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局的玻璃橱窗还封着待维修的布幔,里面碎裂的玻璃已经换下等待换新。暴力事件过去了,但是影响要褪色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广播和电视的新闻里过几天也许还会提起案件的进展,也许会就此忘记。没人说的准。
香药摸了摸额角的伤口,干干的血痂摸起来有点刮手。伤口愈合的速度比她想得要慢得多,以后会留疤也说不准。她也还没有想好是不是要去再配一副眼镜。平光眼镜碎了对视力本没有什么影响,除了她总是会习惯性地伸手,然后摸到空空的鼻梁,还要和邻居们解释那只是没有度数的平光眼镜……或许还有,看不太习惯没有镜框镜片挡着的,镜子里的自己。
“早上好,邮局长~。”她推开门走进邮局。大门上的玻璃也碎了不少,扣去碎玻璃的空窗格用木条和纸封着。今天应该是新刊送来的日子,不过这个月……香药觉得还是直接来取更好一些。
“早上好。您……嗯?叶津田小姐?是来取这个月的杂志吗?”上原星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些抱歉的对香药笑笑,“如你所见,邮局现在有点……乱得不成样子。”
其实邮局的大厅早就打扫干净了。除了桌子柜台上还留着些许伤痕没补上漆以外,和平时只有文件堆积得多了些的区别。
“我来帮忙吧?”
“这倒不用,我还能应付的过来。”黑发的青年看着香药的脸,顿了顿,“这伤是……?”
“啊呀,邮局长真可靠~”香药笑起来,好奇地看向一边堆叠的信封,“一点划伤没大碍的。”
“不戴眼镜也不要紧吗?”
“那个镜片没度数,是平光镜哦。这么多信……最近一定忙坏了吧?”香药笑笑,看向上原星。
上原星摸了一把后脑勺的头发,抿嘴有些无奈地笑笑。随后好像想起来什么,在刚才香药注意到的信件堆积翻了翻,问道:“叶津田小姐上个月是不是问有没有信来着?”
香药愣了愣,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记得有看到过……啊,在这里。”一封略大一些的浅紫色信封和三封捆在一起的颜色不一的牛皮纸信封从那堆信里被上原星抽了出来,“本来说让阿谅送去的,不过叶津田小姐正好来了就给你。”
紫色的信封的日期似乎是最新的,熟悉的娟秀字体用法文和日文写了两遍地址。
香药接过信,微微垂下的目光有些踟蹰,睫毛几乎遮住了她的眼睛。
信封上盖着日期各异的几个邮戳。最崭新的是一天前。然后是一个星期前,和七月中旬。信的边角有一点微微卷起和磨损,似乎还沾了一些像是盐的白色粉末,摸起来涩涩的。
“从海外寄过来的,是家里人的信?”
“嗯,双亲寄来的。”
信是从马赛寄来的,具体的地址是香药不熟悉的街道名称,133号。印象里只有大约是靠海的城市和著名的普罗旺斯薰衣草田。另一叠牛皮纸的信封上的地址不一样,代表寄出的邮戳的日期也更早,似乎还有四月初寄出现在才到的信件。
香药捏着信封的一角,眉头微微拧起。要不要就在这里拆开这封信?
“叶津田小姐怎么了?信有什么问题?”黑发青年把打包好的杂志拿了过来,见香药还在对着信发呆问道。
“不……没什么。”香药迅速地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杂志和信我就带走啦,辛苦上原君了。”
一封信而已。
香药手里攥着信,另一只手提着杂志,短短几步路走得有些心不在焉。父母换了住址,也不知道之前寄出的信他们有没有收到。没有退回就是收到了吧?
她叹气,一封信而已。
——————
节日里的客人本就比往常少,加之前几天的混乱,租书店更显得冷清。带回来的杂志香药放在了一楼柜台的后面没急着整理入库。爷爷还在三楼修养,佐纪奶奶说伤得不算太重,但是上了年纪摔一跤可大可小,多少要爷爷在家静养几天。
从邮局拿回来的信有两封是给爷爷的,另外几封是给自己的。香药拿着信上楼,踩在楼梯木板上发出的轻微响动让她有种久违的不安感。以至于撞到头了才发现已经到了三楼。
香药捂着头发出一声哀鸣。
“姑娘你今天怎么笨手笨脚的?”爷爷坐起来靠在床上往门口看了一眼,看见猫着腰捂着额头的香药拿着信走进来。
“有点没睡好而已。给,一爷的信。”
“続夫和絢夢寄来的?”
“嗯。”香药确认了一下信封,把两封信递给叶津田一,“一爷有好点吗?还在疼?”
叶津田一拍拍自己的腰笑道:“已经不碍事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一撑。”
“倔老头。”香药嘟囔了一声。
“嗯?”
“我说,一爷你,精、神、矍、铄!”香药提高了音量,转身去拿放在衣柜上一只漆盒。
“对对,我是倔老头。”
香药无奈,朝小老头瞥了一眼便抱着盒子下了楼。
她在柜台后坐定,把盒子打开。漆盒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小东西。有粉色带花纹的贝壳、各种颜色的干花、装在瓶子里的白色砂子……几乎装满了盒子。她取下一把固定在盒盖上的拆信刀,黄铜的刀刃卡进缝隙里轻轻一挑,然后沿着边缘一路划到底。
信封里除了信,还有几簇押好的薰衣草干花。
薰衣草的香味浸透了信纸,干花被香药放进了盒子里,和之前的那些花一起。母亲寄出的信大多都会带上一些零碎的小东西,父亲的会更直白的多,信纸和信,或者干脆就是一张明信片。
【致香药吾儿
谨启,
时值盛夏,不知近日可好?
我和你父亲最近在马赛,这里天气不算太热,港口特别热闹。之前还去看了薰衣草田,虽然不到盛花期但是这几天能陆陆续续看到有成片的紫色,很美,真希望也能带你看看。
信封里我放了些干花,希望香药你喜欢。
我们的工作现在很稳定,你父亲还是希望你可以完成学业。巴黎的大学……】
香药深吸了口气,那一封信寥寥几句她看得很慢。
【……因为日本要开奥林匹克,借着这个契机,我和爸爸决定会在近日回国呆一段时间。隔海千万里, 我想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是八月了,……】
“你好,有人在吗?”
【……八月十一日左右的机票,也许会赶得上盂兰盆节的尾巴。】
香药抬起头,书屋的拉门被拉开,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影逆光站在她的视线里,看不清样貌。光影描画的轮廓渐渐和记忆里消失的两个人影重叠在一起。她不敢叫出口,手一松,信纸便从柜台上飘落到地上。
信纸上最后一句话,和来客的话音重叠在一起。
“香药,爸爸妈妈好想你——”
————————
“绢姐——找到了吗?”
幸二的小脑袋从门外探进来,绢代回过神,以身体为遮掩将手里的东西不动声色地翻转了下。她猜幸二应该是看到了的,不过这也不重要,她注意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了“那东西”上后,立即与她的动作默契十足般错开了视线。
“如果没有合适的床单就算了?”
少年并没有走进房间,原本他是想进来的,但直觉令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就在刚才那个瞬间发生了什么,某种透明无形的、无法介入的东西就这么突兀地盘亘在他与嫂子之间。
“怎么会没有呢?”绢代转过身,招呼幸二进来,后者不自觉地松了口气,跨入房间。
“这可是幸二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要代表咱们家好好准备呀,嫂子也会帮忙的!”
与话音同时落下的还有白色的床单,绢代忽地将它罩在幸二身上,把对方从头到脚裹了起来。两个人很快就嘻嘻哈哈地滚作一团,幸二假装挣扎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什么。
“我认输、我认输!”幸二大声嚷嚷。
听到动静的另外俩人从隔壁跑过来查看。真辉发现对方只是在玩闹后说了句“幼稚”,就转身离开了,只留下一个自认为冷淡又成熟的背影。龙之介注意到靠近门口的角落里躺着一块画板,第一反应就是弯腰捡起来。
“啊,这个不行!”幸二一个箭步上前,力道之大几乎扑进龙之介的怀里,他甚至是有些粗暴地将画板夺过来藏在身后。
气氛猛然间冷掉。幸二的脸涨得通红,龙之介神色尴尬,沉默逐渐弥漫,绢代恰在此刻拍了拍手。
“幸二,这样奔跑很危险哦。还好是龙之介护住了你,如果是嫂子的话可挡不住呢。”
将画板从幸二手中轻轻抽出,绢代看似随意地将它扣在身后的小桌上。
“不过谢谢幸帮嫂子拿回来,也谢谢龙帮我捡起来。真是的,我应该再小心点才是嘛,这次真的麻烦你们了,作为感谢,我请大家吃烤饭团吧?”
“什么,有烤饭团?”真辉噔噔噔跑回来,完全没有留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晚饭吃烤饭团?好耶——”
“讲真,幸二,”看着将烤胡桃味噌铺在烤饭团上的幸二,真辉露出嫌弃的表情,“你不觉得自己的口味很像老爷爷吗?”
“泳唔(有么)?”
幸二先吃小菜再吃饭团,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哪有中学生会在烤饭团上抹烤胡桃味噌啊!你说是不是,龙哥!”
龙之介心不在焉,只是含糊发出“啊、啊”的声音,真辉也不在意,继续指点同班同学的口味:“还有佃煮海苔。不是,我说兄弟,哪有人这么吃啊?”
“可四很吼次啊(可是很好吃啊)!”就着味增汤,幸二终于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其实也没你说的那么糟糕吧,不信你试试?”
幸二边说边拿着自己的那份烤饭团往真辉嘴边送,真辉吐着舌头摇头摆手完全不领情。为了寻求支持,幸二又将饭团递给绢代,正在做饭的绢代低头咬了一口,品尝后说:“我也觉得味道挺好的呀。”
“你们是一伙的!”
真辉见无人与他统一战线,干脆放弃去吃自己的那份饭。龙之介全程没有搭腔,只是沉默地咀嚼任何绢代放在他面前的东西。
腌黄瓜的味道比起其他地方吃过的要偏甜,但也不会难吃,龙之介之前总吃酸辣的,吃久了也就开始习惯这样的味道。茄子浸泡了酱汁,柔软绵滑每一口的味道都饱满充盈。烤饭团酥糯喷香,刷一层特制酱汁再裹上海苔,中间还夹有不同的馅料,每一颗都不会太大,有种刚刚好的感觉。如果放在平时,龙之介早就感动十足地饱餐一顿了,只是现在他多少有点没胃口。但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所以只是机械地吃饭团喝汤。
“时间差不多了!”
幸二站起身的同时吞下最后一颗饭团,他吃得匆忙差点噎住,用拳头敲了敲胸口又一口气喝干了真辉的汤,然后随手将绢代包好的其他饭团揣进怀里。
“我要走了!等会见!记得我在广场哦!”
“你说出来还有什么意思!”眼看幸二已经跑了出去,真辉转头问绢代,“绢姐等会要去吗?”
“去呢,幸二很少参加这种活动,我当然要支持他呀!另外听说集齐卡片还有什么特殊奖励,我也想试试。你看,幸二肯定没时间玩这个嘛,我准备到时候送给他。”
绢代眨眨眼睛:“记得帮我保密哦?”
“好嘞,等会儿龙哥也要出去是吧?绢姐放心,店就交给我吧!”真辉把胸膛拍得“咚咚”作响,嘴角的酱汁也无法掩盖他的自信。
不知道从何处传来“咚咚”的声音,像是如影随形的沉闷脚步,原本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东广场经过一番布置,在夜幕下竟也变得有几分渗人。绢代是不信鬼神的那类人,之所以参与这项活动也只是因为看出幸二兴致盎然。这几天街坊邻居讨论的话题多多少少离不开试胆大会,绢代觉得反正闲来无事索性不如参与一下。不就是绕着商店街后面走一圈嘛,全当散步了。
绢代远远就认出了幸二,少年扑扇着床单下的双臂像是深夜里的白色巨蛾。环顾四周嬉笑奔跑的孩童、幽会的情侣、尽心尽力的扮演者,仿佛大家都乐在其中,然而绢代依旧很难在这项游戏中找到参与感,但她需要得到卡片完成活动。
“就像是任务。”
身旁冷不丁地传来这样的话语。那声音低沉、轻盈,转眼就没入进更浓郁的夜色。身材高挑的男人戴着狐狸面具,隔着一定距离站在绢代的身侧。
绢代吓了一跳。她紧紧握着拳头,圆润的指甲卡着掌心,倒也不会生疼。她不认得搭腔的男人,无论是体型还是声音都陌生得紧,她本能地向后退半步,等意识过来后立刻站定,端上了笑容。
“哎呀,人多了才热闹嘛。”
可惜面具遮挡住男人的容貌,绢代无法从神色判断对方的想法。
“我替你取回卡片。”
男人再次开口,绢代早已在脑海里过了两个来回熟客的名单。
“你不是想要硬币吗?我来替你完成任务。”男人这么说的时候用食指与中指蹭大拇指,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转瞬而逝。
绢代当然不可能信任连脸都没看到、完全对不上号的人。她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只有自己,她知道能永远信赖、能随时对自己伸出援手的只有自己,所以哪怕刚才的话就算是幸一郎或者幸二亲口承诺,她也不会完全相信。承诺这种东西能得到兑现固然很好,但在太强烈的期待下仅是微小的差异都足以令人失落。更何况她真的是经历了太多、太多的失望。
已经完全将莫名其妙的男人抛诸脑后,现在绢代正独自行走于登山的小径。薄凉的月光宛若银色的绢丝缓慢铺陈开来,夏虫在静默的夜晚发出长短不一的啾鸣。绢代落在了所谓的大部队后侧,她一边估测着时间,一边冷淡地注视着前方逐渐变小、变远的光亮。
京都的夏天比她的老家要炎热些许,但依旧早晚温差较大。在婆娑的阴影下行走,夜风吹在身上时凉意便顺着领口往进钻。绢代忍不住想如果商店街真的保不住的话,那下一步她要和幸二到哪里去,还来不及思索出所以然,下一秒她就被一团庞大的黑影拽着拖进树林。
阴影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住也绰绰有余,男人强健有力的手扣着绢代的手腕,力量对比显而易见。绢代在出乎意料中张开了嘴——
“——被你吓了一跳呢,百坂君。”
女人被男人以近乎拥抱的方式揽在怀里。幸而这副身体、这股气息她无比熟悉,只是隔着扮鬼的服装接触也能明判目标。
“多少有点挫败感啊,饭田小姐是不是对我太熟悉了点?”
耳畔响起百坂的声音,高大警长呼出的热气萦绕在绢代身侧,有种刺刺麻麻的感觉顺着耳根一路向下,滑进了不可言说的奇妙深渊。
提到嗓子眼的心重新落了回去,绢代正准备开口。
“你这家伙干什么!还不给我放开她!”
清冷的怒喝声响起,她的另一只手腕被谁拉住了。
今日菜谱:腌小菜、烤饭团与胡桃味噌
是极具传统特色、并且速战速决的餐品!有谁能拒绝得了手捏饭团?满满的都是心意。不过不管怎么看,都是“上了年纪”人的选择呢!食物的喜好及品鉴往往与选择者的经历过往密不可分,保持这样口味的你,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去?
你也快来“大众食堂千代”品尝一下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