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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章】Youth
死鱼。
太平洋海流带来层层叠叠的死鱼,冲到港口没覆到钢筋混凝土的地方,白色的肚皮,绿银色的鳞。偶尔有几条上岸时还扑腾几下,整个身子痉挛不止,一般不到一分钟,就彻底死了。今天的天气不好,天空和鱼肚子一样白,恶心。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踩在泥水和鱼的尸水里,湿滑油腻。
核大战的恶果,都多少年了还这样。斯塔谢科因清晨的寒冷变得有那么些愤世嫉俗。他没睡好,准确来说,上次合眼是在办公室的地上,为时五分钟。期间来来回回数人从他身上跨过,就没搭理他,直到有个新来的傻蛋也迷迷糊糊泼了他一身滚烫的咖啡他才醒来。
然后嘛, 斯塔谢科就来这里收货。至于为什么老板的秘书要来这里收货,别问。
“又被刁难了啊?”
“都说了别问。”斯塔谢科叹口气,回过头看盖文点货。盖文,四十四岁,是总替他牵线搭桥的老熟人。半个教会之友,半个工作上的引路人,要是没他和他那喝红了的鼻头,斯塔谢科在这港口光是进出就得被扒层皮。
当然,精神上的。
“点完了吗?”
“二四六八,双数完了,单数还差点,十分钟吧。”
“谢谢,如果你把那张单子的数额再填正确点就更好了,盖文。”
“……操。”盖文圆溜溜的眼珠中生出一丝惶恐,“呃,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我……我不适合办公啊什么,比不上你……我这就改回来。”
斯塔谢科憋不住笑,看着盖文骂骂咧咧在那儿改数字,不管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只是被卡拉送来这儿……‘刁难’的。
“来,我跟你说,改这儿。”
他拿起笔,在货单上圈圈划划,这批货没贵重到要用元件录入,自然有无数空子可钻,也许卡拉根本就没期望它们能到港——亦或者她就是希望他做出这种事,日后当作把柄好让他加班。无所谓,斯塔谢科早就习惯了。
“你家孩子还好吗?”斯塔谢科边改边问.
盖文耸耸肩,“老样子,咳个不停,天凉更频繁,暖了就好些。”
“是吗。那东边的情况怎么样?”
“哼,你知道的,没啥差别,我们也不怎么常去,就听说外边有地塌了。”
“塌了?”斯塔谢科顿了顿,翻到后面几页盖章签名的部分,“不是炸了?”
“塌了,说是地下土层……哎,听不懂的词儿。”
那倒是有可能,斯塔谢科想,外边有座核电站,索诺拉一号。那玩意儿以几十年前的安全标准看足以把当时所有人都吓死。屁滚尿流,国际声讨,然后开上个把年的会,落得一座空城和自然相安无事的结局。
“好了,这样改不会被发现,再安排两个识相的就行。”
“……谢谢。”
“不用谢,上次你送给我女儿的小礼物她很喜欢,”他想起盖比将那亮晶晶的摆件高高捧起的样子,不禁眯起眼睛,一阵暖流涌上心头,“就当是回礼吧。”
盖文点点头,胖墩墩的身子背着他,挥手,叫人搬货。斯塔谢科看着他越走越远,忽地又喊。
“嘿!你有没有去哈维尔那边?”
“没有——!怎么了?”
“去看看吧!那神父,肯定会做止咳糖浆的!”
盖文在原地停了几秒,终于笑起来,脸上的肉皱成一团。
“谢啦!”
= = =
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曾以为自己的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无论新闻报纸上报道了多少愈发紧张的局势,在生活、税金、数不清的表格和文档之间,再大的事情都会变成容易被忽略的小事。没什么,那些大人物会谈妥的,不是你多我少,就是你少我多,最终落到普通人头上都一个样。他依旧每天喝咖啡,看新闻,罗列待办事项,打叉画勾。
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的妻子叫亚历山德拉,他们在同一家公司工作,总在同一时间,搭乘同一部电梯,肩挨着肩,整整一年除了早上好再也没说过别的话。某天亚历山德拉来迟,斯塔谢科就一直等在电梯边上,喝光了咖啡,玻璃大门被太阳照出极为明亮的光芒,几乎把公司点缀成了天堂。
于是亚历山德拉就成了那个天使,从光中跑出来,棕褐色的头发亮晶晶的,额头上也有点着同样美丽的汗水。他帮她按了按钮,坐上同一部电梯,半年后就住进同一间屋子,再过半年走过同一条地毯。后来,他们共同养育一个孩子,她叫索菲亚。
账单和战争又有什么差别? 都会把人逼得走投无路,痛不欲生。他在公司的避难所里寻找他的妻子,在难民潮里找他的孩子,在墨多斯尚未发展成如今这般壮大的时候就已经走遍每一条小巷,敲过所有移民的门,但他知道她们是活不下来的。有人说, 克鲁切克先生,你真幸运,没两把刷子活不到今天。又有人说,你一定很狡猾,是将妻女卖了换钱才赚到第一桶金,呸。他揍了第二人,又印证了第一人说的话——他很幸运,第二人是个共济失调的白痴,竟被他一推就倒下,后脑撞在桌角,脑浆迸射出扇形,很快就死了。
死鱼的脑浆。
“哈维尔,你觉得这世界应当是这样的吗?我不觉得,我不觉得啊,神父。不,这是老生常谈了,再说这些也没有意思。”他同哈维尔·莫拉雷斯说话,地点从往常的告解室换成了酒吧,彼时的哈维尔还没开始当黑市掮客——他当了吗?当了吧。反正怎么说他都不会承认,这位好心的神父也不会承认自己有多好心,有耐心,听他大着舌头抱怨。他的回答斯塔谢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哈维尔那时有着死的面相,且随着年月这副面相便越来越深,他偶尔会祈祷主让他多活一些时候,不要被沉甸甸的责任这么快就压碎脊背。不幸中的万幸, 哈维尔·莫拉雷斯确实有着看上去脆却坚韧的生命力。多年后的一天,在他抱怨完老板无穷无尽的折磨后,神父带着疲惫的轻笑,牵来一名女孩。
加布丽埃拉。
“她……需要大人照顾,斯塔谢科,”哈维尔垂下眼,眼神安抚了缩在身后的孩子,“我无力抚养她,不够安全,土壤也不够充沛,她在你那儿会过得好的。”
接着,神父眨了眨眼,“主早就宽恕你了,斯塔谢科。”
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蹲下去,颤抖着伸出手,摸到那细腻、孩童特有的皮肤,荡起一层层的暖意,就如同被这暖意烫到般的缩回去。他一边无法控制地流泪,泪珠淌到下巴,双手不断摩挲裤缝,“我不、我不确定,哈维尔,你知道我的,我很久没、没带过孩子——”
“爸爸!”
那小东西像炮弹,裹着花布裙子的炮弹,纤细而又甜蜜的炮弹。冲进斯塔谢科的怀里,窄小,极易摧折的胳膊环抱住他的躯干,暖意热烘烘地炸开了,他快不能呼吸,从眼睛鼻子流出的水要把他淹没了。视线是那么模糊,教堂的阳光又是那么好,照在加布丽埃拉身上,棕褐色的头发亮晶晶的。
他说, 好、好。
以后我将叫你小盖比。
你同意我这么叫吗?
小盖比点点头,绽出天使的笑容。
= = =
【死神逆位】重生。毁灭降临之时,你将重获新生。
斯塔谢科将这张牌放在公文包的夹层中, 牌是他在超市抽到的。他为了一周后的亡灵节和盖比采购了大量能买到的物资,纸和塑料做的万寿菊,蜡烛,甚至还有甜面包,不过数量不多。他算了下,大概剩下的一些能送到哈维尔那边去。他想着家中要做些什么装饰,将纸花和蜡烛摆在哪儿才不会引起火灾?酒是需要一些的,照片,对,照片。可是他又不想在盖比看得到的地方放上她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思最细腻,最敏感,索菲亚刚出生的时候他买了照顾孩子的各种资料,从0到18,他都记得明明白白。那相片是唯一剩下的一张,早就泛黄褪色,不再鲜明。斯塔谢科最后把她们放在自己卧室的高柜上,亲自折了花,摆得尽量错落有致,恍惚间,他听到有人笑起来。
或许他被死者呼唤,亡灵节不就是这样吗?死神牌,亡灵节,倒是挺准。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对塔罗牌的了解仅到图像和牌名的程度,骷髅骑士骑着马,怎么就带来新生了?真是没有道理。
笑声,第二次。
他扭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的小电视,关着。
“盖比?盖比你开着客厅的电视吗?”
“嗯?我没有呀,”盖比哒哒地跑过来,“怎么了,爸爸?”
“哦,没事,大概是……我有些累了。”
“像上次那样摔进浴缸里那样累?”
“这种事情就不用记得了盖比……”斯塔谢科叹着气从公文包掏出些垃圾,那牌连着大量超市小票和饼干屑被一起堆到小电视的旁边。
“咿!爸爸,你这样要招蟑螂的!”盖比嫌弃地做了个鬼脸,黑发随着她的跑动欢快地翻飞。
“哎。”
斯塔谢科从那堆票据里捏出饼干碎块,扫进垃圾桶,又看看那小电视,想了想,将插头拔掉。
明天也将是像今天这般平静的一天。他想。
后天,大后天,一周后,一月后,一年,十年,也一定是。
不会再有核战争了,不会再有饥饿,死亡,坏运气,不会再有任何阻挡他女儿快乐成长的事物出现了。
一定会是这样的。
非得是这样不可。
TBC
“我有两个爸爸,一个是Padrecito,一个是Papito。”(爸我只能帮你追到这里了.jpg)
迟缓地写完了文手的立绘,并且不要脸地拼接了序章的正文和支线A内容。主线文案直接抄袭有。倚仗字体变换玩花头有,请参考app。(E站到底什么时候网页版能显示斜体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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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布丽埃拉是从外面来的。
墨多斯城的外面,也许比墨西哥更远的地方。核大战过去二十多年了,外面的世界看起来仍然像一片废墟,残旧、灰败,只有墨多斯城闪闪发亮,好像沙漠里的一片绿洲。
“你该回到上面去了,盖比。”神父说。
她转过头。哈维尔神父就站在她身后,穿着日常的衣服,表情和蔼,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这座教堂的主事人。“你爸爸没有找到你。他去花园里抽一支烟。”
“他可以等一会儿。”盖比耸了耸肩膀,朝他摊开右手,“我把带来的东西照样放在圣器室左手边的柜子里了,上次的报酬呢?”
神父把手伸进外套,抽出了一个简朴的信封,放进她的手掌里。盖比打开信封,点了点里头几张花花绿绿的纸片,不大满意地嘟起嘴。
“怎么就这么点儿。”她说,“我上周放进去一整盒扑热息痛,还是最新日期的呢。”
“锈河帮前阵子运来半箱刚过期一周的,大家都会先选他们的货。你知道,便宜点对于东区来说很重要。”
盖比哼了一声,不太情愿地接受了神父的解释,折上信封的盖舌,揣进书包的内层。方才倚靠在地窖角落,压低鸭舌帽絮絮低语的两个男人似乎刚完成交易,互相握住对方的手臂拍了拍,随后转过身先后离开。经过神父时他俩礼貌地向他致意,神父便谦逊地颔首还礼,然后按住盖比的两边肩膀,把她还在伸着脖子四下乱看的小脑袋轻柔地拧向出口的方向。“你爸爸在等你。”
“好嘛,好嘛……”盖比嘟囔着,挎起书包,拖沓地跟着哈维尔走向通往地面的狭窄台阶。
“下次还是少拿点家里的止痛片吧。”神父平和地劝道,“克鲁切克先生已经和我抱怨过三次他去公司医务室开药的频率高到触发HR谈话了。”
“我又没都给他拿光。”盖比毫不心虚地说。
“卷纸呢?”
“卷纸也没有。你听他跟你抱怨过要光着屁股满屋子跑了吗?”
“当然没有。”哈维尔神父轻轻地笑,晦暗的光线里,他的眼镜片反射着上方出口处微薄的光,“天哪,盖比,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忙着攒钱?有什么想要的贵重东西吗?我记得你爸爸平时也给你零花钱啊。”
“暂时没有。我就喜欢把钱攒起来,不行吗?”盖比并拢膝盖,双腿用力蹦上一级台阶。
“行。”神父简短地回答。盖比笑眯眯地站在高处,叉着腰歪过脑袋看他。
“不过,你这里有好东西我也会买的。瞧。”她献宝似地从连衣裙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托在掌心里,给神父看。
梯道里的光线很暗,不过也足够看清楚那个艳粉色的小巧圆柱体。表面装饰着浮夸的藤蔓模样浮雕花纹,做工挺精细,但很显然是塑料制品,隐约可以看见边缘没有处理干净的合模线——是一支造型花俏的口红,大概率是模仿战前风格的东西。
“很香哦。”盖比炫耀地旋开盖子,人工合成香精的甜腻气味在窄小的空间里漫开,“蜜桃味。爸爸从公司年会上给我带回来的桃子果冻就是这个味道,甜甜的,我很喜欢。”
神父忍俊不禁:“吃过真的桃子吗,盖比?”
“没有。”她恋恋不舍地又嗅了嗅,小心地合上盖子,“我也没见过新鲜的桃子,听说在西湾的超市里能买得到。你看,有钱就是好。”
“想攒钱去西湾的超市里买东西吗?”
“只去看看有什么了不起的?”盖比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能长久地留在那里才算本事呢。”
陈旧的木门发出吱嘎一声被推开,放进中殿里的明亮光线。盖比背转身子,朝哈维尔神父随意摇了摇手,便穿过空荡的大殿,雀子一般蹦跳着,钻进通往花园的侧门。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先生——通常情况下熟人和朋友们称呼他斯塔谢科——已经抽完了他的那支烟,正站在那棵老落羽杉底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显得有些走神。
盖比欢快地扑过去,自然地张开手臂,抱住他的腰。
“爸爸!”她甜甜地喊道,把脸颊在他沾着烟味的衬衫上蹭了蹭。
“噢……噢。盖比。”斯塔谢科回过神来,慈爱地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等久了吧?你要托神父转交给修道院之前小伙伴的那些东西,给他了吗?”
“给了。”盖比乖巧地点头,“我也从神父那拿到了小伙伴给我的回信啦。”
“好。”斯塔谢科说,“你还有其它要在教堂做的事情吗?没有了的话,我就去把车开出来。回家的路上我们还要去一趟超市,距离亡灵节还剩下一周了,多少也得准备一下……”
亡灵节还有一周。这个节日在墨多斯的隆重程度早已远胜斯塔谢科年轻时更习惯的圣诞节,成为了一年一度最为盛大的庆典。橙黄色的万寿菊装饰点缀着从东区到中城的每一个角落——用染色的碎纸、布片和塑料,只有在西湾的富人区才能见到如今已经昂贵而奢侈的新鲜花朵。但节日的气氛并无分别地铺展开来,蜡烛在街角精致或简陋的祭坛里摇曳相同的光芒,指引逝去的亲人回家。
斯塔谢科在超市的地下停车场里稍微迷了一小会儿路。他不大记得自己来的时候把车停到了哪个区域。中城的这座超市原先是一个防御工事,战争结束后,被废弃的防空洞便成了停车场,但一开始作为中短期居住区的战时设计,使得这个改建的地下停车场有些错综复杂,一旦停放的车辆数量超过了平时经常使用的那块区域——比如临近亡灵节的现在——那些陈旧而复杂的通道就很容易叫穿行其间的人犯迷糊。
“……咱们来的时候路过这里了吗?”提着大包小包的斯塔谢科站住脚,望着一扇覆满锈迹、看起来很陌生的气密门嘀咕道,“你有印象吗,盖比?”
盖比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骷髅形状的糖球表层已经被含化了一些,露出巧克力味的内芯,她咂咂嘴,认真思索了片刻。
“我不记得见过这个了。”盖比用不那么完整的骷髅糖指向走道的边缘。两边惨白的LED照明灯在那个莫名其妙凹进去的墙角形成一处自然的阴影,一顶深紫色、看上去颇有点年头的帆布帐篷恰恰好好地挤在两堵墙凹陷的位置,严丝合缝,就像从那里面长出来的。“是在我们购物的时候支起来的吗?”
“也有可能是刚才从二号电梯下来的时候,我们拐早了一个弯。”斯塔谢科叹了口气,“得折回去重新走。抱歉,盖比……?”
盖比正在好奇地打量那顶点缀着生锈铜片星星和月亮的紫色帐篷。
“上面写着‘自助占卜’诶。”她读出挂在门帘上木牌上的字,“爸爸,你想试一试吗?”
“别信这些骗人的把戏。”嘴上这么说着,斯塔谢科也跟着凑过来,审视地扫视那块半掩半垂在帐篷入口处的丝绒门帘,“……噢,这大概是之前摆在超市中庭游乐场里的玩意儿。用旧了,没人要,就扔到车库的角落里来……嗯?怎么里面好像还亮着灯?”
斯塔谢科随手把拎着的超市塑料袋暂时往脚边一搁,撩开门帘,好奇地把头伸进去。
对于他的身高来说,这顶帐篷着实矮小了一些。被挡在身后的盖比踮起脚、伸着脖子也看不清楚藏在黑暗里的帐篷内部是什么样子,只能瞧见斯塔谢科露在外头的半截屁股。好在他只过了片刻便抽回身子,手里多了一张扑克牌样的东西。斯塔谢科摸着下巴,眯起眼睛端详它。盖比凑过去,看见牌面上画着一位骑白马的骷髅骑士,像是什么当下应景的节庆图案。
“嗐,没什么。”斯塔谢科冲她挥挥卡片,盖比注意到卡片的边缘还有一行手写的字迹,但没看清写的什么,“里面是个自动人偶,估计电池还没有用光吧。想玩的话你也可以进去抽一张。”
于是盖比高兴地钻进了那顶帐篷。
厚重的门帘落下来,遮住从外面透进来的光。盖比眨了眨眼睛,逐渐适应的视线落在了帐篷中心:那里摆放着一具惟妙惟肖的骸骨,被安置成盘腿端坐的姿势,头顶搭着黑纱,白骨嶙峋的手掌中托举着一颗发光的水晶球。
她伸出一根手指,小心而谨慎地,碰了碰那颗水晶球。
『嗨,又见面了。』
突然亮起的光线,比那个声音更让她在字面意义上吓了一大跳。盖比猛地向后一缩,惊恐地发现骷髅骨架的怀里居然还抱着一台小巧的、造型复古的电视机。看不清电源线接在哪里,但她刚走进来的时候一点也没注意到这个——她走进来的时候真的有这个东西吗?
电视机里的节目只是并不在意地播送着。
『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我带给你的可一直都是好消息。』
披着猩红外套的主持人舒适地交换了一下两条架起来的长腿,他眯起那双巩膜漆黑的奇异眼睛,就像直接盯着屏幕外那样,愉快地笑着。
『怎么了?一副不认得我的样子。上周你爸爸加班,你一个人在家里偷看电视的时候,我看你还挺喜欢我的节目。』
盖比抿住嘴唇不说话,滴溜溜转着眼珠子。她似乎在判断到底应该马上尖叫出声,还是该安安静静地倒退着离开帐篷。
『现在就走吗?多可惜。就这样放弃你那刚刚获得的新能力……』
沃斯先生拉长那个充满戏剧化的停顿,满意地看着盖比停下来,竖起耳朵,对这个诱人的词汇显露出显而易见的关切。
『我知道你不会。好孩子。成年人的愚蠢在于他们总是低估孩子们的智慧。我相信像你这么聪明的孩子,一定能给他们好好地上一课。所以试试看吧,试试看……你能从自己内心的欲望里,发掘出怎样的独特异能……』
“盖比……盖比?”
斯塔谢科略微提高了一点嗓音。门帘在第二声呼唤之后掀开,他的女儿乖巧地——一如既往乖巧地,应声探出头来。
“爸爸?”她歪着头问道,手里捏着张亮闪闪的卡牌——白色法袍、鲜红祭披,头戴华丽的三重冠冕,教皇面色庄重地端坐在圣殿之中,紧握权杖,举起右手为所有观看的人祝福。
“啊,没什么。”斯塔谢科挠了挠头发,不知为何舒了口气,“我在想你怎么还没出来。那个机械装置卡住了吗?……哦,你已经拿到了啊,让我看看是什么……”
盖比听话地把牌放在爸爸的手心里。细细的金色笔迹,倒着写在牌面的空隙里:叛逆。你的忠诚会被质疑侵蚀,你所信奉的真理未必真实。
“呃……哦。净是一些胡说八道的东西。我早就说过你玩玩就好,别信。” 斯塔谢科尴尬地搓了搓鼻子,把卡牌递还给女儿,“要是不喜欢就撕掉它。我们还是先找找车回家。回去之后你先写家庭作业,早点写完的话,爸爸再陪你看一集动画片……”
盖比笑眯眯地接过卡牌。她没有说自己现在能够听见声音。小小的,耳语般的声音,附在她耳边低声告诉她,在斯塔谢科那惯常的絮叨底下,她的爸爸事实上在想些什么。
“喔,叛逆……叛逆啊,那可有点糟糕。不过这点大的孩子能叛逆个什么劲儿呢?无非是多吃点糖果,多看会儿电视,不写作业……不写作业可不行。这么说起来盖比是不是也该……不,不对,叛逆期应该没有来得这么早……没有吗?唉,可是盖比这么乖,我真该少加点班,多陪伴她的成长才行……”
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甜甜地微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好的,爸爸。”
安姬雅这次回到中城,是准备在节日前把自己在谷仓栽种的两支万寿菊带给妹妹——虽然只是劣化品种,花开得可怜巴巴,但毕竟是难得的真花,就算它们没法好好衬托那小姑娘的美貌,至少塞在鲜花包装纸里的那卷钞票,一定能帮上她的忙。
她特意将钞票往深处塞了塞,鲜切花的清香气,会完全盖住麻叶或罂粟的气味,在来之前她就已经确认过这一点了。
妹妹工作的咖啡馆应该一路向北侧前进,因此看到拐角那顶帐篷的时候,她本不该停步的。然而就像叫什么邪魔绊住了她脚步那般,反应过来时,她早已站在那幽暗的帘幕下。
看着面前的占卜桌,她想起她曾看过这样的场景,就在三天之前,就栽培间那数台本该显示各项数据的旧式显像管屏幕之上——一个仿佛置身于某个上世纪的演播室舞台的红衣男人的身影,伴随着沙沙声在她周围几个屏幕间漫步穿行,最后停在了一处与眼前占卜帐篷一模一样的置景前
“欢迎收看……恭喜……频道……幸运观众……有趣……”他的声音在嘈杂的电子杂音中断续不清,像是某种含混的邀请,唯有末尾他坐在占卜桌前的那一句,清晰地印入了她的记忆:
“我们不久便将相会,现在,就请闭目凝神,想想过往的诸事,还有眼前的困感吧。”
那是什么,恶魔吗?还是自己的幻觉?当时的她在检查了所有设备之后恍惚了一阵,那感觉恰好与此刻重合。
于是,面对着那张占卜桌,她依照那记忆中的声音闭上了眼睛,只当是在与妹妹重逢之前,最后一次整理自己往日的思绪——
1
“我的报告就到这里。”安姬雅向台下鞠躬行礼,而后略带歉意地看向这次答辩预演的唯一听众:“我还是有些紧张,教授,您觉得这次有进步吗?”
瓦兰教授点头,但目光却依旧锐利:
“要注意,说到重点成果时,太着急强调反倒会像是心虚。你只需简单把要点提明,了解这个领域的人,自然会明白你研究的价值。放轻松,你是联合大学的学生,要对自己的专业水平有自信,记住,直视对方,微笑,你笑起来很讨人喜欢。”
言毕,她将仔细批注过的报告书递还给安姬雅:“努力加油吧,下个月的报告会上,别留下遗憾。”
哪怕到了夜晚与家人通视频电话时,一想起这些,安姬雅依旧是满心激动。尽管她语调还是那样柔和、慢条斯理,但脸可变得红扑扑的:
“教授说,不少研究所的代表也会出席报告会,如果他们看好我的能力……”
“那你以后就能在中城的研究所工作了?”她话音未落,屏幕对面的父亲就先惊喜地高呼,随后,妹妹安玛激动的脑袋也从父亲身后探了出来。
家里的积蓄只够一个人读大学,对此安玛没有抱怨过,但安姬雅始终能从那张小脸上看到没能被掩饰好的羡慕和遗憾。
她真的想快点为家人做些什么。
“爸爸,研究所有补助金,如果一切真的顺利,那安玛也许明年就也能继续读—”
呯!
—声爆响,屏幕对面的天地忽然剧烈旋转,接下来就是手机摔落的震荡声。在画面定格在天花板的一刻,血红的瘴雾泼洒在碎裂的视窗上。”
“爸爸?!爸爸,安玛,发生什么了?说话啊!!”
安姬雅大叫,然而手机里玻璃破碎声还有妹妹的尖叫,彻底淹没了她的声音。她听到“安玛,躲……”然后又是砰砰两声爆鸣,一只染血的手垂落在屏幕边缘的地板上,父亲的声音就此止息,透过满是裂纹的屏幕,安姬雅看到妹妹奔逃时的红裙摆。
那是枪声。
她想起两周前父亲提到的那支小帮派。
“咱家就剩那一块地了,他们要是连这都想拿走的话,先从我身上跨过去!”
他记得当时父亲这样说。
听到她惨呼的同学冲进宿舍,然而在沿着她的视线看到屏幕时,又逃命似的退了出去,直到教授走进来。
2
“拜托了,警官,拜托了!我的父亲和妹妹在家里受到了袭击,能否请您去看看……”
安姬雅知道,越是这种情况,越是该保持冷静,她竭力战胜了剧烈的颤抖和抽动的呼吸,但警员在听到“东区”时,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姑娘,你的心情我明白,但那超出了我们的管辖范围。”
“警官,拜托你,我爸爸可能已经……那、那是一场谋杀!”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谋杀”从口中说出来,然后马上意识到这在东区没什么稀奇。如果不是这样,家人何必拿出几乎所有积蓄送她读书,叫她“别回这个地方?”
警官看了看一旁面色凝重的教授,又看了看她,最终叹了口气。
“姑娘,你也清楚,对不对?我们管不了那里的事。咱们都是普通人,你好好读书,混成一个体面的、重要的人,然后把家人朋友,都从那弄出来,这是才正路,明白吗?”
家人……一抹红色,从安姬雅浑噩的思绪里飞速擦过。
安玛应该还活着,她随时有危险,得去找她。她想。
3
“回东区?刚发生那种事,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
安姬雅没想通,她那位文质彬彬的教授怎么会有力气将她强行按在警局的休息室的座位上。
“你再担心也要等到天亮!天亮我马上联系工业区的朋友开车送你去,听着,我不能看着自己的学生去送死!”
教授离开前,似乎还在和夜班的警员在说着什么,然而安姬雅把手伸进了口袋,她知道这里跟东区一样,很多东西也有标价,希望自己仅有的这些足够。
于是,深夜2点半,一辆车悄悄从警局的后门开出,载着她从一些原则上不允许通行的区域穿过,最终停在了东区边缘的荒地上。那位警官打开车窗,点燃了一支烟:
“去吧,我最多在这等你一个小时……我弟弟的病再不换义体就完蛋了,如果不是真缺这两个钱,知道吗,我会逼着你乖乖听老师的话。我也是从东区混出来的,我以前也认为到了中城就能站直了活着,但其实哪都一样……小姑娘,我最后劝你一句,那群人可能还在你家附近,如果是这样,你知不知道后果?”
“您没法帮我,对不对?”
“对。”警官有点惊讶,因为他发现这姑娘正望着他手边的枪,目光出奇地专注,就像是在询问:“那这个呢?”
他立刻将枪收在她看不到的另一侧,露出了一个怪异又怜悯的苦笑,“这个你大概付不起,因为连我都付不起,这玩意可以射向谁,可根本不归我管。”
“……我明白了,谢谢。”
这时,黎明的天光已经稍稍爬上地平线,安姬雅手中握着一根可笑的草叉,沿着寂静的田埂来到父亲与她通话时最常待的谷仓,在那里,她看到了预想中的一切。
“爸爸,我回来了”她喉头滚动出微不可闻的哀鸣,但没有停步,因为她听见了远处的汽车引擎声,那是前来接管战利品的凶手。
她将父亲破碎的手机收进衣兜,然后沿着沾血的脚印快步向前。在稻草堆旁那在不起眼的杂物柜里,她用力拖出了藏在其中、躲过死劫的妹妹。
“好安玛,没事了,跟我走,好吗?”
她在眼泪中用最温柔的声调,对那个眼神涣散的妹妹说。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安玛没有在清醒过来后发疯尖叫或大哭,只是像羊羔似的站起身,茫然地跟着她跑了起来。
4
“我知道,孩子,你有证据,也有决心,你不甘心家人这么稀里糊涂地丧命,而凶手却还能招摇过市……但我很遗憾——对后辈说出种话来,实在让我感到羞耻,但至少现在,我只能对你这样说:也许我们无能为力,法学院的前辈也帮不上忙。
我只希望你不要因此而困顿止步,因为你是很有前途的孩子,那么认真、踏实……或许将来,你的学识能改变很多事,因为这所大学里也有很多人在竭力设法撼动不公,总有一天,恶劣的罪行将不再允许被轻飘飘地消化掉,但……”
说至此处,瓦兰教授罕见地露出了挫败的表情:
“但是眼下,我们还没有能力抓住这份正义。”
我清楚,老师,安姬雅想。
我相信“有那么一天”,但我害怕,那个时候,我的爸爸会不会已经变成了一个统计数字?而那些凶手,早就度完了呼风唤雨的一生,我和妹妹除了躲开他们别无办法?
如果有人就在此刻需要这份正义呢?
安姬雅看着瓦兰教授含着悲恸的双眼,三年以来她的栽培与浇灌、偏爱与关怀,借着这道目光在她脑海中浮沉,最后她行了礼,说“我会永远记得,也永远感谢您的教诲”。
她回到住处,想了一夜,然后犹如被什么东西附了体,安静地收拾好了全部行李,搭上了回东区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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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说,你会干什么?”
“我是农学生,懂得一些高效种植和增产的技巧,先生。”
说到重点成果时,太着急强调反倒会像是心虚。只需简单把要点提明,了解这个领域的人,自然会明白你研究的价值。
“我能简易复制一些实验园区常见的设备,因为我非常熟悉原理。这也许能更高效地为锈河帮培育那些致幻植物。”
放松,你是联合大学的学生,要对自己的专业水平有自信。
“植物的性状可以进行人为诱导,以便得到更优的品种。如果您需要,我会给您看一些成效。”
直视着对方,记得微笑,你笑起来很讨人喜欢。
温柔的微笑幽灵般浮现在安姬雅的嘴角,她恭顺礼貌地低头,就好像刚刚完成自己的报告,正在向台下的听众致敬。她面前的几个锈河帮的干部交谈了一番,而后,当中的一人开口:
“你想要什么?”
安姬雅的印象中,那是一个雨天,枪战只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隔着车玻璃,她看到凶手的血混杂着雨水,流进了父亲耕种过的土地。
这场清算与其说是满足自己复仇的请求,不如说,是锈河帮早就厌恶那个小帮派的狂妄,而她刚好送来了十分动听的由头。
“还剩最后一个,算是给你留下的特别节目,小妹妹,想亲眼看看吗?还是说,你想自己来?”身后的人戏谑着,但却确确实实将一把枪递到了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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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姬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伸手触碰水晶球,然后翻开了那张牌:
【恶魔逆位】觉醒。你终将摆脱那个错误的决定。
哪一个决定呢?她苦笑,是最近的这个吗,还是更早之前?
她记得她生平第一次将枪接在手里之后,立刻发出了一声感叹,原来这东西这么重啊。那不是属于未来的前途与变革,而是属于现在的,沉甸甸的力量。
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想到呢?她懊恼,自己早该这样做,早该用自己所学的一切,找正确的人,换到真正能保护家人的力量,那力量当然不在中城的研究所里,自己太愚蠢了。
当时她开了三枪,第一枪打偏了,但她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原理,第二、第三枪都命中。
“真的非常感谢您。”一切结束后,她将那把枪双手奉还。
“头儿说,你可以留着。别客气,你种那玩意的本事不小。”对方笑着,像是看到了很有趣的小动物。
“谢谢您的夸奖,先生。”
劳拉医生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狱医。
在中城时,她曾是个兽医,多么希望自己可以挽救生命,一颗心可以单单为了梦想而怦怦跳着。
人是应该要有梦想的,可如今梦想却成了她的负累。
她成了穷人,而穷人在这个时代不算人。
城外区域的空气一点都不好。
她会和无数城外居民一样,成为消耗品,来偿还养育之恩。
监狱里很多人是被饿死的,粮食被强壮的人抢走了。但是她知道再强壮的人也活不久,正如她被派到这里,无论做再多努力都是徒劳——救一个人无非是让他多做几年劳工,然后死于辐射病罢了。
治疗不是为了让他们健康,而是保证他们不那么快死。上面的人不会做赔本的生意,监狱里最多的医疗资源是止痛药。
劳拉每天也要吃止痛药。
每一秒——她的心为了理想跳动,都给她带来锥心的刺痛。有时她静静地看着自己痛苦的样子,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哭泣。
她开始变得麻木,不想治病,不想救人;她开始消极怠工,随意妄为。这些事情对她而言都不再有意义。
她卸下了梦想,反而能正常生活。
劳拉医生不想做个好狱医了。她开始听着上面的指导,让警员处理掉染病的人,放弃瘫痪的人,给骨折的人截肢。那些重病的人往往是她给予最后一击。她有时刚治好病,就会贿赂狱警打死那些冒犯过她的罪犯。
这里的命太轻太短,那些人把生命的气球交到她手上,是错误的选择,劳拉只觉得脏了手。
有些时候她会戏弄、虐待病人,这是她少有的娱乐活动。在她知道她辛苦救下的病人是一名虐杀儿童的罪犯之后,她心中关于“罪犯也有人权”的那扇同情的窗关上了。
她知道或许有人含冤入狱,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在监狱同情别人只会让自己受罪。
只有支配这些有罪的生命才能让她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哪怕这件事情是不道德的,却能让她心里缓下一口气。
劳拉医生并不喜欢这份工作。
劳拉医生也不喜欢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