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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3999字。含:
主线:+2
支线A:+2
支线C:+2
VS魔人 邦维奇·巴克斯顿 胜:+14
本场合计得分:+20
累计得分:5+8+20=33
——
分数使用:
傲慢:3+4=7
贪婪:0+7=7
目前点数分配:
嫉妒:7,傲慢:7, 贪婪:7
身份变动:
凡人→埃力格
——
那感觉非常奇妙,像是在水中又像是在下沉。费利切分成了两个部分,一个自外侧观察,另一个坠入某具身体。他的感知也被切割,所有的全部都朦朦胧胧。他能感受到「自己」在跪着,余光望去身旁另外有其他同样跪着的人,很快他被踹倒了,他的视线向上,又与飘在空中的另一半自己重合。
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哭了,有人大声咒骂。费利切什么也听不清,「他」的额头有些疼又有些痒,恐怕是在流血。他看到有人在浇汽油,有人踩着他的腿又踢在他肚子上,最后在枪声响起的刹那,两个「他」被同时吸附,旋转着从尸体额头上的血洞漏了出去。
费利切大口喘气,双手撑着膝盖保持站立。汗水顺着鬓角滑落,跌在地板上摔得粉碎,他收回向下的视线,随便用袖子蹭去额头的汗。
两台电视机悬浮在空中,其中一台投影着窝在沙发里的女人,自称「阿加雷斯小姐」。她看上去舒适、优雅,挑着一根小拇指,压在自己丰腴的下嘴唇上,用一种独特的缓慢语调平静宣判:「该费利切的回合了。」
正常情况下,任何游戏都不可能连着两回合是同一人。费利切的目光滑过似笑非笑的阿加雷斯小姐,掠过半空中新洗好的牌,望向在「棋盘」另一边的巴克斯顿。也许是费利切的神情过于阴鸷,巴克斯顿像是烫到般立即错开了视线,但又转瞬回望了过来,甚至还不经意地挺起胸膛、扬着下巴。
呵,装腔作势的老东西。费利切咬紧了牙。
这款名为「Lotería」的地狱游戏与费利切熟知的那种差不了多少,简单概括都是抽卡、走对应的格子,谁先完成要求的线路就算赢。只是有了恶魔的参与「Lotería」少了几分趣味多了不少威胁性,每一个格子激活后有专属的「任务」,必须完成任务才算是正式通关成功,如果无法完成就会一直被困在原地反复经历同一件事。
上一轮巴克斯顿抽到了「起义者」,费利切还没搞清楚这代表什么,就感到某种无法抗拒的牵引,接着在一阵天旋地转后站在了代表起义者的格子上。
准确来说,站在这里的依旧是「巴克斯顿」,只是内里是「费利切」。费利切来不及惊讶,脚下的棋盘闪现金光,投影出一行小字。
「今日我们所遭遇的,他日必将如数偿还。」
随后便是他方才经历的一切,看上去是进入了别人的身体,还是个死了的。不得不说,倒是和他之前杀的试验品挺像。当然,他可没有在自己家放火的癖好。
阿加雷斯小姐并没有急着催促,只是等待着。看她的态度与其说是有耐心,不如说是应付差事。她甚至跷起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自己那只可爱的方头皮鞋,鞋子反光照在棋盘上一闪一闪的。
「二排左顺位三。」
「好的,二排左顺位三。」
费利切进行了选择,阿加雷斯小姐慢悠悠重复。随着牌面的翻转他进入了新的格子,之前站的地方蹦出裂纹、碎裂掉落。整个棋盘是完全透明的,正下方是深不可测的漆黑深渊,也许当真连着地狱也说不定。所有被走过的格子都如同消耗品般破碎,毫无疑问,下一个踏上去的人会直接摔落。
新的牌面是「恶童」。巴克斯顿迫不及待望向另一台电视,在那上面可以看到这场游戏中对弈者所经历的全部。他可算是利用费利切搞明白了,虽然本人依旧停留在原地,但灵魂或者精神之类的东西会被投入格子对应的「剧情」,刚才他就在大屏幕上围观了被行刑式处决的众人,而费利切这个傻小子好巧不巧地附在了那个老头儿身上,是最后一个死的。
是老头吗?管他的,这些人的面目都难以辨认,巴克斯顿知道这是地狱的老把戏了,给看不给看的,不就是为了勾起你的好奇、引得你跃跃欲试吗?他才没那么傻呢,谁知道这是不是骗人的!
「那也是魔人吧?」巴克斯顿凝视着屏幕上的复眼羊头少女,阿加雷斯小姐摊着手耸肩表示无可奉告。
画面起初是静止的、黑白的,直到玩家登入后,才在片刻的花屏后变为彩色。费利切应该是被投放在了小姑娘身上——等等小姑娘?也许你见过穿裙子直立行走的羊?可真是活见鬼——那羊的影子毫无疑问是成年男人,也就是费利切的。巴克斯顿摸着下巴继续欣赏。
不——不不不不!不是的,不该这样!
费利切感觉自己在颤抖,实际上再也没有比握着刀的她的手更稳的东西了。她/他就这样一刀刀捅向倚在沙发上小憩的女人,女人本是想尖叫的,但在看清来者是谁后又紧紧闭上了嘴巴。她用尽全力绷着脸,像是只挣扎活着的蚌,可惜她依旧被撬开了、露出柔软的肉。恍惚间女人的脸与妈妈卢佩重合,温热黏稠的血粘在他的手上,很快凝固,稍微一动就碎成一块块向下落。费利切想要大叫,但她却平静地站起身,擦干净刀上沾染的血迹。下一个瞬间,他重新回到棋盘上。
「真可惜,对不对?她本可以活的,那不过是个小丫头。」
巴克斯顿装模作样地开口,他甚至习惯性想靠近费利切,温和、亲切地拍拍他的肩头,如同之前他给他褒奖时那样。可抬起的脚刚落在格子的边缘就发出尖锐警报,吓得他打了个哆嗦。
费利切抬起头,眼神晦暗。游戏带来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伤痛,更是精神上的折磨,即便他打心底认为被枪决没什么可怕的甚至是最快、最轻巧的死法,但仍然抵不过身体原主当时的「情绪」。
他深呼吸然后站起身,把湿漉漉的刘海向后捋,露出布满了细汗的额头。巴克斯顿突然灵光一闪,他知道费利切与卢皮塔相依为命,或许可以利用这点逼迫他自愿退出游戏?
「说真的,费利切,听我说,」巴克斯顿摆出混杂着怜悯的无奈神情,「你赢不过我的,真的。即便我给你争取来了公平对战的机会,但你依旧不是我的对手。你不属于这里。」
「所以,放弃吧,好不好?」
费利切扯着嘴角冷笑,他看够了这男人的伪善面孔,他甚至猜得到躲在这样一张面具下巴克斯顿是在如何发笑。
「想想你妈妈,想想卢皮塔。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你也不想妈妈卢佩为你难过吧?」
别用你肮脏的嘴叫妈妈的名字!你算个什么东西!费利切恼怒起来,他的头忽地被电钻般疼,他快要咬碎了牙齿才没有咆哮出来。他捂着额头摇摇晃晃,最终还是站稳了脚,有血顺着他的指缝渗出,巴克斯顿狐疑地看着。
他为什么在流血?什么时候受伤的?这里有什么看不见的攻击吗?
然而阿加雷斯小姐冰冷地催促:「该巴克斯顿的回合了。」
巴克斯顿抽中的是「女皇」,这次他没有被带入某人的回忆,他们来不及细想,棋盘便震动起来。数次震动后巨大的跗节从天而降,胫节上密密麻麻的倒刺如同匕首闪着寒光,虫的下半身巨硕无比,偏偏上半身生得肖似长着虫脸的女人体型。它的口器向外扩张、翻转,竟当真拟态出一张美女的脸。
女皇直奔目标而去,甩动步足力道之大差点把费利切原地撞飞,他狠狠抠着棋盘不让自己掉进深渊,巴克斯顿骂了一句顾不上太多,完全切换魔人形态开始战斗。
为什么这次没有对换身体?费利切手脚并用爬回棋盘,他额头上受了伤,恰好是先前莫名流血的地方。是不想,还是不能?
巴克斯顿手杖镶嵌的骰子转动,变幻成一柄长枪,他用它挑战女皇很快抢回上风。费利切在旁侧仔细观察,他猜调换身体的能力发动是有限制的,否则巴克斯顿绝对更希望战斗的不是自己。那这个限制是什么,时间?次数?距离?
虽然还摸不着头脑,但是经历了三次身体对换的费利切知道转换之前的感受。只要抓住那个……
是的,他当然还没有输,他也不可能认输。邦维奇·巴克斯顿是个无耻之徒,他获得了不属于他的,还不给妈妈卢佩和自己应得的。得有人教训他。轮到费利切抽牌了,这次他抽到了代表安全的符号。他前进一格时敏锐地注意到巴克斯顿捏紧了手杖,那种抽离的感觉刚刚腾起转瞬消散,本已转动的骰子被按住叫停。看来运气是站在他这边的。
该巴克斯顿了。看来他的牌运着实不行。那是张从字面意思上判断都糟糕至极的牌。「行刑」。巴克斯顿果然使用了手杖,费利切无法抵抗,他像是被吸入了一个巨大的抽水马桶,等再次睁眼后又切换到了巴克斯顿的身体。他的猜测没错。
费利切在确保不要当下死去的同时,忍耐通过了这一局。他的耳朵嗡嗡作响,恍惚间听到人声鼎沸,有人在下注,有人在喝彩,四周还有火焰熊熊燃烧的声音和高谈阔论。他猜墨(地)多(狱)斯本应就是这样。当他喘息着尝试保存体力时,那吸附感又出现了。由弱至强……快要无法呼吸了……还差一点、一点点……
就是现在!赌一把!!
费利切用手杖割断巴克斯顿身体的喉咙,他出手过于狠辣,几乎触到了颈椎,空气被快速抽离、鲜血喷涌而出。亲眼目睹费利切跪在地上按住颈部咳出鲜血,巴克斯顿瞠目结舌,他来不及阻止,下一个瞬间就被换回到自己的身体内。
费利切大声咳嗽,缓了片刻才振作起精神。巴克斯顿身形佝偻趴在地板上、喉咙间发出古怪的「咯、咯」声。屏幕那头的阿加雷斯小姐兴奋地站起身,难得表现出愉悦的神情。直播间内响起经久不断地掌声与呼哨,血液缓慢涌出,平铺了至少3个格子。巴克斯顿不动了。
「是我赢了,」他高调宣布,完全不在乎鬓角淌下的鲜血,「我本不想让你用这么难看的样子退场的,邦维奇先生——」
「让我来告诉你,你才是不适合这里的人!」
棋盘边缘的金色光芒逐渐散去,费利切走向瘫倒在地上的巴克斯顿,用鞋尖挑起他的下巴,翻来覆去地研究。鲜红的鞋底与逐渐变得暗红的血液交相辉映,费利切吞咽了下开口:「主持人小姐,现在是我胜利了对吧?」
阿加雷斯小姐喜形于色,沃斯可没有这个眼福,她正式宣布:「是的,让我们庆祝新的埃力格诞生,他用实力展现出了自己的当之无——」
但是费利切打断她:「这家伙看起来并没死透。」
他俯下身子碰触尸体,捏着对方的下巴展露出喉头。原本深可见骨的疤痕正逐渐淡化,为了确认他甚至伸手探入伤口。巴克斯顿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他的皮肉依旧紧致,富有弹性与温度,甚至能摸到脂肪的柔软触感。
早知道就砍掉他的头了,但太危险了搞不好死的可能是自己。费利切想。自己死了无所谓,可别便宜了这老家伙以「费利切」的身子去骗得妈妈卢佩的庇护。
「他会变成这样,也是你们干的?还有最近城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也都和你们脱不了干系?」
阿加雷斯小姐掩着嘴轻声笑了起来,她并不解释,只是展示给费利切一段视频。屏幕上有个看不清容貌的长发男人正在熟练地剥皮,身体的主人还没有死透,四肢正在颤抖。
「那个在东区被悬赏的家伙。」
费利切从巴克斯顿的胸前口袋抽出手帕,擦干净手,又把它扔回地上。
「……算了,等下再说吧。比起这个,先跟我说说。」
「我将得到怎样的力量。」
正文字数:10552
分数获取:
主线+三支线+狗狗=2+6+2=10
分数失去:
PVP负(vs加布丽埃拉,编号44)+赎回器官=-14-2=-16
积分结余及分配
总分 8 贪婪 5 傲慢 3
身份变动
魔人瓦拉克→凡人
Two Dogs Radio
“嗨,巴勃罗。”
“……非得这样?”
“来嘛,别害臊。打个招呼。”
“马丁。”
“行吧,行吧,总是我,还得是我。晚上好,墨多斯。这是巴勃罗,我是马丁。正如你们所见:我们俩刚死不久。”
“两具新鲜尸体。”
“不一定新鲜。”
“尽量新鲜吧。”
“那可真够呛的。说实话,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墨多斯本来应该比我先完蛋。看这狗屎地方。矿区是用尸体堆起来的,得辐射病的怪东西满地乱跑,曙光集团统治了整个世界,而我八岁起就知道总有一天连新鲜空气也要被他们贴个标签上架。现在更好,到处是长翅膀和长犄角的怪人,遍地淌血,死人也不得解脱,不少人盯着电子屏幕神神叨叨。从今年的亡灵节开始,这城市就他妈的疯了。所以我们——”
“提醒一下,马丁,你正在屏幕里呢。”
“谢谢,巴勃罗,真贴心。我的领结歪了吗?”
“再提醒一次。你只穿了一件圆领波点T恤。”
“太棒了。你的条纹领带也很赞——所以我和巴勃罗从三号竖井出来以后——那里已经没有活人了,顺带一提,死人也不剩几个;我们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沿着公路往东一直开,开到没油为止。我们最后开了多久?”
“一整晚。”
“没错,一整晚。然后天亮了,我们开到一辆越野车旁边,军用的,车漆是绿色,两个瘪轮胎,后视镜碎了一个。它停在一个插歪了的路牌下面,上边写着旧河谷。我心想:完蛋了,马丁巴尔德斯,你也疯了。巴勃罗却说:‘马丁,过来看看。’我说:‘有什么好看的?’巴勃罗说:'过来就知道了。'我去了。然后我看到了那玩意儿。”
“我们的死人朋友原样躺在后座上。挨着马丁留下来的鞋印子。”
“很不安详,很不吉利。接着我们——”
“我们想办法把那辆越野车的油抽出来,灌进自己的油箱里。”
“对。然后继续往东开,再一次经过三号竖井。还是没看到活人,死人反而少了两个;油表又快见底的时候,我们见到了一辆越野车。军用的,绿色。”
“两个瘪轮胎;一个碎了的后视镜。”
“我们开到了旧河谷,第二回。这回我发现路牌上有一个弹孔,嵌在字母a里面。我们争了半天——我发誓说上次路过这儿没有这回事。巴勃罗非说一直都有。”
“就是一直有。没有什么幻觉,马丁巴尔德斯,往东边去的那条路没有尽头。唯一的尽头就是回到原点。于是我说:‘路已经走完了,马丁,就这么远。’”
“我们掉头回去。只能这么办。”
佩雷兹手动拉起电动卷帘门,随着灰尘往外涌来,空气顿时冷了一截。圣卢西安实验室好几天没有人造访。佩雷兹环视走廊,和赛琳娜死去之前的每一个日子一样,脱下外套,挂在走廊入口,把自己塞进黄色的塑料布防护服里。他换好鞋,但走廊地面落了点灰。他转向右侧:检查冷库温度。检查空气压缩机。检查样本记录。好多天没更新,他在最下面一列签字,写上温度和湿度,然后转向左边。
值班室和办公室是挤在一起的狭窄空间。进门是一张苔绿色的单人沙发,一条破毯子,气味像快发霉的火腿。置货架背后就是恒温箱和台面,他最后一次离开前打扫了整个实验室,操作台还算干净。佩雷兹把屁股放到一张独脚椅上,他的背有点耷拉,正好让他与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婴儿安德鲁对视;片刻后,这道视线从福尔马林罐的铭牌上挪开,扫过笨重的机箱,笨重的显示器,有线电话,旧离心机。穿绿裙子的姑娘。
——阿格尼丝。
佩雷兹起身,把相框倒扣在桌面上。
阿格尼丝就是一场荒谬的噩梦,从加油站的棚顶飘下来,落到他脚边。佩雷兹时时想起她,想起一片刺眼的绿色。修道院的一连串事情发生后,他麻木地开车穿越工业区,从白天开到黑夜,开回他在中城区的家里,车就停在路边。他开车时尽量不理会后视镜里盯着他看的三对眼睛,停稳了才回头去找,车门敞开着,被他连拖带拽着塞进汽车后座里的绿裙子女孩就这么消失了。他甚至不太能确定她是真的消失了,还是变成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扭随在身边。阿格尼丝和修道院里的空洞,和死在泥土里的男孩是同一种东西,他们像墨多斯边缘里滋生出的精神疾病。又像佩雷兹自己的。
他头昏脑涨,疲惫不堪,在出租屋里日夜颠倒地睡了几天,等待警察再次找上门来,询问赛琳娜和她的丈夫的死讯。他这次可以告诉他们,当晚也许有一个未满十三岁的女孩,拿着厨房刀走进了父母的房间,血流到她的绿裙子上。她在凌晨离开,那时候狗在吠叫,邻居家的小女儿趴在二楼的窗台上往下看,她朝她笑了,然后沿着街边慢慢远去,一直走,最后在城郊的加油站被一个认出她的人带上了车。如果警察问:“她什么都看不见。她是怎么做到的?”佩雷兹便只能回答:“天杀的,我不知道!她在圣心修道院还杀了一个男孩。——是我送她到那里的,我不知道她手里为什么有电击枪,而且尸体当时就消失了!”听起来会像一场上不得台面的癔症。佩雷兹独自在家的第三天,犹豫起是否该驱车到安全管理局,告诉他们一切。
出人意料的是,安全局全没有动静,佩雷兹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一个穿着警服的人出现在集装楼附近。但是天边的巨响和吵闹声把他弄醒的那个傍晚,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拜访了他。敲门声很急,像整面墙在震。佩雷兹拉开门,热空气涌进来,里面没有窗,夕阳从一个很低的角度刺进房间里。
“安德鲁·佩雷兹。”克拉拉站在门外,“你不打算上班了还是怎么的?”
“罗哈斯夫人说……”佩雷兹很吃惊她来,“罗哈斯夫人说我暂时不用去了。”
克拉拉是圣卢西安的会计,兼职的,从前没露过几面。佩雷兹没想起该请她进去坐坐,克拉拉也没有进门的意思。她双手抱胸,两人站在门前说话,周围是工业区飘来的怪味儿。“正是罗哈斯夫人叫我来看看你是不是死了。我以为你听得懂暂时是什么意思。”她语速很快,“安全局的人找过我,也找过她。我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另一个赛琳娜,但实验室还得有人盯着,你知道冷库里都有些什么吗?”
“我——我不清楚全部。但是入库清单就在……”
“我不关心。”克拉拉压根没打算听他说什么。她频繁地看表,看向天边,还看手机里的邮件,唯独不看佩雷兹的脸。“如果你不想干了,打我的电话。如果你还想干,天际塔塌了也得按时上班,明白吗?你可能觉得世界末日到了,男孩。早就到了。这不影响你工作。”
她一口气说完,确保佩雷兹点了头,却浮现出一个欲言又止的神情。她的视线从天边收回来,终于看向了佩雷兹的眼睛。
“多少注意安全。”她最后说,“别搞成赛琳娜那样子。最近能干活的人可不好找。”
克拉拉走了。佩雷兹在她离开后走出房间,来到连廊上,神色茫然,在刺眼的夕阳中抬头望去。他立刻明白了世界末日是什么意思。巨大的烟卷云堆满半个天空,沉向西湾的那一面被镀上滚烫的金边。大火与晚霞正熔在一起,在红得滴血的地平线上,天际塔失去身影,好几滚深灰色的烟柱取而代之,立在无风的空中。一道几乎无形的灰色烟带穿过上空,坠向熊熊燃烧的一切。
然而,克拉拉说的一切都对。就算天际塔塌了,就算远处一片火海,他还得庆幸工作还在。
世界末日有什么紧要?
尽管浓烟做的云在天上飘了好久,接下来的天气一直很差,佩雷兹还是准时出现在圣卢西安实验室里。在没有赛琳娜也没有他的日子里,入库记录没有人更新,冷库中的货物也无人取用。佩雷兹晚些时候依次检查了货架上和恒温箱中的标本,把过期的几个撇到货架第三层。他打开电脑,登录公共邮箱账户,看见收件箱里亮着三封未读邮件,一封广告,两家医疗公司的调货凭证,其中一张过期了,佩雷兹将它拖进垃圾邮件,只剩下康博瑞的订单。
他正在硬盘里找入库台账以核对清单时,光标消失了。
显示器太老了。但是当坏点剧烈闪烁成蓝色和黄色的光带,紧接着蔓延成整面雪花屏,事情就不可能再按常理进行。佩雷兹眼疾手快地拔掉了电源,音响却同时发出怪声,在磕磕绊绊的电流杂音里,一个男人的声音侃侃而谈。他在汽车电台里听过这个嗓音,马丁·巴尔德斯的声音相当有辨识度,一把典型的被焦油和尼古丁熏坏了的嗓子,每一个尾音都会吞掉一半。他那个叫巴勃罗的同伴时不时搭腔,声音柔和又低沉些。
佩雷兹认出他们的那一刻,已经断电的屏幕上骤然跳出一件圆领波点衬衫和一根条纹领带。这台断了电还持续播放的显示屏的画面质地变得很旧,像蒙了一层深棕色滤片的录像带。一个不存在的摄像头反反复复变焦,直到演播厅清晰可见。
真见鬼。佩雷兹死死瞪着显示器——演播厅里还有一个转播屏幕。他往后退了好几步,腰撞到椅子上,砰的一声。
“真是他妈的见鬼——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没别的法子,我们只能掉头往回走。返回墨多斯之类的行为可能取悦了某些东西,这回没有原地打转。我对巴勃罗说,既然东边那条路行不通,我们应该找一条快艇,试试从西南方出海,我在那边正巧有一个私人港口的路子。船不用太好,只要装得下两个人和一台发电机。最好有风帆装置,再配上两架鱼竿,以防咱俩在海上漂流时饿死。还得有一本耐看的书,不能是圣经。巴勃罗听完后对我说——”
“马丁,我们是两个穷得叮当响的无业游民。”
“我说——”
“‘巴勃罗,为什么不求求你的神奇叔叔呢?’”
“你们知道的——不知道也不打紧。巴勃罗的神奇叔叔住在西湾最好的那个地段。我不知道在哪儿,但路很好找,只要朝天际塔一直开。我们一路往天际塔走,甚至看见了那架货机是怎么撞进去的。我们看见了吗?”
“没有,马丁。你在开车,我在调试电台。没人有功夫抬头看。”
“好吧。至少听见了。”
“那场爆炸的声音差点把我们的车掀翻。信号当时就断了。马丁在打急刹车,我撞到电台上,脑门嗡嗡作响。外面马上开始下泥块雨。整座塔差不多拦腰折断,飞机残骸和混凝土块掉个没完。我听见车顶上哗啦啦响。钢筋混凝土撕裂的声音和纸张撕裂其实差不到哪里去,更远的地方还有一种持续和低沉的轰鸣。大地也在震动。我能爬起来往外看的时候,天上只有大火和浓烟。一直有惨叫,还有人在哭——哈哈。他们竟然也会哭。你知道后来火烧到地面上吗,马丁?”
“别为难我,巴勃罗。我记得一大块不知道哪里飞来的金属板砸到车前窗上。整块玻璃都碎了。”
“这么说,我要更新鲜一点。后来地面上也起火了,我们的车在没有烧起来的那一部分里,但是运气好得有限。我喊你的名字,你没有答应我。我从车里滚出去,打算从外面把你弄出来,然后——”
“然后?”
“然后我们都在这里了。”
“巴勃罗说‘这里’。其实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房间,面前有一些我们从来没有用过的设备,还有一个从来没打过交道的男人。这个男人举手投足都有点表演型人格的腔调,主持人都这样,但我发誓我在墨多斯每一个电视节目里都没有见过他。他说:‘你们两人中的一个获得了超级幸运复活名额。高兴点,不是每一个凡人都有机会回到墨多斯。’我当时看着巴勃罗。巴勃罗在冷笑。”
“我说:‘见鬼了,谁想回那种地方去?’”
“所以,事情就变成了这样。我和巴勃罗谁都没有问名额的事情。我们在无穷多个演播厅里挑中了这一个,靠划拳决定的。”
“所以……再来一遍?”
“晚上好,墨多斯。这里是Local666,也是双狗调频的特别频道。你们现在知道了我们是谁,我是马丁,这是巴勃罗,我们刚从墨多斯成功逃亡——但我们是谁并不重要。因为这不是我们的节目,而是它们的。”
“‘瓦拉克’。”
“走进演播厅时,我们拿到了一份简历——它一开始的名字是加布丽埃拉·克鲁切克,扮演着‘撒共’的女儿。那是一个相当有趣的状况,不过没有持续太久。它的新名字是阿格尼丝·加纳,你也可以只叫它阿格尼丝,仍然是一个女儿,同时是一个弑父母者。我们在计划里是这么介绍的。”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看看吧,善变的、喜新厌旧的瓦拉克,就在我们的节目播出前,它又成为了——”
“阿莱西娅。它现在叫做阿莱西娅,另一个母亲的女儿。”
第一现场
“瓦拉克”阿莱西娅是一个女巫的女儿,无论谁看到她的第一眼都会这么想。她的头发干燥蓬松,编进了不少细碎的干草和串珠,在棕色滤片的质地中呈现一种干枯的橙黄色。 橙黄色的头发,橙黄色的眼睛,橙黄色的玻璃体中倒映着她面前那个瘦小的女孩。而那女孩也看着她。如果一直盯着看,很容易叫人陷入这奇妙的无限往复的幻觉里。而阿莱西娅面前的女孩正是让佩雷兹大吃一惊、连连后退,最后一屁股坐回独脚椅上的罪魁祸首,加布丽埃拉·克鲁切克。在平常,朋友们叫她盖比。她就是那个在圣心修道院门口被阿格尼丝杀死的孩子,她的尸体在佩雷兹面前化做一滩沥青似的粘稠浆液,沉入大地中消失了,现在却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转播现场里,穿着干净的连衣裙,作女孩打扮,好像修道院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魔鬼的把戏在这座城市里时时上演,人死而复生,逃亡者一再迷失,太阳西垂时,佩雷兹听见主持人报幕阿格尼丝的名字,他在圣卢西安冷库的包围中打了个寒战,却迟迟移不开视线。
镜头从女孩们身上移开。一个——学校。一目了然的音乐教室,教室里散落着几张椅子,好几个乐谱架,另一头则是合唱台。合唱台的侧面放着一架立式钢琴。一切看起来都很寻常,如果不看钢琴的演奏者正血淋淋地趴在琴键上,早已失去生机的话。这让音乐教室变成了一目了然的杀人现场。两个孩子设法逃脱了老师的管束,棕发的阿莱西娅率先踏进音乐教室,走路的调性也像一个女巫,步履轻巧,重心在脚跟到脚尖中旋转,她几步就越过活动区,朝钢琴走去。阿莱西娅还没有那台钢琴高,她观察尸体时凑得非常非常近,眼睛用力睁着,一眨不眨,发梢浸入血泊里也毫不在意。
盖比从教室门口探出脑袋。“噫呃,阿莱西娅。你吓到我了。”
“不是我做的。”
“我没有说是你做的。你怎么这么想?当然不可能是你做的,我们一整天都在一起。我是说你的举止很奇怪!”
“可是他比我更奇怪呀。”阿莱西娅说。
好奇心战胜了恐惧。盖比挨着门框,把室内打量了好几遍,然后迈出第一步——就她的年纪而言,胆子也够大了。她磨蹭着走到钢琴边,小心不让鞋尖和裙摆挨到任何血污,只看了一眼就把自己缩回钢琴背后。
“当然奇怪,他的脸皮和背后的皮肤被剥走了。我都看不出来这是谁——是梅西夫人还是米莉小姐? 她们俩我们今天都没见过。或者,还有可能是其他人?从外面来的?”
阿莱西娅慢慢摇了摇头。盖比继续张望。“喏。剥下来的在那儿挂着呢。”
死者的皮肤被精巧地裁切,挂在合唱台最显眼的墙面上。她们进来的第一眼就该看到它。阿莱西娅首先被血的味道吸引到钢琴边,而盖比被阿莱西娅和奇怪尸体吸引了注意力。
“我看不清楚。上面是有字吗?”
“有好几行。”
“你念给我听。”
“你就不会自己过来看?”
嘴上这么抱怨着,盖比还是踩到了合唱台上,仰着头去读人皮上歪歪扭扭的刻字——很不好认,也难怪阿莱西娅不想自己看。盖比觉得阿莱西娅应该用转运水晶赔偿她的精神损失,她最近实在是太倒霉了。
荧幕中只剩下她的声音:
西佩托堤克
夜之饮者
身披黄金者
自腐朽得到丰饶
盖比从合唱台上跳下来。“就这么多了。”
“啊——这么说,它根本不是西佩托堤克。”
“‘它’是什么?”
“做这一切的人。”阿莱西娅撇撇嘴,神色里浮现出不以为然,“只是一个狂热的模仿犯。它根本没有价值。我们找错了地方。”
“我还不知道你喜欢侦探游戏。”盖比说,“我们赶紧出去吧。这里的味道难闻得我快要吐了——难怪学校要把我们都赶回家去。”
“你不回家吗?我记得你有一个爸爸。”
“爸爸出差了。”
“那走吧。”阿莱西娅从钢琴边走开了。
“去哪里?下一个现场?还有下一个现场吗?我在小说里读到这样的一般都是连环杀手——”盖比追到她身边,“你妈妈不要来接你吗?别叫她知道你不在教室里是和我在一起。她会诅咒我七窍流血的。”
阿莱西娅没有回应。她从走廊上俯瞰整个学校,也可能是俯瞰着更远处,墨多斯的一部分。盖比来到她身边时,她伸手抓住了同伴的手腕。
“你知道从哪里可以出去。”阿莱西娅说,在天色暗淡后,那双橙色的眼睛忽然显得亮晶晶的,“我们去找更有价值的东西。”
如果把两个孩子离开学校后的镜头视作一个带有悬疑要素的影片,那这影片的内容实在是乏善可陈。场景与场景间没有任何逻辑连接,镜头里找不到任何有效线索。它看起来就是一场孩子们心血来潮的城市冒险,阿莱西娅永远在前面带路,盖比有时候被她拽着,有时候自己走。最容易被开场那具尸体吊足胃口的观众也会在二十分钟后离开。但是佩雷兹没有。
当画面跟随着阿莱西娅与盖比离开学校——她们翻越一个栅栏,从老师们看不见的地方溜了出去。在哪个学校都有一面围墙疏于修缮,以方便逃学的孩子去别的地方消遣日子,只是会把自己打扮成童工,远远跑到修道院的实在不多。演播厅给了她们一个远镜头。这两个没有大人照看的女孩像城市中流浪的野猫,从许多街道、窄巷,和别人家的后花园里经行而过,而佩雷兹在那时认出了学校的位置和那些错综复杂的巷道。在墨多斯,只有中城和工业区之间有这么一小片复杂地带,乍一看像是修建有序的城市,却处处有不合理搭建投下的阴影。这里有联合大学和一大票不合规的手工作坊,圣卢西安正是其中之一。他在远镜头中看到一场大火正从远处把黯淡的天空舔成紫红色,从天际塔遇袭以来,这座城市似乎永远有一些地方在燃烧。墨多斯城际网络中曾有疯人发布预言,说墨多斯将会陷入一场永恒的大火——佩雷兹现在不确信这是不是一段会切实应验的东西了。他感到有一种奇异的力量确实笼罩了墨多斯和他的命运,他在许多火灾新闻里找到了联合大学的那一条,此时此刻,大火还没有扑灭,预示着荧幕中的每一帧与“现实”靠得很近。与圣卢西安也靠得很近。他往后稍了稍,屁股挨着椅子,背贴在墙上。
女孩们在中心广场找到了另一具尸体。比起电子屏幕中的模糊展示,佩雷兹在网络上找到的,由好事者发布的图片则更清晰,如果观众切实关心了音乐教室中的那一具,就会发现两者有诸多不同之处:比如,学校里的尸体没有任何缝制的痕迹,连剥皮的手法也显得简单粗暴;比如真正的西佩托堤克用刺绣签名,而模仿者用刀具在皮肤上刻字,血污模糊了这些文字的走向使其难以辨识,更不用提多余的文字部分简直是拙劣的画蛇添足。悬挂在中心广场的喷泉中的是一具足以称作装置艺术的作品,它的同类在过去几天里频繁现身在东区巷尾,此时正朝中城蔓延,这意味着她们找到了真正的剥皮者的踪迹。
那么,阿莱西娅拉着盖比在这城市里奔走的理由就显得耐人寻味起来。
侦探游戏不是这么玩的——校园里的模仿者在被识破是模仿者后就失去了价值。阿莱西娅的兴趣跳跃得很快,尽管她的外表看上去就是这么神神叨叨。对一个魔鬼有价值的东西只能是另一个魔鬼,佩雷兹发现这是一个蜜獾们追猎独狼的故事,马丁巴尔德斯也正是这么评价的:因为那是贪婪的瓦拉克,引导她们前进的不是推理逻辑,而是一种超自然的直觉;她们始终奔向更有价值的东西。
瓦拉克曾是加布丽埃拉,又曾是阿格尼丝,现在是阿莱西娅,她们站在这里,自然是因为有利可图。
女孩们在巷子里堵到了她们想要的东西,真正的西佩托堤克。对方的动作不是那么连贯——他的左腿比右腿幅度更小,以维持一种不会倾斜的平衡,抓着剔骨刀的那只手从大衣袖口垂落,但手腕到肘部有一个不自然的折角。对这场不自量力的追杀来说是一个好消息。他用另一只手抓住兜帽,从阴影下露出他的脸和被鲜血浸透的金发,好眯起眼睛看清两位矮小的猎食者,同时也叫女孩们看清了他的,那几张脸皮的缝合处像一条崎岖的河床,显露出一种奇异的魅力。街灯的光沿着轮廓投下阴影,成了他身上的另一条缝合线。他显然还沐浴在上一场战斗的鲜血之中,战利品恐怕已经在别处做成了另一件艺术品。……他很高。空荡荡的大衣下是瘦削的身体,但是比寻常人更高。
佩雷兹以为自己比荧幕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更紧张。西佩托堤克的脸会让他想起赛琳娜最后一次在这里切开的东西,但事情的发展变得远比他想得到的激烈和血腥。女孩们对视后向两侧分开,但西佩-托堤克比她们任何一个都要快,他有着成年人的体格远超成年人的力量,盖比第一时间被拉着胳膊拽回来,没有重量似的甩进巷子深处,她摔到砖墙上,重重的砰的一声,滑落在地。西佩托堤克没有回头。他在那一瞬间清晰判断出两人中更有价值的那一个,在扔出盖比的同时抓住阿莱西娅的脸摁到了墙壁上。Local666向来不吝惜于向观众们展示暴力,阿莱西娅颧骨变形和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这是一场令人不忍卒视的儿童暴力,镜头摇晃得厉害,阿莱西娅在剔骨刀几次插进肋骨时从胸腔里挤出许多声高昂的、近似笑声的惨叫。在她持续的尖叫里,荧幕切回西佩托堤克的脸,他用两张异色人皮缝制起的脸颊正以同样的方式向内塌陷。而阿莱西娅被捏碎的脸骨反而充盈起来,“阿莱西娅”的棕色从她的头发和眼睛中飞快消失,这时男人的身形略一萎顿。盖比捂着胳膊,气喘吁吁,收回用力踹出去的小腿,被捂住的手放在校服口袋里。她越过男人的肩膀,用力瞪着阿莱西娅的脸……她的迟疑只有这一瞬间。她只有十二岁,这一瞬间足够让西佩托堤克扔下正在褪色的女孩,在她动作之前杀死他了。
西佩托堤克确实松开了手。已经完全不像阿莱西娅的“阿莱西娅”顺着墙滑下去,半坐半靠,像一件被扔在那儿的衣服。男人脸上的塌陷卡在一个将要未要的程度上,像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那儿拉锯。脸骨的变形令他那种怪异的英俊消失殆尽,缝线边缘卷曲起翘,只剩下了纯粹的恐怖。盖比的手仍放在校服口袋里,西佩托堤克向他迈了一步,剔骨刀从阿莱西娅的身体中拔出,握在他变了形而还能活动的那只手上。如果他要用这把刀杀死她,只会是一瞬间的事情。盖比没有往后退。她没有时间往后退。想想办法,加布丽埃拉。
在西佩托堤克背后,耷拉在那儿的女孩脸颊上张开了一双绿色的眼睛,两只眼睛往旁一瞥,于是盖比忽然冲向了他自由的那一只手。男人一把截住她校服的领子,女孩愤怒地大叫一声,她的双脚离开了地面,她弓起背、竭尽全力地踹他的胸膛,男人短促地笑着,看起来单薄的身躯在盖比奋力挣扎下纹丝不动,等他把女孩提得更近一点,似乎要从她的脸上找出他中意的那一块皮肤,她一直揣在校服口袋里的右手忽然拔出,将一把枪抵在他的额头上,扣动扳机。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短促的、干燥的响声在巷子里弹开。接着是两声重物落地。
盖比好一会儿后才从黑色的大衣和血泊里爬起来。她很确信那里已经没有东西了。她与西佩托堤克摔在一起,那男人最后变成的浆液正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淌。她喘着气,右手被震得发麻,她重新用双手握住那把来自地狱的礼物,镜头此时停在她和“阿莱西娅”中间。一双缝制玩具似的翅膀正缓缓从她的肩胛骨里抽出,它们的生长仿佛正受到某种阻力,而“阿莱西娅”被西佩托堤克杀死过的部分正在飞快愈合。
“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你杀过我一次。”盖比双手握枪,将枪口对准墙角的脸,“你带我来这里也是为了吃掉我——真不要脸啊。臭羊羔。”
第二现场
在Local666的节目播出期间,圣卢西安曾有两位访客造访。
女孩们在墨多斯游荡的时候,好几声狗吠将佩雷兹的注意力从节目中拽出来——他一开始还以为那是女孩们行经的巷子里有野狗游荡,最后才发现一条黑色的大狗正坐在身边大声吠叫。佩雷兹不是第一次见到它,它曾经出现在圣心修道院外,给阿格尼丝送去一把凶器,这次则带来了别的包裹。佩雷兹不明白它为什么会找上自己,只笃信它与播放中的节目,与恶魔们关系匪浅,恐怕它们把他当作了阿格尼丝的收件人。不过,它的毛皮丰沛而厚实,应该不是什么幽灵,也不是野狗。他的铭牌上甚至还刻着名字。这条叫柯尔的大狗——尽管它既热情又可爱——很快被佩雷兹轰了出去。“去去。”他这么说着,“去去。宠物不准进实验室。”
在柯尔伤心地离开后,第二位到场的访客则是一个高挑消瘦的女人。她是忽然出现在卷帘门外的,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那女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裙,裙摆垂到脚踝上方,蓬松的棕色头发并发带一起编织成松散的辫子搭在肩前,她的颧骨很高,眼窝也很深,皮肤像风干过后绷在颧骨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混合草药的味道。她让人想起女巫,更让人想起荧幕里的阿莱西娅。她的手垂在身前,一条灵摆垂在刺青过的手腕下。
“我来找一样东西。”她轻柔地说,并不等佩雷兹拒绝,像个幽灵一样飘进了实验室里,走走停停,念念有词,专心聆听着空气中的回音,经过电子荧屏时也不瞥一眼。她靠近离心机后,胳膊直直地伸出去,手腕上灵摆垂直落下,绷紧成一条线。
“你在做什么?”佩雷兹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倒扣在桌面上的相框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照片中的绿裙子女孩变成了阿莱西娅,蓬松的卷发,骷髅头巾。她并没有冲着相框外笑,而是紧紧地抿着嘴,几乎要哭出来。
这个消瘦的女人正是阿莱西娅的母亲。她在下午早些时候接到学校通知后,忽然站起来,离开了家,始终像一个真正的幽灵,在墨多斯的这一片区域中游荡,却一次也不曾靠近学校,也未曾和同样穿梭在城市中的“阿莱西娅”与加布丽埃拉碰面。她离她们最近的一次将是从圣卢西亚离开后,又经过了三个街区时,那时她带着从佩雷兹那里拿走的相框,与她相隔几十米外的巷子中会传来几声枪响。她驻足在那里,静静听着,然后在数到第五次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她会在一个离学校不远的死胡同里找到她的女孩。这时阴性的力量将笼罩着她们。
她长着佩雷兹认识的那个阿格尼丝的样子:穿着绿裙子,皮肤苍白,头发像绵羊毛一样浅淡柔软,但是脏兮兮地打着结。那是一张女人并不认识的脸。她会在那里停下来,远远凝望几秒钟,便向她走去。在这个下午,女孩儿始终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紧紧把膝盖抱向胸前,每一次脚步声响起都叫她紧张害怕,往更深处挤。但这一次她犹疑不定、小心翼翼地侧耳倾听,她会在女人终于要靠近她的时候认出那身古怪的草药气味,她会站起来,踉踉跄跄,扑进她的怀里,哽咽几次后嚎啕大哭。
“妈妈,妈妈!”
女孩像一切被预见的那样大哭起来,她紧紧抱住女人,那张与女人截然不同的脸上,眼泪从紧闭的眼睛中止不住地往下滚落。“我看不见,我突然看不见了!我被恶魔缠住了,救救我,救救我,妈妈!”
“嘘,嘘。”女人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不要出声,阿莱西娅。也不要怕,阿莱西娅。”
她的手掌贴在女孩额头上,灵摆的水晶悬停在她的锁骨前,另一只手顺着脊椎往下滑,摸绳结似的数到肩胛骨之间,用力卡住脊椎间的缝隙。
“阿莱西娅,阿莱西娅……众神之母,众神之父……”
女人呢喃着女儿的名字。胡椒、万寿菊和迷迭香的味道在她周身旋转,愈加浓郁。巷子中的阴影变得愈加黑暗,她的呢喃变得愈加低沉和疯狂。女巫口中是土地上最古老的语言。那只持灵摆的手悬停在额间,轻轻拍打着女孩的面部。
忽然间,她将女孩狠狠往外一推,叫她摔倒在地。女巫大声喝道:
离开她!
她高高举起那只相框,往地面上掷去。清脆的一声响后,相框摔得四分五裂。
在这一刻,在距离她们约五个街区外,加布丽埃拉气喘吁吁,双手握枪,她紧紧盯着面前的女孩,最后一次扣下了扳机。
——砰。
那个女孩没有再爬起来。
字数:79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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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线+2
撸狗+2
支线C+2
支线B+2
支线A+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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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节打狂人+3)
共计: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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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数分配:
傲慢1→7(6点)
嫉妒5→7(2点)
暴怒0→5(5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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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亡灵节彻底结束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仍然被迫滞留在墨多斯的切斯特提着一个有些容量的手提箱,再次出现在了索托老爹所在的街区。
目前,他缺少代步工具,只能靠双腿走来,身上的法兰绒西装也有段时间没能彻底清洗,即便当事人很注意打理,也不可避免地显得灰突突的。但切斯特依然有能力轻车熟路地顺着自己只走过一次的这条路找回来,在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前随意地一甩手,让那个沉重的行李箱顺从重力自己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我要下定。”
显然,切斯特已经顾不上他所谓“文明人”的伪装了。索托老爹慢吞吞地从兼做居住和工房的屋子里边挪出来,只消一抬眼,就能看出个中缘由:
“哈。”这个只剩下一只脚的老头子咧开了嘴,露出了他不够整齐也缺少了几颗的牙齿,“放在以前,我会让你拿着你的箱子立刻从我门前滚开:我们不跟你这种一看就会下地狱的人做生意。”
切斯特冷笑了一声:“那么,又是什么使你改变了主意呢?”
索托老爹耸了耸肩,像是耐心而坚定地对幼童解释“一加一等于二”这类“不言自明的定理”时那样说:“当然是因为现在,整个墨多斯都要下地狱了啊!”
没人能离开墨多斯。
当然,为什么要离开呢?屏幕后的阿加雷斯小姐说。不论逃去哪,最终不都还是会回到地狱吗?
就如同Local 666的节目中所说,没有人能离开墨多斯了。这座城市被民间称为“迷墙”的怪异现象笼罩着,想从城中出去的人即便有明确的方向,也只能在数天的艰苦跋涉过后再次发现,作为他们出发点的这座城市在兜兜转转后又一次地重新耸立在他们面前。通讯——不论有线还是无线——也都同样被截断了,港口与航船自然也不必多说,彻底停摆。切斯特是依靠康博瑞公司的货运邮轮来到这里的,而在当前的情况下,他显然已经回不去了。
不,还有一个方法。在超出常理的怪奇现象面前,当然可以用同样超出常理的怪奇现象来对抗:阿加雷斯小姐也曾在屏幕后认同他的想法——只要杀死节目中的其他所有魔人,赢下真人秀,切斯特当然也可以通过“许愿”的方式离开这座城市,带着丰厚的财产回到他心心念念的旧金山公寓。但问题是,他真的还回得去吗?
不仅仅是他是否能在70人的生死角逐当中赢到最后的问题——即便他赢到了最后,回到了旧金山,又真的能毫无障碍地回归到自己旧有的生活中去吗?
“我觉得你气色不太好。”索托老爹兴致盎然地说,“当然,你完全可以否认。因为你现在确实已经谈不上‘气色’可言了。”
切斯特抬起手来,隔着手套摸了摸自己的脸——坚硬,光滑,带着钢铁制成的电子设备应有的弧线与棱角,一切都很好,就只与“人脸”这个概念毫不沾边——冷笑了一声:“确实。但像我这样的人,在这个马上就要堕入地狱的城市里也没那么少见了。不是吗?”
随着他越多地使用来自地狱的那些能力,那本只映照在镜中的怪物便也渐渐地重叠在了他现实的躯壳上。在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切斯特也想过控制,但作为真人秀选手的竞争压力令他无法真正做到这一点。好消息在于,这两周间,他成功地存活了下来,并赢下了不少对局,甚至还顺手将冯·瓦尔德西委托下来的任务(说实话,如果没有“迷墙”这档子事儿,他是打算光拿报酬不干活的)完成得七七八八。坏消息则是,他走在所谓的“地狱真人秀”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为人所知的墨多斯大街上时,已经不可能掩藏自己“真人秀选手”的“魔人”身份了:
他的脖子消失了,头颅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团齿轮、线缆和传动装置的集合体,以“看起来像是磁悬浮”的方式飘在他的肩膀上,双眼被摄像头替代,口腔的结构勉强还算是保留了个形象,耳朵和鼻子则完全消失了。除此之外,他背后的那“第三只手”甫一浮现在现实当中,便立刻吞吃了他费力收集起来的机械臂残骸。现在,它已经完全地“活”了过来,和切斯特背后改造得出的神经接口彻底融为一体,半是链接,半是漂浮在他背后,像是个忠诚但智商有些抱歉的宠物一样耀武扬威。
若是苦中作乐地往好处想,切斯特可以认为,他目前的这幅尊荣多少能令他在节目组的竞争当中占些优势——他显然无法被割喉了,因为哪怕是获得地狱加持的魔人,也不可能成功地攻击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只可惜,怀念“正常”生活,或者说,怀念那些他已经熟悉了的环境、规则,他曾经建立过信任并且已经取得了优势的场域,并被迫接受自己必将,甚至于,已经彻底失去了那些东西的现实的切斯特,没法说服自己,像那样乐观起来。他沮丧,愤怒,并感到强烈的不公,亟需一个发泄的渠道——比如说,想个办法把塞拉芬的脑壳敲开,届时那副皮囊里红红白白的内容物散落一地的景象,想来多少可以抚慰他的精神。
目前,让他勉强没有彻底发疯的,是他多少还借由之前的行为得到了一些报酬:在真人秀的层面上,战胜了几位对手令切斯特的奖励点数小有结余,让他有资本联系阿加雷斯小姐,从那三头地狱犬派送员的背包里重新拿回自己“死而复生”时付出的那块皮——现在,它已经在地狱的超自然力量下回到了原本该在的位置上,只在四周留下了一圈难看的伤疤,但不会再让切斯特因为无法愈合的伤口无时无刻地感到疼痛与恼火。这对他冷静地思考策略大有裨益。
在墨多斯,他也在完成了冯·瓦尔德西的任务后,从上流社会当中领到了一笔尾款——和“大人物”原本声称的相比非常微不足道,并且以曙光券这种出了城就不过是废纸的方式支付。不过好在,因为“迷墙”,切斯特现在即便想离开也出不去。他于是认为,这些哪怕在墨多斯当中也因为通货膨胀日益飞涨的物价而变得迅速接近“废纸”定义的“代金券”,好歹还能在本地人的店铺中发挥最后的余热。
但索托老爹对切斯特费力提来的箱子嗤之以鼻,并尝试用他那条金属的腿嫌弃地将它拨到一边。可惜,那箱子确实非常重,单脚站不太稳、义肢的质量也相当粗糙的索托老爹没能成功。这位精神矍铄的小老头也只是收回了自己的脚,假装无事发生,重新抬起眼看着切斯特:“在这末日将至的时节里,你觉得钱还有什么用处吗?”
“我们最好还是觉得钱有些用处,因为我确实有想从你这儿得到的东西。”切斯特平铺直叙地说,“我们能像以前一样,通过某种一般等价物和平地达成交易,是对我们双方都方便的做法。”
索托老爹不满地凝气眉头,语气低了下去:“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取决于你怎么理解。”切斯特冷冷地说,“我自认不是什么会首选暴力解决问题,甚至乐在其中的精神变态,但我也不排斥使用那种手段。重复,我只是有想要的东西,并希望我们能以某种双方认可的方式完成交易。”
“也就是说,如果我拒绝,你还是会想办法‘单方面’达成这次交易,对吧?”
“褪去那副公司精英的皮囊之后,我的耐心确实不像之前那么好了。索托老爹。”切斯特进一步加重自己的筹码,“那些尊敬你的‘街坊邻居’们已经不像上次那么多了——我背后10米那栋楼的3楼窗口有一个人在瞄准我,那栋楼左右的窄巷当中也各有一个你的保镖,但他们都是毫无经验的年轻人,拿着棍棒的手都在颤呢。我劝你不要为了一件本可以和平解决的小事让无辜的人流血。”
他在这里停了一下,让那团机械结构集合成的“嘴”上裂开一个骇人的“笑容”:“虽然这城里的所有人都要下地狱了,但能晚一天还是晚一天吧。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听了这些话,索托老爹的脸上倒也没有露出什么过于夸张的表情。他确实有些沮丧,有些愤怒,但从在那些被时光与风沙造出的皱纹当中,他眼睛当中投射出的目光里却更多是“评估”:“所以,你们这些来自地狱的怪物身上确实长出了些不同凡响的感官。”
“我以为这已经是件人尽皆知的事了。”切斯特不满地催促,“所以,你的答案?”
“当然可以,但我有一些这些废纸之外的条件。”索托老爹迅速地说,并且丝毫不给切斯特发表疑问的机会,“你想要什么?”
由于对方急转直下的态度,魔人有些困惑地歪了歪他的机械脑袋。但鉴于这让他所希望的流程迅速推进了下去,他便也跳过了当中许多不重要的困惑,直接提出了自己的需求:
“我要借用你的机床。”切斯特说——这场景多少有些荒诞,因为他在说话的时候正顶着一个磁悬浮机械脑袋,背后拖着一个活着的机械臂,“我有六级钳工证书。”
六个小时的工作之后,墨多斯再次进入了夜晚。六个小时的工作后,切斯特从索托老爹的机床上得到了一把簇新的狙击枪。
在听说了他要利用机床制作什么之后,索托老爹曾表示了抗议:作为工业地带有名的军火商人,他认为切斯特不应当如此小看他,假定他竟然无法利用自己的人脉迅速变出一把狙击步枪来——哪怕这类枪支在墨多斯的对抗环境当中确实相对冷门。但当切斯特从他带来的沉重箱子里掏出一根无缝合金管之后,同样作为“手艺人”的毒辣眼光,便立刻让索托老爹转变了口风:
“你小子他妈从哪弄来这样的好货?”
“公司的库存。”
“屁!什么公司能有这样的库存?武器制造商还是押运安保公司?”
“药企。”
“什么他妈的药企?!”
“爱信不信。”
切斯特给自己制作的是一把参数相当夸张的反器材狙击步枪。工厂精调的巴雷特确实已经随着第一枚核弹的爆炸成了时代的绝唱,索托老爹确实没法在墨多斯与外界彻底断绝联系的情况下弄到这种冷门的东西——他也不是很想知道,这位姑且还算是能沟通的魔人想要用这种可怕的凶器去对付什么。
但他还是按照约定,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你听说‘西佩托堤克’了吗?”
“不知道。本地的什么神话传说吗?”
“最近出现的那个‘人体艺术家’,搞得几个城区都人心惶惶的那个。”索托老爹不得不耐心地跟眼前的这个“外地人”解释,“西佩托堤克,‘剥皮之主’,那混蛋会在自己剥下的人皮上绣下这个名字,以此自称。”
“那倒是听说了。”缺乏相关背景知识,也对异族信仰毫无兴趣的北美爱尔兰裔冷哼了一声,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反正,我是记不得那个拗口的名字。”
西佩托堤克,在墨多斯四处游荡的一位“艺术家”。或者,说得更易于理解些,一位变态杀人狂。没人知道他从哪来,但在地狱真人秀造成的异变开始在墨多斯当中显现时,他的行为也变得更加猖狂且毫无顾忌了起来。他会把受害者杀死,剥下他们的皮肤,再将裸露的尸体肢解,重新排布后缝合,再以此前剥下的人皮重新包裹,以此种血肉雕塑传达他的某种“艺术追求”,并像任何一个渴望被关注的艺术家那样,把自己苦心制作的装置艺术放在人流密集的街道或者场所当中。
对于切斯特来讲,他倒是知道些更多的情报——倒不是他也有什么差不多的爱好,只是因为他已经在Local 666的节目转播里看到过肇事者了:这人同样是地狱真人秀当中的一位选手,被发放的魔神称号是“格剌西亚拉波斯”。从沃斯先生进行的解说和转播来看,地狱对这位选手“沉浸式游戏”的精神相当满意,格剌西亚拉波斯也因节目组的偏爱得到了很多镜头,其中就有他在“材料”面前为了艺术创作而冥思苦想的桥段。
即便切斯特也同样是真人秀的参与者,注定要与其他的选手相互厮杀,他本也不打算去主动和这种精神不正常的对手沾上关系:这种人往往都非常难以预测,如无必要,还是少接触为好。但考虑到他目前算是与索托老爹达成了一项“交易”,尚还没有完全从他身上消失的“商业规则”促使他克服了心中不情愿的障碍:“你问他做什么?你有认识的人被他杀了?”
“目前还没有。但日后呢?”索托老爹蹲在嘈杂的机床旁边,慢腾腾地给自己点了根雪茄,“墨多斯已经是穷途末路,无人得以从中逃脱。但至少没人该死成那样。你觉得呢?”
切斯特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考虑到你已经提供给我的服务,我可以替你去杀他一次。但你要知道,他和我是‘一样的人’,杀他一次很可能不会有什么用处。只要他还支付得起代价,他就随时能从地狱当中复生。”
听了这些,索托老爹没有立刻说话。他缩在墙根底下,像个疲惫而迷茫的老农民一样,嘬了一口雪茄,又缓缓地吐出一长串烟气。机床上方叮铃咣啷地又响了一会儿,切斯特才再次艰难地从这些噪音当中捕捉到那老人平淡的声音:“也就是说,他总归还是有‘付不起代价’的那一天的,对吧?”
“那是另外的价钱。”切斯特冷酷地说。
“我没说要让你帮我弄。”索托老爹所在的角落里传出了嘿嘿的笑声,“这样,算我雇你用你手里正在做的这家伙去打爆他的头——反正你也是要试枪的,不是么?但与此同时,你得告诉我,那混蛋的尸体在哪。剩下的事情我可以亲自去做。”
“魔人‘死而复生’的时候不一定会出现在原位。”理论上,索托老爹想做什么与切斯特无关,他的性命也完全该由他自己决定怎么挥霍,但切斯特莫名地还是决定作出提醒,“地狱真人秀在选手支付了复活所需的代价后会给出选择,让本人决定自己是要在原地复活,还是在某个节目组决定的,与选手本人有关的特定场所复活。这是为了避免‘守尸’让节目变得无聊而制定的规则。很明显,几乎不可能有人知道格剌西亚拉波斯的那个‘特定场所’在哪,而如果他是被我用狙击枪远距离杀死的话,他几乎不可能会选在原地复活。”
“唔。”这些信息的补充确实让索托老爹略显犹豫,但过了一小会儿,他还是说,“总要试试吧?我在黑道上也有些门路……‘红凯尔’说不定能找到那个地方呢?”
“随你,毕竟你是雇主。”切斯特自如地忽略了话语中出现的不认识的人名,“但你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现在能轻易把我弄死,并且不再会有人愿意或者有能力追究你在此处所犯下的罪了。”索托老爹反问,“但你还是愿意和我以这种形式‘交易’,甚至还在工作当中把我看做‘雇主’,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习惯这样干。”切斯特不假思索地回应,“对公司职员来讲,能力和信誉都是很重要的虚拟资产。我习惯了尽可能维护它们,而现在,墨多斯的情况虽然坏,但也没有坏到需要我彻底放弃旧有习惯的地步。”
“我的答案和你差不多。”索托老爹回答,“我在这社区住了许多年,一直在通过各种光彩或不光彩的手段维护着它的和平。哪怕墨多斯已经变成了这样,我的习惯也促使我继续尝试。”
“哼。那我们都是在做一些没意义的事。”切斯特冷笑,“你确定你要把这份代价用在这件‘没意义的事’上吗?”
“我不立刻用掉的话,你改主意了,我不就亏了?”索托老爹无赖地说,“何况,在末日里,还有什么事称得上‘有意义’呢?所有人都没法回到过去的生活了,类似的事我这糟老头子已经经历过太多次。要我说,比起那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该怎么在死前搞个大的——这样的人生才算不虚此行啊!”
“谁知道呢。”切斯特不太同意这点,但他也说不好自己对此有何看法,只得把话题重新转回到“交易”上来,“如果你确定要这么干,我们就先说好:我只负责杀他一次。”
这就是为什么,切斯特在夜色之下,登上了中城区公园广场边上一栋居民楼的楼顶。据索托老爹从本地黑帮那里得来的情报,他们认为,今夜里,格剌西亚拉波斯会来到此处“布展”。
说实话,这不是一个特别好的狙击点位。它太孤单,太暴露,意味着太容易被同样具有专业技能的人士识破——但现在,切斯特不认为自己需要对付的是一个与他有着同等水平的“专业人士”。在夜色的掩护下,他也可以彻底规避瞄准镜或者来不及做消光的金属件反光的问题,安静地在原地等待猎物入毂。
切斯特安静地设置了狙击点,按旧有的习惯确认了掩体,退路,目标可能出现的场所,距离,天气与风俗。虽然对他现在需要面对的“魔人”对手和他们来自地狱的千奇百怪超能力来说,上述种种“预先准备”也同样不再具备明确的意义。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就像他依然选择和索托老爹达成交易一样——又或者,其实是他需要依靠这种“旧有的习惯”来提醒自己,他是“公司职员”切斯特·奥布莱恩,而不是一个长着磁悬浮机械脑袋和机械臂、和《所罗门之钥》的记载完全不一致的“魔神”派蒙。
但还能坚持多久呢?切斯特不知道。在彻底杀死塞拉芬之前,他也不打算考虑这个问题。
他在原地蹲守了许久。狙击手不应当缺乏等待猎物的耐心,但切斯特依然忍不住怀疑,所谓“红凯尔”的帮派通过墨多斯城中寥寥无几的监控摄像头推论出的“情报”是否准确。中南美冬季的晚风同样冷得蚀骨,哪怕切斯特已经在外貌和事实上都同样成为了“魔人”,也没法完全抵抗这种恼人感受的侵扰。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原地等了一个世纪,但这一个世纪终究还是过去了——格剌西亚拉波斯,的确搬运着他所谓的“艺术作品”来到了广场正中。
切斯特立刻调整了自己的注意力和呼吸——哪怕他现在其实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真的有呼吸。旧日里在公司培训中得来的技艺与经验在这具已经彻底异化了的躯壳当中重新复苏,心脏泵血的声音再次挤开了切斯特身边的一切杂音:他的世界在转瞬间就被精简得无比狭窄,只剩下他自己的眼睛,手指下沉重的扳机,以及被瞄准镜框定的目标。
不要瞄准头部,应当瞄准躯干。躯干的体积更大,更容易被击中。何况,在他手中这柄临时从机床上手搓出来的可怖凶器面前,只要能够击中,一切就都没有意义。
这是切斯特精心为塞拉芬准备的。他或许很强,康博睿的药剂令他超出了人类所应有的极限,却也不会令他超出血肉之躯应有的极限。血管、肌肉与骨骼上的变化或许让他得以具备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与敏捷,但它们作为物质本身的强度和功能,在工业的力量下不会有太大的区别:三米当然要比两米长一些,可在三千米的对比之下呢?这多出来的一米还能起到什么作用吗?
更远处的城区里传来一连串的巨响,因为在空气中传播了一段距离而略显发闷。或许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可格剌西亚拉波斯正专注于他的艺术,切斯特正专注于他的猎物——没有人理会这些“不重要”的情况,哪怕它确实彰显了一件足以让整座城市都天翻地覆的大事。紧接着,夜晚幽暗的天色莫名亮了起来,可这也同样无人在意。格剌西亚拉波斯在他血腥而古怪的艺术品前方站定,欣喜地进行最后的欣赏,而四百米外,他身侧的一栋居民楼的楼顶,也紧跟着炸开了一声足以响彻天际的巨响:
裹挟着巨大动能的钨钢穿甲弹甚至先于声音接触到了格剌西亚拉波斯。那一个瞬间里,哪怕是“魔人”被某种原罪强化过的血肉之躯也在转瞬间被撕裂成一团血雾。“西佩托堤克”那张同样被他自己用作了画布的、由多块皮肤拼凑而成的脸孔上欣喜而陶醉的神情还未彻底消散,他的整个上半身就已经爆散成了一地烟花,令他破碎成另一种针对暴力美学的诠释。
击杀,确认。
切斯特呼出肺里的最后一点存货,又重新把自己周遭的世界同中城夜间的寒风一同吸进体内。威力没什么问题,只是肩膀感受到的后坐力有些大,枪口制退的零件或许需要重新修改,但总体而言,对一把六个小时之内从车床上铣出来的枪支而言,它表现得很不错。
他又花了一点时间等待,盯着公园广场上由血浆和内脏碎片泼洒而出的画作看了一会儿,确认格剌西亚拉波斯并不打算在原位复生之后,才决定解除伪装,从原地站了起来。这时,切斯特终于意识到,“天色变亮”这件事确实不是他的错觉。他疑惑地转过头去,向自己的身后——更早时传来了第一轮一连串可怖巨响的方向看去,才意识到,这次狙击之外的世界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墨多斯西湾引以为傲的“天际塔”,整座城市当中最高的建筑,已经被拦腰截断。摩天楼遗留下的残骸正像是一支火炬般熊熊燃烧,点亮了城市西侧的半个天幕。
“西湾的天际塔倒了。”在带着那柄凶器重新回到“妈妈”提供的据点时,切斯特刚一进门,就这样说,“被飞机撞了,今夜里恐怕要死很多人。”
“谁说不是呢?”同作为魔人的莫拉雷斯神父隔着显化在他身上的那层透明人皮般的薄膜揉着自己的额头,一副正在宿醉的表情——但切斯特很确定,他没喝酒,只是因愁绪万千才有这种反应,“听说是工团策划的,但怎么看怎么像是起了内讧。除此之外,墨多斯联大的图书馆前两天也失了火,今天我得到消息,这恐怕是一起针对伯利克里书社……嗨,我跟你这外地人说什么呢。”
切斯特确实不怎么关心城中错综复杂的势力之间的化学反应,又或者它们会对莫拉雷斯神父这样的“本地人”造成什么影响。但鉴于反器材狙击步枪的制作非常成功,证明他在钳工的技能上也同样宝刀未老,切斯特还是愿意给这个愁苦的男人一点台阶:
“确实,我不在乎这些,但这也证明,这城市当中并不仅仅只有我们在活动。”他说,“塞拉芬也同样会注意到这些事——或许其中有我们所能利用的部分。”
“还请不要忘记,我们三人之所以结盟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彻底地杀死谁。”
字数:5228
打狂人+3
我将强行响应塞拉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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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斯特是被圣心修道院的修女,从塞拉芬用他的脑袋砸出来的那坑里拉上来的。
有趣的是,在这两边刚刚见到对方的时候,不论是切斯特,还是那位前来看情况的修女,都被对方的存在吓了一跳:切斯特没想到,在塞拉芬如此这般地大闹过后,在这由麻风病院改造而来的简陋修道院中,竟还真的有虔诚到不会被如斯的暴力与血腥的死亡吓跑的修女;那修女恐怕也同样没想到,在塞拉芬那特异的精神与极端的力量下,竟还能有什么生物得以在那种玩乐般却破坏力极强的杀意之下幸存。
当然,严格来讲,切斯特没能“幸存”。他是在地狱的力量下“死而复生”的,还为此付出了自己背后的一大片皮肤,作为代价。
总之,这位修女最开始的来意,恐怕是为了给切斯特收尸(尸体也是能卖出很多钱的),顺便查看塞拉芬的行动给这片年久失修的危房又造成了怎样的损坏。切斯特竟然还活着,并且意识清醒这件事,想来给她因此前的连番折腾而紧绷着的脆弱神经结结实实地来上了一记重击。当事人在极端的惊惧之下发出的女高音几乎要震破玻璃,随即便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地上的那房间。
哎,墨多斯竟还没有经纪公司愿意签她做艺人吗?这可真是全世界演艺圈的损失。捂着耳朵的切斯特刻薄地想。
她消失了大概十分钟左右,期间,切斯特已经怀疑,她是否是想要把自己饿死在这坑里,同时开始动手搬动这地下房间当中的文件柜和桌椅,试图给自己架出一道通往上层地面的阶梯。但没过多久,她又带着另一位与她自己相比格外高大的修女姐妹去而复返,从地板上的那破洞口边缘向下俯瞰:
“我们把你拉上来,你不要攻击我们。”她以陈述的方式与下方的切斯特商讨,“之后,‘妈妈’想要见你一面,也希望你能跟我们来。”
这实在谈不上是“谈判”,但切斯特似乎没什么拒绝的理由。目前为止,他看不出这提议可能对他造成什么损害:只靠他自己的话,在这洞口底下架台阶爬上去可得花不少力气,有人能在上头拉一把当然再好不过;而在修道院被塞拉芬如此这般地大闹了一番之后,院长妈妈洛丝玛丽姐妹当然也不可能丝毫没有进行报复的想法——能在东区贫民窟当中站住脚跟的,难道还能是什么真圣母吗?至少在这件事上,同样被塞拉芬暴力侵害过的切斯特与洛丝玛丽自然会形成同盟。切斯特相信,洛丝玛丽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要求修女们在重新归来时传达这一邀请。
他当然答应了,于是那位一言不发的高大修女抛下了绳子,好让切斯特能够攀登 。在即将离开洞口的那时候,因为绳子到了尽头而有些无处借力的切斯特反射性地伸了伸手,高大的那位修女也没有拒绝,依旧一言不发地拽住了切斯特的胳膊,才将他重新拉回到了一楼的地面。
切斯特不是什么古板的宗教分子,但这次接触还是让他起了些疑心。等到所有人重新在地面上站直,让切斯特观察到,那位迅速后退了两步、从他身边离开了的高大“修女”或许还要比他高上个两三公分,宽大的袍服底下遮掩着的体型也相当健硕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的怀疑是正确的:
这位“修女姐妹”,有八成以上的可能性,是个男人。
想来也对:作为一个兼做抚养孤儿弃子的慈善组织,圣心修道院当然不可能只接受女孩;作为一个需要在混乱的东区站稳脚跟的势力,圣心修道院也不太可能完全由普遍在暴力冲突中具备劣势的女性来运营。一个可能的解释是,那些在成年后也不想,或者无法离开修道院自谋生计的男孩们,最终就会像这样披上笼罩全身的袍服,成为修道院中一位“格外高大的姐妹”,承担一些更加需要体力或者暴力的工作,以帮助“妈妈”维持修道院的经营。这些人之所以一言不发,应当也只是为了让“男性修女”这荒诞的事实不至于明显到被人一眼戳破。
但切斯特没有说什么。他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发现,不去对“本地人”的经营方式指指点点——他不是什么古板的宗教分子,多这句嘴对他来讲没有任何必要,这种讨人嫌的发言恐怕也只会为接下来的结盟造成障碍。他只是对修女们把自己重新拉回地面上来这件事道了谢,并礼貌地询问与洛丝玛丽姐妹的会面将会安排在什么时候。
切斯特身上这层“文明人”的皮相似乎让最开始出现的那位修女感到了极大的宽慰。她再开口说话的时候,肢体语言显得放松了不少:“如果你接下来没什么安排的话,我们立刻就能去。‘妈妈’现在不在修道院,而是在另外的安全屋里。从这里出发过去的话需要一点时间。”
既然这么说,那切斯特“之后”自然不会有什么安排。于是,便由高大的“修女”提灯引路,这一行三人重新穿过了还留着不少破损与飞溅血液痕迹的走廊,回到了修道院的庭院当中。
切斯特毫不意外地发现,他从梅森警司那“重金购入”的机车已经不翼而飞,只是不清楚,它到底是被得胜凯旋的塞拉芬当做战利品收缴了,还是被附近徘徊的勤劳拾荒者们迅速而彻底地“分解”掉了。总之,在经过这段路的时候,没人表现出关心那辆机车最后命运的迹象。就连切斯特自己,在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也只是问:“我们这是在往哪走?”
“‘妈妈’的安全屋在中城。”逐渐放下心来的修女轻声细语地向“文明人”切斯特解释,“用两条腿走过去就太远了,我们先去两个街区之外,借一辆车。”
切斯特点了点头,迅速评估了一番走在最前方的那位“高大的修女姐妹”可能的战斗力,没有发表什么异议。
他跟着修道院的修女们走进附近的小巷——众所周知,在根本谈不上市政规划的贫民窟当中,自然也没有什么正经的“大路”可供通行,“安全”更是一件听天由命的事情。故而在切斯特眼中,这种不得已而为之的危险行为自然无可厚非。
就像任何贫民窟一样,墨多斯在东区混乱、肮脏又逼仄的风貌上,与她在其他城市中的许多姐妹也没有什么不同。亡灵节才过去没有多久,灯光之下,泥泞之中,那些纸或塑料仿制而成的万寿菊花瓣或许是少许能彰显地域分别的标识之一。也只有这点稀少的亮色能给这失序的人间地狱带来少许虚假的温情,拼尽全力地给蜷缩在谈不上道路的道路两侧,那些一动不动的无家可归者映出了些毫无帮助的生气。
这些人或许只是在忍受贫穷带来的匮乏,又或许已经在匮乏的折磨之下咽了气。无论如何,在切斯特眼中,这些都已经算不得人类,甚至不被他认为是能对他造成威胁的生物了。这不过是每个贫民窟中都必然会出现的恼人街景装饰,切斯特可以毫不在意地走在其中。
对修女们来讲,这样的场景也应早已司空见惯。高大的修女与矮小的修女在狭窄肮脏的小巷中行走时,步伐本都没有什么异常——直到队伍最前方的提灯者陡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较矮的那修女问,并且倾过身子,试图看向自己“姐妹”的更前方。而高大的那人依旧一言不发,只是侧过身来,打着手势要求其他人向后退开,以避让什么东西。见后方的人不肯移动,他还表现出了要上手推搡的意图。
矮小的修女缩回了头,这下轮到切斯特半是好奇,半是恼火地发问:“怎么了?”
“是那个‘传闻中的人’。”修女转过身来,急促地低声解释,也同样用肢体语言暗示切斯特该“倒”出小巷,“反复‘死而复生’的那具行尸走肉,按照地狱的指令杀戮的疯子,神志不清的狂人——他有很多称呼。我们没必要和他发生武力冲突,换条路把他绕过去吧。”
但切斯特没有听从修女的建议。他不算强硬,但也不容置疑地从自己面前拨开了较矮的那修女,然后是更高大的,自顾自走到了队伍最前面,得以一窥拦路虎的真容:那是个精瘦的男人,面容大部分都被绷带遮挡着,裸露的皮肤哪怕在手电筒黄色的灯光下,也苍白得像是死人。他手无寸铁,也没有穿着什么像样的衣服,只有些染血的破布勉强裹身。与此同时,他颈项上的黄金项圈就显得相当格格不入——那项圈带刺,并且显然已经刺进了佩带者的皮肉里。很难说,那到底是一件得以彰显“复生者”身份的昂贵饰品,还是将他困在当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境遇中的枷锁。
切斯特也听过这传闻,只不过,他是从Local 666的节目当中听到的。据主持人沃斯先生说,这不死不灭的“狂人”也是默认大逃杀真人秀当中的一环趣味障碍,他会反复复生,并永远追猎节目中每一个身负原罪的参与者。当然,相对的,击败他也能得到节目组的奖励,只可惜,这奖励只在第一次杀死他的时候生效。
有一次,总好过一次都没有。这又恰好是切斯特与“狂人”的第一次碰面,既然如此,接下来该做什么,对这位在大公司中浸淫已久,将计算损益得失的反射思考刻入骨髓了的特派员来讲,当然不言自明。
他把手伸进西装外套里,从腋下枪套中抽出在之前与塞拉芬的冲突中没来得及使用,因此得以幸存下来的手枪。“狂人”或许已经通过节目组赋予他的某种天赋认出了切斯特的魔人身份,或许没有——切斯特不在乎,他只是呼吸般地瞄准,然后扣下了扳机。
一声枪响,一蓬从头颅当中迸射而出的鲜血,一记人体倒下的闷响,一具蜷缩在道边的尸体。这确实短暂地割开了东区温吞的夜色,但转瞬间便再次融化在了这吞噬一切的黑暗当中,了无痕迹,不会引起任何的注意。甚至于,目击了这一切全过程的修女们,都没有对切斯特的行为表现得太过惊讶。
“我们本来更习惯避免冲突……但这样也挺……”较矮的修女再开口时,语气中混杂着微小的庆幸与遗憾,“愿主保佑这无名的罪人,至少我们能快点借到车,结束这个疯狂的晚上了。”
“主恐怕不会保佑他了。”切斯特如此论断。
话是这么说,可一旦沾上了Local 666,主恐怕也就不会保佑我了。要是主真的保佑我,就让我能赶紧一枪毙了那个什么塞拉芬,顺顺利利登上康博睿的货运轮船,尽快从这个该死的城市里离开吧!
他心里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上好枪支的保险,重新把它塞回到外套内侧的枪套里。这动作扯得他被剥去了一层皮的后背发痛,让他接下来的语气中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些烦躁的意味:“这城里到处都有怪事发生,我看他之后还得重新爬起来。到时候的事不归我们管——就像你说的那样,让我们赶紧结束这个疯狂的晚上吧。”
修女们也并不觉得这提议有什么问题。他们敷衍地把“狂人”的尸体挪到路边,便再次上路。再之后的事情便乏善可陈了起来,唯一令切斯特真正感到惊讶的,则是修女们所说的“借”车,真的是好言好语地从住在两个街区之外的信众家庭当中借来了代步工具。
这是一辆服役年限恐怕早已超过理论报废年限的破旧古董,但依然能一次坐四个人,并且速度要比步行多少快些,切斯特便也没什么立场抱怨。高大的修女做了驾驶员,其他两人上了后排,他们就这样在崎岖不平的狭窄道路上转悠了半个小时抵达了中城,又花了十分钟前进在空旷平整的马路上,才最终抵达了一个看起来不算低档的别墅小区。
当这辆破烂车子停在一块修葺得当的规整草坪面前时,情况就略有点超出切斯特的理解能力了:“你们的修道院这么有钱吗?”
“什么?哦。”较矮的修女隔了一秒,才意识到切斯特是在问什么,“我们只是有在做房产中介的教友。这房子正在挂牌出售,打个招呼就能暂时用房屋保障管理的名义在里面停留。你有兴趣的话可以看看,不过我得提醒你:虽然它目前确实挂着一个骨折价,可那是因为这地方上周才死过人。”
切斯特不置可否。他想耸耸肩表示自己的态度,但背后失去的那块皮肤造成的刺痛喝止了他相关的肢体动作。痛苦让他倒抽了一口冷气,也让他的社交模块在下车之后才重新上线,想到自己应该对修女们道谢,但他们已经迅速关上车门,一溜烟地把那辆破车开走了。难闻的尾气让切斯特打了个喷嚏,又因为身体上的种种负面感受而愤懑起来。
如果街上此时竟有两个不知好歹的闲汉在乱晃的话,切斯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跟上去,揍他们一顿来泄愤。好在,他还不至于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社区当中彻底失去理智,中城深夜的居民区街道上也同样空空如也。切斯特只在原地骂了两句,转身进了眼前那间“才死过人”的房子。
前厅的大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从室内的陈设来看,过去的房主还算是有品位,但精致的家装本该体现出的氛围都被地面上大片大片干涸的、还未清理干净的暗色血迹破坏掉了。切斯特踏上不再柔软的地毯,站在客厅的入口处挑起了眉头:“我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参与者不大于二的简单谈话。”
同样披着修女的袍服,在眼角处有一道伤疤的女人温和地笑了笑:“哈维尔·莫拉雷斯神父也同样是被塞拉芬灾难性地打扰了原本平静生活的受害者之一。在这个方面,我确信我们有着同样的立场。”
切斯特拧着眉头,把目光从端坐在沙发上,圣心修道院的“妈妈”身上移开,转而看向了在场的另一位神父:“你们都是侍奉主的仆人,自然有着相同的立场。我这种俗世里的人……”
“哎。”那看似文质彬彬的神父颓丧地躲在茶几边的单人扶手软椅里,疲惫的恨不得能把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塞进去,“我能理解你的顾虑,但你得知道,如果我们只懂得该如何侍奉主的话,可是没法在东区里活下去的。”
莫拉雷斯神父面色憔悴,客厅当中昏暗的光线对此没有任何正向帮助。他脸上架着的那副眼镜的镜片已经快要碎光了,那东西之所以还能停留在他的脸上,恐怕仅是习惯的力量使然——但这也让切斯特能毫无阻碍地看到他双眼当中,除开疲惫与痛苦之外的另一些他熟悉的东西:
属于“商人”的某种无法言说的气质。
“大公司的员工?”莫拉雷斯神父疲惫地笑了笑,“我这里恰好有一份能赚外快的工作。就当是结盟的见面礼,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吧。”
这就是切斯特得到了“天际塔”晚会的邀请函,得以从冯·瓦尔德西那里领到又一笔启动资金的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