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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照进小阁楼,落在镜面上。
青衣站在洗漱台前,镜子早就映不出他的倒影了,此时与他对视着的,是一张灰白色的面孔。这张脸还保有着他熟悉的轮廓,但它是干枯的,一幅被风干了很久的样子,几道交错的裂口从脸上一路延伸到颈部。头顶两只弯折的角断裂了,原本的骨质磨损的圆钝,但是断口处又锋利的像新开的刃。
那张脸正对着他。然后脖子上的缝隙缓缓裂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微微搏动的东西。从里面传出了声音——
“变成这样也很酷嘛,久哥。”
是他在说话。或者说,是他自己的声音,用一种截然不同的语气说出来——轻快的、带着笑意、像是刚看到什么有趣东西时的随口一提。
青衣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脖颈。指尖触到了那道一直未愈的伤口——它裂的更大了,此时正在他手下微微张合着,如同一对...翕动着的嘴唇。
“……阿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围巾重新裹好的。黄色的织物一圈一圈绕在脖子上,盖住了那道会张合的裂口。出发前,他在外衣底下又摸了摸那两把短刀的刀柄——从杀人魔的尸体上摘下来的,大白天背着一把唐刀太过招摇,短刀就好藏多了。
他走出门,挂着一副再寻常不过的、面无表情的脸,穿过清晨的街道,往中城的方向去。
上午的中城安静而有序,他没费多少时间就找到了格雷迪亚提起过的那个“宝藏坐标”。青衣在便利店里买了杯咖啡,找了把长椅坐下,在氤氲的水汽中又点开local666的放送,观察着目标的动向。
金发杀人狂的直播间尚且暗着,不确定复生后回了哪里;格雷迪亚趴在她十几米的大床上捣鼓着什么水晶;还有个正在给一排尸体做尸检的魔人,青衣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学生们脸上盖着白布,不像是在医院,倒像是某个临时的安置点。终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深肤色的青年身上。
...找到了。
佛尔卡斯背后那个地标建筑离这里并不远,青衣绕了个道,远远地缀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公寓的方向走了一段,然后佛尔卡斯拐进街边的小公园,停住了。
“很抱歉,不能让您继续跟着了...是找我有什么事情吗,戴围巾的先生?”他如同一个尽责的管家一般,柔声询问着身后的不速之客,目光停在滑梯组上。
“...”青衣从滑梯背后走了出来,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藏在围巾底下的那张嘴先一步开了口。“一个给别人看家的魔鬼?真有意思。”阿羽的声音轻飘飘地笑道,“比利士说的高价值目标——究竟是你,还是你的主人呢?”
而佛尔卡斯则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语调提高了不少。“你对Venture先生图谋不轨?不对,不是这个图谋不轨...总,总之,不可以这样!”
“哎,这样是哪样——我们不光要对他那样,还要先对你那样呢——”
“——闭嘴。”青衣忍不住开口呵斥,打断了这股其乐融融的氛围。阿羽还在笑嘻嘻地逗着趣,但他已经不想再听了。他反握住小刀,攻向青年。
“应该是心意相通的人来做这样的事......才对吧!”佛尔卡斯用一种令人意外的敏捷闪躲着,厚重的大衣衣摆翻飞。“这样急匆匆地冲上来......以后会被人讨厌的!”
青衣绷着脸,刀锋紧追着他的身影,刺,砍,斜挑。围巾下那张嘴却叨唠个不停,话语滔滔不绝地从裂口涌出来。
“明明久哥的心意已经认真地传达了,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呀——杀意不也是心意吗——”
?地一声,佛尔卡斯用一柄轻盈的小刀架住了青衣的匕首,又在青衣后撤时一抬手掷出三把——一把直接歪到了一旁的沙坑里,剩下两把被青衣侧身避开,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
“您真的只是想杀我...”眼见青衣又摆起了进攻的架势,佛尔卡斯握紧刀,垂下眼睛,竟是一副失落的模样。
被一个带着武器的魔人一路跟踪到家门口,他还在期待什么其他的剧情......?青衣不理解,也不打算问明白。时间被他暂停了。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了佛尔卡斯眼前,刀尖扎入他的胸口。
被刺中的青年瞪大了眼睛,似乎在看着青衣,又像是在看着不在场的某人。“好快,Venture先生,我......”未竟的话语被风吹散,青衣扶着失去力气的躯体,让他慢慢滑坐到地上。
此时,青衣终于有了一点战斗结束的实感。没有用武技搏命,没有使用异能,他的对手只是简单地,利落地,被自己一击毙命。就像一个普通人...奇怪,那自己是在做什么?
佛尔卡斯胸口的血洇透了深色的大衣,也沾在他的手上、袖子上,洗不掉,擦不干净。自己刚在光天化日之下杀死了一个人,他现在应该去把尸体藏起来吗,还是趁这具“尸体”还没复活,先离开这里,或是......学着那个矿洞里的怪物,再杀掉他一遍又一遍?
“找找钥匙和门禁,哥哥——我们去把他心念念的Venture先生一起干掉。”围巾底下的那张嘴语气亲热地催促着,但是青衣在原地没有动。
“你不是阿羽,阿羽不会这样。”
裂口里的声音沉默了一瞬。
“我本来就不是他啊,他已经死了。”
“早就死了。”
“你看到的是谁呢,和你说话的人是谁呢——”
“顶着阿羽的外号做下这一切,现在满手鲜血的又是谁呢——”
“夏久,是你,都是你而已。”
轻蔑的语气,嘲弄的笑声。
那个声音消失了。
青衣独自站在公园的滑梯旁边,晨光照在他那把还滴着血的短刀上。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佛尔卡斯——那个深色皮肤的青年靠着滑梯的柱子坐着,眼睛半阖着,手还松松地握着他那把没用上的小刀。
他把他藏进一旁的滑梯筒里,移动的时候,大衣口袋滑出一把钥匙,掉在草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声响。
青衣捡起钥匙,把它放回了佛尔卡斯的口袋。
青衣就着饮水处的水龙头勉强把手上的血洗了洗,准备离开时,听到滑梯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咚”的一下,然后“哎呦”一声,是那个青年的动静。他捂着脑门从滑梯里溜下来,刚准备起身,又失去了平衡向一侧倒去——被青衣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两个人错愕地对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一条裤管空荡荡的,复活的代价夺走了佛尔卡斯的一条腿。
“这下坏了——都是你的错,快送我回去!”受害者一把扯住加害者的围巾,说出蛮不讲理的话语。
青衣张了张嘴,实在是无言以对。所幸小公园与离住宅区并不远,他们二人三足返回的场景,应该不会被太多人看见...?
二章主线+支线a+对战编号31,积分7,全文约2400字
当前点数26(怠惰7,暴食7,暴怒7,嫉妒5)
{二章打卡}
正文字数:4150
主线+支线B+撸狗
2+2+2=6
积分变动:嫉妒+2 贪婪+4
积分现状:嫉妒7 贪婪7(但凡人没有什么卵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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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布丽埃拉刚住进克鲁切克家的时候很是战战兢兢了一段时间。她害怕斯塔谢科对这个平白无故多出来的女儿不够满意,从而招致一些严厉的责罚——或者更糟,他可能会把她送回那个她逃出来的地方。
所以她尽量三缄其口,不敢对斯塔谢科在厨房里皱着眉头的捣鼓发表什么意见。但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要是她不开口的话,克鲁切克先生正在煎的那片培根就要从“焦得有点过头”的状态彻底进入无法食用的领域了。而与此同时,他看起来似乎刚刚拿定主意,要把那片冲洗干净、还带着大量水珠的生菜叶子也一并甩进这口滋滋作响的油锅里。
“……先生,先生。要不还是让盖比来吧?”她忍不住怯生生地请求,“盖比在修道院的时候做过饭……真的。只要给盖比一个垫脚的纸箱……”
她从斯塔谢科盯着她看的眼神里捕捉到复杂的东西。惊讶,很自然地;然后是一些她读不太懂的情绪。盖比敏锐地感知到一点儿接近于愤怒的挫败感,她下意识地耸起肩膀。
然后她听见斯塔谢科叹了口气。深深地,缓缓地。
“对不起,盖比。”他说。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睛湿湿的。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跟她说对不起。
克鲁切克家的厨房在晨间散发出一如既往的愉快食物香气。
咖啡在电陶炉上小声咕噜咕噜地温着,油煎鸡蛋和切片午餐肉一起挤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吐司机发出雀跃的叮——的一声。盖比哼着歌,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刚开封的奶油奶酪。现在她已经不需要站在小凳子上才能够着灶台了,但炉子的高度对她来说还是没有那么趁手,所以盖比会把平底锅整个端到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餐桌上,再从锅里往外取食物。
斯塔谢科正从他的房间里走出来,比平时略微早了一些,眼睛底下有两块明显的黑眼圈,穿着外套,难得地把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严实地遮住了里面的衬衣下摆。见盖比端着平底锅走出来,他有些慌里慌张地想帮她接过来,他的女儿咯咯笑着,灵活地闪开了他的手,把锅坐稳在桌面的垫子上。
“当心烫,爸爸。”她轻快地说,像只翩飞的蝴蝶,转身去餐柜里拿来茶勺,丢进他面前的咖啡杯里,又伸手从糖缸里顺出一块方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滑进自己印着卡通小兔子的牛奶杯。
“格蕾西大夫说了……”斯塔谢科记起了牙医的叮嘱。但盖比竖起手指按在嘴唇上,笑嘻嘻地打断他复诵医嘱:“就一块。拜托了,爸爸~”
他便再也说不出其它言语,坐下来,把那只盛着食物的白瓷盘子拉到自己面前,合上眼睛。
斯塔谢科今天早上祈祷的时间有点长。长到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盖比已经咯吱咯吱地啃完了一块涂满奶酪的吐司片,正叼着半片午餐肉,用叉子刮盘底的番茄酱。
“晚上吃牛柳芝士焗玉米片。”她头也不抬,用一种胸有成竹,并不是在征求意见而是在告知决定般的笃定语气预告道,“上周末买的球甘蓝有点蔫吧了,不过削掉外边的一圈硬皮还能吃。大人也不可以挑食哦?”
斯塔谢科含糊地应了一声,语气中泄露出某种古怪的心不在焉。盖比有些诧异地抬起眼睛,发现自己的父亲正在看着她。专注、认真,带着一种她经常见到的,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的,毛茸茸的柔软爱意,就像盖比站在超市的货架边上,咬着指尖故意说,爸爸我们可以不买那个最贵的巧克力,的那个时候。
“……不吃饭吗,爸爸?”
她用叉子隔空点了点斯塔谢科面前的白瓷盘子,那里面的东西跟她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一模一样,完全没有被动过。斯塔谢科尴尬地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叉子,像模像样地在盘子里划拉了几下。他一口也没吃。
“盖比……爸爸有点事要和你说。”斯塔谢科最终放弃了假装一切正常,搁下徒劳无功的叉子,坐直后背,略微局促地清了清嗓子。盖比咽下最后一口煎蛋,把手平放在桌面上,睁大眼睛,乖巧地等着他开口。
“爸爸最近……爸爸公司里最近有点事。”斯塔谢科听上去比他的女儿还要紧张,无意识地蜷着手指,莫名其妙地拽了拽垂落在身前的外套下摆,尽管它今天看起来十分尽职,完美地遮住他原本少许发福的肚腩,那儿现在看上去简直像是凹陷进去的,“从明天……不,可能从今晚起就不能再留在家里……”
“你要去出差吗,爸爸?”
“什……呃,哦。对的,爸爸要去出趟差。有点远,可能要到……到美国去。情况有点复杂,所以回来的时间也不太确定。有可能……有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来。”他端详着女儿的表情,迅速地换上安慰的语气,“当然也有可能很快就回来,运气好的话。”
“盖比会看好家。”她几乎是立刻回答,直勾勾盯着父亲,显而易见地不希望他给出别的选项。
斯塔谢科叹了口气,无意识地抓乱本来也不太整齐的头发。
“……其实我本来想把你送到哈维尔神父那里住一小阵子,但神父一直没接电话。他可能有别的事要忙。”他喃喃地说,“我在想,要不可以暂时麻烦一下对门的雪莉阿姨……”
“盖比想住在自己家里。”她坚定地说,“盖比能给自己做饭,自己搭校车上学,不在家的时候会锁好房门,不行吗?”她眨了眨眼睛,技巧性地把视线撇到一边。“……如果盖比还可以把这里叫做家的话。”
这点小委屈毫无疑问地击中了斯塔谢科最柔软的部位。
“哦,盖比……”他的嗓音里带着温和的颤抖,“别说傻话,这里当然永远是你的家。”
斯塔谢科今天执意亲自送女儿上学。放在平时,他大多只来得及把女儿送到校车的停靠点,或者要是前一天晚上他加班实在加得太晚了的话,也许只能在自己卧室的门口迷迷糊糊挥挥手。
盖比的学校在中城区靠近工业带的区域,旁边就挨着墨多斯联大的图书馆,是个颇有文化气息的街区。斯塔谢科拧开车载的广播电台,清晨的广播放送着活泼而诙谐的流行歌曲,盖比坐在他身边的副驾驶座上,合着乐曲的节奏把头一点一点,小声地跟着哼唱。
“……此处临时插播一条突发新闻。”播音员略显严肃的音色插进来,打断了那支愉快的旋律,“位于西湾的天际塔刚刚遭受一架不明身份的小型飞机撞击,由于事发突然,天际塔的防卫系统未能及时响应。撞击造成了剧烈爆炸,致使天际塔建筑结构显著受损,墨多斯消防部门已赶往现场施救。截止目前,人员伤亡及相关损失仍在统计中……”
斯塔谢科皱起眉毛。“天际塔?”没几天前他才刚被公司派去参加在那里举办的晚宴,上流人的繁文缛节虚与委蛇,很没意思。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兴高采烈地听到这座耗费了大量纳税人钱财的昂贵装饰品彻底塌掉。
“爸爸,你去美国出差也要坐飞机吗?”他的女儿捕捉到另一个敏感的方向,扭过脸,专注地看往他的方向,“会不会不安全?”
“噢。”斯塔谢科顿了顿,他瞥一眼左边的后视镜,这个没用的额外动作很好地掩饰了他一时没接上自己编造的借口的空白,但随后“我的女儿在关心我”这个事实叫他心口涌动起一股骄傲的暖流,甚至不自觉地坐得更直了一点,“别担心。客机的安检系统要严格得多,出了这种事只会排查得更严格,最多只会延误一些时间,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
盖比点点头。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是这样的,她还没有出过远门,只要信赖的大人说不会有事,她就会相信并很快地把注意力转回重新响起的音乐里。
斯塔谢科的私家车当然开得比慢腾腾的黄色校车要快,在盖比的小学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校园里还没几个人,看起来有点空荡荡的。盖比解开安全带,嘟囔着爸爸再见就打算去开车门,想了想,又把手收了回来。
“让我抱抱你,爸爸。”她笑吟吟地说,张开手臂,“祝你一路顺风!”
斯塔谢科抽了抽鼻子,顺从地解开安全带的卡扣,让女儿细瘦的胳膊环住自己的肩膀和脖子。盖比在他的颧骨上响亮地印下两个亲吻,然后心满意足、欢欢喜喜地向父亲挥手作别,跑进学校的大门。
爬上通往二楼教室的台阶之前,她看见了狗。
或者说,她又看见了狗。那只戴着鲜红色护目镜,支棱着一对深紫色耳朵的灰黑大狗端正地坐在一楼最靠边的那间活动教室门口,姿势庄重得像个将军。见她看过来,“将军”矜持地吠叫一声,仿佛礼貌地向她打个招呼。
盖比往四下里看了看。校车还没到,操场和走廊上有零星早到的学生活动,但似乎没人听见这声堪称响亮的狗叫。她耸了耸肩,拖着脚步走过去。
大狗依然端庄地蹲坐着,目视着她走来。凑近看的时候,盖比发现它装饰铆钉的项圈上吊着个名牌,她蹲下去细看。那张做得挺精致的工牌上印着Local 666的台标,以及……员工姓名。
“柯尔?”她试探着问道。大狗自豪地狂吠两声,在这么近的距离几乎把她弄聋。盖比用手掌堵着耳朵,又扭过头去看操场的方向。奇怪,还是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这次你有什么要给我的吗?”她伸出手,想跟之前那次那样去挠它的脑袋,但这一次大狗歪过头,避开了她的抚摸,与此同时响亮地吠了三声,仿佛在赞许她的猜测。盖比不得不把手缩回去捂好耳朵。
“我的天哪。”她嘀咕着,随后敏锐地发现一只小巧的黑色尼龙包裹被绑在狗的背后,包裹面上用安全别针扎着一张签收单,“这是给我的吗?”
柯尔兴奋地又叫了两声。
“好的,好的。我来签收。但是你得答应我别再大叫了?”
柯尔看起来像是还打算叫一声答应,但张开嘴就愣了愣,半晌后闭上嘴,仿佛很委屈似的,从喉咙里憋出一声呜咽,姑且满足了她的要求。
“乖狗狗。”盖比满意地点点头,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开始拆绑在狗身上的包裹。正在这时候,闲置的活动教室里那台原本安安静静电视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所以你是说,墨多斯工联出来宣称对此次袭击负责,然后马上又有另一个署名工联的声明表示其实跟他们没关系,是他们的头头擅自行动了。有意思呵?”
屏幕里,有着乌木般肤色和迷人丰腴体态的女人懒洋洋地靠在Local 666演播厅红色的高脚椅背上。涂着金色指甲油的指尖轻轻地点在嘴唇上,“阿加雷斯小姐”以接听电话般的语气,慢悠悠、事不关己地点评着刚刚发生的突发新闻。
“可这架飞机出发的原因不是为了印证那个传言吗?那个……‘迷墙’的传言。”
金色的,山羊般的横瞳径直从屏幕内望出来,微笑着落在活动教室门口。盖比一屁股坐在地上,用书包里的削铅笔小刀拆开固定在柯尔背上的包裹。尼龙编织的枪套被打开,露出塞在里面的一把货真价实,上满子弹的左轮手枪。
“没有任何人能逃离墨多斯。飞机不能,渡轮不能,火车、汽车……哪怕你想尝试用自己的双腿,也不成。”她轻声咯咯笑着,凝视着屏幕外,优雅地把玩着自己丰厚的头发,“但是,为什么要逃离墨多斯呢?不论逃去哪儿,最后不都会回到地狱吗?”
盖比站起身,把掏出来的小刀和刚刚收到的包裹一起妥善地放回书包里。她慢吞吞地背好书包,整理背带。校车抵达的喇叭声和同学们的喧闹刚开始拥挤地涌进校园。在离开这间偏僻的活动教室之前,盖比回过身,望着屏幕黯淡无光的电视机,像个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爸爸,你可真是个大骗子。
*【罗莎莉亚】二章打卡支线B+主线+对战【失真】,对战编号32,2100字
在飞机坠落之后,罗莎莉亚又一次来到了天际塔。索莱达说那些被盗的资料已经重归书社,因此罗莎莉亚又捡起她往日的营生,在塔附近搜寻被埋在废墟下、需要救助的人。飞机的残骸在爆炸中四分五裂,身披尘土与沙石倒在塔底,或被倒塌的建筑物所掩埋。轻伤的幸存者们已经在安全局的组织下撤离,以防二次爆炸;但或许有些被压住而无法挪动的人,还在这里等待。
她闭上眼睛,于是无形的触角伸展而开,如同植物的根系在泥土中延展,然而漆黑一片的视野内,并没有亮起代表目标的光点。只有活人才能被共感的能力捕捉到,也就是说,此处已经没有任何生命存留。
然而,有一点亮光出现在感应区域的边缘。那个人以稍快的步速移动着,可以推测身体健康,甚至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窥视一样,朝罗莎莉亚所站立的位置来了。她睁开眼睛,皮肤深色、发却银白的青年已经出现在面前,十分巧合的,有与她相近的粉色虹膜。卡萨默斯小的时候,也会露出这种好奇而无害的眼神;但是,她的弟弟已经没办法长得比她还高、把仰视的姿态换成俯视了。
与她不同,他是为了看一看自己喜欢的飞机才来的。即使那短暂的航程已经结束,带走的生命一时半刻无法统计出来;即使这钢铁翅膀的飞鸟,终究也无法穿过迷墙,飞出墨多斯的边界。在打招呼的时候,对方有些害羞地笑着说,请她用Distortion称呼自己。
Distortion……罗莎莉亚明悟地想,那是一个代号,一个名字,扭曲,歪曲,失真。出现在梵卓口中的,与自己能力性质相同的魔人。
那么,一个问题有些突兀地冒出她的口中,你认识梵卓吗?
“认识的,梵卓医生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接纳了我……罗莎小姐也认识他吗?太好啦。”
看向失真全不警惕的神色,罗莎莉亚胃里的那一份内疚沉了下去。是她的怀疑造成了恶果,那本是一场可以避免的冲突。她垂下睫毛,诚实地说:“恰巧我也得到过他的帮助……不过不久之前有了一点矛盾。”
“原来如此……发生了什么?是我可以知道的内容吗?”失真的脸上多了些疑惑,而罗莎莉亚叹了口气,点点头。
“我和你的能力,或许有相似的地方……那种强行获知对方想法的作风,好像彻底让他生气了。当时,他提到了你的名字……”色欲之罪的魔人们,能力基本都在与他者牵扯这一系,“你没有对他用过那种能力?”
闻言,失真却只是稍稍思考了下,随即恍然道:“这样啊……原来有这种效果吗?”
仅以所持的罪孽点数而论,青年早已触及与他人建立深度链接的阶段。但更多的时候,他选择只去吸引目标的注意力,像一个盗亦有道的惯偷,只从敞开大门的藏宝库中取走自己需要的那一样。想起梵卓极度抗拒的愤怒表情,罗莎莉亚苦笑了一下:
“是呀……但好像太没有距离感了。你会想要对他使用吗?”
这次失真干脆地摇了摇头,几乎只是凭直觉回答:“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会比较好吧。”
现在罗莎莉亚明白失真与卡萨默斯的区别、不,与自己的区别了。那些挑明之后或许会伤筋动骨的真相,一直停留在脆弱的薄暮中,就可以让一切平稳地运转下去。但卡萨默斯呢——她的弟弟害怕她。当然,他从未明确地说过,但小孩子想要向大人隐藏什么还是太难。而不去探究的原因,如今也昭然若揭。
“原来如此,你爱他啊。”
罗莎莉亚喃喃自语。失真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露出了哀伤的神情,但这不影响他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了!”
那语气诚挚得令人心生羡慕。一个人的爱就足够了吗,爱一个人就足够了吗?难道一根火柴足以驱散冬的严寒,难道一滴水足以令整片沙漠化为绿洲?难道那条亘古以来必然只能独自行走的、名为死亡的路,真能被仅此一人的辉光照亮?
“你爱着谁的时候,会感到幸福吗?”
她不该问的。然而心脏砰然作响,将过多的血液连同话语一起压到她的唇边,字句便像成串的珠子一样自顾自地落下。失真的笑容中毫无伪饰,脸颊都染上了些许兴奋的红晕:“很幸福哇!只是远远看着心爱之人就会很开心,如果能触碰到对方触碰过的东西,拿到对方使用过的东西就更幸福了!”
因为没有思考过多的事情,反倒得到了难以复刻的自由。被这样一份同时轻盈而沉重的感情倾注,真不知道该说梵卓是幸运还是不幸。而她自己呢,她从出生起就理应背负家族的所有荣光与罪孽,而即使荣光不再,那些替代了她去死的人也无法复活过来。
“谢谢你和我说这么多,”罗莎莉亚听见自己说,语气平静、却又带着一丝近乎狂热的希望,“请杀掉我一次吧。”
每一次复活都会消耗罪孽,无论魔人还是凡人。即使不希求可以洗净此身的罪孽,至少那窥探人心的能力会被取走。大概是听出了她的渴望,失真有些犹豫、有些惊诧,却握住了匕首的柄,点了点头——如果罗莎小姐这样希望的话。
几乎没有什么痛苦地,心脏被刀锋刺透,于是破裂开来;鲜血如泉一般涌出,让她不至于因自己的沉思而溺亡。当然,当然,这并非一场谋杀。血液回归她的身体,将温度与幻痛一并带回。她还可以活一阵子。
“真是感谢你。”她微笑起来,问扶住自己的青年,“我还可以给你什么?”
“可以……可以给我一个抱抱吗……”失真不是十分确定地说,“像是小时候姐姐抱着我一样……”
“多少都可以。”
原来是这样。你是某个人的弟弟,我是某个人的姐姐。在藉由拥抱短暂重合的时候,就好像那个人还在身边一样。在收紧手臂的时候,罗莎莉亚平静地想,我的弟弟啊……如果有机会再抱一次他的话,我恐怕会愿意拿一切来交换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