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明天去捉灵兽吧
7/6 周舆啊周舆,这章该做正事了!
7/12 明天去捉灵兽吧
7/13 明天去捉灵兽吧
7/14 周舆啊周舆,这章万不该摸鱼了
7/15 和沉星曲去游乐园过了儿童节,啊哈哈
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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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與没去过正经游乐园。
也不是说多难去或者小时候过得多节俭,只是道观隔壁山头就有一个半破不破的,他已去过好多回。
游乐园小得很,细想该叫儿童公园。里头有几部碰碰车、晃晃悠悠最高点都很低的旋转飞椅、一点也不吓人的海盗船、过山车和一小块“动物乐园”——放了个泥搭的鱼池,另有兔棚和羊棚各一。
大人们都觉得这些比不得道观边上的山林有趣:春有百花夏有泉、秋摘野果冬捉兔。要攀高能爬树,要躲凉有池塘,寻个高点儿的坡下去就和激流勇进一个感受。不过师兄们还是会带他去喂喂羊、坐坐海盗船。对了,甚至还帮着修过羊圈。
到他稍大些,游乐园还是倒闭了,周舆留下“游乐园就那些东西”的印象,之后下山了也没想过要去哪里的迪士尼、欢乐谷。只有一次大学室友叫他去参加游乐园的晚场万圣节活动,他想着见见洋鬼,去了。
...结果半夜十二点、阳气盛得像夏日正午,愣是没有半个鬼能挤进人群。人扮鬼,鬼在外圈玩激流勇进。
故而本次六一应沉星曲相邀去欢乐谷,是他有生以来头一回去正儿八经的游乐园,不仅早早就到了、在园区门口高价买了吃食,还被小贩卖了两个氢气球、一个米老鼠发箍。
沉星曲果然没吃早饭就来了。
“这气球买的好。今天光线刺眼,有了这个好认。”他笑眯眯地接一个米妮,把高飞气球系到周舆的手指上。
不过高飞没能在周舆手里待太久:很快有路过的小孩相中它,用喜羊羊和他换了。然后又一个小孩换了熊出没、又又一个小孩换了沸羊羊。
周舆在被要求换红太狼的时候试图拒绝,小孩放声大哭,经沉星曲和对方家属的协商换到了红太狼一家。
“小周,我发现带你做生意也唔错呀。”沉星曲把扇子啪地一抖开,掩了半张脸,笑,“你往那儿一站,人家觉你面善不知各样价,即使被坑一笔也会当作赚到。我么,就好报个高些的价格了。”
“沉哥,你自己也能谈上去。”周舆摇头——刚才他就把这手抬价本领用在小孩儿家长身上了,效果卓越。卖这个气球商贩离得远啦、要教小孩以物易物不能做坏榜样啦、知道价值才更会珍惜啦云云。
“说着玩而已。”沉星曲扇两下扇儿,往某个充满尖叫声的方向一指:“小周啊,你怕不怕高?”
自然不怕。
在山崖边看云看日出最是舒服,周舆喜欢从那儿向下望,看郁翠青葱都浮在云海,像一锅西兰花鱼肉汤。可不知怎么的,他望着沉星曲那副兴致冲冲的模样说了个假话,“怕。”
沉星曲的嘴角立刻不弯了。他一下凑上来,摘了眼睛盯周舆小半晌,直弄得他马上就想承认是嘴瓢了。
可沉星曲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把爆米花筒往他怀里一塞:“那你拿着东西,我去坐两回。”
——他不该是说服我讲这不高也不吓人吗?
周舆微微意外,而前者好似真没勉强的意思,径自转身往排队处走。
是不是生气了...?周舆哭笑不得,加快了脚步跟上他、说:”也没有那么怕,主要是悬崖那样几百尺的摸不清楚底下……”
话没说完,沉星曲笑了一声回过头,脸上没有半点愤懑。
他甚至还恨贴不成钢的扬了扬眉:”小周诶、太快了吧,我才数到二。”
结果一整个都在逛,很渎职,但还是不想失去这份工作
字数:10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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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星曲戴着面具。
面具做得不算粗疏,是用木头刻了、又刷了鲜艳的彩漆,厚厚重重(不然沉星曲可瞧不上),故此刚才砸到石板路上也没坏。但到底只二三十块,真说有多好也算不上:两边小孔里一根皮筋彩漆外未刷清漆,故而在水里滚两圈便掉了色,面具眼角湿漉漉地糊了一块,木头也绽了细细的裂口。
周舆捏着两罐热饮,站楼梯上望他。
以他这段时间的了解,这人挑得很,脏了的东西是绝不肯直接碰的,更别提往身上放。可这样一个泥水里摔过的面具竟被他擦得干干净净,又遮脸上了。
沉星曲正侧身看着窗外,他衣摆湿了些许,暗沉沉地贴着腿,发梢和双手似是擦过,用过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刚才买的小玩意包装袋上,一盏茶放在他面前,热气已细得几不可见,被风吹得倾倒。
茶楼里也有些别的人,多是来避雨,此刻身上干爽些了便倚着窗、透过复杂窗棂间的空隙拍照。沉星曲本该是其中一个,可自从雷声劈落,他就一直僵得很……就像此刻被雨水沾了袖子也不挪远。
窗没关全。
雨丝飘进窗缝,比两人先前奔走时已柔软不少,绵绵青草似的在窗沿生长。落雨浇灭了人们先时的喧闹,停了片刻的乐声倒隐约地响起了,透过那点儿缝隙渗入——人们好像觉得是庙会办得好、妈祖神亲临来看、这才下了雨,赶忙换了更喜庆的曲子来做迎接——具体的调子隔了层窗朦朦胧胧地听不完整,只雷声像鼓点般、分明地穿插在唢呐与铜锣之间。不过这一回,该没有妆架踩街了。
周舆折下楼,问茶楼讨了两根吸管。店主正扫着店门口的鞭炮,打发他自己去柜台拿。旁边放着个供妈祖的神龛,娘娘面对着里头的小橘子,笑得十分婉约。
拿鲜果做贡的现在少了,多是用塑料,周舆便看久几眼。没想被老板抓了个正着,“不如拜一拜啊,心诚娘娘会佑你。”
周舆没什么要求,但也没驳回去,只恭恭敬敬一低头:“要是有香就更好。”
老板说:“用茶水也一样,心诚灵嘛,都飘烟、茶还香久些。”
确实,现在香烛烟火是创收不了多少的,连庙会点的灯都变成了LED,差不多时辰时一并开起来、满街绚丽又安全。
妈祖庙会这里也一样。不过周舆看着像,估摸着娘娘也不介意。心诚则灵,人的信愿随烟气还是茶香袅袅上升,又有什么差别呢?
吸管在饮料瓶里浮浮沉沉。
一瓶无糖乌龙茶、一瓶甜到腻的低糖花茶。周舆把花茶递到沉星曲,后者无言地搅一搅吸管,抵着面具下沿揭开一点点,啜饮。
周舆看到他脸上有一点湿痕,头发潮湿地黏在颊边。他张张嘴,转头也去看窗外。
哇!
一颗人头——踩着高跷的人刚好经过,吓得他收紧肩膀猛站起来,饮料哗地洒到桌上。
“小周啊,小心一点。”然后沉星曲转向他,说。
在看起来有点傻的面具背后,他听起来和平时别无二致。
于是周舆放下心,冲他笑:“沉哥,无事嘅。”
对唔住,主线要往后再补,先同沉哥逛街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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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四,清明夜。
这路是沥青柏油铺、单向双车道,因附近已新造更便利的路,平日几乎是做人行道。两旁槐树郁青、冒如伞盖,枝叶密密织就摇篮,正孕着无数细巧花苞。
这路可容四台马车并驾驱、但只做行走一途。路面是铺了细沙的青石板,两旁槐花压弯了枝头,簌簌抖落到沿街铺面,不时也被面目模糊的行人掐下一簇来,清香无限。
清明午夜,周舆行在这路上,一步避让按铃的单车,一步踏在旧朝的石板。或许是因道行不够,又或许是头一回接触鬼市、准备不全,即便拿柳叶反复抹了眼,他眼前的景象也像接触不良的VR场景般不稳定:自行车的虚影碾过压着地铺角落的灯盏,豆苗般的青光跟着微弱一瞬。恋人在未开的槐树下接吻,槐花堆没他们的脚背。尚未点燃的金银元宝悄悄摆满街角,幼小的鬼怪吵吵闹闹地在叫卖声中候在一旁。
周舆朝它们望了一眼,立刻便有只小鬼看他:“生人味……像凡人……”
啊呀呀,虽然同事们说遵守了买卖规则就不会在鬼市出事,可谁知道鬼怪们有没有从软件开屏广告学到什么隐藏机制——比如对视五秒视为默认购买——还是快些离开的好。
周舆当机立断拔腿就走,谁知旁边摊上的一尊黄铜蛤蟆烛台突然活了,“咕呱”、“咕呱”叫着,一往无前地往他腿上蹦。
看摊主嘴角咧开的角度,周舆就知道这东西肯定不便宜,让它撞上多半今日大出血。可刚要避让,两旁又成了普通的马路牙子,叫他根本不知脚该往哪放。
左还是右,或者干脆退后几步?
周舆抬脚时还未想好,不过,有人替他选了。
“我说小周……”这人清清凉凉地喊了声,捉了他的胳膊,轻巧地扯得他一个踉跄,“哎,你下盘不稳哪。”
这一扯,周舆正巧避开了那铜蛙,目送它“咕呱——”地撞得后头的人骂起方言。而拉他这人歪头一听,竟像是懂了,笑眯眯掺和好几句,撩拨得骂声越发响。他手冷,面色又白,要不是此前共同出了任务,周舆险以为他也是只鬼。
来人正是沉星曲。
说来也怪,周舆被他拉着,忽然瞧得清鬼市了。
有槐花落进酒坛,摊主对着槐树骂它贪酒;蛤蟆烛台的主人已逮它回去,手指泛起的金属色泽像极了青铜;旁边一摊有两个胖乎乎的小老头儿席地而坐,其中一个好似被逗乐了,咧着嘴直拍另一个的肩膀,硬生生把对方拍成一片纸。不过对方也不慌,乐呵呵爬起来吸口气就又圆乎了;再边上的摊子有桩生意没谈妥价,买家扭身走了三四步,卖家喊降价,那买家身体继续往前,双手却树根似的伸长了,回到铺子前继续挑拣。
如此种种、目不暇接,以至于沉星曲一松手,周舆竟想抓回去……抓了个空,沉星曲袖着双手笑笑,嘱咐一句小心看路,往前去了。
而周舆左右看看。好嘛,压根无路可看,只刚才瞥的两眼还有印象。他硬着头皮继续走,不知怎的就想起灵兽们把道观形容成龙潭虎穴:左一张禁止出入的大符咒(贴在公共浴室),右一块此路不通的立牌(通往坏了还没修的屋舍)。走回头路吧又到处弯弯绕绕、转角遇到老君像——地方不够大,想扩容可不得折返着修路么。
“哎,好难啊。”周舆头一低眼一眯,这回倒没小精怪撞上来。不过身后好像有股子拉力……哦,还是沉星曲。
“啥事儿难得你上赶着要碰瓷?”沉星曲这回扯的是他衣服,“停咯停咯。隔着八百米就见你往人摊子里撞,小周,你这是身怀巨款没处花呢?”
周舆再定睛一看,已走到了棵槐树下。此处摊主是位妙龄女,半张面皮掩在团扇后,一双美目幽幽横向沉星曲:“您不买也就罢了,难得有人看上我这里的玩意,怎么还狠心断了我跟他的缘呢。”她说话很是柔软,但呼吸里掺杂着低沉的呼噜声,像是某种野兽。
她说得可怜,周舆便说:“那我看看?”
“客人好心。我这里付账便利,以新血结,针筒针头都是一次性,干净得很呢。”女子似是羞了,娇笑几声,团扇上挪盖住了整张脸。她持握团扇的手湿漉漉的,扇柄滴滴答答落着水。
周舆:“……”
周舆有不好的预感,周舆不想看了。
而沉星曲勾了他后衣领就走,拒绝得比他还要快:“看不得、看不得。这娃子是个傻的。我先带他去看脑子。”
摊主:“?”
周舆:“?”
沉星曲生得单薄,周舆不敢用力挣,跟被拎住后颈皮的小猫一样被提溜跑,前者在他边上念:“入口没有好东西,选这里的都是为被算账时方便跑。”
“我这不是没看清……”周舆争辩。
“怎么的,你眼神比我还差?”
周舆盯着那副颇时髦的黄色镜片,不知不觉换了尊称:“原来您这不是平光镜?”
两人面面相觑。周舆倔强地强调自己拍蚊子一拍一个准。沉星曲败下阵来,摘下个铜钱状的耳饰:“咱们也别说视力了,多半半斤八两,但你是真缺心眼。鬼市好东西有,拿假冒伪劣产品糊弄人的骗子也多,回去修炼三年再逛才好,这回我姑且先借你……嘶,你怎么连个耳洞也没有?”
周舆不想现场往耳朵上扎洞,继续无辜地看他。白发青年沉吟片刻,又摸出条串着铜板的红绳:“过来吧,这个先借你使使——准备送朋友小孩玩的,系上后,距我百米内能见常人不能见。”
哦,wifi信号放大器。
周舆用小道消息投桃报李:“听说东边有个酒铺,卖一种喝了能见黄泉故人的酒。”
“……我没有要见的故人,”沉星曲笑,“这酒好霸道,换我死了,可不想被押着见活人。”
“说不准喝这酒等于打信号,”周舆努力往好方向想,“有活人喝了,鬼差就帮他去阴间讲‘王生,上面有你视讯电话,要不要接’。”
“哈哈,那鬼差也太忙。”
“一年就三天嘛,清明、中元、冬至。”周舆也无人要见,两人便继续随处逛。有个卖镜片的摊说是佩戴上能见各式因缘,孽缘姻缘亲缘情缘一网打尽,可惜要价贵,要是没合适物品换,只可拿半颗肝脏抵。
“虽说肝割了还会长,而且我觉得可以还价到1/3颗,但那个镜片用一次就会失效,以后命数有变就测不到。”周舆精打细算,“划不来哦。”
沉星曲惊得吊高眉毛:“小周啊,划得来也不能拿内脏换啊。”
“是啦,不过难得来一趟,两手空空好亏。”沉星曲半晌无语,周舆赶快又补充,“不过我今年有死劫要度,度不过又没有买就很浪费……玩笑啦!那个肯定是病劫,不会太影响。”
“你怎么确定是病……算了,要找实惠随我来。”周舆跟着沉星曲四处穿梭,等忘记自己拐了几道弯、穿过几个路口,他买下了小小一瓶酒。这酒闻着清香,但也无甚特别能力,只号称”只要不干涸、永远饮不尽”罢了。而沉星曲似是换了些有趣的小东西,满意得眉眼弯弯。
待到作别,周舆摘了铜钱想起要还礼,相邀说:“沉君,你想不想知这瓶酒有多少啫?”
而沉星曲望一望他,道:“确实好奇。”
后续1
虽然瓶子容量真的很大,但酒是能倒完的。
白鹭洲公园的水鬼被迫当一日醉鬼。
空瓶被周與拿来插花,很久才要添一次水。
后续2
周與:沉君,走咯,我载你啊。
沉星曲:我不坐电瓶车。
周與:那要走路吗?走去公司半个钟,锻炼身体。
沉星曲:......
周與:打车也可以哦,不过车到这边(住所)我们可以到那边(公司)了。
周與:哎、你是不是会御剑飞哦?
*沉星曲 佩戴 安全头盔*
有的人在查案,有的人在同格友摸鱼zzz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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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未绽,夜色风凉,飞禽已眠,夏虫未醒。下棋乘凉的人早已三三两两归家,余几个躲了夕阳的在绕着湖散步。
沉星曲站在池水边,一点烟灰烫进水里,圈圈波纹往远处荡开。四周清静,只有边上周舆的声音最响。
“有需要往白鹭洲走呗,我和沉君今晚都守在芳桥……对,后勤科的沉君。”他边说边冲沉星曲笑,眼睛一弯看着颇为精明,但大好摸鱼夜,哪有聪明人这么卖力往身上揽事儿?
沉星曲倚着围栏看周舆,后者挂了电话又趴回地上四处摸。
“差不多就行吧。”沉星曲叹气,打开手电给他照着。手动投掷和用卜卦app都是随机数,然而道士出身的周舆显然不愿意用后者,非得自己算。
“都起卦了,还是卜完的好。”周舆眯着眼,努力在半枯的草里翻寻一抹古铜。六爻才卜到第四爻,铜钱已往地上砸了两回。前一回是从倾斜的桌缘滑到地上,其实算不上妨害,但周舆求稳,特意又找了处平整桌椅,然而这回却又有一枚卡在了椅缝,到他去捡时还碰落了。
现还不到开路灯的时间,其实没有暗到看不清,偏偏周舆眼神不好,散光,压根区分不出草根和铜钱,只好一寸寸地摸,沾了一身的草屑。
等沉星曲都想建议他弄个扫帚来(帮忙撅着屁股摸是不可能的,想都不要想),周舆总算是找着了,但也不立即接着卜,而是将三枚铜钱放作一堆叹气。
沉星曲瞥他一眼:“卜出大凶来啦?”
“不是,好像摸翻面了……”周舆决定直接取卡在椅子里时见的那面。这官鬼爻算得艰难,活像是有精怪在捣蛋。取铜钱时草尖又密密扎着手,扰得他不能拿准到底落地和这会儿摸出来是不是一个面。纵使用了法力,读错卦可就万万断不准了。
剩下两爻周舆索性坐在地上掷。他原想给去中学探查的执行科做好后备,卜的是学生之事今夜是否会对卦主造成影响,结果第四爻出了个变卦,合了个算不上凶险但不利的卦象。
周舆慢慢地将铜钱收起来,面色沉凝:“哎,沉君,你会拳脚功夫吗?”
“不会。”沉星曲坦坦荡荡地否认——雷术当然不算拳脚。
他看着周舆,后者倒没有不满或不信,踌躇片刻又问:“白鹭洲里是有个鹫峰寺吧?”
两人不熟,不过摸鱼老手沉星曲一下就听出这小子想做什么了。打芳桥到鹭峰寺要小半钟头,他才不想走这遭,当下眼睛往边上看,含糊道,“啊,好像是有,但那不是不供香的景点嘛。诚心拜神求佛肯定是去夫子庙、灵谷寺那些。”
“那不一定,”周舆叹气,“有事要求在哪都会参拜,好多人自己还有套逻辑。我们道观每年闭门休息两段时间,那时候来的人大多心诚——他们觉着人多的时候老君听不着,专门趁没人挤着来叩门。”
“那也犯不着大半夜求到公园寺里。”沉星曲晃晃手指,轻声道,“不过周舆啊……就算真有人,咱们也不该冲上去。”
“怎么说?”
把试胆的吓破胆儿可太尴尬了,沉星曲想。不过这话在他舌头过了一遍,出口时成了另一番样子:“5A级景区都是好地方,大多是有名有姓的’人’报备了占着。普通人像猫猫狗狗,不小心踏进去也没什么,换了咱们……那可是非法入侵。”说着,他拍拍身边的长凳,“而且吧,要真查到不好,情报部会说嘛。”
他散漫得很是笃定。周舆来回跺了会儿,坐下了。
路灯亮起,蝇虫在温暖的光下飞舞。近乎朝阳的灯色从高处落下,越靠近地面就越是失了色彩,最终被漆黑的池水吞没,或是因春风吹起了湖中凉气,今夜比往日数日都要凉,湖边一张长凳仿佛船头甲板,将人们困在无垠水中。
沉星曲埋头刷手机。周舆盯了会儿池子,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沉君,你刚说‘5A级景区大多被占了’。”
“嗯?是啊,跟抢塔似的早抢完了。”
周舆知道自己对法力的嗅觉并不敏锐。太弱、太强、他都察觉不出,没那么极端的对他而言则都一样,就像香水,能分出个草木调、花香调已是极限,要他去分辨哪种草哪种花就太过为难了。可白鹭洲公园,水中之洲,那么大的水域却干干净净……多半是有极强的妖怪把味儿全盖住了。
周舆想起师父讲过的鲲:巨大如年轮的鳞,深不见底、日食一般的目。背鳍如剑冢、鳍翅如遮天雾。眠为岛、醒为鹏。
说不准他们正乘于鲲背。
他一时不敢动了,连呼吸也放轻许多。地面平稳,自是感觉不出来。周舆便胡思乱想,他自然是会些功夫的,但要是有这么强的大妖要和人作对,人能如何?说不定死劫就应在此处呢!不止他,执行科的同事在市中心降妖也不方便用太多热武器吧?最后怕是要找能相媲美的大妖怪来打,也不知六扇门内有没有。
他想得入神,从如何应对大妖想到丧尸来袭该怎么办——总之先打,能打掉一丝血条也是好的——于是当天光乍现,周舆眼瞅着一根细瘦胳膊从湖里攀上堤岸,面上冷静极了,脑子完全没在转。
沉星曲眼望着前方,也没什么反应。
两双眼睛注视下,又一根胳膊支起来,撑出来个低着头、穿着第x中学校服的学生。
这是人是鬼?莫不是水鬼寻人替命?!
周舆一下蹦起来,三步并两步要去捉对方的手。他个儿不矮,步子又快,三两息便摸着了人手腕,极凉,不大可能是活人,却不料对方当下便松了手往水里落。周舆岂容得他逃?捏紧人腕子一咬牙——
湖上春,湖下冬。寒气直往他肺里刺,一时有万千根针锁了他的气管,压着他往下沉。周舆吐出一串泡,撑着眼皮看一眼湖中:假山石、水草群。没有年轮般的鳞,也无日食般的目。
在这短暂的一眼里,周舆想的竟是遗像照片还没选。而后因着双手传来的拉力身上一轻——有人把他带出水了。
一只手属于沉星曲,他看上去又惊讶、又好笑:“我说周舆,你这也太拼了。”
另一只手……属于那个学生。
他对周舆翻了个白眼,过大的眼球险些往外掉,“哥们儿,我没得罪过你吧?你这么在我家门口折腾,忒没礼貌。”
周舆半个身体还在水里,脑子冻得酥麻,呆愣愣在他俩之间来回看。
沉星曲说一句:“按实力排位那是老一套了,现在都是谁先登记地归谁。”
学生说一句:“我有学生证你要看吗?六扇门给办的!”
沉星曲:“对,他家就这儿,待了许多年了。你这是第一回见?”
学生:“你知道我住这儿还往我家掸烟灰??”
沉星曲:“嗨,我眼神不好没注意。”
学生磨着牙瞪了他两眼,又转头来瞪周舆:“你能不能用点力爬上去啊?等你走了我还得报个备再上课,早读得迟到。”
周舆问了二人才知,这水鬼学生原在他家水缸住了数年,虽知道最近的案件,但由于对庙啊寺啊不感兴趣,丝毫不清楚具体情况。
最终,周舆折损一部手机、湿了一身衣服,身上剩的现金给学生买了三柱香做早食。
倒也应了卦象。
随便写点找找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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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舆趴在地上。
新铺好的复合强化地板正轻微地震动,没散干净的油漆味和蓝月亮混在一起,挺好闻的,就是有点儿不好闻。五百块和上任租客换来又花两百修好了的滚筒洗衣机焕发第二春,每每工作起来都特别卖力,完美兼任了全身按摩仪。
就是地板有点硬。
周舆把手机推到一边,翻了个身继续盯着观察窗。里头的衣服左三圈右三圈地转,看久了颇让人晕乎。周舆想,他的脑袋毫无疑问能从这里塞进洗衣机,如果使劲挤挤,肩膀也不会卡住。而众所周知,只要肩进得去,身体的宽度就不是……至少对猫来说不是问题。
可惜他学不会变动物的法门,这深度估计只够塞到肋骨。
洗衣机哐哐哐哐哐地开始抖,周舆的后脑勺轻轻敲着地板,好似快睡着的和尚敲着木鱼……他又觉得钻不进去好像也不那么可惜。
人把自己塞进洗衣机有什么意思呢?
据他小时候捉迷藏钻翻盖洗衣机的经验来看,非但洗不干净,多半还得哇哇地吐——这一定不是个例,不然早有人发明全自动洗人机了。黄鼬精之类的小东西倒可以拿它做个巢:五面厚墙、防水性能好还带烘干功能。这台有些旧了,不好布景,拿簇新的仿个宇航窗摆拍什么的肯定特好使,能拍出好多路数……山上那些小精怪一定喜欢。
周舆从小就长在山上,师父叫他下山度死劫,他倒觉得自己是来长见识、归烟火。
山上也有现代化物品,但是网络不好使,水电也常有问题,精怪和人大多不靠那些活着。到城里就不一样了,手机和法器一般,人人时时捧一个。菜不用自己养、饭不用自己种,直接就能买着调理好的半成品,周舆迅速融入其中,现在洗了衣服都不常晒,直接烘干了事——他买了个烘被机。
原型摆拍这事儿周舆是从一个被捉来灵兽科的小孩那儿知道的。那三花小姑娘手机里全是原型和半化形状态,开了两个人设不同的账号,其一是养了聪明小猫的宠物主播,几乎不会出现在镜头里、经常上传自家的机灵猫猫小视频(全是自拍);其二则是设定为“手作达人”、出境时常是带猫耳猫爪的半化形状态,大咧咧地就在镜头前抖耳朵、磨爪子。这些“可动性极高的零部件”每每出场都会引起大量尖叫(好在科技发达,没人会怀疑是妖怪在假装科学)。这两个账号相互关注,更新频率也高,不时还有同框联动——小姑娘会找真猫临时客串自己——还老发些“更喜欢猫猫还是手工帝”的投票,可以说是一种左右互博。
顺带一提,她被灵兽科注意到是因为真有人为猫猫和手工帝哪个更棒大规模约架,当事宠物店被围得做不了生意。
周舆满以为自己那回可以大显身手——在山上找不着机会——师父能打十个,师兄能打八个,他是差些、切磋两年回回垫底……但好歹也是怀揣异术的人,打四五个、不,三四个寻常人总没问题吧?
结果执行科的宋和“嗖!”一下就赶到前头去了,跟牧羊犬似的拉拉这个的领带、推推那个人的后腰,不一会儿就把这些人撵出好远。
待周舆越过人海跑去看,这群人已经茫然地缩在角落,毫无攻击性可言了。
【周舆,实战经验,0】
洗衣机滴滴直叫。
它和周舆之间隔着两米。后者操控着戒尺戳过去……歪了,和关机按钮擦肩而过。再一戳、用力过猛,戒尺飞了出去。试了好几回,他终究还是老实爬起来按了关机。
还是缺了些实战经验,周舆想,还有四个月就要回山上了,希望那之前有机会动武吧。
想写的都写完了!好耶!
推荐bgm:《美貌の青空》、《赤とんぼ》,谢谢大貫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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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见一个武士。
现在想想,应该去记那是哪天的,但那时候觉得哪天都一样,故而不知道。
天气我倒是记得的,很阴,云层灰扑扑的但没有落雨,客人比平时少一点点。
我那天应该已经累了,躲在栅栏的角落看蜻蜓。它们飞得很低很低,几乎要扎进行人的头发里。有些人害怕呀,就挥手去驱赶,真碰到了么又跳着脚不停甩手,很好笑的。
我自己都不晓得是在看蜻蜓还是看这些人,反正看了好一会儿,结果快乐过头,偷笑的时候和一个过路人对上眼了。
我只好对他也笑了笑。
然后他就冲进店里来了。
真是冲进来的呀、吓我一跳!
我觉得这该是我的客人,因此不错眼地看他。
他个儿不高,手腕比我粗两圈,穿得得体,并不是那种一身短打的穷浪人,佩刀看着能当许多钱。此外还有一头好头发,连带着眉毛胡子也浓密。
我直接就决定了要叫他“茂大人”。
茂大人并非无礼之人,也没有喝醉,规规矩矩就把佩刀交给了夫人。他果真是冲我来。我有些得意,又有些怕。
我接客一年未到,尚是新造,见我是要多花一倍钱的。大多的客都因此要把一刻用出两刻的价值来,少叫几声、懈怠片刻都是不行。
茂大人有些奇怪。
我拉上隔断点了灯,他坐在那里,不言不语。我替他脱衣,还被他捉了手腕。
那是很不象样的一阻,没多少力气。我想着,这位茂大人虽是武士,但可能像文人那样喜欢女子主动。这一年我已摸出许多门道,便没有妄动,而是先抬了头看他此刻模样——若他鼻翼翕张、目光灼灼,我就可以继续褪他衣服。若他面色沉郁,则多有隐疾,我需换别的方式服侍他。
直到这么近的距离,我才发现他有双年轻的眼睛,黑白分明,还很湿润。
……哎呀,他不会要哭了吧?!
“大人?”
“你原本就叫syayo?”
“是sayo呀,大人。”
我翻开他的手心,在上面一笔一划写名字的汉字。这是太夫特意教我的,说我若先练熟、再缠那些客教我然后写出来,他们就会觉得是收了个聪明的女学生,记我更久些。
我想要茂大人记得我。我没告诉他原本我是叫“蜻蜓”的。
接下去我再脱他的衣服,他依旧笔直地僵坐,不过没有再拒绝。我吹熄了油灯,将他的手放在我身上,他立刻很有趣地绷紧了脚趾头,好像马上要逃跑似的,我只好放弃些花样,牢牢扣着他的十指。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士。
其他人在这里,都是从兄长、父亲的身份里解脱出来,恢复成一个纯粹的男子(虽然也叫我们以父兄称呼),可他在这里反倒变成兄长、变成父亲。他的态度该是对着家里受宠的女眷,而不是对着我——虽说外面的男子大抵是不会和女眷交合的。
茂大人很安静。情热时他既不叫我,也不要我唤他。直到情散温存,他帮我把衣服披回身上,让我别喊“大人”了,告诉我说他是“政一”。可我一喊“政一哥”,他又生气地把我推开跑掉了。莫名其妙!
我以为他不会再来。
可只过了两三天,他又在栏杆外头看我。
那日天色应当是好的吧,可他嘴角拉得很平,看着好生阴沉,让我怎么也想不起到底天色是晴是阴。我冲他笑,他别开头往我看不见的方向走,不知去了哪。
过了一日,他带了个草编的蚱蜢又来寻我。我不喜欢蚱蜢、我喜欢蜻蜓,但送的总是好的,我就把它放在梳妆台上了。
哪想之后他送这些东西就越来越多了!纸折的青蛙啦、草编的小兔子啦、编织平平的手鞠球啦……其他姐姐都笑话我,说茂大人尽送我些哄小孩玩的东西,分文不值。
她们是对的。
我不喜欢这些,可我也不喜欢大部分艳丽的东西。
娇嫩的花越是美丽,就越有多的人要来蹂躏它。他们都盼着快快地扯散它的花叶、叫它落到泥里去,这样他们便可惋惜地说“那花我是知道的,极娇艳,可惜呀……花期过了,你是看不到咯!”
我喜欢不那样红的脂粉、颜色洁净的衣服、不必微笑的相处……对了,还有游水。
我好喜欢游水,去浴池时总爱潜下去片刻,再偷偷钻到不合的人边上吓她一跳。
池子那么小,划几下手脚便到顶,小腿一蹬便到底。我在木栅栏里觉得自己是笼中鸟,到浴池又明白了缸中鱼。
我还喜欢茂大人。
我枕在茂大人的膝盖上说这些东西给他听,他一点都不嫌没意思。
他也说很多事情给我听。
他说他有个叫纱洋的妹妹,说她怎样在田埂间捕蜻蜓。
我说我也扑过。
他说纱洋喜欢甜味,睡觉时偷偷含着糖块,睡迷糊忘记了嘎嘣一咬崩了牙,大人们吓了一跳。
我说我也喜欢含着甜丝丝的花叶睡。
他说纱洋是家里最小的妹妹,最喜欢他这个哥哥。
我说我也最喜欢政一大人。
他说:“不一样的。你和纱洋也是两个样子。”
……沙羊,你怎么敢和他的纱洋比。
我惴惴不安地爬起来,去拉他的手。
他问,“沙羊,你想不想出去?”
出去……?
出去做什么呢?我已经不是那个渔家的蜻蜓了。我的衣服谁来洗?我的饭食谁来照料?
再说不说找不到回去的路,即使回了,我养细了的皮肉禁不起磋磨,身上也没有多少力气,出去是找不到事做的。我见过因年满被放走的那些游女……她们有的直接去了切见世,离开的要不了多久也又回来继续找差事。回来的人个个都比走时要憔悴,姐姐们说这还算好的,没回来的多半是 死了。
我害怕离开这里!
可我把头伏在他的膝盖上,握了握他的手,什么也没说。
茂大人仍旧常来看我。
他每回都会去见夫人,但和夫人好像闹得有些不愉快,连带着我的日子也难过了起来。
夫人给我安排许许多多的新客,里头有几个故意折腾人,无论我怎样小心地服侍都会被发作。我身上疼,夫人又不给我药,疼得我总是哭,这下眼睛也更看不清了。
我是不想在茂大人面前哭的。
我喜欢他。不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是……要怎么说呢。
他像我一直捉不上的蜻蜓,像一个很好、很好的梦。只要他还在,只要我还能继续奔跑,就可以把这美梦一直做下去。在梦里,政一大人是我的兄长,我是流落到花街的武家小女儿,他家当然是不允许这样一个女儿被找回去的,于是他偷偷给我赎身、帮我置办了房产、常去探望我。出去后我们就不缠绵了,但总亲密地拉着手说话。
但那些伤痕不许我做梦。
茂大人和夫人大吵了一架。之后日升月落十多次都没再来。
夫人抱怨他不是真心实意,她实在告诉他分几次买身的价格和一次缴清不一样,他竟勃然大怒地跑了,如今只给了三分之二、也不知剩下的还给不给。
说也奇怪。我本来是不想走的,如今每次走过那些幽深的巷、看见墙外深深的水渠,竟又频频想起阿妈带我来时我是如何欣喜地记住那些曲折的路、说着赚到钱了一定回去。
……是呀,我到现在仍记得那路是怎么走的。
茂大人终于又来了。
这一次他消瘦了许多,但是眼睛格外亮。我看到他身上有透出血的绷带,还有许多青紫瘀伤。
我们小心翼翼地温存。
他告诉我他叫池间政一。
我告诉他我私下称呼他“茂”。
他笑得好厉害,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柄肋差,问我想不想剃了他的胡子看看。
我碰都不敢碰,说,没有那个必要,我认得出这双黑眼睛。
他于是自己给自己净面。
说真的,相貌平平,下巴有些短,还是蓄了须好看。
但,我真喜欢。
年轻的政一给我一个小小的包袱,说,“沙羊,你没办法和人对抗,只好逃得快点了。”
我未反应过来,他便一刀劈了屏风!
再一刀、是砍向了屏风后的客!
我听见惨叫。从客的嗓子、从姐姐的嗓子,从我的嗓子里。
姐姐和客在叫“杀人!!杀人了!!”
我在叫政一大人。
政一大人也在喊叫。啊啊,他是在笑的,笑得发抖。
咦,沙羊,你怎么还在这? 他刀身一抽一转、劈了油灯。
跑!沙羊!
……快跑,我的纱洋。
柳屋烧起来了。
我跳进水里。我已经不是若虫,水不肯帮我、使劲将我的四肢向下压,如夫人砸姐姐们高耸的肚子一样从我肺里挤出气来。泪也要从我眼里逃出来。
政一大人……他凭什么这样待我呢?!
我想回去问个明白,于是反抗它。
我从未反抗过谁,但竟赢了!
但,待我离开水中,政一大人、柳屋、花街都已远得看不见了。
包袱里的东西是拿油纸包着的。
平安符、草蚱蜢、户主为池间政一的一间房址、两页汉字为主的信纸。
还有——
池间纱洋的籍牌。
【前置完】
字数:30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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鹭之宫澈好像无所不知。
他读过数不清的书,能坦然接受各式各样的知识与命运。
这样的人受神喜爱也不为怪。
如神明是为某人而建造此处,此人除鹭之宫不作二想。
他想要有趣,神便给他一场游园会。他想看夜景,太阳便不升起。
在场众人要么受他庇护,要么同他有旧:渡边家的两人与他往来密切,天弥屋的小冬音是他义妹。扶摇阁的木偶阵凶险,他大摇大摆去闯,它们竟退避三舍。
至少他在这方世界,应当全知全能。
因此当他空白了几息,说“康正君的命牌已坏。符我可以做,但人死不能复生。”
纱洋未能意识到那是在说渡边康正已死——或是不愿去想。
她满心都是失了依附的渡边朝颜,又问:“如果让渡边大人不再是人呢,他能作为人以外的东西回来吗?”
“回来?或许会……若真神厌恶这份赠礼,想必会让康正君的灵魂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虽然可能仅限是这里。”
那是什么意思呢?只要外头的他人不知渡边已死,他就能继续活着了吗?纱洋还待再问,鹭之宫已经又笑着招呼起众人:不说这个,表情别那么沉重嘛,难道他死得不精彩吗。
远不够。
纱洋卷起袖子,回想渡边倒下那会儿是什么样。面团被压成各种形状,像人的皮肤一样柔软。说也奇怪,明明片刻前照政君放下他时她还搭了把手,那时他的身体尚有余温……如今她却全想不起他死时的神情了,只记得他眼睛瞪得很大,眼窝四周围都在渗血。他没能质问谁,也没能怒视任何人,血很快糊住他的五官,从他的喉咙里倾倒出。渡边紧紧捂住了嘴,手套在脸上留下了指印。他大概还尝试吞咽了,可碎肉依旧从他指缝间零零散散地落下,鲜血将他的手套完全染红,叫纱洋想起脖子断了一半的家禽。它们会微弱地并着气音咯咯,直到再也发不出声。
——十分短暂,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如果能再来一次,哪怕只有须臾……
纱洋想起另一双眼睛。它映在将熄的油灯里,明亮地注视她。
【——沙羊】
说不清是被惊醒还是在逃避,纱洋如梦初醒地低下头。被揉了太久的面团已经发僵发硬,难以补救。
“哎呀,没做好吗?”旁边传来衣物摩挲的响动,她一偏头,鹭之宫将双手笼在袖中,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团面,“您看起来状态不佳,池间小姐。”
“鹭之宫大人。”
她是记得的。当她复述渡边康正的死态,他是一幅如何遗憾又嫌弃的神情。
想着这样的东西,纱洋问出口的却是:“将来谁会看顾朝颜小小姐呢?”
“朝颜么?康正君若有安排,那自然应当是有人照顾吧。若实在无人,我多看顾也就是了……虽然说,康正君恐怕不乐意见这样的事发生。”他称呼得还是亲密,说得却又十分随意,一只手还在发坏了的面团上拍拍打打,像在闲话家常。
纱洋心想,渡边这死相定不如他的愿。他会想再来一次吗?她在心里数数,一到十、十到一,两次来回以后鹭之宫还在和面团较劲,纱洋告罪一声,把它丢进垃圾堆,打开水龙头。
水声潺潺。
“鹭之宫大人。命牌是人人都可做得的吗?”
“自然不是。”
“要由什么人、如何做呢。”
“这是渡边家家传的东西,旁人没有那样容易做得。怎么,池间小姐感兴趣么?”
纱洋将脏了的餐盘厨具堆进水池,一样一样地清洗。先是砧板。砧板需大力些洗刷,而后是餐刀,要拿软布细致地揩净。
“要是看了那样家传的方法,我等能够学会吗?”她仔细做着这些做惯的家事,无比平静地说,“有一个已死之人。我想将他叫起来,问他几句话。”
“啊……要叫出已死之人,这可和命牌不是同一回事呀。”餐刀反射出鹭之宫的神情,他像要揽客的卖货郎般,两边嘴角扯得老高。
纱洋擦干了刀,将它稳稳放到边上:“……做这样的东西。究竟是想叫渡边大人活、还是想在特定时候叫他死呢?”
她有些太用力了,餐刀叮铃铛地响。
“这我可无法回答。不过就我所知……”鹭之宫弯身向她,鬼火一样的眼在眼眶里游动,缓缓地飘来。他像在说一桩秘闻、压低了声音,“康正君能够安然无恙地活到这个年纪,可多亏了他家中一片拳拳爱护之心啊。”
水流声不停,纱洋任凉水打在手腕上,略略抬了头问道:“鹭之宫大人。您是什么呢?”
“嗯?我能是什么呢?”
是我未曾见过之物,纱洋想,新造上方是太夫、太夫上方是豪客、豪客上方是权贵、权贵上方又有更上方……
“太高了,我不知道。”她无知地说,无知地问,“叫出死者这样的事,也有可能办到吗?”
“兴许可以呢?虽说可能要付出的代价将比血肉更重……”鹭之宫仍将嘴掩在衣袖后。他听上去趣味盎然,但眼睛……绿色的玻璃、镜头、深深湖水,他透过那些无情的东西打量她,“池间小姐说笑了,我并不比各位要高到哪儿去。”
纱洋望着他取过那把餐刀,谈笑之间便在指腹割了一道。细细的血流蜿蜒滴下,如太夫的泪水、少女的初潮。无可预测、无可阻止。
她只是看着。
“被割伤了,也会流血。”鹭之宫搓搓手指,血做的胭脂晕开了,糊满了他的手,“我也就是这种东西罢了。”
如果人是“这种东西”,有真神邪魔也不荒谬。
那么……
“您会因无知发笑吗,鹭之宫大人?”
“我会因许多东西发笑…只要是好笑的,有趣的。”
原来如此。
纱洋将鹭之宫的手牵去水流下。冲洗应当是疼的,但后者满不在乎:“不是什么严重的伤,不劳池间小姐动手。”
她假作没听见,自顾自地替他包扎,他也未挣开,只又在脸上挂了笑。他一定知道她想说些什么,然而不言不语,等待罢了。
纱洋在他眼中看见自己。麻木将死、平和至极。同被参拜的木像无有不同。
“若想学那样的术法,需要付出什么呢。”她迎上他的眼眸问,“我想看一个人后悔,可他已经故去多年。”
“这我并不清楚,这样的事我也仅仅有所耳闻……最终是否成功,也无人知晓。真神或许会实现你的愿望,但必然也会取走些什么。”
我有什么呢?她盘算起来,一间宅子、连带宅子改的铺子,在铺子里过活的自身,一些小钱,再有就是两个姘头。
鹭之宫适时地提醒:“你自身的,或是其他什么人的。”
她与其他人均是缘浅,如何能做代价呢?
“那代价大抵只能从我自身取,也不能够愿望成真。”纱洋笃定道,但又问,“您是从哪里习得这些呢?”
“您若是有心想要尝试……若当真能安然离开此处,我也可以为池间小姐引荐一番。只要您真的乐意——”
今日灯亮,白色灯光那么地亮堂,叫她有想起西洋人的相机,据说那东西可摄魂,最好在闪光灯亮前逃跑。再者凉水已冲得她手指发疼,她该说“恕我失言”,离开这里去找一块干净的布擦擦手,再倒一杯热水让它暖起来。
纱洋拧上水阀,龙头不甘地滴了最后几滴泪。
她一步也未走,伸了一只滴着水的手,向鹭之宫:“可以拉钩吗?”
“啊呀,池间小姐要将我的小指切掉么?”虽然这样说着,鹭之宮却没有惧怕的样子,说说笑笑地就伸将手递给了他。
“失礼了。”纱洋避开他受伤的位置,轻轻将他的小指勾了一勾,画了个水渍印的章。
“若我未能离开此处,或您决意留下,约定自然作废。”
“当然。”
“如像您所说能安然离开。便有劳您。”
“我记得了。”
她说得都简简单单,没念任何一句倘若食言的咒。这些东西是没有用的,她曾百般真心地和人约定要吞千根针,但归根结底也没有兑现。
“……您所求是什么,鹭之宫大人?”
“唉…我以为池间小姐和同伴们都应该早已明白我所求的。”鹭之宫撇下眉,可他的失望是假的,在纱洋眼中,他就快大笑出声!
“只要您有现在的这番心意!只要您不辜负我的期待!只要您……演出一场好戏,我还有什么其他所求呢?”
她有他在咆哮的错觉,可回过神来,鹭之宫明明是彬彬有礼。
“这戏是要给谁看呢。”
死者们会来吗?生人们看得见吗?若取悦了神、是否可有嘉奖?
鹭之宫弯腰按一按胸膛,手臂漂亮地伸展,做出邀请的架势:“若有那一天,我自然是要来支持池间小姐的。”
——备受期待。
纱洋该笑的。礼貌地、客气地、受宠若惊的……仿若对代价一无所知的。
可她最终只是安静地行了一礼,像将要干涸的溪流般叹息。
“感谢您。”
【如若他后悔——】
【如若他说,沙羊,别走。】
【我就笑话他,政一大人,看您这傻样子!】
【……将这身性命换予他。】
字数:2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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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真是好。
地上的泥都干了,刚刚干的,在这样的泥地跑起来肯定很舒服。可惜我走得好累,脚都抬不动,肚子也咕噜噜、咕噜噜地蝉一样叫。也怪我,我早点时间看到草堆里有人的手脚探出来,老忍不住叫着往前窜,芒草在我腿上割了好多口子,虫子闻到了就咬我,拿我的血吃大餐。
不知道阿妈怎么还能走得这么快。
“阿妈!阿妈!我饿了!”我扯着嗓子喊,阿妈根本头也不回。还好我喉咙难过,咳出来的声音很大,阿妈这才想起来回头看我。她的脸绷得好紧,我一下就明白她要问我是不是病了,赶快抢在她前头说:“阿妈,我渴!”
阿妈的肩膀这才垮下来,走到我身边来。大概是因嘱咐了我太多话,她喉咙也干得厉害。
我本来就很怕要习字,阿妈还吓唬我一路都在讲“蜻蜓,你过去了一定要听话些!机灵些!贵人们喜欢会插花、会茶道、会读书写字的,你学会了就能过好日子,想吃什么吃什么!”弄得我不停在咽口水——主要是紧张的,只有一点点是馋。
我哪里学得会!
我知道一种红色的小花芯子里有甜味儿,有种细且白的草嚼久了有清香,但我又不知道它们叫什么……到了城里要从哪里找到这样的花来做插花?再说了!花折下来马上会软趴趴地焉掉,根本支棱不起来,又要怎么摆得好看呢?
茶道就是泡茶吧?这倒简单,往茶壶里添水罢了,傻子都会,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学的。
读书写字就太可怕啦。
为什么要学文字呢,能按手指印不就可以了吗?那么小的纸上全是更小的横横竖竖,意思还都不一样,变一划就是全然不同的东西,健康人看着都要眼睛疼,而且我没和阿妈说,我早看不清楚了。白日还算好,可到了暗的地方就跟瞎了一样,更糟糕的是在水里,眼睛瞪得再大我也只能模模糊糊看个颜色,可是蚌和石头都待在一起,压根分不出来。
以前不是这样。以前我分得出好细小的鱼苗、蚌张口吐泡了也是我第一个瞧见,都是去年得红眼病以后才这样。我害怕,我不敢和阿妈讲,那阵子她老是说“蜻蜓,苦命的蜻蜓,眼睛坏了谁会要你哪!”还好我眼睛渐渐不红了,但大半年了还是没法再看到蚌壳上的纹路,只有凑近摸上去了才晓得,可能以后再也不会好。
阿爸阿妈可能还是看出来了、因为这样才卖我。
可恨的红眼病!我手脚比哪个兄弟姐妹都长、游水也快、眼睛又尖,本能做个采珠的好手,现在却要去习字了!
那条路好长好长呀,我数了十个十、又数了十个十……之后就不算了,只记得太阳落下去了整两次。当它第三次往房子后面藏,我们到了一个特别好看的地方。门头像大船的船杆一样高,气派极了,而且不知怎么弄的竟是比鱼鳞还好看的红色。我伸着头往里看,道路两边有好多鱼笼一样的栅栏,但漆得极为精细漂亮,里头有许多穿着彩衣、面色粉白的女人。明明该到做饭的时候了,她们却一点儿也不忙碌,都在那猫儿似的或坐或躺,也没人像赶猫那样催她们去做事。
真好,要是我能去那里就好了。
我猜栏杆和门头都是掐了无数多花汁染的,因为不仅颜色好看,这门里还有特别香的味道,可惜阿妈不许我细看,埋头拉我又走了好久,走到香味儿都没了,终于绕到一个窄窄的走道。这里的房子就好亲切,灰扑扑的,七拐八弯隔出好多间、住了许多人,地上有被踩扁了的小鱼,猫猫鼠鼠还有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都贴着墙根走。
嗨,也是,那些好地方都是给漂亮小姐住的,能买我的么——应该就是这家卖鱼的铺子吧。
果然阿妈把我带了进去。
她和老板说了几句,接了个沉甸甸的袋子。袋口没扎紧,我一眼认出来里头都是钱。这一袋满的……我竟值那么多!
我满心欢喜,阿妈却要哭不哭、一遍遍用力揉我的脸,“蜻蜓哪,蜻蜓……听话,机灵些!”像我以后不回去了似的。
我捏住她的手悄悄说,“我会很乖的,等老板答应、我就回家看大家!”
我喜欢阿爸阿妈,喜欢阿兄阿姐,最喜欢小阿妹。阿兄有点儿愣、个儿矮,做不来卖力气的活,阿姐嫁了,妹妹还小,自然只有我最合适。阿妈平时也说家里就数我最听话最聪明,可疼我了,这好地方定是她费大力气找着的。就算老板不给吃食,这么大的地方也够我翻到人家不要的饭。再说我本来也杀鱼,去鳞也不是没干过,勤快些一定学得会……不习字就行。
我赚到钱,一定不会丢下家里跑掉的。
阿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老板叫我洗了脸擦了手脚,还教我重新编了头发。
然后你猜怎么着?
他又把我带回那些漂亮的房子啦!
我被交给一个浑身香味儿的夫人。她有些嫌我,说“黑乎乎的,像个猴子。”
鱼店的老板帮我争辩,说,“养养就白了,她手脚细长,眉眼长得秀气哪!没准能成太夫。”
那夫人听了这话,笑了,轻声细语地看着我说,“这得有九岁了吧?我一眼看得出她是什么水准的货。”
不知怎么的,我一下听出来了——她是嫌我年纪大。
她不要我吗?我的心一下提起来了。
“我可以学呀、夫人!习字泡茶乐器插花我都可以学,我、”我迎着她的眼睛,有点儿心虚但还是说,“我学得很快……”
夫人又笑了。她把我领走,说我不必学这些。
她带我进了漂亮房子,地上头上都是全未被水泡过的新木,踩着有些滑。夫人走起路一点声音也没有,我想和她一样,于是踮着脚一步一步地挪。我太慢了,那些漂亮猫儿转头看我,她们贴在一起,把小半张的脸藏在袖子下面,只有眼睛弯弯。
夫人说:“蜻蜓太便宜了,你以后叫沙羊。”
“沙羊是什么?”
“蜻蜓。”
“哎?”
“沙羊就是蜻蜓。”
我竟问了这么笨的一个问题,真是想哭!
可夫人说,
“这样很好。
“你就一直这样吧,沙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