,这倒霉蛋叫丹尼斯·托兰德),几张旁人的名片——常理来讲,可能是原物主认为的重要人脉,切斯特挨个端详了一番,觉得原物主的判断也有些道理。
在拿走了这几张放在卡槽里的名片之后,钱夹的夹缝里竟还藏着一张当事人和与他年龄相仿的女人的合照。切斯特发现了这照片,但他无意探究画面背后的故事,便将它塞了回去,和物主的证件一同留在里面。紧接着,他又打开曙光公司的宣传册,目标明确地掠过各种“脚踏实地,惠及生活”之类的宣传语和场面话,直奔图册当中为展示公司占地面积以间接证明其雄浑实力而存在的地图页,将之整齐地撕下来作为参考,把手册里长篇累牍的其他内容和不需要了的钱夹一并留在了小巷的脏污当中。
接下来的计划是在中城找个似乎过得去的旅店入住,然后见机行事。不过切斯特很幸运,又或者说,他从不放过任何能让自己变得幸运的机会,所以才在流程性质地拜访过曙光集团总部之后,就立即找到了进一步推进自己任务的切口,填补了“见机行事”的那个部分。
他按照计划找了个看上去能保证他行李安全的旅店,把那些从文员身上摸来的钱全都付做房费,进了房间,卸掉背上的机械臂同行李箱一起安置妥当,重新穿戴好,只带着公文包又回到前台,询问了多少还有些“服务人员”应有的职业态度的接待员,最近的黄金兑换所在哪里。那拉丁裔的年轻女孩很高兴地给他指出了方向,并且话里话外地暗示着自己也不介意提供一些“夜间特殊服务”。切斯特不想在公干途中节外生枝,只当没有听见,出了门之后也没有朝着兑换所的方向走,而是按照钱夹里得来的某一张名片上的地址,往公共安全局的所在去了。
一个避难所城市当中最为重要的治安力量当然会与这城市当中最为庞大的资本力量有所牵扯,这是当今世界通行的法则——至少在美洲地区,事情一贯都是这样的。所以,切斯特不需要是墨多斯本地人,也很清楚,墨多斯公共安全局在不可能没有接受曙光集团资助的前提下,自然会收到“金主”的挟制。他不是本地人,自然无法得知这其中具体有怎样的利益交换。但这没有关系。一无所知并不意味着,他无法再这样的前提下,利用这必然存在的错综复杂网络做些什么——那文员钱夹中的一张名片给了他这个灵感,并提供给了他最低限度的必要信息。
他来到名片上地址记载的街区分局,以一个衣冠楚楚的文明人形象踏入了其中,拿着那张名片,礼貌地向自己遇到的第一个警员打听名片上的这个人,高级警司雷蒙德·梅森,今日是否在岗。
或许是一种危险的错觉,但自打进入墨多斯城以来,切斯特的运气就一直非常好。直到现在,这种好运也依然在眷顾他,因为梅森警司确实恰巧正在分局里,并且很快就能来与他见面。雷蒙德·梅森是个经历过些许沧桑的中年男人,他眉骨和颊侧的伤疤,连日里因疏于打理而显得杂乱的胡须和头发,满身的烟味和粗糙的手指都在无声地诉说这一点。他不认识切斯特这个外乡人,因此在露面的时候带着很明显的警惕态度,这很正常。但或许是因为正在安全局的地盘上,高级警司的身份给了梅森很大的安全感。即便切斯特确信,这位经验丰富的“警察”在第一个照面的时候,就能立刻辨认出他这个“特派员”实际上承担的工作内容,梅森警司还是向切斯特伸出了自己的手,以示友好。
他们握了手,算是表示双方在这次会面中都不带敌意;他们也同样都没有在握手之前摘掉自己的手套,以示这不过是一段浮于表面、随时都可能被打破的和平时光。在简单的寒暄之后,身为访客的切斯特首先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在我司的授意下,我代表康博睿生物医药科技有限公司来到贵宝地,是为了结一件因我司技术在战时因管理混乱而泄露导致的陈年旧案。依照托斯拉之间的协议流程,我本该在曙光集团的帮助下取得相关资料,但因为事件所发生的年代过于久远,墨多斯城的区划在战后的这许多年里又频繁变更,接待我的丹尼斯·托兰德先生表示,集团内部的资料恐怕没有办法帮我找到最初的事发地点了,不过我或许能从您这里得到一些有益的建议。”
这段话让梅森警司无意识地长叹了一口气,抬起手来,把他那已经显得有些过长的、鸟窝似的头发又揉得乱了一些。切斯特不清楚,雷蒙德·梅森的名片为什么会出现在丹尼斯·托兰德的钱夹里,但事情似乎与他推测的一样,这之中的确存在一段错综复杂的故事。这段他无从得知的故事,或者“曙光集团”这个名字,其中至少有其中一个产生了切斯特希望的作用,令梅森警司感到难以拒绝这个要求——即便他显然不想掺和这件一看就很麻烦的事情。
“好吧。”他在回答的时候显得不太情愿,“这最好不会耽误我下班的时间……先说好,如果你要查当年那桩案子的卷宗,那肯定是没有的。核战争打响之前的记录基本都没了,墨多斯警署改组为安全局也是之后的事儿……你具体要查什么?”
“案件的具体内容是我司的内部机密,我只需要一点市政发展沿革方面的小小帮助,想必不会麻烦您太久。”切斯特彬彬有礼地微笑着,就好像他不过是来提出一个几分钟之内就能找到答案的简单问题那样,“我司在战前曾在墨多斯旧城区设立过一处研究所,但在战争开始后不久,这处研究所就被总公司撤裁了。我的调查需要从这研究所的旧址开始,但您也知道,二十来年已经过去,墨多斯的城市在这期间也有所发展,我司档案中二十年前的内容自然已经过时……”
听了这些意有所指的话之后,梅森警司又长叹了一口气。这种无意识的解压行为在马上就要被生活压垮的人身上总是很常见,有趣的是,根据切斯特的观察,类似的特征在真正被生活压垮了的人身上反倒会消失。
“旧城区……”警司的目光当中流露出厌烦的神情,但并没有如切斯特预想的那样,说出什么推诿或者拒绝的话来,“……好吧,我明白为什么丹尼斯让你来找我了,现在的年轻人确实很难……谁叫我欠他一个人情呢?但我得丑话说在前头:我确实是战前就生活在墨多斯的本地人,但二十多年过去,旧城区的绝大部分设施已经被东区的贫民窟吞没,拆分,甚至推倒重建了,我也不保证一定就还能找到你要找的地方。”
“我打赌您这样经验丰富的‘老人’肯定会有印象的。”切斯特程式化地恭维了一句,“在战前,那附近有一间西班牙殖民时代留下来的麻风病院,我猜这历史悠久的古老建筑会让那片区域在当地很出名。”
“啊,麻风病院。”梅森警司愣了一下,讽刺地干笑一声,“在当年可能确实是这样,但不是因为古建筑,而是因为麻风病毒。而且等到核弹一发射,就更没人在乎了——麻风病毒在一般人的常识当中恐怕是活不过一百年的,可因核辐射而死的人每天都在增加。逃难来的人很快就把旧城区内所有留存下来的建筑都占据了,然后,东区的贫民窟才在二十年间逐渐膨胀成现在这个样子。”
说到这儿,他总算意识到自己跑题了,为了缓解尴尬似的向切斯特告罪地点了点头,掏出烟来,连敷衍的征询动作都没有,就不管不顾地点了一支:“你说的那间麻风病院……呼……在战争开始后不久,就已经被一个修女占据、改做修道院了。我把大致的方向在地图上画给你,你一路打听着‘圣心修道院’就能找到位置。不过,你在调查的过程中最好对修女们客气一点。东区的绝大部分区域都没有设置安全局的辖区,而院长妈妈洛丝玛丽姐妹在那种人吃人的地方已经经营了二十年,颇有人望——你肯定也明白,能在贫民窟里开设这么久的善堂不可能没有两把刷子,不是吗?”
“感谢您好心的告诫。我此行前来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本也无意在贵宝地引发什么冲突。”切斯特也假作出“嫌麻烦”的语气,说,“或许我不该这么抱怨,但这案子的年头都快比我年纪还大了,我自然没抱着真查出什么的希望——只要我能弄够可以向上级交差的材料,我肯定就立刻打道回府。”
梅森警司抽着烟冷笑了一声:“那敢情好。”
很显然,他对切斯特这种“大公司的走狗”说出来的鬼话一个字都不信。但至少,他没有把这种质疑付诸言语,不想过多节外生枝的切斯特也乐于对此视而不见:“您也说了,那地方不在安全局的辖区之内。也就是说,不管我在那里怎么闹腾,都不会对您的工作造成什么麻烦的。感谢您对我司工作的鼎力相助和建言,要是您能再帮我找一辆代步工具就更好了。”
“这事不难,但我和丹尼斯之间的人情没那么大分量。”梅森警司说,“你能开出什么价?”
“我倒确实有些硬通货傍身,”切斯特笑着回应,“就看您是否能吃得下了。”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打开了随身的公文包,从中抽出了一只康博睿公司生产的广谱抗生素药盒。其上显眼的印刷体落在梅森警司的眼睛里,让这位为生活疲于奔命的中年男人不自觉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猛吸了一口烟,顺手掐灭了烟头,再开口时候,语气立刻变得比方才心平气和得多了,“你确实有些硬通货——到我的办公室来仔细谈谈吧。”
在核战导致全球供应链和金融体系一并崩溃之后,原本的钞票成了没用的废纸,以物易物的交易手段便重新在日常经济活动中占据了主流。这之中,常用药品也是一种因少见而珍贵的硬通货:谁又能保证自己绝不会生病呢?尤其是在眼下里,这个医疗服务的价格贵到只有生活在天堂的人才有资格享受的年头?在托斯拉控制的城市当中,精妙的数字设计和奖励机制会精准地剥夺其中绝大多数人的这种机会。对这样不幸的人来讲,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症或许也算是个解脱:熬不过去,就真的上天堂了。
高级警司雷蒙德·梅森显然是个对尘世有所留恋,暂且没有依靠随机的可能性寻求这种合情合理的解脱的人。不过,从他对切斯特提出的数目来看,他或许不止想要帮自己留住这种长久地在尘世中流连的可能性。切斯特据此怀疑,这位高级警司手底下也不怎么干净。在一番令双方都颇为满意,觉得自己血赚、对方亏本的讨价还价结束,又额外约定了交割货物的时间地点之后,梅森警司向切斯特展示了警局库房中一辆理论上应当是供给骑警使用,实际上却没有以安全局配色进行喷涂的银色机车。切斯特据此断定,这位警司一定借着职务之便做了不少他本不该做的生意。
但在这个世道之下,谁又能指责谁呢?切斯特行李箱里的广谱抗生素就来源干净吗?于是,在心照不宣的几个小时之后,夜幕降临了墨多斯城,这场交易也在沉默中成功地结束。唯一让行李箱空下一小半的切斯特有些吃惊的是,安全局的警用资产竟然还是高档货:这架机车要么就是从战前被完好地保留到了现在,要么就是从战前已经设立并安全可靠地运转至今的工厂流水线中出产的,而这两种可能性在切斯特看来,每一个都显得有些天方夜谭。但这可能就是工业城市的优越之处——就好像广谱抗生素对他这个医药科技公司的特派员来讲,并不算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一样。
说回机车,这玩意儿的仪表盘竟然还是触控显示屏。对出身于缺乏重工业的托斯拉城市的切斯特来说,他只在有钱人的庄园里看见过类似的东西。这可真是走了大运,但也让他不得不在正式使用前打开设置列表,以仔细熟悉每一种功能和操作——在康博睿公司的培训之下,他能够很好地驾驭大排量的机车,却并不熟悉这种战前科技般的操作系统。
他首先必须得面对的一个障碍是,这东西的操作系统默认显示的是西语。这令英语母语的切斯特略感烦躁,但机车本身高档的标签又很好地抚平了他泛起褶皱的情绪——
——显示屏突然闪烁了一下。
切斯特眨了眨眼,什么变化都没有。他宽慰自己,这可能只是因为自己在舟车劳顿过后又马不停蹄地四处奔走,从而眼花了——
——不,显示屏真的在闪烁。
就像是卫星电视信号不良时那样,仪表盘的显示屏在原本的设置页面、花屏、以及另一个昏暗的画面当中来回闪烁。
切斯特有些不知所措,随即便为交易货物的品质不良感到气愤。但在他升起要回到安全局,重新找到梅森警司与他“理论”的念头之前,闪烁着的画面逐渐固定了下来:
Local 666
画面定格为一间演播室。这像是访谈类的电视节目,而非应该出现在机车仪表上的界面。这东西有高档到可以接收城际网络,或者卫星电视的信号,并播放节目吗?
话又说回来,墨多斯本地电视台的名字也取得太晦气了一点吧?
别换台,朋友。
坐在演播室中央的,苍白的,乍一看仿佛像是人体骨骼模型的男性主持人,用极具煽动力的磁性嗓音向着屏幕外说:
你不会甘心就这样烂在墨多斯,烂在自己现在的位置上吧?
他反色的、令人不安的眼瞳目光炯炯地直视着屏幕之外,就好像真的能与切斯特四目相对一样。
就此,自来到墨多斯城便一直福星高照的切斯特·奥布莱恩,那罪孽的灵魂幸运地被地狱选中了。
字数:1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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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数获得情况:
支线A:+2
主线:+2
欺负狗狗:+2
PVP(败于塞拉芬):-3
共计得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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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数使用情况:
傲慢:2+1=3
嫉妒: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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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行响应了一些人。
意思是其实没写到,但你们的背景出镜了!
塞拉芬来了,塞拉芬把所有人都打了!
十八路诸侯讨董的盛况指日可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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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净的清水哗啦啦地从红外感应的水龙头当中流出来,水流强劲而冰冷,是从地下水道中抽出的矿泉水。人类的造物只是拙劣地模仿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地层本身就是最好的过滤器。这些冰冷而纯净的水不需要被人工净化,因此几乎没有氯的气味,甚至可以直饮。
这在当下的墨多斯是绝对奢侈的景象——对东区边缘的一些贫民来说,一口喝下去不会立刻把他们杀死的“饮用”水是值得以性命的代价来抢夺的。切斯特在洗手台前打湿自己脸孔、仅仅用于强迫自己重新打起精神来的这段时间里“浪费”的清水,已经足够让一个三口之家再勉强活过两天了。
甚至于,就是因为墨多斯当中一直有人如此这般不加节制地抽取地下水,导致地下水位持续下降,东区才会在前些日子里发生地陷。旧金山也是个滨海的湾区城市,切斯特因此掌握了这种“常识”:如果不加节制地抽取地下水,让滨海区域的地下水位低过海平面,海水就会倒灌过来,彻底将地下水变作有放射性的咸水,再也无法正常使用。到时候,这座城市当中的用水成本自然会飞涨。有能力移居其他城市的居民自然会四散奔逃,只留下那些无法离开也无法存活下去的渣子慢慢在带着辐射的咸水中等死。城市本身也就距离消亡不远了。
但切斯特不在乎这个。能在旧金山成功活出点名堂来的任何人都不可能还怀抱着“同情心”这种无用的东西,更何况,切斯特更是从来没把那些在贫民窟里苦苦挣扎的、于他来讲毫无用处的“东西”当作人,而占有大量财富与资本的那些人——就好比常住在这西湾当中的绝大多数人——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感到困扰。
他停下手,让红外感应的水龙头自己停下,只是因为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已经降温到了恰当的程度上。他撑着洗手台的边缘,固定在一个姿势上,暂时缓解背后针刺般提醒着他的痛觉。任凭水珠从自己的脸颊上自由落下,随后才抬起眼来,近乎仇恨地盯着镜中自己的倒影。
切斯特很清楚,自己当下的状态不好。他猜想自己的眼白当中应该布满了血丝,猜想自己应该带着明显的黑眼圈,猜想自己在他人看来显得面容憔悴、精神萎靡,因为他确实在最近经历了一起严重的失败。
可他无法从自己倒影上找到他臆断当中的这些特征,因为反射在镜中的那形象已经不是他了:
他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倒影自然也和他做同样的动作,可倒影的脸——或许让我们称之为“脸”吧,即便我们知道没有任何一个活生生的人类的脸会长成那样——已经变成了某种异形的、介于机械造物和活着的血肉之间的物体,一团蛇一般呼吸蠕动着的金属管道虬结而成的圆球,末端的触须像是美杜莎的蛇发一般轻柔但邪恶地摆动着。他没有在背后戴着机械臂。他知道规矩,当然不会带这种煞风景的东西来参加一场上流社会的晚宴,更何况那玩意儿还坏了。但他镜子当中的倒影依然诚实地向他展示了这个并不在场的肢体,就仿佛它是用某种生物的脊骨和筋腱拼接起来的、有自己意志的另一个活物一般。目前,它只是垂头丧气地漂浮在一边,毫无反应。
镜子外面的人是“切斯特·奥布莱恩”,镜子里面的人是“派蒙”——当然,不是真正的魔神派蒙,而是作为地狱真人秀的选手,获赐了超自然力量的选手“派蒙”。在接受了Local 666这一超自然的存在,并且与之签订了契约之后,这并不是很难理解的事情。
这确实是一桩没有在事前履行过告知义务的意外情况,在切斯特发现自己能听见索托老爹内心所想,并意识到这就是自己从节目中得到的超能力之后,他的倒影或者单纯的影子就开始产生改变了。但在他向节目组提出质疑时,沃斯先生表示了“本节目组对一切条款保留最终解释权”的意思。于是,切斯特也明白,即便他说不清地狱和托斯拉巨企哪个更善于利用规则驱使、压迫,控制人类,这事也没得谈了。
好在,绝大多数人无法感知到这种变化,只有那些同样被节目组选中的选手例外。这让他不至于走在大街上的时候被当做怪胎围观或者引起恐慌,却也让他容易被同样参与了节目的其他“被选中者”发现。往好处想,这种“容易被发现”至少是相互的,他可以被其他选手发现,也同样意味着他可以主动发现其他选手——苦中作乐的切斯特也只好这样劝说自己。
他随手抽了两张面纸,摸索着给自己擦了擦脸,对着毫无参考意义的镜子凭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型,祈祷自己新生出的发根上的红色还没明显到一眼就能从染过的黑发中看出来的地步。这时候他突然庆幸起自己是个男人,并因此在参与任何规格的晚宴时,都不会遇到要求他化妆的着装需求。不然,凭他当下在镜子里的这副尊容,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独自解决这个问题。
在认为已经把自己打理得差不多了之后,切斯特重新戴上自己的平光眼镜——这东西竟在之前的那一系列严峻的冲突中没被摔坏,真是个奇迹——又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塞进口袋里的手套重新戴上,就这样离开了卫生间。
当下里,切斯特正置身于墨多斯西湾区最高的建筑,“天际塔”的顶层。和过去许多个夜夜笙歌的夜晚一样,今夜里,顶层的巨大宴会厅当中同样正在举办一场奢华的社交晚会——包含精致的冷餐,典雅的音乐,明亮的舞池,名贵的酒水,以及当中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地进行着利益交换的男男女女们。
切斯特不真正属于这个圈子:他没有自己的势力,也并不是实际上的墨多斯人。对常在这宴会厅中流连的那些达官显贵来讲,他理论上毫无价值,不值得交往拉拢,甚至不值得被利用。但就像以往在旧金山时的许多次一样,他总能以恰当的人脉和方式给自己搞到一张入场券,让自己进入到这个浮华的社交场合,并在其中以无懈可击的言谈举止完美地隐身,浑水摸鱼地攫取他需要的利益。
这一次,他进入天际塔的入场券是由同样作为Local 666真人秀的魔人参赛者,哈维尔·莫拉雷斯神父。神通广大的东区黑市掮客为表结盟的诚意从中牵线,并向他提供了这场晚宴的消息——但这又是另一个很长的故事了。现在,如何应对冯·瓦尔德西的委托才是更重要的事。
据莫拉雷斯神父所说,阿尔布雷希特·冯·瓦尔德西今年已经一百四十七岁了,但实际上,他与“老态龙钟”这个词相去甚远。至少,切斯特在侍者的引导下见到的冯·瓦尔德西看起来完全是个三十岁左右,正值壮年的青年人。常人或许会猜想,或许这不过是同一个家族中的成员顶着同一个名字做出的装神弄鬼的把戏,但切斯特清楚,这便是当今世界里,钱能买到青春的实例了。
这青春或许来源于因顶尖而昂贵的医疗延寿技术,又或许是他真的像莫拉雷斯说的那样,长期经营着一个秘密的巫术结社并从中获益。无论真相如何,这都是因为他拥有雄厚的财力,才能买得到的东西。对于不在这个层次的人来讲,他们甚至都不知道青春韶华也是可以通过付钱这种简单的手段,被顺利地保存在自己身上的。
“我想要一个名额。”冯·瓦尔德西开门见山,因为切斯特这样的人并不值得他耗费寒暄的精力,“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切斯特确实知道。莫拉雷斯神父在给出这条渠道时便已经告诉了他,冯·瓦尔德西知道Local 666的存在,甚至比他们这些参赛者知道得更清楚:“这可不是个轻松的活计,我需要一些预付款项支援。”
他没有问对方为什么想要一个名额。享有这种地位和资产的人理所当然地拥有了一切,拥有了一切的人自然不需要向他人解释自己理所当然地流露出的欲望。这种在商言商的态度似乎令冯·瓦尔德西颇为满意:“我会以曙光券的方式给你一些用于购置装备的经费,并给你提供能用它们换取你想要的东西的渠道。剩下的报酬,等你真的完成了这份工作之后再谈吧。”
随后,冯·瓦尔德西一挥手,切斯特便从侍者的手中得到了数份极为详尽的档案。这些档案中的资料相当详细,包括但不限于姓名、年龄、职业、相貌(照片)等基础信息,甚至还包含少许行为习惯和经常出入的场所的记录。一部分纸页上还带有墨多斯安全局的印花,这倒是解释了许多可能的疑问。冯·瓦尔德西想让切斯特做的,就是将档案上的这些“疑似魔人”抓来带给他——生死不论,他都会提供报酬。
能让切斯特带出墨多斯、带回旧金山的丰厚报酬。
切斯特没有在最终报酬的部分过多纠结,毫无芥蒂地为这些不知是否能够兑现的空头支票应下了这份工作——因为他本就对那些天花乱坠的内容不抱希望,只是为了得到能够让他重新购置装备的“预付款”而来的。冯·瓦尔德西或许感受得到切斯特的心不在焉,或许没有,反正结论都是一样的:他并不在意。作为资产雄厚的上层阶级,冯·瓦尔德西有着底层人难以想像的试错权力。切斯特毫不怀疑,他已经把这个任务委派给了许多不同身份、相互陌生的打手,并且愿意在这过程中支付一定的沉没成本。
这或许就是他没有被Local 666直接选中的原因。切斯特在带着资料和资金离开天际塔的时候,这么想。冯·瓦尔德西太有钱了。在他百余年人生的绝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只需要发布一些命令,付出一点对他来说并不伤筋动骨的代价,就能得到任何他想要得到的东西。他或许渴望着只在这节目中能得到的什么,但他百余年的人生已经注定,他永远有选择的余地。执念生长于"除此之外别无他法"的绝境,而冯·瓦尔德西从不需要倾尽一切渴望某件事,他的灵魂中自然也无法孳生出不顾一切也要将之得到的罪孽。
在简单的一番确认性质的交涉后,切斯特没有多留,拿着冯·瓦尔德西的预付款离开了天际塔。他被宴会主办方的私人用车礼送出“上等人”居住的西湾,重新踏上了中城在夜色下显得空寂的街道。三条毛绒绒的狗啪嗒啪嗒地在街面上奔走而过,切斯特认出,这是Local 666播放的电视购物节目中,导购阿加雷斯小姐提到过的“地狱三头犬”派送员——但不论怎么看,它们都不过是三条带着背带和包裹的正常大体型犬类而已,每只都只有一个头。
要说区别,也还是有的:与一般的动物相比,它们明显有更明确的、足够让切斯特以自己从地狱真人秀中获得的超能力解读出内容的思维。但它们中的每一只也都只抱有“忠诚的狗”所应该抱有的简单想法,即“得赶快把货物送到它们新主人的手中”而已。
这令切斯特莫名感到十分不快。在这些飞奔着的狗们即将从他的眼前跑过的时候,他忍不住伸出了一条腿,把其中的一只绊了个踉跄。它在路上惊叫了一声,放慢了速度回头看了看肇事者,紧接着就回头追上了自己的另外两个同伴。切斯特的异能告诉他,那狗只觉得他不是故意的,这反而令他更加恼火了。
除此之外,他的背还在痛,针扎一样,让他怀疑自己迟钝的触觉是否没有向他报告血迹已经浸透了衬衫,快要突破法兰绒西装内衬的防御。如果让血迹透在他的西装外层的话,在这种场合就实在不体面了。
——他背后的一整块皮肤已经消失,作为Local 666令他复活的代价被拿走了。如此大面积的伤口很难以正常方式愈合,切斯特在墨多斯也没有搞到正经敷料的渠道,只能勉强用干净的纱布将这一大片伤口包住。好在,同样也是Local 666的神奇力量,确保了选手不会因为复活代价造成的开放性创口而感染发烧,失去行动力。
不然的话,我们的观众还看些什么呢?主持人沃斯当时那样回答。
这就是让切斯特不得不进入上流社会的晚宴,想办法再次给自己攒一笔启动资金的原因:他已经在节目中死亡了一次。
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看似和Local 666没有关系,只是因为康博睿的特派员不得不继续履行公司下发的任务。即便置身于墨多斯的切斯特已经意识到,那该被诅咒的节目已经在潜移默化中感染了整座城市,他也没有动摇自己的计划,坚持要尽快履行完作为康博睿雇员的责任,并乘坐公司北美分部与墨多斯往来的下一班运输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那是亡灵节的第一天。切斯特跨着机车,带着机械臂和从索托老爹那里弄到的改装枪械,自觉准备万全,便轰着油门冲进了东区贫民窟,一路上不知碾碎了多少彩纸或塑料片做成的黄色花瓣。距离那场令众人感到震惊的“复活杀人案”在中城的公共纪念碑旁发生还有几天的时间,但切斯特当时已经确信,有自己之外的人能够从各种能使用或不能使用的“电子屏幕”上,看到一些除了黑屏和雪花点之外的东西。
切斯特希望能在这些变化真正影响到什么之前完成自己的工作,好在圣心修道院,就像梅森警司所说的那样,在东区算是个出名的地标。他在找到正确地址的过程中没有遇到太多值得一提的困难,但因为拥挤不堪的流民和时不时发生的帮派火拼,想要安静地抵达目标地点就变得格外繁琐。切斯特进入东区时是上午十点,真正抵达圣心修道院的大门口时已经接近午夜时分,这段时间跨度已经为过程的烦扰做出了清楚的注解。
而在修道院老旧但不显颓败大门前站定的那一刹那,切斯特就意识到,肯定有什么他不期望的事情发生了,让修道院本应规律的生活脱离了常轨:他的确是个外地来的陌生人,与圣心修道院,或者说,这座曾经的麻风病院唯一的接触只有二十年前的陈旧档案,但他依然闻得到血的气味——不论是概念上的,还是物理上的。
切斯特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判断。这虚掩的铁艺大门之后,今夜里才刚刚新死过人。
这想法促使他激活了背后的机械臂,从车上将被截短了枪管的步枪抓在其中,扣好扳机,随即带着枪折叠在背后,作为令敌人难以预防的一手。以军火商来讲,索托老爹是个慷慨的人,他提供的货虽然谈不上正规,却恰好契合了切斯特此行而来的需求。机车后备箱当中藏匿的短管步枪是其一,另一件武器则是以手持型空气压缩射钉枪为基础改造出的铁钎发射器——切斯特把它端在手里,以让与自己正面接触的敌人先入为主,认为这一改装工程用具才是他手中的主武器。
这些粗制滥造的兵器在射程和稳定性上并谈不上优秀,但放在狭窄的室内巷战上,它们的威力也已经够用,又恰巧容易入手、制作简单,故而难以被追查来源。对于不想让自己沾上太大麻烦的外来人切斯特来讲,这反而恰到好处了起来。
在他谨慎地推开缺乏油脂润滑的大门,在吱呀声中踏入修道院的那个瞬间里,一切似乎都准备万全,没有什么不在恰如其分的位置上。堂前十字架上的耶稣沉默地俯瞰着缺乏装饰但平整干净的广场,空气中似有若无的血腥气昭示着山雨欲来的气氛——但前些日子里的好运气让切斯特产生了过分乐观的幻觉,认为事情即便已经变得有些麻烦,却终究不会超出他丰富经验的处置范围。
但他错了。
“告诉我,你是否已转离你的道而作罪孽?”
男人咏叹调般做作却也恢弘的声音从天上来。
堂前的十字架前的人影不是耶稣。
切斯特猛地抬起头,机械臂和他自己的双手在同一时间将武器指向了声音的源头。立在屋檐上十字架前的黑影从四米多高的半空中雄狮一般地扑下,在一声枪响和两声几不可闻的压缩空气激发声中,切斯特最先怀疑的竟然是这人的精神状态。
他为什么觉得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之后,自己还能从地上爬起来?
但紧接着发生的事情告诉切斯特,对方就是可以这么觉得:机械臂使用的短管步枪打歪了,着弹点的火星迸在了修道院的外墙上——这是很正常的事,切斯特本就对它没什么期望。但他很确信,他手中射钉枪里发射的铁钎至少打中了一发,他听得见钢铁长针连续刺破布料和肉体的撕裂声,可是这人影就像对此丝毫没有感觉一般,如虎豹一般轻巧地落在了切斯特的面前,只略微屈膝便消解了冲力,随后大踏步上前来,在侧身向后撤退的切斯特重新校准机械臂动作的同时,伸出了一只手,毫不在意地抓住了切斯特短管步枪的枪管。
之后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感受到机械臂上不正常拉力的切斯特意识到对手膂力过人,但鉴于对手空着的另一只手正忙着从怀中掏出某种武器,他不得不首先上前一步,用射钉枪的枪托狠狠砸向了那条胳膊。切斯特确信自己铆足了力气,这一下本该足够把一般的小混混打出粉碎性骨折,可落在这一位对手身上,他却连骨裂的脆响都没能听到。
好歹,这一下确实让他只拿出一半的枪械从手中滑落了下去,掉到了两人的腿脚之间。可切斯特没法就这样高兴起来,因为对手已经一阵金属崩断的声响当中,凭蛮力夺下了他背后机械手当中的短管步枪,并且随手将它丢进了旁侧的黑暗中去。
机械设备没有人类意志上的弱点,不会因为吃痛而自然松手。他的对手之所以能从钢铁的指爪当中夺下枪支,依靠的完全是他强大到足够拗断钢铁的纯粹力量。
——这又是什么怪物?
切斯特在故障反馈造成的神经烧灼感中往后踉跄了一步,重新以标准动作抬起手中的射钉枪,喝问道:“你是何人?”
“我乃是塞拉芬。”那个人影如此回答。借着远处车灯昏暗的光线,切斯特只能勉强看清他狮鬃般随着动作飘荡的金色长发熠熠生辉,“我即为审判者!”
“审判者。”切斯特嗤笑道。因为就在此时此刻,另一个似乎就响彻在他们耳边,却辨不清来向的声音,以如同拳击擂台边解说般热情的语调报幕了:
派蒙 VS 阿斯摩太!
同样是被地狱选中的身负罪孽之人。切斯特在真人秀中的第一场战斗就此打响。
不需要铃声来为下一回合的较量发出信号,以暴力做筹码、性命做赌注的较量本就从未停止。切斯特的手依然扣在扳机上,射钉枪没有瞄准具,但在三米之内的距离上,瞄具本就没什么意义。对手已经表现出了强大的力量,这说明与他正面近距离接触是绝对讨不到什么好处的。比起在空旷的场地相互周旋,切斯特认为,进入室内,在复杂的障碍物之间以射钉枪的射程取胜才是更好的策略。
打定了主意之后,切斯特略微上前一步,举着射钉枪将塞拉芬怀里落下的——短管霰弹枪,该死的,决不能让他拿回这个——一脚狠狠踢向远处,令它也同样被周边的黑暗吞没。紧接着便在击发武器的同时向前冲刺,趁着对手吃痛——不,他没有,他竟然在这个距离下闪过去了——的间隙,迅速地撞进了教堂建筑的大门之内,跑进了礼拜堂当中。
为来访信徒听牧师讲道而设置的座椅已经变得七零八落,鲜血的痕迹在烛光下开出了大片大片的花朵。这证明了切斯特的判断:在他闯入之前,这里已经发生了一场死过至少一个人的大战。血腥味和四周被简单收拾过的痕迹一样明显,但切斯特并没有思考更多事的余裕,因为塞拉芬已经从门外追了过来:
“噢,噢,噢,我看到了……我看到你未行你本应行的道,转而倚仗自己的刀剑来行可憎的事!”
他依然如唱经一般说着,好整以暇地踏入门槛,步步逼近。黑色的法衣被血浸润,潮湿地贴在他的皮肤上。那可能不全是塞拉芬自己的血,可切斯特确信,他的对手肯定受伤了——只是他依然在脸上挂着象征讥嘲和蔑视的笑容,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身体上的疼痛。
这人精神肯定有什么问题。切斯特如此确信。他的超能力可能来源于愤怒?只有愤怒的原罪才能令罪人获得超出常识的攻击力。但他看起来……并不愤怒……?
“不尊律例,所犯诸罪,你还以为能得这地为业吗?”
塞拉芬随意地从地上捡起了一根看起来还算趁手的木棒,不知是从什么碎裂的老朽家具上掉下来的。切斯特手中还有远程武器,可塞拉芬丝毫不以为意,依然带着微笑向前镇定地踏步。他身后,被神龛下烛火拉长扭曲的畸形影子是宛若被羽翼包裹着的轮毂,宛若炽天使在神的居所中投下了审判。
这人是傲慢。切斯特立刻下了定论。他已经完全把自己的罪孽写在脸上了。
再之后的事情便乏善可陈了。哪怕切斯特猜中了对方的罪孽,并通过与主持人沃斯的洽谈而预先知道对方超能力的可能范围;哪怕他自己也有自己的超能力,能够在战场上预先读出对方的攻击意图,这点情报优势在对方过于强大的力量之下也几乎没有用处。切斯特举着射钉枪以石柱作为掩体与对方周旋,又从宽阔的礼拜堂退入了狭窄的走廊,在且战且退之间耗尽了射钉枪内装载的所有铁钎——最终意识到,他只是拼尽了自身全力,把这场猫鼠游戏一般的余兴节目尽可能地拉长了一些而已。
而他在这场游戏中,占据的是“鼠”的位置。
他最终被逼到了建筑侧翼中狭窄的角落里,在上了年纪后咯吱作响的木地板上被迫将耗尽了弹药的射钉枪作为钝器与对方搏斗。但他已经发现,塞拉芬“不正常”的地方并不仅仅在身体力量上,他在速度、反应能力,忍耐痛苦的能力上都远超常人,并且显著地缺乏同理心,擅长并且热衷于使用直接的暴力,又或者这种直接的暴力也是他仪式感的一部分。
切斯特最终被塞拉芬空手折断了腿骨,机械臂勉强还能动的那部分残骸也被直接从他的背后扯了下来。他被迫倒在地上,认为自己的肋骨刺穿了肺叶,喘不上来气,但最终造成决定性伤害的还是塞拉芬准确地向着他的头面部挥出的一拳——“阿斯摩太”可怕的力量甚至让这一层老朽的地面彻底倾塌了下去,“派蒙”在这次生命中最后的一份感受则是仿佛落入深渊般的失重感。
接下来,或许只是一瞬间,又或许经过了一百年,切斯特再次睁开眼睛,看到了演播室中架满了各色射灯的天花板。
他意识到自己瘫坐在一张访谈用的沙发上,四肢是完好的,身体内部也没有任何位置感到疼痛,甚至堪称神清气爽。这给他带来了一点莫名其妙的好心情,只可惜,在他抬起头,看见了沃斯先生那张仿佛完全是为“电视节目主持人”这个职业而设计的那张脸时,这好心情便立刻烟消云散了。
“欢迎!派蒙选手!真是太遗憾了……首战失利!不是个好消息,但也还不是完全没有寰转的余地!”主持人依旧情绪高涨,只可惜切斯特在经历了之前的一切之后对此很是腻烦,只希望他能够安静点,“那么你将要依照游戏规则做出何种选择?是就此放弃一切,任自己在甜美的死亡当中沉没?还是付出代价回到人世间继续行恶?”
“当然是复活。”切斯特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了一下自己的五官都还在原本的位置上。他的一部分还沉浸在死亡的余韵当中,但从中挣脱出来的另外一部分在几乎没有思考的情况下替他的整个人做出了回答。
这是被强烈的憎恨与复仇心驱策而给出的答案。切斯特比他原本想象的要更无法忍受,在这种屈辱之下离开人世的结局。
“但在那之前,我要求向节目组申诉。”他把自己从过于柔软的沙发椅上撑起来,摆出一个适合正式谈话的姿势,“你们明明说,每个选手初始得到的能力在水平上都差不多是相同的,可我这次遇见的对手可明显持有两种罪孽带来的超能力:傲慢和愤怒,前者自不必说,后者则是由于他的身体能力太过超出常识了。”
“阿斯摩太选手吗?他并没有违反规则。”沃斯先生有些惊讶,“你为什么这么想?要知道,地狱是慷慨的。我们的确为了节目给予了选手们全新的力量,但这也不代表我们会在此基础上拿走你们本就有的那些——不然,我们岂不是首先就应该没收你身上的机械臂吗?”
“你的意思是,那个精神病原本就是这个德行?没有‘愤怒’之罪在提升他的肉搏战斗力?”
“你这话太令人伤心了,派蒙选手。谁不知道,你们凡人自己在打造怪物和杀人机器的诸多奇思妙想上,要比地狱优秀多了!”
切斯特眯着眼睛,不满地盯着沃斯先生,只可惜后者一脸微笑,毫不动摇,似乎笃定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是确凿无疑的事实。既然找不到破绽,切斯特也很难继续利用规则的力量,只得不满地一咋舌:
“罢了,就像规则上说的那样,骰骰子吧。”
随着一阵激动人心的鼓点和音乐,演播室背后的大屏幕上便在主持人的一声令下显现出了五光十色的掷骰动画。在一番无用的声光效果之后,这个无法令人判断是否真正随机运作的电子骰子上,浮现出了切斯特此次复活所需要向地狱付出的代价:
一大块连续的皮肤。
在得到这个答案之后的立刻,他便在自己第一次死亡的原位上重新苏生。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他身上在战斗中造成的绝大多数伤口都已经被治愈,只有背上还如同被滚油泼过一般剧痛。最开始时,他以为这是机械臂被从他的神经上暴力拆除导致的问题,但紧接着,他意识到,这是他重回人世的代价。
这就是他背后留下了一大块剥了皮又无法愈合的伤口的始末。
他忍着疼痛从冰冷的地面上重新爬起来,收捡了机械臂的残骸——铁做的东西没有人类的肉身那种容错率,因此显得容易损坏,但相对应的,铁做的东西也总是比复杂的人体更容易修缮。他不打算放弃自己的这位老朋友:即便它在之前的战斗当中没有帮上什么忙,可如果切斯特无法在返回时向公司归还内部储存的使用数据的话,就得向康博睿赔付一大笔钱。哪怕以他在旧金山的经济条件,这也是完全无法接受的。
他就着通过头顶上那个破洞洒下来的微弱光线摸到了自己的打火机,将它点亮之后放在一边,凭借金属的反光勉强做完了这件事。接着,他又抬起头来,琢磨起自己该怎么上去。
很明显,塞拉芬要么就是没掉下来,要么就是能轻松凭借自己双腿的力量跳过三米的层高,从原位爬上去,因为这个遍布着灰尘的空间里并没有除了切斯特方才的活动之外造成的任何痕迹。这实在是非常气人,但在他为了寻找出路而环顾四周的同时,这一被废弃已久的地下房间当中,四周他非常确定自己从未见过的陈设,却逐渐带给了他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切斯特忍不住抓起了自己唯一的光源,任凭持续燃烧的打火机用自己的高温炙烤着他的真皮手套,并将之隔着这层防护传递到他的手掌上。他把火光举高,确认了自己正置身于一间荒废已久的档案室里。在这稀松平常的景象当中,一团又一团并非火光倒影的鲜亮橘色,正如同审判的眼睛一般,透过书架和文件柜那蒙尘而模糊的玻璃注视着这位前来异地执法的特派员。
他凑近了一处书架,顶着灰尘掀开了柜门,用自己的视觉确认到了他心中已有隐约感觉的答案:
那些都是印在文档夹上的,康博睿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在战前使用过的旧款商标。
如果仅仅是到此为止,事情还单纯停留在“走运”能解释的范畴当中:切斯特·奥布莱恩本就是为了追查康博睿公司战前遗留的旧研究所而来到墨多斯城的,而他得到的资料也证明,这旧研究所与圣心修道院所占据的建筑有明确的关系。切斯特在与塞拉芬的打斗过程中无意间发现了其中一间档案室,虽然十分幸运,但尚还在理解范畴之内。
——然而,当他为确定这档案室当中留存的内容是否与他的目标相关,而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个文档夹,按照他在康博睿公司内部文档中学到的经验快速翻阅之后,很快便从这留存的诸多项目实验记录中的留影资料当中,发现了一张属于他前不久才刚刚见过的杀人凶手的脸,就显得很不正常了:
Project::Seraphim
炽天使计划
塞拉芬狮鬃般飘逸的金发和挂着讥嘲轻笑的脸孔,正惟妙惟肖地驻留在因缺乏光照而没怎么褪色的照片上,轻蔑地看着切斯特。
这实在是有些……巧合得过分了。
全文5808字,文中包括:
主线:+2
支线B:+2
撸狗:+2
PVP(vs 切斯特 胜):+3
合计得分:+9
————————
点数使用:
傲慢:5+2=7
贪婪:0+5=5
剩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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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响天启之角
Blow the Shofar of Apocalypse
凡听见角声不受警戒的,刀剑若来除灭了他,他的血就必归到自己头上。
“这条路不对,”佩德罗迅速地抽出配枪,瞄准前面带路的帮派青年,“举起手,两只手都放在墙上。”
“这一片是蒂亚戈和他手下那群渣滓的地盘,红凯尔让你带我们从这出城去矿区打的什么算盘?”老警察的枪口抵着青年的后脑勺,逼问对方的企图。“还是说其实从头到尾就是你们锈河帮的阴谋?”
从墨多斯警察局还没变成现在的安全局时,佩德罗就已经对东区了如指掌了。他在这里抓过一些人,包庇过另外一群人,朝别人射出过子弹,也挨过几颗枪子。每次捡回这条老命,他都归结于自己足够幸运。或许上帝仍在某些看不见的角落里对他施舍怜悯,直到上一次。三个月前他带着被分配到自己手底的菜鸟办案,就在他最熟悉不过的东区,就是在离现在他站的地方再往前拐上两道的地方。晨光会一群癫狂的邪教徒打死了那几个年轻人,也夺走了他的一只手和一只眼睛。
哈,玛德琳也是真昏头了,这群混帮派的狗改不了吃屎,他们的脑子里从来就没装过“合作”这个词。
佩德罗持枪的机械义肢发出微微的嗡鸣,脸上替代了左眼的摄像头捕捉到了藏在棚屋里因响动而投射过来的视线。
“请冷静,警官,我只是接受命令配合您去处理矿区的事,我们的人和车都在前头待命,”青年尽可能地放缓呼吸,让自己的语调不惹怒佩德罗,“想必您也清楚,这条路就是最快出城的捷径,而且……”
“……已经没有什么晨光会了。”
佩德罗这才注意到那些棚屋的阴影里正有人低声吟哦,不停重复着某个词汇。他压着青年的这堵墙上,原本满是脏污和涂鸦已覆上了新的图案。有人刮掉了蒂亚戈那个邪教的标志,用油漆绘出了展开的六片羽翼。红色暗沉如干涸的血迹,在翅膀交会的中央,那只睁开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每一个人。
“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也许在警官您看来很可笑,但他审了恶人的罪……这里已经净化了。”青年缓缓地转回身,看向面前的老警察。
佩德罗终于听清了被重复的词汇,那是一个名字——塞拉芬。
你们在谋划什么虚妄的事?
圣心修道院的每一处都散发着令塞拉芬不快的熟悉感。他确信自己此前的人生里从未踏足此处,但已被唤起的往日记忆正盘桓在他四周,侵扰着他的思维。
塞拉芬闻到消毒水的味道,身穿白大褂的人影将注射完毕的针筒从他手臂上拔出,又在他的眼前来来往往。仪器一刻不停地监视着他的身体反应,那滴答滴答的声音细微却又无比庞大,将所有声音屏蔽。那些研究员在等待……
修女们以警惕的姿态在等待着塞拉芬的下一步行动,被她们拱卫在后面的那一位“妈妈”和塞拉芬的视线甫一接触,一道猩红立刻顺着她眼角的伤痕流下。血滴落在老旧木地板的瞬间,数位修女立刻向男人扑来。于夜幕笼罩之时到访的不速之客举枪射击,空气中立刻充斥着腥甜的气味。为首的几位修女应声倒下,剩下的却毫无惧意,凭着己身去面对这位以暴力致以问候的访客。
仿佛是为了回应洛丝玛丽一般,塞拉芬眼中所看到的一切都被染上了赤色,两道血泪如注,从男人的眼角处汇成溪流将他身上浮夸的祭衣一同洇出几片猩红。
是的,是的,这群人从来都只会阻拦在他应行的道前,可笑又愚蠢……既已经在这俗世里创造出超凡的属灵,又为何回过头来否认自己的成果,否认他的存在?
即使修女人多势众,但这对塞拉芬而言不过徒劳挣扎。几个呼吸之间,身着黑袍的人已尽数丧生,成为这场极端不平衡的冲突中不值一提的注脚。
洛丝玛丽是否在这些倒伏的稗子之中?塞拉芬一把推开拼死将他拦出大门外,此时已经僵硬的一名修女,踏过每一具被他杀死的研究员……还是修女的尸体?他透过满目的红色没能辨认出那个身影,原本握在手里的左轮也在刚才短暂的冲突里不知落到何处。男人低头看着那些被血染红的尸体,她们之前是穿着黑袍吗,还是穿着纯白色的大褂?算了,没有关系。不管她们以什么身份来到面前,对于已经跨越凡人界限的他而言都不过是实验需要付出的代价。
塞拉芬随意挑了一处地方坐下。男人不再流下血泪,体内沸腾的血正在凉下来,脑中的不停浮现的破碎景象也已慢慢模糊。方才因枪响和惨叫声而显得有些拥挤的厅内此刻死一般安静,带着足以将人制成标本的寒冷迎着……
这里是封存了他几十年的冷冻舱吗?不,不对,这里是修道院的大厅。该从那该死的记忆里走出来了……教廷和康博睿令我错过那场改变一切的战争,徒留一位应吹响终末号角的圣灵到末日之后,只留下这座墨多斯供我审判裁决,多可恶,多庸俗的人们啊。
塞拉芬这会终于恢复了些许神志,听到二楼环廊上窸窸窣窣的声响。洛丝玛丽虽然带着一部分人逃走了,但偌大的圣心修道院里,仍有不少被收留的孩子没能来得及跟上他们的“妈妈”的脚步。
“刀剑不会挥向毫无反抗的活物。”塞拉芬抬起头环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子那低垂的头颅上。他缓慢地沿着阶梯上到二楼,仍凭那些被抛下的孩子带着恐惧,小心翼翼地从他身边跑走。他们从另一侧的阶梯下到混乱不堪的大厅中央,强撑着自己去收容那些已经变得冰冷的尸首。
塞拉芬在雕像后方发现了他预想中的刻印。虽然已经严重磨损,但男人还是认出了那是康博睿在他还真正属于正确时间时使用的标志。
何等令人遗憾,承袭我之名者。记忆在驱使你,却又在关键时刻束缚你……
【噢这不行,我尊贵的客人哟……】被遗落在环廊一角的收音机突然沙沙作响,随后传出沃斯先生略显浮夸的声音,【我明白你对这位明星选手青睐有加,但稍微收起你那无处安放的喜爱吧,只需一会就行。在魔人们仍行走在墨多斯时,节目的把控还是应该交给主持人,我们说好的不是吗?】
自虚空中传入塞拉芬意识里的沙哑声音随即不再响起,就好像它从未发生过似的。他捡起那个已经近乎损毁的小收音机,刚想对寄宿其中的沃斯开口,摩托的轰鸣声恰巧在这一刻由远及近地传来。听到引擎响动的留守孩童奋力拖着修女们的尸身离开大厅,这里已洒下太多血,他们已经承受太多恐惧,无法再旁观另一场预备发生的血腥场面。
塞拉芬灵巧地从破损的天花板一角跃上房顶,一脚踏在矗立在夜空下的十字架上。微微眯起眼注视着推开修道院前铁艺大门的身影。对圣心姐妹的审判还远算不上完成的当下,任何胆敢打断的人都注定会受到塞拉芬流泄而出的怒火。
这个正踏进圣心修道院的男人还在四处张望。他将自己裹在一身整齐笔挺的深色西服之下,身后机械臂的金属外壳在月光照映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漫延到那双眼镜下的翠色瞳仁,令其更明亮了些许。
塞拉芬同样看清了机械臂上的印记,虽然已和雕像后的那枚大为不同,但他一眼便识别到了印记之后代表着同一个组织。
【我猜你一定看到了,对不对?】沃斯的声音再度从被塞拉芬攥在手掌里的收音机响起,【康博睿,又是康博睿,就连我都看得一清二楚!真是令人感叹的巧合,探寻的答案刚从指缝间溜走,另外一个指引又自己扑腾着跳到你的面前……】
“我不在乎,”塞拉芬五指稍稍发力,将手中之物握成碎片,随意地扔到正一步步靠近的男人面前,“但这一位,势必要成为圣心姐妹的替罪羊引首受刑。”
告诉我,你是否已转离你的道而作罪孽?
曾组成收音机的零件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仿佛是某种无声的宣战。塞拉芬脚尖碾了碾十字架顶端,随后纵身从房顶跃下。抓着步枪的机械臂在男人的操控下,协同着他自己手中的射钉枪一齐对准塞拉芬开火。火光爆散,子弹没能命中,但几根铁钎确实刺穿了祭衣,钉进了塞拉芬的躯体。
很可惜,这点伤势未能对审判之人起到一丝一毫的影响。塞拉芬以双腿微屈的姿态稳稳落在地面上,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便已在瞬息之间逼近至男人身前。染血的衣摆扫过男人的耳侧,带起浓郁的血腥气。
一介凡俗之躯,真是可怜的替罪羊,这场审判不会耗你太久时间。
他伸出手一把从机械臂坚硬的钢爪中夺过枪支甩到一边,空出的右手迅速将一直沉默的短管霰弹枪从腰间解下。塞拉芬正想上膛的当口,从钢铁发出的哀鸣声中回过神来的男人高高抬起射钉枪,用枪柄朝塞拉芬的小臂落下一记猛击,虽没能如料想般敲断他的桡骨,但至少把即将被唤醒的枪械打落在地了。
……挣扎得倒是不错,奥布莱恩。但你未行你本应行的道,转而倚仗自己的刀剑来行可憎的事。
塞拉芬的目光从西服上挂着男人姓名的工牌中抽回,对着镜片后的那双绿眼睛重新审视起来。落在两人脚下的霰弹枪被踢走的同时,男人奋力推开紧攥着他衣领的塞拉芬,撞开礼拜堂一边残破的木门冲入大厅内。看来在刚刚短暂的交锋中,对方已经体会到了只凭借自身面对被遣来惩罪的属灵时是多么孱弱。
那么,既然你舍弃了短暂而平静的受难,接下来在尽头等待着你的,便只有恒久的痛苦了。
奥布莱恩明显没有预计到大厅内会如此惨不忍睹,他扶住半倒在一旁的圣坛,机械臂已经在刚才的夺枪中被硬生生掰断了传动齿轮,每动一下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机械的故障反馈通过连接烧灼着他的神经,令男人不得不喘出粗气,在夜里开始泛冷的空气中凝成白汽。奥布莱恩盯着塞拉芬一步步踩过血泊走来,塞拉芬看着他皱起的眉头和那双不停往射钉枪里填充铁钎的手,嘴角向上扯出毫不掩饰的愉快弧度,并不着急阻止。
“你还以为能得这地为业吗?”塞拉芬的靴子碾过地板上还未干涸的血,踩着已经崩坏的长椅停下脚步,“虽然有些迟了,但让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否仍保有信仰?”
射出的铁钎代替了回答,擦过他的肩头,撕开布料却没能在皮肤上留下伤痕。
“很好,我已知晓了。”塞拉芬眼中注视着朝他举枪相对的奥布莱恩,在对方扣动扳机的瞬间以极快的速度侧身躲开,迅速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在他挥拳而出时,奥布莱恩竟也以极其诡异的姿势避开了带着破风声的拳头,并且再一次退到石柱之后。一击落空的审判者踏步上前继续追击,徒手击碎阻隔在中间的柱子。趁着碎石纷飞的当口,奥布莱恩又一次躲过近身攻击。但塞拉芬仍旧保持追猎的势头,疾风骤雨般密集的拳头始终如阴影般紧紧跟随在奥布莱恩前一刻刚刚落脚的位置。
月光从天花板的破损处漏下,已失去大部分功能的机械臂垂在奥布莱恩的身后,他脚下的影子却映出不一样的轮廓。高昂的第三只手仿佛有着自主意识一般,正狰狞着与塞拉芬身后扭曲的阴影缠斗,融为一体。
噢,噢,噢……我看到了。
借着昏暗的光线,塞拉芬辨出了奥布莱恩同为魔人的身份,也终于明白对方那不正常的战逃反应从何而来。铁钎已然耗尽的奥布莱恩只得将射钉枪当作不称手的钝器勉强抵挡下来自塞拉芬更猛烈的攻势,一路且挡且退着被逼到了狭窄的走廊尽头。他此时已几乎耗尽力气,只能喘息着做出最后的挣扎。塞拉芬借着冲势抬手攥住了奥布莱恩的手腕,伴随着越来越大的力道,腕骨的碎裂声清晰地在安静的大厅里响起。塞拉芬并不就此满足,手上力道不减反而更重,随后又硬生生将奥布莱恩的手指反向掰开,夺下射钉枪砸在墙上崩成了两半,不等对方有所反应,又反手朝着他的脑袋上猛击一拳。
温热的血立刻浸透了塞拉芬的手套,蹭在了他的拳头上。而硬生生吃下攻击的爱尔兰裔男人不甘心就此倒下,紧咬着牙不发一声。伸出腿踹向逼近自己的审判之人。塞拉芬带着讥讽的笑容单手抓住奥布莱恩高抬的左腿,用另一只手臂的手肘折断了他的腿骨。紧接着,审判者张开右掌一把抓住男人的脸,带着奥布莱恩整个人狠狠地击倒在地。巨大的震动令老旧的木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带着两人和周围杂乱的建筑碎块在一瞬间倾塌。
待到漫天的烟尘散去,塞拉芬才看清这地下层的四周。锈迹斑斑的资料柜和病床毫无生气地整齐排列,上一次有人使用这处空间的时间,可能已经要追溯到战前了。金发的审判之人转回身,看到已没了气息的奥布莱恩躺倒在其中一张病床上。断裂的木架和碎裂的砖石积压在男人的尸身之上,在无意之中堆砌成了属于他的坟冢。
死一般的寂静之中,虚幻的掌声和喝彩却如雷声般回荡在塞拉芬的耳边。他很清楚,是那些嗜血的看客在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中观赏了这场对替罪羊的裁决。
你将横饥倒毙在荒地上,而无人收殓,也无人掩埋。
塞拉芬停在病床旁,俯下身去凑到停止呼吸的奥布莱恩耳边,声音带着血的腥气:“要怪就怪你身后的康博睿去吧,奥布莱恩,这是你应得的,这是你们应得的。”
身形高大的审判者抬起头,碧蓝色的眸光在昏暗的空间里闪过凌厉的光,随后一跃而上,如一头雄狮般回到他得胜的场所之上。
接下来轮到……蒙得祂的恩泽又抛却职责的莫拉雷斯了。
塞拉芬盘算着去往那栋矗立在中城和东区边界线上的老教堂的路线,漫不经心地一边将刺入体内的铁钎根根拔出,一边朝修道院外那条崎岖小路走去。一连串急促的,明确地在朝向着塞拉芬的犬吠声忽地把他的注意力拉回到了眼前。
三只毛绒绒的大型犬隔着圣心修道院那道铁艺大门,乖巧地蹲坐在碎石路正中间。先前在广场上爆发的冲突中,被奥布莱恩踢开的短管霰弹枪此时此刻安静地放置在它们的前爪下。
【您好呀,大明星,我是Local 666的导购员阿加雷斯,】陌生的女性声音带着独特的慵懒语气,通过三头犬只其中那条耷拉着一只耳朵的背上传出,小巧的通讯器挂在它背包的绑带上,发出略有失真的奉承。【作为开场秀而言,您的表现实在令人难以自持,我多少能体会到沃斯他为何如此兴奋。】
多可笑,犬类不去纵恶,却在另一个Local 666的怪异存在麾下,此显露虚伪的乖巧。塞拉芬没有掩饰脸上的不屑,却干脆地在大型犬前蹲下身把失而复得的枪支挂回腰间。
“言过其实了,这位初次见面的……哈,见面,阿加雷斯小姐,我不过是在你们提供的舞台上卖力表演的丑角之一。”大型犬咧开嘴,呼出的热气直扑塞拉芬的面庞。他停顿片刻,最终还是应承它们无言的邀请,伸出手轮流轻抚三条犬只。满身血气的审判者这时从它们的护目镜上发现了自己的端倪,倒影里的塞拉芬面目已被诸多污秽的羽翼覆盖,每一根羽毛之上,都无一例外地刻印着紧闭的眼眸,那污染了翅膀的血液正是从其中流出。
“原来这就是你们要索取的代价,我相信这仅仅只是开始。”
【不过一名导购员而已,除了您应支付的以外,我并不会私自讨要任何额外之物。】
“那么按我所想,这应该就是你表达敬意的见面礼,并以此要求相应的回报。”塞拉芬拍了拍腰间的枪套。
【哦,多么锋利的话语,但我只是无法忍受被倾注了所有目光的明星缺少与之相衬的璀璨光辉……为了打消您对我的误会……】
三只大型犬里,对来自眼前男人的抚摸十分受用的那条灵性地趁着通讯器那头的阿加雷斯小姐片刻沉吟间,叼来了一串钥匙,将其交到塞拉芬手中。另外两只则迅速跑开,奔向不远处一辆停驻于路边的警用摩托,急切地呼唤他。
【……阿加雷斯予取予求,就当这是我为了招揽生意提供的便利如何?】
“那我自是不客气。”塞拉芬那沾着飞溅血点的面庞上,又一次绽放出饱含恶意的笑容。他抬起一边腿跨骑在钢铁驮兽之上,插入钥匙发动引擎,随即朝下一个目的地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