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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3930字。含:
主线:+2
支线A:+2
支线B:+2
VS“狂人” 胜:+3
撸狗:+2
本场合计得分:+11
累计得分:5+8+20+7+11=51
——
分数使用:
暴怒:0+7=7
色欲:0+7=7
目前点数分配:
嫉妒:7,傲慢:7,贪婪:7,暴食:7,怠惰:7,暴怒:7,色欲:7
——
「我抓到了个小贼。」
面容可怖的少年从人群中拖拽出一名身披灰袍的人,他推搡着对方,大声嚷嚷着「我抓的贼!他偷偷跟进来的!」让人群给他们让道,很快就将那人带到了卢皮塔面前。他们才占领了警局,可容不得半点儿马虎,少年用死了一次的经历换来和妹妹留在这里的机会,绝不允许任何胆敢觊觎他们胜利果实,或者轻而易举、莫名其妙就变成同伙的人。于是他踢了那人腘窝一脚,逼得目标踉跄跪在地上,然后一把抓住兜帽扯了下来,露出张卢皮塔似曾相识的脸。
有人举起煤油灯,光亮晃得那人扭过头去,当然更有可能是不愿被看清样貌。但少年也不如他意,拽着头发提起他的头,将他的面容展示给跟上前的卢皮塔看。卢皮塔细细端详,这张脸沧桑、颓废,遍布胡渣,虽然与记忆中有所出入,但毫无疑问就是巴克斯顿。
巴克斯顿仿佛一夜之间变得苍老,发丝与胡子间都缀有白色。他嘴唇颤抖、耷拉着眼皮,表现得不敢与卢皮塔对视,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那双耗子似的眼睛正滴溜溜地转,目光瞥过人群的缝隙投向更远处。
卢皮塔笑出声,命人将油灯拿得更远了些,她赞许地冲少年点头,少年洋洋得意挺起胸膛:「说,谁派你来的!」
少年脸上遍布的疤痕在暗淡的光照下将面庞分割出无数深浅不一的区域,他手里依旧抓着巴克斯顿,目光却在人群中寻觅。当他与先前站在卢皮塔身后、一名年幼的女孩对上视线后,神情开始变得柔和,但下一秒就变得更加狠戾,拽着巴克斯顿前后摇晃。
「说话!哑巴了?!」
「哎、哎哟——不,别这样!行行好!我、是我啊,我是邦维奇,邦维奇·巴克斯顿!卢皮塔,你认得我的,对不对?」
少年抬头观察卢皮塔的神色,看到她在笑,他有点捉摸不透两人的关系,但还是放松了手中的力道。见状巴克斯顿立刻挣脱,连滚带爬到卢皮塔脚下,少年瞬间发了怒,他抬起脚踹翻了巴克斯顿,巴克斯顿又「哎哟、哎哟」叫着,在地上滚了半圈后再度爬了回来。
「卢皮塔,好卢皮塔,妈妈卢佩,你是认得我的,我们、我们是朋友!」
卢皮塔笑得更大声了,她笑着笑着突然安静下来,好整以暇地用指头撑着下巴,偏着脑袋打量眼前瑟缩、肮脏的男人。巴克斯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无论如何他都要跟着某个团队,是谁都行只要能活下去。现在世道这么乱,魔人和恶魔满街横走不说,天又一直暗着,停电后的暴乱也够他好受,他原本是抢了一个带着小孩的女人的车,车厢后面有水和食物,但很快这些资源又被更年轻力壮的男人和他的小团伙抢走了。他意识到单凭自己是不行的,必须找其他人依靠。
「巴克斯顿,你真是走了狗屎运,没被费利切割断你的脖子。」
这小犊子玩意儿,巴克斯顿愤恨地想,还是喝奶的小屁孩儿吗怎么什么都给他妈说!但他脸上却扯出惊恐的神色:「我、我不想的……求你听我解释——我,我也是被逼的!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我把他,把费利切当自己的亲侄子,我怎么会?!我也不想的……真的……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
说到最后他竟真的掩面哭了起来,他手脚并用地向前挪,拽着卢皮塔的裤腿哀求。按压着他的少年露出厌恶,但卢皮塔依旧神色如常。
「求你……别赶我走,」一个老男人就这么哭得涕泪纵横,他故意把脸露给女人看,好让她看清自己湿润的眼睛,「妈妈卢佩……我恳求你——看在我们昔日的交情上——」然后又跪着转身对人群中熟悉的人们恳求:「胡安,我给了你工作,我留你在赌场,那份活计很轻松!还有你,特诺奇!你老婆生病的时候是谁给了你药?是我!是我……」
这一招会很好使的,巴克斯顿想,如果卢皮塔动了恻隐之心那他就可以留下来,如果他依旧被赶走,那这个团队势必会因为这件事有所动荡。有人会质疑卢皮塔不近人情,怀疑一旦产生就不可消弭,他还会有机会的,一定……!
但他没有注意到,人群悄无声息,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他,被这样的目光注视久了,巴克斯顿终于品出了些别的味道。这时候卢皮塔又笑了起来,她声音洪亮,刺得巴克斯顿耳朵生疼,但紧接着她的话语又令他如沐春风,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句话更动人的天籁了。
「你可以留下,巴克斯顿,我允许了。」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巴克斯顿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甩掉少年的手站起身,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厚着脸皮靠上前:「咱们还缺不缺物资?我知道哪儿有!有一群家伙占领了医院,他们有装备和吃的,还有枪!三支猎枪,两支强火力步枪,还有几百发子弹!」
这话半真半假,先前抢劫他的人是有些枪药,到底多少巴克斯顿是不清楚的,但想让鱼上钩就得抛出好鱼饵,他迫不及待看到胆敢欺辱他的人罪有应得了。
「省省吧,」卢皮塔开口,「你也不看看这里是哪?加厚外墙、防爆玻璃、铁栅栏、自备丙烷系统,武装物资库,我需要为了两三支枪就让我的人以身犯险?」
巴克斯顿到底棋差一着。早在停电时卢皮塔就安排人手和驻守工业区的组织通力协作,洗劫了工厂和一部分医院,同时也正是利用这批人分散警力,再和内应里应外合,最终占领了警局。妈妈卢佩再对东区有感情也得承认那地方破得跟筛子似的,根本防御不了多久,而她的人还指望她带领他们活下去、活得更久。
「至于你也别想着什么医院了,你说的要是康博睿,我劝你们还是离它远一点。」
最后一声提高了音量,所有人都点头表示明白了。如果一个地方连妈妈卢佩都觉得危险、禁止他们去,那就是真的禁地。
卢皮塔简要安排了任务,每个人都领着自己的工作散去了,只有巴克斯顿和那少年留在原地。巴克斯顿想给自己也谋份差事,最好是别太累也别太不重要的,不过总觉得他忘了点什么,等等,费利切那个小杂种在哪——
巨大的爆破声从天而降,巴克斯顿抱头鼠窜,钻进一张桌子下瑟瑟发抖,等了片刻声音散去他才刚敢探出脑袋就被少年提溜出来,卢皮塔正向外狂奔。
「怎么回事!」卢皮塔大吼着问。
早已自发组织反抗的人群喊着回复:「不清楚!有人空投火焰弹!」
「——什么?!」
那种感觉很奇怪。当黑暗正式降临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到来了。就像是蜘蛛侠。人人都知道蜘蛛侠,哪怕是生在东区的人也会给自己找点乐子,破旧的白布拼凑起来挂在空地上,再加上一台不知道从哪儿搞到手的放映机,人们可以看一下午。人人手里一杯焦糖配奶,焦糖是自己做的,白糖烧化后再加上点小苏打,完美。等等说到哪里了?噢——当黑暗正式降临——
费利切猛睁开眼,先前萦绕着他的嘈杂声响如潮水般散去。他好像在回忆什么,又好像忘记了什么,他不确定自己现在身处何处,看起来既不像东区,更不像墨多斯的任何地方。
当黑暗降临后,是的是的,他分得清这是真正的夜晚还是未知的黑暗,总之他知道有什么降临了。就在这黑暗深处。
「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费利切说。
于是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当然,这是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
费利切同步重复,如同声源的回声。对方终于真的安静了片刻,某处传来滴水声。四周开始有了光,费利切发现自己站在水面之上,以他脚踩的地方为圆心,水面正泛起层层涟漪。
「少装神弄鬼了,埃力格!」
水面忽地绽放出光,眼下的水面更像是镜子,倒映着湖面下身披铠甲、骑着巨马持有长枪的魔神身影。水中腾起浅薄的雾气,沾湿衣服变得有千斤重,坠着费利切沉入水中。他挣扎着依旧被水灌满了口鼻,本应柔和的水此刻犹若钢针刺穿黏膜和肺,费利切被拖往黑暗的更深处。
「怎么回事!」
黑暗中费利切听到了妈妈卢佩的声音,那声音是如此遥远朦胧又如此靠近清晰,他听得出她着急了。
「不清楚!有人空投火焰弹!」
什么?谁敢?!
长枪划破黑暗,下坠的「埃力格」骑着长有黑色肉翅的巨马,恰似一团晦暗的雾,静谧地落在警局空地。
当黑色的魔人凭空出现时,所有人都受到了惊吓。它是如此安静、又是如此不祥,像是某种一触即发的灾厄,就连天空中飞翔的蓝色鸟人都陷入了沉寂。
魔人环视四周,所有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仿佛光是与它直视他们就会突然毙命。巴克斯顿当然认出这是谁,或者说曾经是谁了,他努力向后缩,想把人群挡在自己前面,同时祈祷对方大人有大量不要再追究之前的事,偏偏那恼人的少年按着他的脖颈不许他更加退后。
「狂人。」
化身为「埃力格」的费利切脑海中自主浮现如此字眼,他抬起头,那蓝色的鸟人发出鸣叫,紧接着投下数枚火焰弹,这一次没有任何火焰落在地上,空袭的火弹还在半空中便被长枪切断,消失了踪迹。
人群中发出了惊叹,费利切驾马冲向天空与鸟人缠斗,他觉得武力上而言应该是自己更胜一筹,但鸟人极为敏捷很难一击毙命,而通过观察他又发现,这家伙的伤口正在逐渐愈合。
得引她远离警局,费利切盘算。这里是他们精挑细选的新的根据地,他们的末日堡垒,他的妈妈、他的弟兄都在这里,他要保护这里。得到埃力格力量的费利切更加精于战斗与预测,他无心恋战,佯装不敌鸟人袭击转身飞往远处。有辆车正向他们驶来,无论来者是谁,都太巧了。
必然是打算掠夺他们阵地的混蛋,现在就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但不能用恶魔之力,万一打死了鸟人没有新的目标了怎么办?
也许是在这绝望之地奇迹终于回应了他,但更有可能的只会是恶魔的恶趣味,正当费利切如此思考的时候,他手中的长枪竟变成了一具RPG,细看还有格兰多恩的logo,正是之前交易时拿到的那具。
他毫不犹豫按下扳机,火箭弹划出弧线于车辆旁侧爆炸,几乎是同时车上蹿下几个人影。费利切向他们冲刺滑行,鸟人紧追其后,他在一段低空飞行后收回战马切换形态,以人类之躯滚进了就近的房屋。
「掩护我。」
费利切小声命令,身下的影子纠缠着、扩散开将他覆盖,他趴在原地喘息,很快就听到了其他魔人与鸟人战斗的声音。
得尽快回到妈妈那里,费利切想,她们需要他,他要立即回去。不能走大道了,那样太危险,不如——走地下好了。警局的地下地图雷蒙德早就给了他复制版,现在可算是派上用场了。
搏斗的声音逐渐转移,费利切决定不能再拖需要立即赶回营地,他依旧隐藏在黑暗之中,当他转过身时差点被吓到瞬间切换形态。
那是曾见过两次的狗,正安安静静地蹲在角落里,不叫也不呼吸。在它面前的地面上,赫然摆放着一具火焰喷射器。
全文6617字,文中包括:
主线:+2
支线A:+2
支线B:+2
PVP(vs 安德森·希尔 胜):+3
合计得分:+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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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数使用:
傲慢:7+0=7
贪婪:7+0=7
第一章剩余:2
第二章剩余:9
第三章剩余:9
共计剩余: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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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倾倒七碗之灾
Dump the seven bowls filled with god’s wrath
Felctere si nequeo superos,
Acheronta noveno.
若我不能搅动诸天万界,我将唤醒地狱深渊。
阿斯摩太从垂死的坐骑口中抽出剑,对准躲藏在幔帐之后的身影劈下。幕帘在剑光闪过后一分为二,露出另一侧那位重新出现的主持人。
“你我本可以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异教的神祇身后新生的节肢将几乎要触碰到祂鼻尖的利刃抵住,伴随着话语在一瞬间刺向利剑的主人,“请你认清自己的地位,做好你的分内之事,毕竟向那率领三分之一星辰坠落的家伙低头,和向万神之神的我俯首都是一样的,为何不选择令自己更轻松一些的方式呢,丧家犬?”
烈焰像流动的熔岩,顺着刺入躯体的螯肢一路滴落下来。点燃了绣着繁杂图案的帷幔,在这间专为堕天者准备的牢笼燃起滔天大火,足以吞噬一切的火舌却唯独触不到异教神。猩红的主持人施施然地靠近它,脸上的微笑满是嘲讽,蠕动的漆黑物质从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里漏下,组成了一行行亵渎的铭文,在地面汇聚成扭曲的法阵。随后主持人将被节肢夺来的剑插进对方在先前的斗争中已千疮百孔的身体里。将它送出了这方只属于巴力的演播厅。
“不管怎样,我都诚挚感谢你之前的‘天使’投资,但现在,去跟那些丑角们共舞吧,阿斯莫代尔。”
艾伦·约翰是不该出现在这座城里的人。
为羔羊而背负罪愆,因虔信而堕落深渊。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是如此矛盾的存在。甚至此时此刻,摆在塞拉芬面前的此情此景也是如此。
受他庇护的孩童和那三只显露乖巧的地狱犬一同出现,眼中带着警惕,口中捎来那位神父的邀请:“约翰神父想……邀你一同给个死掉的人做安魂弥撒。”
罪人在面对到来的审判时可以溃逃,可以挣扎,可以反抗。唯有这个充斥着矛盾的艾伦·约翰在塞拉芬之前安静如一潭死水。承蒙感召的义人莫非也能在丛生的罪恶之中寻到可容身之地吗?在这一切都染上罪恶气息的墨多斯里也会有像他这样的人吗?又或者……眼前这个面容逐渐朝狮形畸变,正在一步步缓慢行入幽谷的神父,得到今在昔在,永永远远存在的祂的宽赦?
有着初生羊羔般纯白的孩子躺在被临时清扫出来的祭台上,已死的她双眼紧闭,躯体冰冷,就这样安静地躺在两人面前。
“阿莫跟我说这女孩儿是被这三只狗儿带来的,”约翰神父用仅剩下来的一只手轮流摸了摸三只地狱犬,“虽然我这里不是墓园,而且也已经……变成废墟了,但我想替她做一些应尽之事。”
神父在说到废墟时把目光从幼小的尸身上抽回,转而投向了塞拉芬身上,已经和狮子差不多的脸上露出平和的微笑。与他不同,塞拉芬早已经恢复了自己往时的身姿,只是在他身后多出了一对低垂着的虚幻羽翼。审判者侧过头迎上神父的目光,问道:“我能嗅到她身上罪人的气味,你难道闻不出来?”
“是否为魔人与我即行之事无关,牧人应该为所有活着的,死去的羊羔引向应走的道,哪怕那是一只有着和魔鬼无异的横瞳的山羊,”约翰偏过头,尽量不去看自己在塞拉芬那对碧蓝瞳仁里的倒影,“黄金般的兄弟,我深信你我同在主行的道里,我会做的事你也会有相同的意愿,这应当是对的。”
“哪怕她和我们一样,会在死去之后再归来?”塞拉芬也同样低下头把自己的目光放在了祭台上小小的白色女孩身上。他稍微思索,蹲下身从旁边碎块堆里寻到一截断裂的钢筋,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一瞬间,把钢筋尖锐的一头狠狠地插进了自己左手掌心。
“艾伦·约翰,你是有罪的,”塞拉芬面无表情地将从掌心里汨汨流出的鲜血沾在右手指尖,在约翰神父的胸前划出十字。“哪怕你背负的是其他人的罪,但也仍是罪愆,有罪者为另一个有罪者送行,也不会免除你们未能赎清的罪责……”
审判之人的眼神从三头犬只身上掠过,在那个叫阿莫的瘦弱女孩身上稍作停留,化成两柄利剑刺穿神父和自己对视的目光,最后落到祭台上的白色女孩。他走到祭台边上,将仍在流着血的左手伸到女孩毫无血色的唇边,让出于自身体内的一缕赤红缓缓流入她微微张开的嘴中。口中低声吟诵起只言片语。
这是我立约的血,为多人流出来,使罪得赦。
“但若我如此行之,她即便再度回到这片充满邪淫和外道的大城里,也符合你期冀的道路,”塞拉芬把手收回,他掌心的伤口此时已经恢复了大半,于是他便重新戴上手套,回身走到神父面前,“我为审判众人之罪而来,这你是知晓的,但……艾伦·约翰,你的罪无需我来审判,主自会在应到来的时间对你宣告祂的裁决。你的惩罚也无需我来施行,让你继续以这副身躯注视着这大城的一切沦入地狱,便是最深的惩戒。”
看着眼前逐一发生的事,约翰神父一如往常,虔诚地低下头,在身前划出十字:“诚然,这我都是知晓的,我的兄弟,我无时无刻为我的罪而深感愧疚,而你不必为此忧虑。”
“我必不会因诸人背离祂的道所获罪愆而忧虑,祂的旨意将以凭我手中刀兵将行。”
“你眼中所视,便是我未能行的,而你即将行的道,愿主仍能为你降下祂已赐予你之福。”
“我必将祂的国带来,而你我今后不会再见,阿门。”
“这样便好,阿门。”
阿斯摩太就是如此在烈日西沉时降临到墨多斯,人们习以为常的最后一丝暮光悄然被昏黑的地平线吞没,然后又在夜幕笼罩时遥望一颗火流星自地底升起,在空中划出灼烧的轨迹砸向地面。
街灯熄灭,电网停摆,若隐若现的朦胧鬼影和那些游荡在街头巷尾的狂徒日复一日的厮杀。无法逃出这座城的人们早已经不再惊恐,对于这些麻木的凡人而言,这颗诡异的火流星不过又是另外一个无法解释的诡谲异象罢了。在现在的墨多斯里,难道还缺少这样的事吗?
然而凡人总是会在事后才猛然回首,发现他们当时的认知尽是错的。
自那缕最后的天光被掐灭,地平线上再也没有出现一丝光芒。于是在足以包藏一切的黑暗中,纵火、掠夺、行凶、暴乱……乃至最恶的邪行纷纷开始朝所有人露出獠牙。有人此时此刻终于回过味来,认为最初的那颗流星才是真正的凶兆。所以……濒临崩溃的愚者们咀嚼着内心无端的怀疑,抓起手边一切能够作为武器的东西,在恐惧和愤怒的驱使下……或许还有更疯狂、更不可言明的欲望夹带其中,向着那个口含烈焰的天外来客挥舞刀兵。
何等愚蠢不堪,从以前到现在都是如此。
纵使自身力量已被巴力褫夺大半,但堕天者仍旧是凡人遥不可及,高高在上的存在。重回这片世间,再度感受凡俗万物的它褪去曾经魔神的外壳,展开更古老的身形,以自己的双脚跨过被它亲手斩杀而堆积的尸山血海,重新在大地上行走。
阿斯莫代尔会穿越这群魔乱舞的城,亲自找到它所选定之人。而届时,那疯癫的异教神终要面对自己的死局。
安德森·希尔是不该出现在这座城里的人。
青年为心中仅存的一丝丝正义选择堕入深渊,一如那个庇护有罪羔羊的神父般,阻拦在审判之人的道路之上。
陷入黑暗的墨多斯里,幸存的人们躲藏起来,把自己锁在家中,尽可能压低呼吸声。因为他们害怕下一刻就会有游荡的魔人向自己举起屠刀。而更不幸的是,这座他们栖身的城已是地狱,除了那些癫狂的恶魔玩物,来自极深幽暗之地的混沌之物也一样加入了这场血腥的狂欢之中,只为取乐肆意行使残暴之事。事到如今,还会有谁对这片土地降下怜悯?
祈求怜悯已不足以赎罪,唯有清算一切方可净化这满是恶的大城。
塞拉芬伸开右臂拦下又一个扑向自己的魔人,一把拧断他的脖颈终止了对方的呼号。在下一刻又抽出腰间的霰弹枪朝身后扣动扳机,迸裂的子弹轰开逼近的身影,令偷袭者连哀嚎都没能发出便带着满身血污倒伏在地。下一个呼吸还未到来,便已有尖利的刀片破开风声直取审判之人的头颅而来。塞拉芬把头微微歪到一边,躲开致命的刀刃。随后抬枪对准楼上灰白色的狂人射出子弹还以颜色。再次出现的狂人本想躲到石柱后,却在霰弹激起的烟灰中被突然逼近的斧头砍入后颈,伴着喷射四溅的血液软绵绵地从廊道缺口处掉落在了塞拉芬面前不远处,再没动静。
灼热的弹壳从枪膛中蹦出,在黑暗里划出几道细碎的猩红火线,滚落在满是污血的地砖缝里,最终彻底熄灭了余温。塞拉芬垂着还沾着血的枪口,碧蓝的眼瞳在一片漆黑里泛着冷光。他越过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尸体,抬着头静静望着已经站在狂人原先位置的年轻身影。
“让开,你尚有生还的机会。”塞拉芬的声音裹着手中枪支飘出的硝烟味,他闻得出来青年身上的罪尚且稚嫩,他应该才刚刚接替某些彻底死亡的魔人遗落的入场券没多久。“一个刚沾染污秽的迷途之人,不应借我手死在这里。”
青年沾着灰的脸看不出多余表情,握斧柄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消防斧再度高举过头,一把斩断身旁紧绷着整个临时工棚的钢索。整个楼层应声倒塌,堆叠的石料和钢筋呼啸着压向塞拉芬。金色的审判者以常人无法企及的反应速度避开了从头顶上落下的倾塌之势,趁着烟尘仍在弥漫,轻巧地踏在歪斜的支撑柱上一跃而起,试图追上已经逃远的那个披着深蓝围巾的身影。
这就是你想要庇护的人,羔羊的外皮下藏着却是狼一般的尖牙利爪,还有多少人像他,像你身边那个女孩?审判并非屠戮,而是救赎。我会代你行祂对这座城宣告的道,好好看着,被良善蒙蔽的约翰神父。
狭窄崎岖的廊道无法阻拦已经逼近青年的塞拉芬,在数次呼吸间他已经可以伸手触到那在黑暗中不断翻卷的深蓝色布料。就在塞拉芬刚刚抓住围巾的那一刻,青年立马扭回身把消防斧朝他的脸上投出。审判之人机敏地反应过来,压低身子堪堪躲过飞旋的斧头,手上甫一发力便将厚重的围巾撕裂成一段段破布。另一只手举起蓄势待发的霰弹枪,瞄准前方只等待塞拉芬扣下扳机。
不停流动的时间就在这个刹那忽然停滞了一瞬。
青年趁着静止的瞬间掏出手枪射击,震开直勾勾对准自己的双发枪管,也在雄狮般凶悍的审判者身上射出几个血洞。
就在时间再次开始流动时,青年只看到了那头蓬松的金发已经掠过鼻尖,没能等到下一秒,他整个人已经被一股巨力高举到半空。直到这时青年才反应过来,近距离中弹这样对于常人而言足以夺取性命的伤害,却并不能阻挡这头专注于捕猎的怪物。
远处的黑暗里传来扭曲的嘶吼,震得墙面簌簌往下掉墙皮,越来越多的地狱恶物被枪声吸引,正循着声音朝这边涌来。青年趁着塞拉芬分神的时机伸出双臂死死扣在他的脖颈上,以扭曲的姿势做着挣扎。塞拉芬抬了抬眼对上青年混杂着惊异和愤恨的眼神,背后那对低垂的虚幻羽翼微微舒展,淡金色的微光从羽翼边缘漫出来,一点点撕开了浓稠的黑暗:“你行错道路,自己选择了这般下场。”
塞拉芬若无其事地把青年的臂膀缓缓扯开,随后猛地将他整个人摔到地面上,一只脚踩在青年胸前压制得他无法动弹。“只是我告诉你们这听见的人,要爱你们的仇敌,善待恨你们的人。”塞拉芬在逐渐靠近的嘶吼声中好整以暇地给霰弹枪上弹,低声开始念诵福音,“要为那诅咒你们的祝福,为那凌辱你们的祷告,就是罪人也这样行。”
这痛苦不会太久,因你的罪尚浅。
漆黑之中,从枪口处爆出的火舌一闪而过。
阿斯莫代尔能够清晰地体会自己身体中的伟力一再消退,待到力量消失殆尽,它自身也将不复存在。但它不能就此退场,堕天者能感应得到,它所选定的那人近在咫尺。古老的堕天使收拢起身后的所有翅膀,以坠星般的姿态冲破钢铁和混凝土构成的阻隔,闯入枪弹横飞和血液四溅的激斗场中。
它选定的塞拉芬又如浑身血迹的雕像,矗立在一众身影的包围阵中,脚踏倒毙在他还冒着烟的枪下的尸体,占据高处睥睨着周围。一簇簇从尸体身上伸展的黄金荆棘如同活物,已经蔓生到了审判之人的小腿上,越缠越紧,试图侵蚀这尊圣像。
“我们都是迷途的羔羊,被罪孽束缚,被地狱欺骗……然而承蒙祂的感召,我已将自身罪孽洗净,他们也已踏上与我相同的归途……”头戴着和黄金荆棘相同物质环绕的冠冕的菲尼克斯——不,已经没有什么菲尼克斯了,占据着这副躯体的不过是名为奥蕾莉亚的傀儡——神情虔诚,眼眸中却有着与狂人完全一致的狂热。她隔着站在她和塞拉芬中间,脸庞如同被熔化的黄金浇筑的“净化者”们,向那发出微光的审判之人作出邀请。
“圣哉,圣哉……以炽天使为名之人哪,你从一开始便是承祂之威光而来,理应同我们一齐重归——”
没有等奥蕾莉亚说完,从塞拉芬手中枪械响起的声音和他本人的嘲讽同时作出了回答。
“我不会与作假的傀儡相谈。”话音刚落,他却突然咳出鲜血。四周的净化者趁机纷纷涌过去,塞拉芬没有再说话,只是抬枪扣动扳机,子弹带着审判的力道直接轰碎了冲在最前几个身形的金色头颅,温热的血溅了奥蕾莉亚半边身子,和从她额头上流下的猩红混成一块。
“看来是因为你的存在……”奥蕾莉亚这时才发现闯入的堕天使,指挥起更多的净化者向它扑来。已经成为猎杀地狱眷属工具的傀儡大潮涌向阿斯莫代尔,却在羽翼扇动起的罡风中被撕碎成四分五裂的残肢,裹着腐臭腥气掉落到更深的黑暗之下。堕天使旋转着在傀儡群中清扫出直通向奥蕾莉亚的一条通路,眨眼之间便已落在罪孽被洗净的魔人面前,伸出手向她的心口处掏去,还在一片殷红中不停跳动的心脏就已脱离奥蕾莉亚躯体的束缚,在阿斯莫代尔五指合拢的手中变成一滩肉泥。
堕天使把手抽回,将刚刚命丧于它手的尸体甩到一旁:“冒名的虚假人偶,你碍着我和受资助者交谈了。”
满地倒伏的尸体之上,仍然站着的仅有古老的堕天者和已被侵蚀更深的审判者。
“如果你不是沃斯口中所谓的‘尊贵客人’,那就是我在死之前照上镜子了。”塞拉芬少见地露出虚弱疲态,连带着话语里都多了不曾有过的凡人俗味。
荆棘已经爬上塞拉芬的胸口,他干脆原地跪坐下来,仍凭自己的资助者处置,安静地等待自己的终结。但阿斯莫代尔却未如他所想取走他的性命或者其他应拿走的代价。被堕天使用来砍杀的长剑自虚空中应召而显,被它握在手里。跳动的烈焰忽地从尸体堆上被点燃,从四周向长剑流泄而去,缠绕在剑刃之上。照亮了阿斯莫代尔的侧脸,也一同映在了塞拉芬身上。
炎剑挥过,仍在缠绕在塞拉芬身上不停向上攀爬的荆棘被灼烧,黄金在一瞬间变得焦黑。堕天使扭动手腕,耗尽最后一丝力量将那股被倾注在尸堆体内的净化从焦臭的飞灰中凝聚成了七只漂浮在半空中的金碗。按它的意志倾倒出奔腾的液体浇在烈焰之上,令火势更盛。
“若我说这一切都是巧合,恐怕你也不会相信,”阿斯莫代尔低声轻语,已接近极限的它也不得不半跪在地上,颤抖着反握住有火焰跳动的剑刃,将剑柄递到塞拉芬的手里,“所有事情的走向都事与愿违,若不是我已经束手无策,也不会把未竟之事交予你这样一个受那位永在的祂蒙恩的狂信徒的手里。”
它展开所有的翅膀,将自己和塞拉芬围拢在羽翼之内。堕天使伸出另一只手握紧塞拉芬持剑的手,一点点地刺入自己胸口的正中央。
“于阿斯莫代尔而言,堕入地狱的古旧仇恨无法平息,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愿向抛却祂三分之一使者的主再低下头。”
炎剑的剑刃缓缓没入堕天使身躯之内,而塞拉芬也逐渐感受到失去的生气正在回到自己四肢和躯体之中。
“但于阿斯摩太来说,无耻的异教神祇织罗的阴谋更令我痛恨至极,这般的仇恨无法报复,更是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允许的。”
烈焰开始从堕天使体内腾起,从根部灼烧起它身后巨大的羽翼,在它说话时从满布全身的裂缝中漏下。塞拉芬感应到更多的无形之力在通过炎剑传进自己的身体中,原本身后低垂的虚幻翅膀已有力地高高展开,形状相较之前,也已更加明显且庞大。腾空的火焰更是在他头顶之上组成了足以照亮自身的光环,塞拉芬身上散发出的微光已不再黯淡,反而在这焰光的映照下,镀上了一圈将黑暗阻隔在外的光层。
塞拉芬站起身,低头看向在烈炎中烧成无数炽白光点的阿斯莫代尔,倾听它遗留下来最后的话。
“所以我将座与剑都交给你,也将曾属于我的权柄赐予你,此后无论你继续蒙受上天恩泽,或者甘愿沉沦与群魔为伍,都即是你自己的选择。”
火焰在堕天使的遗言结束后腾起更盛的势头,将周围包裹一切的黑暗和尸山血海皆尽烧成飞灰,在已接过权能的塞拉芬脚下自行划出法阵,随着一阵刺目得无法视物的纯净白光亮起,审判之人的身影迅速消失无踪。
Local666频道演播厅内的众多荧幕仍在不停转播厮杀的画面。就在张扬的主持人正准备发表另一番激昂高亢的演讲词时,演播厅那扇雕刻着各式繁复花纹的大门突然间被一股巨力从外破开。变形的复古门板落在聚光灯之下,因阿斯摩太先前干扰而消失了好一阵的金色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主持人和狂热的观众面前,踱着步走进这处神秘之室。
观众席上随即爆发出一阵又一阵诡异的欢呼和雷声般的喝彩,猩红的沃斯也不得不再三让他们冷静才终于腾出足够对话的空间。
“噢,瞧瞧这是谁,我们真人秀的大明星!不知你是以什么方式才大驾光临我等栖身之所……不过我猜,跟您的资助人,那条被我驱离的丧家犬阿斯摩太脱不开关系。”在沃斯的操控下,所有的摄像头一齐对准了独自抵达演播厅的塞拉芬。
塞拉芬将身后六对炽热无比的巨大羽翼尽数展开,举起手里紧握的炎之剑。脸上绽出残忍的笑容。
“你等皆是有福的,因为祂要光照你们,使你们为牧羊,而祂赐我为牧人,在你们之中作王,直到永永远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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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马德雷山脉的夏日,暴雨总是在午后来临。
云已经从山谷尽头升起,空气厚重黏稠,带着潮湿泥土和松针的气味。哈维尔抹去眼镜上的水雾,将一铲淤泥倒进桶里。
“我说,哈维尔。”艾伦靠在石墙上,望着远处的礼拜堂,铲子搁在脚边,“你相信这个世界还会有救赎吗?你觉得这里真的有人相信吗?”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再不快点把排水沟清干净,等水倒灌进宿舍,那就谁都拯救不了你的湿毯子了。”
“但有人救过我啊,他明明可以不管的,我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艾伦不情愿地拿起铲子,跟上了哈维尔。“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人在这种世道里,还愿意向别人伸手,还能相信世上真的有救赎。”
暴雨来临前的光线里,他的神情有种奇异的认真。
“我以为这儿会有答案,结果来了以后发现只有一群跟我一样的小混蛋。就连老师也只会把书上的东西再讲一遍,没有人真的相信。”
“此处没有答案,但此处有面包。”
艾伦对这话发出一声窃笑,把铲子戳进一堆腐叶里。
圣伊格纳西奥神学院建立在一座古老修道院的基础上,山间的生活清贫单调,但也相对安全,战争、热病和辐射尘很少能真正触及这里,于是它成了一处庇护所。大战爆发后,一批批无处可去的孩子被送了上来,却很少被接走。孩子多了,就有了学校,有了一套假装世界仍旧井然有序的规则。这或许是北美最后一所神学院,几乎所有学生都是在它石墙之内长大的孤儿,只有艾伦是个例外。
去年春天,他独自越过隘口,敲响了圣伊格纳西奥的大门。
来自墨多斯的男孩起初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他说话时带着贫民窟的粗砺,嘴角常常牵扯起刺人的微笑;只要有人看他的眼神不对,他就下意识地绷紧肩膀,似乎随时准备干架;在课堂上他总喜欢突然问一些老师没有准备的问题,语气轻快,却藏着尖刺,大部分人都觉得他在故意找茬,哈维尔那时也不想跟他打交道。
然而山间的日子寂静漫长,似乎磨去了街头小子的野性。到了这个夏天,他们已经一起站在排水沟旁,抱怨着淤积的落叶和污泥。
年纪更小的学生正在周围嬉闹,有人大声说笑,有人把泥点甩到别人身上。祈祷和清理排水沟一样,不过是另一件必须完成的劳作,圣伊格纳西奥的孩子们共享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对老师所说的一切保持最低限度的恭敬,在清贫又无聊的日子里寻找一点属于他们的乐趣。
“你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了,对吧?”当雷声隆隆滚过山脊,艾伦再次打破沉默,“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去哪儿?”
来到圣伊格纳西奥的第一天,哈维尔就已经决定了答案。
“回家。”
“可你家不是在北边吗?我听说那边已经……”
“我知道。”年复一年,他计算着要走多远的路,需要多少物资,以及离开之前还要在这里度过多少个冬天。“总有一天我会回去,就算那里只剩下灰烬也没关系。”
艾伦吹出一声短促的口哨。
“行啊,那我可不一样,我绝对不会再回墨多斯了。”他用铲子敲敲石头,仿佛正在宣告重要之事。“我好不容易从那儿爬出来,才不会一头栽回去。”
哈维尔还想说些什么,但第一滴雨水落在了镜片上,于是他拍拍手,提醒其他人收拾好工具,走向廊檐下。艾伦走在他旁边,哼着走调的歌。
在他们身后,暴雨终于降下。
“有人过来了。”
夸奇克老爹低声警告,他的侄子立刻将枪口转向铁门,索奇特尔把佩尔拉藏到了货架后,哈维尔也在外套下握住了枪柄。脚步声却停在门外,像是有意表明不打算硬闯。
“晚上好,莫拉雷斯神父。”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不合时宜的礼貌。“艾伦·约翰有话要带给你。”
艾伦·约翰。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哈维尔突然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门打开了一条缝,他看到应急灯光照亮的边缘,有个陌生女人站在那里,穿着帮派成员的夹克,身材瘦削,头发剪得很短,相貌平平无奇,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
“……他死了,是吗?”哈维尔问道。
女人点了点头,她再度开口时,语调已经改变。
“我看见了祂的到来,朋友呀,但我仍为你的灵魂忧虑。”
哈维尔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收紧了。
那是艾伦的语调,平静温柔的牧人的语调。自从他们在墨多斯重逢后,哈维尔已经习惯了艾伦这样的说话方式,此时此刻他却希望能听见另一个声音,听见多年前那街头少年般尖刻又轻佻的语调。
那个男孩说他绝不再回墨多斯。
哈维尔说自己总有一天会回家,即使那里只剩下灰烬。
可艾伦最终死在了墨多斯,而他站在这里,听着死者用别人的声音,传达对他最后的担忧。
“……我已知道,我们是为祂所爱的亲子,祂细数过我的头发。祂的国将要降临,哈维尔,希望那时我们能够重聚。请让灵魂回到正确的道路,再相信一次奇迹吧。”
话语在空气里徐徐消散。哈维尔一时没有说话。还有什么可说呢?艾伦找到了他的答案,看见了他所相信的天国的门扉,却仍旧不愿将哈维尔留在门外。这甚至比责备更令人痛苦,责备尚可以反驳,真诚的遗言却不能。
有那么一瞬间,他回想起了潮湿泥土和松针的气味。
“谢谢,惠特小姐。”他向传话者说道,“希望我们能在更好的情况下再见。”
女人右眼中闪过红宝石般的光彩,一丝似曾相识的微笑浮现在那张陌生的脸庞上。她转身离去,旋即消融于夜色。
这座城市里,哈维尔曾经认识的人正在一个个消失。
灯光突然亮起,在头顶闪烁不定,供电仍未完全恢复,但锈河帮多半很快就会发现有人洗劫了他们的一处仓库。
“我们该走了。”斯塔谢科背着旅行袋,从仓库深处走来。“回教堂?”
“不行,那边不安全。”斯塔谢科对他这话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他们都知道墨多斯再也不会安全了。“我们先去圣心修道院。”
他们将能带走的东西迅速搬上车,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驶过东区的街道。整条街在他们经过时陷入黑暗,片刻后又突然亮起,让光线像针一样扎进眼底。
“我的眼睛!”驾驶座上的斯塔谢科抱怨着,小心地压低车速,却在灯光又一次闪烁时倒抽了口气。
“哈维尔——”
“……我看见了。”
每当灯光熄灭,朦胧鬼影就会浮现在视野边缘。在玻璃窗后,在高架桥下,在无名小巷中,那些扭曲的身影用近似人类的姿态行走,在车子经过时转向他们,又在灯光重新亮起时化为烟尘,每一次明灭都离他们更近。
“别盯着看。”他向后座说道。
佩尔拉转过头,把脸埋进母亲的外套。
圣心修道院就在道路尽头。
雾不知何时从海上涌了过来,与烟尘混合在一起,犹如裹尸布般笼罩了整座城市。雾中有某种刺耳的嗡鸣声萦绕,越来越响亮,一缕蛛丝警告般缠上哈维尔的手腕,他抬起头,看见幽蓝火光正在电线杆上跳跃,将周围的雾气映成诡异的蓝紫色,形成一串悬浮于半空的鬼火项链。
“盐闪!”他出声提醒。
斯塔谢科踩下油门,车子骤然加速,就在他们驶进修道院大门的那一刻,蓝色火光爆发成刺目耀眼的炽白电弧,随着一声剧烈爆响,惨白的闪电撕开了夜与雾与影子。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大停电并没有掀起多大风浪,最近这些日子里居民已经对电力波动习以为常。等到太阳升起,夜雾散去,维修工作就会开始。
但供电始终没有恢复,太阳也没有再度升起。
无尽长夜就此降临墨多斯。
在那之后又过了多久?
时间不再有意义,黑暗彻底降临的那一刻,所有计时器同时错乱,指针走动与数字变化再无规律可循。起初,暴行在城中四处蔓延,疯子在街道上奔跑,火光映红没有晨昏的天空,但这一切几天后就平息了,活着的人开始将自己锁在家里,封住所有的窗户,在惨叫声传来时屏住呼吸,因为黑暗中明显多了些别的东西。
然后,另一场更盛大的狂欢开始了。
刺耳的音乐声从远处隐约传来,长笛和军鼓交织出荒诞而欢快的旋律。
“熄灯。”洛丝玛丽以平静的声音说道。所有蜡烛迅速熄灭,应急灯和其他电子设备都被关闭,夸奇克老爹无声地握住了武器。孩子们早已和大部分修女一同转移到地下楼层,确保不会流出声音和光线。
哈维尔走到高处的房间,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向外望去。苍白帷幔如面纱般垂落眼前,让他的视线穿透了黑暗。
几个街区外的十字路口,癫狂的游行队伍正踏着舞步,在街道上列队行进,腿骨如同指挥棒般被抛起又接住,头颅被当做彩球来回抛掷,面孔凝固于永恒的尖叫。伴随鼓点,火焰自吐火者肋骨间的炉膛中喷发,映出的影子有太多关节和太多肢体,绝无可能属于人类。一队小丑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游行队伍中跳跃翻腾,尖声嘶叫,狂笑不止,彩衣化为闪烁的光影,在夜色中晕染开来,像油膜上污秽的虹彩。
笛声越发高亢,奏出一连串尖锐颤音。
他本该感到害怕的。
哈维尔等待着恐惧到来,然而他意识到什么都没有,没有恶心,没有颤抖,没有攀上脊背的寒意,只有那层帷幔安静地垂落在身旁,轻轻颤动,如同听见了熟悉的节拍。
或许地狱的礼物正让他更接近地狱。
洛丝玛丽无声无息地来到一旁,直至游行队伍远去,她才终于开口:
“巴比伦大城倾倒了,成了鬼魔的住处,和各样污秽之灵的巢穴。”
“那你想过末日会是这样吗?”
“我们早就见过末日了。”洛丝玛丽转过脸,自头巾下伸出的另一双手掩去了她的眼睛,让哈维尔看不懂她的表情。“末日来了又去,不止一次,下一个末日不会比上一个更坏。”
“好吧。”哈维尔从未理解过这座修道院的“妈妈”,过去十年里更是极力避免与圣心姐妹打交道。然而这些日子里,洛丝玛丽已经成了一个难解的谜,她似乎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却从不会真正回答。
至少她允许了哈维尔和斯塔谢科进入修道院,甚至默许了他们带来的人留在这里,与孤儿和修女们一同避难,尽管加上他们偷来的那点物资也只能再多坚持几天。
他们回到楼下时,烛光已经重新点亮,黑衣修女再度忙碌起来。佩尔拉在父母陪伴下走了进来,紧紧抱住了叔公。
“没事的,小家伙。”夸奇克老爹将她抱到膝头,“别害怕。”
“又开始了。”斯塔谢科低声说着,把手机放到桌上,小心地背向佩尔拉。“沃斯回来了。”
“你们应当感到荣幸。”
屏幕中,那个红色身影也发生了改变,数条蜘蛛的节肢从他背后展开,在他走动时交替叩击地面。
“尊贵的观众被各位的热情演出打动,决定降临于此——包括那些拣选了你们的大人物。”
他张开双臂,节肢随之舒展,似乎正享受着预先录制的掌声。
“当然,这是应观众热烈要求而特别增设的环节,要把一座城市推向地狱,可不是按个按钮那么简单,否则我怎么会让那个女人进我的演播室?”
沃斯向镜头外投去一瞥,就像看到了一只爬上桌布的虫子,但嫌恶一闪即逝。收回视线时,他的笑容更明亮,也更虚假。
“说回正题。在观赏各位厮杀之余,我们的客人也会在墨多斯额外找些乐子。具体是什么?这我可没法一一列举,用用你们的想象力吧。不过请放心,客人清楚观演礼仪,绝不会在你们演出时贸然干扰。正好,”他拍了拍手,“一场杀戮之舞即将上演,让我们欣赏——”
主持人的声音忽然消失,画面切入直播,不同于之前播出的对战,没有片头,没有字幕,没有解说,镜头直接落在一名年轻女子身上。金红与淡蓝交织的头发上戴着黄金的荆冠,锋利的棘刺穿透肌肤,深深扎进头颅,血沿着脸庞流下,淌过锁骨,浸染了她身上纯白的舞裙。她双手合在胸前,手臂上生着青蓝羽翼,祈祷的姿态有如一位天使,又像是将自身奉献于祭坛之上。
“我们都是迷途的羔羊。”她凝视着镜头,任凭鲜血流过眼睛,“被罪孽束缚,被地狱欺骗。但如今我已摆脱地狱的契约,连同它赐予我的菲尼克斯之名,地狱的痕迹正从我身上离去,死亡也不能再将我带走。”
她展开双手,如同展示一件奇迹。
“我是领洗者奥蕾莉亚,我要告诉你们,号筒已经吹响,你们将要看见死被得胜吞灭。”
散发纯白光芒的眼瞳中,蕴含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
“我已将自身的罪孽洗净,也将洗净你们的——”
直播中断了,画面定格于她的双眼,然后被强行切换,再一次回到演播室。沃斯若无其事地开口,一个字也没提刚才那段直播。
“请认清自己的地位,做好你们该做的事,别多管闲事。”
他的笑容裂开了。
“给你的赞助人留个好印象总不是坏事,不是吗?”
画面消失了,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修女们仍在做着自己的事,夸奇克老爹和家人静静坐着,对他们来说,那只是一块漆黑的屏幕,手机电量早已耗尽。然而黄金的荆冠和奥蕾莉亚的鲜血仍烙印在哈维尔眼中,她眼中纯粹的喜悦甚至比游行队伍里抛掷的头颅更让人难受。
头颅至少知道自己死了。
斯塔谢科紧紧抓着手机,直到确信屏幕不会再度亮起才松开,烛光中,他看上去前所未有的憔悴和苍老。洛丝玛丽维持着漠然的平静,头巾下的双手遮着她的眼睛,似乎不愿让任何人读懂她的表情。
“找到了。”房间一角,有人打破沉默。
年轻男子的声音里带着金属音色。切斯特·奥布莱恩仍旧穿着考究的羊毛西装,构成人形轮廓的却是无数齿轮、线缆和电子装置,看上去与连接在他身后的机械臂融为一体。哈维尔不知道洛丝玛丽到底是怎么说服这位企业精英留下的——毕竟切斯特加入洛丝玛丽的小联盟原本只是为了对付塞拉芬,现在却正为他们破解安全局的加密通信。
“哈洛局长和行动小队的通信,还有他们传回的最后一段影像。”他转过那台靠移动电源勉强工作的便携终端,“Local666的信号源在曙光集团总部地下,深度超过一百米,公司档案里没有这部分,施工图上也没有。”
洛丝玛丽点点头,“入口呢?”
“安全局记录了进入地下通道的入口坐标和行进路线,目前还没有人返回地面。”
这座修道院的院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切斯特也同时起身,走出了房间。
“你们现在就走?”斯塔谢科问道。
哈维尔没有立刻回答。一旦点头,就意味着夸奇克老爹一家、修女和孩子们,都将被留在地狱之城的黑暗中,而他们要去的地方,还没有人能回来。
“你呢?留下吗?”
斯塔谢科望着佩尔拉,小女孩从夸奇克老爹膝头爬了下来,坐到父母中间,仿佛那是末日中最安全的所在。
“我跟你们一起走。”他说,“盖比一定还在家里等我——只、只要把我带到中城,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全文:757字
呀啊感觉这种东西不太好画,所以给龙儿写一点x
只是来解释一下小龙的背景,但是似乎写得又太文绉绉了(呀啊
结果发现小龙都没有角色。没办法,牧人和亲眷代劳一下拜托啦
啊啊啊啊怎么写成这样(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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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龙的翅膀熊熊燃烧,点燃了冰冷的夜空。烟味,还有焦炭的味道——龙呲呲做响,每一片鳞片下的血肉都在沸腾。疼痛着,它流下更多的火焰。内脏也在灼烧,这些不被需要的器官无一不快速消耗,像一支利箭,或是英雄的长矛,这生物扎进了天空中。它如此灼热,以至于星星也仍不住颤动,扭曲的空气像是在避退这传说的生物,纷纷给它让出道来。
它不断地前进,甚至雀跃地加快了速度,只因为对它的身体来讲,这是最熟悉的。厄运从出生就伴随着这龙,因为这傲人的体质必须历经苦难。无情的人呀,为了造就这头龙,造就这可怕的不幸,你们用骇人的毒药喂养它,又割下它羽毛和鳞和肉,一是为了人自己的好处,又说这是要锻炼它坚强的意志。更不要我提起那些可怕的事,你们用火焰焚烧了这火龙欣喜的一切事物,让他的眼中只能见到恐惧。这样,你们轻易搅浑了他的脑子,让这柔弱的幼子为你们所用。
可这还远远不止,为了彻底摧毁它的精神,你将它安置在一个教堂门前,深知好心的牧人必来将它收养。可怜的牧人,竟然将它当作羊羔,不惜给它啃食自己的肉。可这便是一切大错的源头。火龙生来便是饥饿的,它永远不得满足,顺着血的气味,它总能找到猎物的源头。在黑夜下一次从天际升起的时候,阴影的笼罩下,这怪物吞食了他的父亲,竟也不知失去至亲的感受。
现在,焚烧了一切的高温中,龙不顾一切地向上穿梭。四对翅膀迎着狂风张开,翼上的火焰在空中倾泻,形成华丽的天幕。
在他的脖子上,挂着亲眷的手,在相同的灼热之中紧紧相拥,好让他没有过分欢悦于疼痛。
它停滞在这里。
龙的喉咙中发出尖锐的声响,口腔中喷出白色的火焰,像是要将一切都燃尽。他从天穹急速地俯冲,火焰掩盖着,他任由沙石,砖块,和现代的那些建材划伤他的躯体。它冲进地底,庞大的身躯碾碎了狭窄的通道。不懂得疼痛的滋味,它一路留着血,点燃了走过的路。
直到,直到,龙飞进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