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数1w1,去年5月写的,懒得改动了,太多bug还请一笑置之
※不会关联企划,因为和现在设定有许多出入,只是私心想放上来爽一爽,继续悄咪咪敲碗等人设
※今后主线里应该还会有和这只已逝狂百相关的剧情吧,挺喜欢它的,嗯(
热闹的酒楼里觥筹交错,晌午时分正是饭点,大厅里顿时充斥着炸开锅似的劝酒声,杯盏击鸣间,这该说的、不该说的,有实据的、道听途说的,全都一股脑摊开来,途中被人顺去些有趣的、有价值的消息,也是家常便饭。
“哎听说了吗,陈大老板的家里又发现了一具尸体,都成白骨了!”
青年本在安静吃饭,忽然筷一停。
“……姞三哥?怎么了?”
外人看来那只是个空凳子。他瞟了一眼凳上乖巧坐着的小男孩,径自应了一声,将夹的菜放进小男孩的碗里。
“骗谁呢你,陈老板不一个多月前就去世了吗?遭遇强盗,洗劫一空来着?哎呦真是造孽,那陈老板可是咱们镇首屈一指的大富商来着……”
“嗬,你还别不信,我不是有个亲戚在衙门当差么……”
青年漫不经心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白饭。不多时,他抬起头来,放下筷子,淡淡说道:“牛黄,下午记得帮我调查个东西。”
“哎,好。”
小男孩包着满口饭菜,眨眨眼,含含混混地答应。
微一蹙眉,青年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八成有危险,你待会就先在外面打探,觉得不对就回来。到时候咱们上山去找李如生讨些保命的东西。”
牛黄大口嚼着红烧肉,嘴角沾着油料,脆生生地说:
“知道啦。”
莲香是被李吟风从被窝里连拖带拽给扯进大厅里的。
睡得正酣的少女站也站不稳,哼哼唧唧地一个劲儿往小男孩身上倒,李如生唤她也不顶用,一边冒着鼻涕泡一边含混地回应。直到座上的青年笑眼喊了声“莲香小姐”,少女才猛地惊醒,“哇哇呀呀”地叫着,窜到了李如生背后。
“老李救命啊,那个杀千刀的奸商要来抓我还债了!!”
李如生无奈,轻拍她脑袋:“莲香,醒醒。”
“我醒了,我醒了,我刚才听见奸商的声——”
莲香忙不迭地答着,目光慌乱地撞上姞三的笑脸,话音一滞,脸色煞白,干脆“哧溜”一下变回了白狐狸,一脑袋扎进了李如生的怀里。
“奸商你不要过来!我跟你说,老李可厉害了,你,你休想把我从终南山拐走!”
看着炸毛的莲香,姞三心想,都说“狐假虎威”,今天倒见着原型了,看来古人诚不我欺。
他清了清嗓子,好整以暇地瞟她一眼。
“那您在我这儿赊的账又该怎么算呢,莲香小姐?如果在下没记错的话,您可欠了……这个数呢。”
停顿时五指已摆出了莲香最不想看见的数字。她登时眼前一黑,根本不敢瞧李如生的表情,瑟瑟抖了抖,情急之下一梗脖子:
“姑娘我今天还就吃霸王餐了怎么着吧!”
谁知李如生突然发话。
“……莲香。”
“我错了我错了老李我真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下山吃烤鸡了你别赶我走啊!!!”
短短二字竟如惊雷,劈得小狐狸立刻扯嗓子哀嚎。
见此情形,姞三更是笑得眸光熠熠,看得一旁的李吟风缩了缩脖子,悄悄朝李如生那方挨近了些,心里直嘀咕“也不知现在谁才是狐狸”。
“莲香,你先冷静。”
李如生叹了口气,望向姞三时眼神冷了下去,淡淡道:
“你要的符和莲香欠的钱,我会备好。至于莲香,跟你去也行。”
“李道长果然通情达理,姞某就先谢过了。”
李如生盯着他的笑,眼中刃光一现。
“不过,如若此次伤她半分,我便要你偿还千倍。”
姞三暗暗一惊。这道士,语气分明蜻蜓点水,听来却杀意四溅。他赶忙赔笑:“您瞧您这话说的,在下可不舍得伤了莲香小姐。”
闻言,道人收回目光,犹如收刀入鞘。
“不敢最好。”
火光迸溅的场面着实让莲香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伸爪扒了扒李如生的道袍,战战兢兢地问:“老李,什么意思?我怎么还是要跟着这厮下山啊?”
道士顺了顺她的被毛,“无碍,随他去个地方即可,注意护好自己,若有危及生命的情况,逃了便是。”
“哦……好。”莲香似懂非懂。
“唉,在下还真是不受待见啊。”姞三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朝莲香伸出双手,抬了抬,“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走吧,莲香小姐。”
莲香白他一眼,跃至地面化作人形,拂袖赌气道:“谁要你抱啦,死奸商!”
“行行行,一个也是嫌弃,两个也是嫌弃,反正来日方长,不急这一时。”
“……我怎么听你话里有话。”
“您猜?”
“……猜你个鸡翅膀!”
李吟风在旁听着对话,真是不大能懂了:莲香姐真的讨厌姞三吗?他正歪着脑袋琢磨,却见一路拌嘴的姞三和莲香停在了门边,齐声回头唤道:
“牛黄,走了。”
说罢,莲香又棱了他一眼。
“哎!”
名叫“牛黄”的小男孩赶忙跟了上去。
“吟风,随我来。”
李如生也适时起身。
“是。”李吟风收了心思。
于是,一时热闹不已的大厅由此重归寂静。
随后,取过李吟风拿来的一小叠符咒,莲香把小男孩偷偷给她的护身物贴身放好,这才跟着姞三一前一后地下了山。
老李不是说只消和姞三去个地方就行了么?怎么还郑重其事地又放护身符又交代安全事项?莲香越想越瘆。山路弯弯拐拐,深一脚浅一脚,她踏过蘑菇伞似的石头,稍稍凑近了姞三。
“嘿,奸商,你这是准备去哪儿?”
“有些想调查的事。”
“那为什么非要把我拉上?”
姞三瞄她一眼。“莲香小姐不是玉狐狸的化形么,探知‘同类’想必不在话下吧?”
少女眨眨眼,看看牛黄,又瞧瞧姞三,忽然愤愤纠正道:
“我是狐狸不是狗!!”
青年笑了:“没事,对面也不是狗。硬要说的话,大概是狻猊。”
话音刚落,曲径骤然开阔起来。迎接三人的是山麓边连绵的田野,稻子在和煦的风中绿波摇曳,农家零星分布其上。
莲香皱皱鼻子:“那你不都知道了么,还要我来作甚。再说了,牛黄不也是灵器嘛。”
“这第一,牛黄是个算盘,行商之外的事他都不大在行,”青年不紧不慢地竖指,“第二,莲香小姐,李道长虽说替您还了钱,可咱们还没算这利息问题呢?”
“……等等!!哪,哪里来的利息?!”
“哎,您拖了这么久的债,不该还利息么?李道长替您还了‘本’,这‘利’就得由您自己来了啊。”
“……”
“利息”二字从天而降,“咣”的一声砸弯了少女的背脊。
看着莲香“你你我我”说不出话,姞三挑起促狭的笑弧来,拍了拍她的肩,以示鼓励。牛黄则拽了拽莲香的袖口,鼓着小脸道:“莲香姐,加油!”
少女颓然掩面,点点头,心想这种事真的不需要加油。
想她一介灵器,来到人世学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如何欠债、逃债与还债”,真是人心不古、世态炎凉——感叹词还未出口,领路的姞三便在一幢宅邸前停了下来。
这是镇外的一处宅第。气派的围墙上红漆多有剥落,爬山虎在斑驳的墙面上肆意生长。稍远处可望见一角砖瓦飞檐。孤树自墙头探出几枝绿意来。
眼前的门只有一人高,把手处象征性挂着一块生锈的铜锁。莲香盯着门上断成两半的封条,四处望了望,想必这扇门应是宅子的后门。
她正想说话,姞三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勾了勾手,示意牛黄拿出李如生给的桃符。三人三张,贴在身上,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吱吱呀呀”的声音尖锐似人哭泣。
姞三又做了个手势,示意两人随他进去。
这么谨慎?莲香心一跳,忙按了按心口,在牛黄之后进了门。缓缓打开的门扉如同老旧的卷轴,自顾自展现出了一副破败的画面。
“……姞——”
映入眼帘的景象令少女不由惊呼出声。
“别慌,尸体而已。”
青年反应迅疾地捂住她的嘴。他低声说罢,倒不去观察树下的白骨,而是仰头望了望门后这棵树。树干不甚粗壮。然后,姞三看莲香平静了不少,便松开手,叹了口气。
“看来传闻是真的。”
“……什么?”
“这具尸骨的骨架不小,想必生前定是个体格健硕的男性。放在这样一个春末的时节,尸体白骨化一般只需要十五天左右。”
“但是,但是为什么……”
姞三抬眼瞥她,微微一笑。
“问得好。这宅子显然早已人去楼空,但——来,莲香小姐,您从这里看,能看见什么?”
莲香一头雾水地被他拉着,踉跄两步,刚好站在了宅子的中线处。自这里望出去,厅堂内的光景一览无余。她“啊”的轻叫了一声,瞪圆双眼道:
“地上有很多碎掉的古董,家具也东倒西歪,莫非……”
姞三颔首:“这里曾是镇上一位赫赫有名的富商住处,姓陈,在下也同陈老板有过些来往。可惜,一个多月前死于强盗手中。”
“怪不得……”那封条原来是这么来的。莲香默了默,不忍再去注意厅堂里的狼藉,转头看向那句白骨,“哎,那这不就是——”
“不,两码事。”青年抬手指了指屋子,“抢劫在前,尸体在后。不过,不无关联。”
这厮怎么老喜欢卖关子啊。莲香挠挠头,又听不懂了。
“牛黄,把那张符给我。”
青年拿过符咒,端详片刻,上前几步按在了树干上。
这时,平地忽涌过一阵风。顿时叶响树摇,沙沙声好似鬼魅,徘徊周身。一股莫名的阴冷冲上脑际。
姞三皱了皱眉,后退几步。桃符被风掀得几欲脱落,却仍旧顽强地贴附树干。不多时风向陡然一变,从身后一股脑奔涌而来,呼啸般撞在树上。
莲香见状,赶忙护住牛黄。
风刚止息,不知从何处又钻出了若有若无的声音,隐隐绰绰地刮着耳廓。
——是人的哭泣声。
莲香这下是真的稳不住了,左顾右盼,既想辨清声从何起,又想赶紧逃。曾给李吟风讲过的鬼怪故事全在脑子里过了个遍,吓得她抖似筛糠——现在倒像是牛黄在护着她了。
“姞三,姞三,这,这……”
青年并未应答。
“牛黄,李道长的符应该还剩两张,全给莲香小姐吧。”
小男孩便老老实实地从袖口里摸出了叠好的两张符,交在她手里。莲香崩溃地攥着符咒,直想骂他,却听姞三开口说:
“莲香小姐,李道长这符是用来封住‘狂百器’行动的。我们三人之中,现在只有您能办到。若是失败的话,咱们仨的命今天恐怕都得交代在您手上。”
莲香懵了。
“姞三你——”
紧接着,青年的发辫在眼前一晃,回过神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摔在了地上。而将她扑倒在地的青年正压在她身上,阴影落了她满身。
姞三的面容近在咫尺。
“唉,振作点啊。”
他苦笑着拍拍她的脸蛋。
莲香愣愣地盯着他,终于从嘴里挤出了第一句话。
“姞三你究竟搞什么?!!狂百器?!你不要命啊,又不是清净师,你作甚要——”
截断诘问的是猛兽的嘶吼,震震如雷。莲香下意识把住了姞三的双臂,翻身跳起。
张口突眼,獠牙竖耳。牙咬绣带,躯体修长。爪踏浮莲,凌空而立。
莲香只想当场晕过去。
这哪是什么“猛兽”,这分明是“瑞兽”啊!
“姞三,你看看你招了个什么出来!”
少女颤动着嘴唇,“这不是……这不是狻猊吗?!”
姞三站起身来,望着空中的瑞兽,笑了。
“是啊。在下不是说过了么,狻猊。”
传说狻猊,龙生九子,乃第五子也。形如狮,喜烟好坐。
可这样一只本应为工匠所刻画在香炉上的神兽,为何会化形,又为何会——
“你为什么……”她拧紧了眉头,“为什么会说它是——”
少女的疑问马上就有了解答。狻猊昂首长啸,声撼天地,随即居高临下地睥睨她。莲香戒备地压低重心。只见绣带一掠,徒留虚影闪过眼际,风擦过她耳廓,却未有下一步进攻。
她暗道不好,这只狻猊的杀气并不是冲她来的!
“姞三!!!”
莲香立刻转身朝呆立的青年奔去。说时迟那时快,利爪的痕影堪堪擦过他的肩头——扑了个空。
惊魂未定之际,狻猊喉中又翻滚起低吼来,莲香攥住姞三的短褐,死死盯住它,尝试着弄清它的意图。
这时,姞三终于再度开口了。
“莲香小姐,如果您真的想护在下,那就揭掉您身上这张符吧。这是消匿身影的。狻猊定是嗅到了我的气息,所以才——”
莲香毫不犹豫地撕掉了黄符。姞三眯了眯眼,话到嘴边竟一时无法流畅说出。
“您想好了?那,接下来,我想您知道该怎么做。”
“嗯,我明白。”
她捏紧手中的符。
“……它来了!”
浮莲朵朵,刹那向她呼喝逼来。
眼看少女真开始同狻猊缠斗,牛黄趁机溜至姞三身边,担忧地问:“姞三哥,莲香姐没问题吧?”
姞三没有答话。他看着拼命躲闪的莲香,而后迅速收回目光,只留下一句“李如生不会坐视不管的”,便径自提步走近树旁。
“可——”
牛黄瘪瘪嘴,只好巴巴地望向迟迟不进攻的莲香,心想姞三哥究竟在想些什么?怎么能这么无情啊?
姞三则绕过骸骨站定。
尽管上空的狻猊发出的吼叫盖住了很多声音,但仔细听便不难发现那缕似有若无的哭泣。
他拍了拍树干,低声问道:
“你在哪里?”
没有回答。
“是不想回答还是不能回答?”
哭声仍在继续。
姞三叹了口气,“行,下一个问题。是那只狻猊困住了你,还是你困住了它?”
簌簌叶落,像是拒绝。姞三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一贯的轻佻口吻消失无踪,他沉声开口,语气冷硬。
“陈小姐,我知您就在这槐树里。我以符强召您现身,便不打算空手而归。事不过三,既然您不肯开口,那就容在下分析一二吧。”
“您一家老小皆丧命于此,包括您自己,无人逃脱当夜强盗之手。这抢劫,图的无非是金银财宝,您父亲乃此地有名富商,家底自不用说,珍宝必定也收藏了不少。”
语稍停顿,他挑笑道:
“‘天青釉狻猊莲花出香’——想必您一定爱不释手吧?”
叶影婆娑。沙沙声时大时小,拍打在耳畔。他并不在意,兀自继续道:
“我同您的父亲也有些交情,因此您对它的喜爱早就有所耳闻。您或许有所不知,狂百器在浊化之前亦为灵器。而这只狻猊能化形,一是借了传说之影,二则是因您强烈的喜爱。”
“可单有这两点是不足以化出完形的,所以,强盗来了。”
他望向不远处的厅堂。
就像是地狱之门突然洞开。
破碎的烛光。贼人阴狠贪婪的笑脸。碎裂一地的瓷器。亲人家仆的哀叫。不绝于耳的求救声。喷溅而出的血迹。
漆黑的夜倾覆大地,生在刹那翻转为死。
视野逐渐模糊,疼痛碾压四肢。贼人从她身上跨过,说笑着踢了踢她,手中拿着刚抢来的宝贝。
——香炉。
香炉被抢走了!
她勉力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一切地撞向贼人,将香炉一把夺回,紧紧护在怀中。
紧接着,刀刃从她胸膛穿出。强盗们放肆的笑声里,汩汩淌下的殷红慢慢染透了香炉,染透了莲花,染透了狻猊。
瑞兽终于醒来。
然而少女的身体早已冰冷,甚至,不复完整。
就连衙门也不再追查此事,这栋家宅终究逃不过破败的命运。
日复一日,就这样新芽成叶,绿草成荫,血迹淡去,碎片蒙尘。
没有什么能对抗时间。
“然而,不久后,又有几个小贼来送死了。”
“他们本以为能寻见‘漏网之鱼’,却不曾想过,自己才是网中鱼。”
直到生人再度踏进这里。
这方“领地”里。
——哎听说了吗,陈大老板的家里又发现了一具尸体,都成白骨了!
——骗谁呢你,陈老板不一个多月前就去世了吗?遭遇强盗,洗劫一空来着?哎呦真是造孽,那陈老板可是咱们镇首屈一指的大富商来着……
——嗬,你还别不信,我不是有个亲戚在衙门当差么,听说半个月前有两人突然从那宅子里出来,跑去衙门求救哪!说得那叫一个悬,说是什么狮子杀死了一个同伴。那狮子不仅会飞,脚底下还踩莲花呢!
——结果呢?
——衙门问他们为什么去陈家,结果他俩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一逼问才知道,是俩小偷!
——哎呦,这陈老板可够霉的。
——可不是嘛。衙门当时赏了他俩一顿板子,把他俩给轰走了,也没当真,结果谁成想,居然还真有尸体!
“请救救我……”
虚影自树下一点点擦出。满身血污的少女啜泣着,抬手掩面。缚住手腕的细链一直没入地底。
“我已经受够了,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青年淡淡瞥她一眼,又看向半空中攻势凌厉的狻猊,微一蹙眉,开口问道:
“那您得先告诉我,它的本体——那个香炉在哪儿?”
※
这只狻猊很奇怪。莲香想。
作为狂百器,它似乎太理智了些,一直在观察什么,但对象并不是她。自从她撕掉符咒、自愿现身以来,它的杀气就失去了确定的指向。
少女不由分神去注意树下的姞三。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觉得那样神色冷肃的青年真是太少见了。
……他究竟想干什么?先是偷偷摸摸找到这里,又莫名其妙用老李的符咒招了只狻猊出来,自己不对付不说吧,还在旁边忙其他的。
莲香越想越气。
她可是赌上命在保护他啊!就不能加加油鼓鼓劲,呃,就不能帮她想想招吗?
这只狻猊无论是力道还是速度皆在她之上,她光躲开攻击已是竭尽全力,遑论还要把符贴在它身上。要知道她到现在都没抓住过它一根尾巴毛啊!
“早知道这样……刚才就不该脑子一热撕掉符咒了。”她气哼哼地嘟哝,“我就应该听老李的话,有危险就逃才对。”
大抵凡事皆逃不过一语成谶,少女甫一说罢,就见狻猊昂首长啸一声。霎时间,猎猎风起,树摇叶涌。而它御疾风冲来,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
说时迟那时快,莲香只顾奋力向狻猊所去之处扑去。其间,手中似乎抓住了什么,但她浑然不觉,连一声“快逃”也来不及说。
“……莲香?莲香你没事吧?!”
慢着,她好像顺带扑倒了什么。
少女晕乎乎地抬起头来,方才还被她在心里斥了个狗血淋头的男人近在眼前。她应了一声,拍拍脑袋,心说我只是想抢在狻猊前面,怎么反倒把他扑倒了……
不管怎样,姞三似乎没伤着。莲香从他身上坐起来,四下确认了一番——奇了,她也没受伤。按理说狻猊那股气势,她鲁莽地冲上去阻止,受伤才是正常的。但为何……
“莲香小姐,”姞三敛了着急和担忧,笑得眸光流转,“您居然还藏着如此上好的护身符么?”
“……啊?哪儿来的什么……咦?”
循着姞三的目光望去,少女惊奇地发现,先前李如生给她的护身符不知何时竟自个儿飞出了她的怀中,此时正横在上空,放出一方透明“顶罩”,将两人及两人身后的孤树护在结界内部,并抵御了狻猊的全部攻击。
瑞兽渐渐失去了耐心,不断以头抢着结界,喉中低鸣如滚雷。撞击处火花飞溅。然而它爪下浮莲仍无法进入结界分毫,反倒被尽数吞噬。
莲香哑然注视着它。她从那双向外凸起的眼中窥见了强烈碰撞的感情——那是一只瑞兽所不会拥有的激烈情绪。
那是……
她怔怔地摊开手。掌心里的一缕天青攫住了她。
狻猊的被毛。
“那件出香……就埋在这棵树下。”
陌生的女声从背后传来。
莲香转过头去,这才看见树下被囚住的女孩。她血迹斑斑,一道伤口空洞地横亘胸前。莲香正想开口,姞三便抢过了话头,扬声唤道:
“牛黄,动手。”
“哎!”
不知何时跑进结界的小男孩听闻命令,二话不说就捋袖开刨。女孩看着小男孩卖力地挖土,闭了闭眸,毫无血色的脸上滚落两径明亮。然后,她笑了。
“这样我就能解脱了,对不对?”
姞三悠悠道:“是,只要您肯将这件出香熏炉让与在下。”
“好,给你便是。”
话语里竟充满了莫名的决绝。
莲香着实弄不懂这两人的对话,拽了拽姞三袖口,刚想问个究竟,就听结界外的狻猊又是一声呼啸,居然不再有所攻击了。
它静静地停在结界外,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目光越过莲香头顶,直直投向那棵树下的幽影。
“可惜了。”姞三幽幽道。
“姞三哥!挖出来了,给您!”
这时,小男孩颠颠地捧着一件青色熏炉,交到青年手中。
——这出香熏炉以狻猊作盖,纯净的青釉色泽绘出了张口突眼的蹲兽姿态。下以仰莲承之,形态可爱,栩栩如生。纵然刚从土中挖出,亦不减分毫神采。
姞三抚过狻猊的獠牙,又叹一声:“……可惜了啊。”
女孩则盯着他手中的出香,少顷,抬起头来,回望狻猊,静静说道:
“放了我吧。”
话音未落,狻猊竟突然继续撞击起来!
这次它不再有所保留,拼尽全力撞在结界上,浮莲消退又再生,可它额上伤痕却愈发明显。同火花一道迸溅出的,还有自伤口淌下的血沫,滴滴溅在结界上,逐渐汇作无数道殷红细流。
没有杀气。
莲香感觉不到任何杀气。
它只是想要撞碎这结界——撞碎了,然后呢?
莲香看向树下的女孩。女孩不再望向狻猊,眼神空洞,在听见狻猊喉中沉重的喘息时,才决绝地闭上眼。
“李道长这结界,怕是要撑不住了啊。”
姞三蹙眉说,“莲香小姐,若是结界破了,这接下来的事就还得劳您——”
“我拒绝。”
少女高声道。
青年万万没料到这个回答,挑眉惊讶道:“这么说,您是想反悔了?”
“随你怎么想。我只是觉得,从最初开始,我就没有主动权。”莲香直视他的双眼,“姞三,你究竟在打算些什么?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唯一的消息也是从姞三口中得知的。
抢劫。杀人。灭门。然后呢?这只狻猊若真是姞三手中熏炉的化形,它跟那女孩之间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莲香很害怕,她怕自己因无知而作了帮凶。李如生曾教她善恶,说实话她到现在也没怎么弄懂过,可就算如此,心底深处的声音也在铮铮反驳:
不对!!
“噔”的一声,结界碎了。
莲香转头,狻猊的獠牙近在咫尺之间。
“不——”
不要!
她甚至还来不及闭眼,还来不及想象疼痛,便见眼前黑云压顶,听头顶隆隆威鸣,似有千军万马呼喝奔涌,紧接着,一道惨白光束直直降下,精准劈在狻猊身上。
“……”
那双眼此刻离她不过一掌宽。它维持着和她对视的姿态,片刻,伤痕累累的身躯终究倒在地上,微微挣扎后,归于近乎疲累和无助的平静。灰烟腾起处,汩汩血流自被毛里蜿蜒而下,逐渐在身旁凝出了一摊又一摊鲜艳的红。
少女惶惶抬起头来。
黑云散去。青衣道士持剑而立。
——是李如生。
“老李……”
莲香唤着,忽然感到手中微热。她摊开掌心,那缕青毛正流着熠熠光彩。还未等她弄清缘由,不属于她的情感便汹涌而来,一直流入心底。
她第一次将它捧在手中,笑靥如兰花晨露;
她抚摸它的指尖,温暖似朝阳;
她和父亲说,将来要把它当嫁妆,一同带去夫家;
她常常谈起镇上书院里教书的温雅青年,害羞如浅浅腮红浮在两颊;
谁都以为这样幸福的女孩,未来也注定美满,恰似那高悬的明月,皎洁无瑕。
可谁又能料到那一日,火光冲天。
它眼睁睁地看她死去,看她抱着它死去,看她因它死去。
她紧紧地抱着它,像要将它融入骨血,所以她失了全身温度,甚至失了完整身体。而它借此化形,等它能分辨这人世时,那些放声大笑的贼人早已不见踪影。
它整日待在这院中。那些绿袍乌纱帽们看不见它,只是匆匆来去。它见他们收捡那些尚好的玉器,想要把这家中最后的完好也带走,顿时怒不可遏,扑上去疯狂撕咬——人们惊恐大叫,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面如土色逃出宅邸,最后永远地关上了那扇大门,独留它走遍整栋宅院。
——直到某一日,在这棵槐树下寻见她。
“是你……?你怎么,你怎么有形状了?”
她仍是那一日死去的模样,但她没有在意。从第一眼认出它之后,她便欣喜若狂地抱住它的颈项,细细抚过它的被毛,失去温度的掌心一如从前。
它不能说话,只是拼命蹭着她。她咯咯直笑。
“对了,你的本体……那个熏炉,没事吧?没有坏,对不对?”
它听罢,赶忙从树旁拖出了熏炉。她怀恋地摸过狻猊顶盖,喟叹出声:
“没坏就好。我本来应该走的,爹爹他们都先走了,我只是……放不下你,不过这样就好,比起被贼人抢了去,不如就让它放在这里。”
她的笑容再无往日明媚。
“我已不是人世之身……不可久留的。”
这是它第一次体会到何谓恨与愧。
竖心在左,艮鬼在右。一个斩钉截铁,一个畏缩不前。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狠狠蹂躏着它初次获得的“心脏”。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它还没有来得及保护她。它还没有手刃仇敌。
怎么可以。
——她不能离开。
——它不许她离开。
※
“这不是李道长么,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姞三站起身来,瞥过莲香面前奄奄一息的狻猊,笑着迎上李如生平静的目光。
道士眼里结着冰,却也只露了一角出水面。他不急于回答姞三,而是绕过狻猊来到莲香跟前,俯下身去将少女拉起,这才说:
“护身符有反应。”
他伸手轻拍了拍莲香沾土带尘的褙子,“没伤着?”
“没,没有……”少女木愣愣地摇头。
冰化了些。他颔首:“嗯,那就走吧,回去了。”
“哎,李道长,这就想走了么?您刚才一道雷可把在下这新宝贝给劈成这副德行了啊。”
说罢还捧出熏炉,手指一条斜跨炉身的裂缝。
李如生抬眼,冷冷直视他:
“来时你保证的什么?莲香差点被咬死,我劈它一剑,合情合理。”
“呦,瞧您说的,那我不是——”姞三还想解释。
“走了,莲香。”
见李如生作势要走,莲香赶忙按住他的手,示意他稍等片刻。随即几步上前,盯着姞三,问:
“姞三,你利用我?”
姞三挑眉:“这又是从何说起啊,莲香小姐?”
“你煞费苦心,又找老李要符咒,又把我带过来,不就是提前查出了陈家小姐的亡魂还弥留人世,想借我转移注意力,借机问出这出香熏炉究竟藏在哪儿,好彻底掌控这只狻猊么!”
“嗬,不得了,还‘煞费苦心’,您居然也会用成语了。”
“休想岔开话题!”
莲香激动地怒瞪他,扬声宣布道:
“我告诉你,姞三,今天只要我莲香在这儿,你就别想对它下手!!”
青年笑了,鼓起掌来。
“好,好,正气凛然啊。莲香小姐,您可是在下见过的第一只爱心如此泛滥的狐狸,不对,灵器。”
“……你!”
莲香气得直想抢过熏炉砸他脑袋上。
姞三退后一步,目光滑过狻猊,眸光闪了闪。
“试问,就算您今儿在这儿阻止了我,那之后呢?这只狂百器可杀了人,您总不可能要将它放归山野吧?再瞧瞧那李道长,首先这只狂百器不归他管,更何况您还被它伤过,若是再让李道长顶着‘除恶’之名劈一剑,那这狻猊只能就地嗝屁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它现在已经快撑不住了吧。哎呦,真是可惜了。”
他慢悠悠地说。
少女很想反驳,但被他堵得无话可说。正是因为明白这并非狡辩,所以才更加窝火。她狠狠剜他一眼,干脆退了两步,来到狻猊身边,蹲下身去,试图抱起这只足有一只成年狮子大小的狂百器。
狻猊不曾挣扎。它连挣扎的气力也不剩了。
“……莲香。”
“老李,我没事。”少女抚着狂兽的毛。
它业已停止流血。逐步流失的生命力在躯体上化作荧薄的光,流过它天青色的被毛,像夏夜渡过河川的萤火虫,消失在她的指间。
她想起了自己看见的片段记忆。
面对即将永别的女孩,它退后,喉中隐有低吼。
槐树叶飒飒而落。头顶涌来的乌云堆积盘旋,无法控制的情感扭曲变形。
“……你……你怎么了?”
她吓了一跳,强作笑靥,伸手想碰它。而它猛地张口咆哮,不可视的东西在它周遭一瞬掠过电光。她吃痛地收回手,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最宝贝的狻猊。
它恨这一切。
它恨它自身,恨猖狂贼人,恨那无情时间,恨这苍凉人世,甚至还有放不下它却又注定离别的她,它都恨,恨之入骨,恨之入骨!!
——可它偏偏愧对她。
于是,无尽深渊吞噬了它。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力量。
天青毛色。绣带飘逸。浮莲生又灭,灭又生。
狻猊低吼出声,瞬间,从它周身的空气中冲出数条锁链,紧紧缠住女孩的双手,再将她脆弱透明的身躯撞上槐树树干。
锁链随即没入地底。
可“它”不是它了。
无视她苦苦哀求它放了自己也好,毫不犹豫地咬断贼人的脖颈也罢。
深渊愈将它吞噬,它便愈是强大。它变得能保护她,变得能保护这个家,变得能自由来去,变得无比强大。
恨与愧看似在眨眼间消失无踪。
——再也不是了。
这时,忽然有什么碎裂了,清脆的声响打断了莲香的回忆。
她抬起头来,望见树下的女孩。女孩正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原来是囚住她的锁链断了。仿佛初学走路似的,稳住身形后,蹒跚地,一步一步走来。
她没有回头看令她重获自由的姞三,没有抬头看为她斩断束缚的李如生,更不曾看仍旧护住狂兽的莲香。
她只是注视着地上那只狻猊。
狻猊似乎感知到了她的目光,微弱起伏的躯体便再度挣扎起来。它急促地喘息着,缓缓地昂起头——沾染血污的凸眼捕捉到女孩时,她已只剩一道虚影了。
女孩俯视着它。
那双眼里没有欢喜,没有悲伤,没有痛楚,没有怨憎。
她仅是看着它,良久,直到最后一缕魂魄消散在风中。
突然,莲香听见了什么。近在耳畔,隐忍的,低沉的,一瞬即逝。
她还来不及多想,这回便轮到狻猊消失了。
少女动了动唇,什么都说不出,只能轻轻抚过它结着血痂的皮毛。
狻猊静静闭上眼。俄而,一丝清凉坠落。不知过了多久,天地空茫、衣衫尽湿。莲香才终于停了手。她的掌下已是空无一物。
少女站起身来,望向姞三原本所站的地方——现在只剩一个孤零零的熏炉。
天青色裂了一道深纹,在细雨中朦胧,分明失去了一切光润,却又变得无比清透起来。
莲香走过去,俯身抱起熏炉,轻轻将它放在树下,拍了拍手,小跑着回到了李如生身边。
“老李,你说姞三这厮如此可恶,该怎么是好呀?”
道士用指抹去剑上细流,淡淡道:“劈了便是。”
“对,劈了好,不劈不能平民愤!”她点头如捣蒜。
李如生瞥她一眼,然后兀自提步走去。
“走吧。”
“哎!回家啰!”
大门终于缓缓紧闭。这一次,或许不会再有任何人推开了吧。
※絮絮叨叨了8000字,写到晕厥
※全篇都是臭不要脸的OOC和flag,具体评论见(
(1)
她死的那天晚上,我接受了审讯调查。审问我的是同队的十六夜龙守前辈。
龙守前辈一直很照顾我。或许正因如此,队长才会特地派她来做这一工作的吧。
但我不需要。我宁愿对面坐的是某位凶神恶煞的警官,对我用力捶桌、厉声威吓,揪起我的衣领,大声质问我“她是不是你杀的”。这样我还好受一点。
——前辈自然不会如此。
于是,自始至终我都很平静。
惨白的光线刺进我眼中。我无法忍受地数次低下头去。干涩停留在眼角,却并未进一步化作温咸的液体。我似乎再也哭不出来了。
龙守前辈看我时眼神有些悲伤。她把我面前的水杯再往我这边推了推,不再溢出热气的水面倒映出一个渺小的我。
随之而生的波纹揉皱我的脸。我没能看见自己的表情。我不清楚是我的神情使她悲伤,还是我的遭遇令她同情,抑或两者兼有——我无法再思考,思维已经拒绝接受任何新的问题。然而我仍记得我的身份,所以我强迫自己说出实情,从头到尾,一五一十。
开始、然后、接着、后来……我生硬地运用这些连接词,希冀能表现出“我还理智”的状态。
最后,前辈放下笔,轻声说:“好了,秋穗,审讯结束了。”
我说好。
“待会我送你回去吧?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我摇头,答:“我今晚不回去。我想待在警局。”
直觉告诉我,我不能回去。
我怕我一回去,就无法再维持“警察”这一身份。
这是一件极度可怖的事,因为彼时的我失去了“好友”,失去了“正义”,除却“警察”这个徒有其表的身份之外,已然一无是处。
后来,我恳求龙守将她的资料给我。作为调查组的一员,十六夜龙守自然也会有一份关于她生平过往的资料。我说,我就看看,明天就还给你,我保证。
龙守很是担忧地注视着我,她说:你可以来我家。
谢谢,不用了。我摇头:我很好。
于是我留在了警局。偌大的办公室里只留一盏灯。光亮是微弱的黄色,勉强照清了白纸上的字。我便这样对着薄薄一页纸,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一夜。
我想,死亡是残酷的。并不是因为过程有多痛苦,而是因为死后留给他人的,除了停尸间那具冰冷僵硬的躯壳之外,便只剩这么一张薄纸、一方黑白照和几行或十几行文字,记载长达数十载的岁月。
而更可笑的是,我居然到现在才知道我的朋友——我自以为无话不说的好友——她详细的生平经历。
【某富豪的私生女。生父不认,由生母养大。……生母在其十五岁那年因病去世……近两年内成为某富商的情妇。X年X月X日于家中将该名男子杀害,随后自杀。……尸体怀有三个月左右的身孕。】
我蜷缩在凳子上,觉得有些冷,便蜷得更紧些。
说来也怪,七月份的天气炎热难耐,夜晚稍有凉风,但仍抵不过高升的气温。在这样一个七月份的夜晚,我独自待在警局一队的办公室里,想起了很多我从前不曾发觉过的细节。
那天和她走在街上,听见背后总有私语窃窃,说什么“还真想麻雀变凤凰,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不是正主还这么嚣张”,我不耐烦了,便转头瞪回去。而她挽着我手臂,耸耸肩说:
“没事,以前有些过节,你知道的,那些富人们就是闲。”
我没有问下去。我说:“前几天看见了一家新开的咖啡店,我带你去吧。”
她笑:“好。”
她在我心中是“神秘”的,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的友谊。我想她哪天看开了,也许就会把从前的事和我说说。所以,哪怕只是一次也好,我都没有真正想过去探寻她的过去。
“真羡慕你。”
秋穗,真羡慕你。
汗水无数次湿透衣衫,像是眼泪流过脸颊。我依旧觉得说不出的寒凉。
不久之后,我被调出了一队。
我没有怨言。回想一下案发后的表现,我没有被撤职已经很宽容了。我只是从一队被调到了更加清闲的队里,并在这个队里担任一个文书职务。每天只用完成相应分量的工作,便能在同事们羡慕的眼光中下班回家。
我不愿回家,于是我开始习惯在街上闲逛。
走过和她一起聊天的公园,走过和她一起喝咖啡的店门口,走过大街小巷。我像是追逐她的亡魂,走走停停地抵达了终点。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仰头望着摘下了窗帘的窗口,久到路人的注目明显带上了怀疑。
我以为我还能看见她走出来,站在窗台上朝我招手。
我低下头去,眼眶干涩。
自那以后,我开始每晚梦见她。她举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砰的一声,血沫飞溅。而我跪在地上,发不出一点声音,眼睁睁地看她倒地。
砰。
然后我惊醒。
于是我开始害怕入睡。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个月。恐惧迫使我拼命保持清醒,以至于后来我再睁眼,映入眼帘的竟是医院的天花板,以及龙守前辈担心的表情。
我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听着前辈的责备,费力思考起我为什么会躺在病床上。
日光在视线里浮动,我居然由此感到了一丝真实。
而我再也没有梦见她。
在医院里,我开始学着去寻回当初的那个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甘草秋穗,总算摆脱了行尸走肉般的状态——至少,表面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破绽了。
后来,出了院,修养了一段时间,我便再度回归岗位。仍旧是清闲的文书职务,但我下班后不再到处闲逛了。
我知道的,她早就不在了。
我自然也没有去关注和她暗地里相好的那个富商的丧事。我怕我会控制不住地把所有错误都抛给这家人。
再然后,我决定去扫一次墓。她逝后我一直在逃避,是时候该面对了。
上坟前的那晚,我终于又梦见了她。
这次不同以往,但她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靓丽如初。她看着我,轻声笑说:
“秋穗,活下去。”
“好,”我答应她,“活下去。”
然后我从梦中哭醒。月光沉默地坠落在我手背上,温凉一片。
(2)
抽到“巫师”卡的时候,甘草秋穗的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卡面上的巫师高举盘虬卧龙的法杖,看似正在施法念咒,杖端却无光也无暗。手指摩挲过底端的花体字,她抬头望见不远处的少年,抿了抿唇,暗自下定决心。
——是时候采取行动了。
不过,若要深究秋穗准备采取“行动”的原因,那得追溯到上个月迎新庆典之后了。
前一天晚上才在庆典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今天就蜷缩在男厕所的墙角处满面淤青,饶是做好心理准备的秋穗也不禁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冲击。但她很快便回过神来,在加害者们尚惊讶于“这女的居然把男厕所的门踹开了”一事时,横眉怒目、先发制人。
“你们几个在干什么?!”
“……关你屁事啊!”为首的男生率先反应过来。
小屁孩!秋穗暗暗啐了一口,趁其不备跨上前去,逮住手腕向后一别。男生顿时发出哀嚎,想挣脱却不得要领。少女再趁机抬腿一顶,逼得他不得不朝东云右卫门跪下。她抬头环视一圈,厉声喝道:
“来啊,再上前一步我就撅他手腕!还敢合伙欺负人,真能耐啊?!”
其余的男孩子们见状皆面面相觑。带头的男生在她惩罚性的施力之下更是疼得直嚎,从“你放手”眨眼变成“我再也不敢了”。秋穗满意地点点头,松手的同时向旁退了一步,并迅速站到东云右卫门跟前,状似护他的模样,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罪魁祸首被其他男生半是搀扶地逃出此地。
当然,加害者临走前还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秋穗有些好笑,转身向一言不发的少年伸出手去。
“对不起呀,东云同学,没来得及让他们道歉。走,我陪你去找老师,让他们当面向你——”
“……不必了。”
得到的却是少年冷淡的回应。
他毫不犹豫地挥开她的手,扶墙站起身来,身形微晃。秋穗懵了,抬起头困惑地看他。而他面无表情,冷冷瞥过她。
“多管闲事。”
从薄唇中只吐出了这四个字。
“什——”
少女怒上心头。但话还未出口,少年便径自同她擦肩而过,快步走出了男厕所。
这一切发生得令她措手不及。怒火烧心却无处发泄,秋穗急得一脚踹在墙上——然后被正准备进来的男老师目睹了全过程。
……当然,细节就暂且揭过不提了。
就算时隔二十来天,一回想起整个过程,甘草秋穗还是会被气得不行。那之后她骂骂咧咧地在办公室里阅读东云右卫门的资料,还被路过的十六夜龙守听了去。
“你跟小孩计较什么。”龙守忍笑拍拍后辈的脑瓜。
“因为真的很气人嘛!我再怎么说也是他恩人啊,不道谢也就算了,还说我‘多管闲事’!”
秋穗气呼呼地把手中资料“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好啦好啦,消消气。那你现在看出什么没?”
“……嗳?啊,这孩子倒没什么特别的,不过从往年的欺凌事件来看,不排除他在之前的中学里也遭受过欺凌,但被学校方面强压下来的可能性。我觉得有必要去实地调查一下。”
龙守凑近瞧了瞧:“我看看……XX中学?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查了一下,是个挺偏僻的学校。最近忙成这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空去。”秋穗叹了口气。
十六夜龙守正准备说话时,后辈便被不远处的同事唤了过去。于是蓝发前辈朝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秋穗也只能回以一个心境复杂的笑脸。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暂时无法抽身去调查东云右卫门的过去经历,甘草秋穗认为自己还是有力所能及的事情的。
同班的好处就是能够随时随地、第一时间掌握目标动向,她自认为自己的跟踪技术还是不错的,少年去哪儿她就能立马跟去哪儿——除了扒男厕所门缝有点勉强之外。
然而,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每当秋穗觉得这次一定能跟准并摸清东云的动向时,东云右卫门总有办法摆脱她。甚至只是一个转角的功夫,少年的身影便在她眼前消失无踪。甘草秋穗不由挫败,深感自己成了壁虎断尾的那个“尾”字。
于是,秋穗眼睁睁地看着东云进教室时十有八九脸上带伤,每每想要询问都会被无视,就这样,调查一直拖了足有二十多天,陷入了令她抓狂的僵局之中。
——正在这时,早乙女学园迎来了舞会。
“舞会”一词实则是不存在于甘草秋穗的词典里的,至少在学生时代是没有的。一来,上流社会的玩乐她不怎么懂;二来,学生时期的她远比现在贫穷。因此她其实犹豫了好一会儿,要不要买下人生中第一件小礼服。
不过致使她真正买下礼服的契机也很简单就是了。
“……什么?东云也要去?真的?没骗我?好,我买了。”
不就是“为工作插钱包两刀”嘛,她可不在乎这件价格等同于她一个月工资的裙子,说不在乎就不在乎!
——于是,少女哭丧着脸进了会场。
“前辈,打起精神来嘛。反正衣服已经买了,不如好好享受一下难得的舞会,如何?”
煎茶发色的少年西装革履站在她身旁,无奈笑道。
秋穗则忧愁地捂脸轻叹:“你们这种富家公子怎么可能会明白穷苦老百姓的悲伤……我现在一想到身上这件裙子可以换来两个月的叉烧肉,我就很想死一死……”
“可您前些天不已经‘死’过了么,舞蹈教室都差点被您哭垮了。”
“那我现在还想死一死不行吗!”秋穗活像一只被踩中尾巴的猫,暴躁地直拿鞋跟踩地面,噔噔一阵乱响招来了不少注目。“满心欢喜地过来结果发现东云没来!那我买这件衣服还被你‘折磨’了整整一周是为了什么!!”秋穗越想越气,恨不能立刻杀回店里退掉礼服。
少年则颇为无辜地眨眨眼:“我以为您这么努力是想到时候和我跳上一曲呢?”
“……得了吧,我可不想被你身后那列能排出会场门外的女性队伍给当场处死。”
秋穗熟练地翻了个白眼,对后辈积极主动的“进攻”毫无感觉。
说起这名后辈——神代信,其实和她同年级,并非她的学弟。“前辈后辈”这一称呼则来源于两人在警局一队里的关系。而此次秋穗想要参加舞会,很大程度上是源于神代信随口一句“我问过东云了,他说他要去”。于是青年顺理成章地怂恿少女买下了礼服,还成为了她临时的舞蹈老师,每天打着“训练”的名义正大光明调情。
然而秋穗不巧天生少根筋,“调情”基本被她无视,倒是神代信恶魔般的训练课程令她叫苦不迭。她心想这厮真是天使长相魔鬼心肠,也不知那群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尖叫的女孩子们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会更兴奋吧。
被自己得出的答案吓了一跳,秋穗赶忙挥去了脑海中奇奇怪怪的念头。
舞会上半场结束后,神代信是在餐桌旁找到甘草秋穗的。
他这前辈一直说什么“我不要我拒绝要是再和你跳舞我怕不是出门就被雷劈死”,于是一溜烟窜去了餐桌旁。神代满心以为之后会有男孩子来邀她跳舞,没想到跳完回来看她快把面前这盘烤乳猪给消灭光了,于是赶忙把满嘴油光的少女拉去一旁,痛心疾首地掏出手巾,正想为她擦去嘴角油渍,又被她一声“慢!”给喊了停。秋穗则万分警惕,自己掏手绢迅速擦了个干净,一边擦一边心想:再这么下去我可能真的要被射杀了……
然而请神容易送神难。秋穗冒了满头汗,恨不能赶紧把面前这尊大神送走再说,正发愁,眼角余光忽然掠过了熟悉的身影。
——是他!
“……抱歉,我有事先走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少女拔腿便冲了出去,并顺利把神代信的呼唤抛诸脑后。经过这些天的跟踪,秋穗早已将东云右卫门的基本特征烂熟于心。眼看还差几步就能赶上,秋穗正欲伸手,眼前却唐突杀出了个“程咬金”。
“甘草秋穗同学,是吧?这是你的卡,请妥善保管,不要被其他人看见哦。”
“……嗯?什么?”
被没头没脑地塞了一张卡,秋穗一脸茫然,翻过卡面来看,风格颇像塔罗牌,上有一行英文花体字——Wizard。
巫师。
随后,学生会会长亲切地宣布了游戏规则。会场则一度在小春泉老师的“提议”之下掀起了喧闹浪潮。秋穗捏紧了手中的卡,心里的想法渐渐成型。
这的确是个好机会。
随即,轻快的圆舞曲在舞池中流动。学生们纷纷就位,秋穗也不例外,她几步上前,笑眯眯地堵住了东云右卫门的去路,向他伸出手,说:
“如此良辰,何不请我跳上一曲呢,这位帅气的先生?”
少年毫不掩饰地皱起眉,但并没有拒绝。他轻握住她伸来的手,另一只手熟练地虚扶住她的腰。眼看着周围的学生们开始互换舞伴,秋穗抬头问:
“东云同学很会跳舞啊。以前有学过么?”
“……没有。”他声音冷硬。
“我知道你讨厌我,”秋穗不在乎他恶劣的态度,“不过我今天不是来跟踪你的。如果……我发誓我此后绝不再跟踪你或干涉你的行动,但条件是你得答应我一个‘赌约’,你会和我赌这一局么?”
少年明显不曾料到,微有踌躇。
“……你说。”
“听见刚才的游戏规则了么?从现在起,两支舞曲间,你我不再更换舞伴,并且坦诚公布彼此所属队伍。等到游戏结束,会长会公布输赢。如果我所在的队伍赢了,那你就答应我,将你在初中发生过的事和盘托出;如果你所在的队伍赢了,那我也会答应你一个要求。怎么样?”
没有作弊,没有欺诈。全凭运气。
东云右卫门垂眸不语。刘海掩映下,那双紫色眸子里仿佛藏着一面不再平静的海。圆舞曲仍在耳畔轻盈起舞。而和他如此近距离之下,秋穗仔细观察着少年的一举一动,静待决定性的瞬间。
他完全有理由拒绝的。
从最初的跳舞,到现在的赌局。
甚至从一开始,他就可以直接说,别再调查我。或者采取一些强硬手段,譬如告诉老师,抑或更狠,告诉警察。那样的话,她定会就此收手的。
但他没有。
秋穗琢磨不透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究竟在筹谋些什么。
但至少有一点——他从未思考过“求助”。明明遭遇了欺凌,却完全不想求助。他不像往常碰见的那些被欺凌的小孩子,没有绝望的眼神,没有焦虑的言行,他只是很安静,好似浮于海面上的一块坚冰。
谁也不知道,海面之下是否还藏有一座巨大的冰山。
半晌,少年抽回放在她腰际的手,从上衣的口袋里取出卡,交至她手中。
“以后别再调查我。”
她笑了,从裙兜里拿出自己的卡,交给他。
“好,那么赌局成立。”
学生们匆忙交换着舞伴,清澈的乐曲逐渐被急促的脚步声与从未间断的低语所掩去光芒。而在这样忙碌的舞池里,甘草秋穗和东云右卫门却始终注视着对方。他们踏着节拍在人群中从容舞过,好像再无何事能比得上此时此刻。
这是一场尚不知输赢的赌局。
但在他们之间,这个游戏似乎从一开始便注定了生死。
(3)
三月,樱花尚且沉睡在缀了满枝的幼嫩花苞中。春天的福泽则躲在晴天与新芽里,被料峭的风一吹,便如蒲公英散落各处,又萌生出新的绿意来。
甘草秋穗正在小花园里朝龙龙太上不停发火。原因无他,这个惯犯又跑来偷吃她午饭罢了。她本来早已习惯,但不发发火总觉得哪里不对,便也一如既往地横眉瞪眼以对罪魁祸首。
少女彼时还在烦心前几天的事。她临时想出的“赌局”最后竟真的以东云获胜作为结尾,少年微微浮现的笑容确切宣告了她“不能再调查下去”的事实。
东云右卫门倒是从此“解放”了,秋穗烦躁得随时随地都在叹气,差点因此在警局里获得了“叹息的秋穗”这样貌似怪谈标题的诨名。于是她毫不客气地面对龙龙太上就是一顿乱发牢骚。红发少年这还是头一次看见秋穗这般模样,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少女变个不停的面部表情。直到秋穗意识到自己似乎把龙龙太上当成了小酒馆里的老板,这才不甘不愿地住了嘴,她咕咕哝哝地说:
“早知道就不想那些办法了,赔了夫人又折兵,我又是何必呢……”
少年歪头瞅她,眨眨眼:“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唉……说来话长……”
龙龙咧嘴笑:“说说呗,让我也开心开心。”
“……”
忍住。忍住。警察是不能揍一般市民的。就算他再怎么欠揍,也不能下手。
于是秋穗迅速在心里扎了个龙龙小人准备随时下针。她想了想,不抱希望地问他:“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在有个人你特别特别在意,你会怎么接近TA?”
少年歪着脑袋:“你是指‘喜欢’的那种‘在意’么?”
少女差点被唾沫呛了个半死。这厮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她骂骂咧咧地暗暗扎下一针,这才清了清嗓子:“……你想多了。就是一般的‘在意’。”
“哦,这样,”龙龙点点头,笑眯眯地答,“很简单啊,比如这个人现在是甘草你的话,那我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嘛。”
秋穗瞪他:“……请你不要胡乱对号入座。”
“哪有,我很认真的,”他笑意促狭,“这么想接近的话,当朋友不就好了呀。就跟咱俩一样。”
“……”
甘草秋穗忽然瞠目不语。
她活像是被雷劈焦了,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少年茫然,伸手在她眼前使劲儿晃了晃:“嘿,甘草,甘草?醒醒,你怎么了?”
“啊……啊,嗯,我,我没事。”
少女恍恍然回了神,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这才笑了笑。
“你说得对,我怎么早没想到呢……做朋友就好了呀。”
龙龙却皱了眉:“甘草?你怎么了?我说的话很奇怪吗?”
“不奇怪,真的。我只是——”
她仓皇别过头去,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再探究。
春阳的温暖随即如浪潮般涌来。她深吸一口气,再度抬头看向他,眼中已是一片清湖。
可那不是错觉。龙龙太上事不关己地心想:他在她眼里的确看见了一闪即逝的阴翳。
(4)
甘草秋穗有史以来犹豫了长达一整天。
在旁人看来是如常的一天:她到校,学习,看看闲书,和同学聊聊天。人倒是一直坐在座位上,魂却像脱了壳。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究竟在犹豫些什么。抑或,她自己也不知道。
谁清楚呢?谁也不清楚。
直到一瓣樱花飞入她视线。
甘草秋穗惶惶抬头。盛着一汪日光的湖水清润而宁静,湖旁伫立的树无言地伸枝展杈。这满枝的花苞尚在沉睡,又是哪里来的花瓣呢?
她有些不适应这暖丽的光线,眯细眼,动动唇,又垂下眸去,嘴角的笑泛起些许自嘲。
树下的少年转过身来。他没有说话。
他或许在等她先开口,或许在树下立了许久;他也许不希望她开口,也许正要离去。但他不说话,所以她什么也不知道,只能暗自揣测。
——揣测一个人是最难的。不论这个人你是否熟悉。
秋穗闭了闭眼,催促自己似的向前迈出一步,又一步。明明可以很顺畅地走至他面前,她却弄成了婴儿学步般,不免滑稽可笑。
但他没有笑。眼里没有笑意。她从未见过他笑。
秋穗局促地捏着衣摆,眼睛转啊转,最后落在湖上。
“今……今天天气真好啊!”
他不接话。
“呃,我没有在跟踪你!我说话算话的,刚才真的是偶然!”少女赶忙说。
“我知道。”他答。
哦,原来他知道啊。她挠挠头,说不清这感叹究竟源于何种情绪。
秋穗想了想,试探性地问: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啊?”
他竟微微蹙了眉。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少年才说:“为什么要讨厌你?”
“嗳?你问‘为什么’……我可是跟踪了你小半个月呀,换其他人的话估计早就报警了吧。”
瞧,这可真是奇妙。她从之前就一直觉得东云右卫门是个很奇怪的人:他神出鬼没,经常带伤,不爱说话,更不爱流露情感。也只有和这样奇怪的人相处,才会出现如此奇妙的对话了吧?
“没必要。”
他简短回答。
秋穗点点头,抬头看向他。
“既然如此,东云同学,不如和我当朋友吧?”
她心想,之前还说龙龙太上语不惊人死不休,她自己不也是一样的么。
思及此,秋穗轻轻笑了起来。在他审视的目光里,她轻快地继续道:
“既然你不讨厌我,那也就不用说什么‘摒弃前嫌’了嘛。当然你也不用急着现在就答复我,慢慢来就好。啊,这么说吧,我今后的目标就是,”她手握拳,信誓旦旦地说,“和东云同学成为好朋友!嘿嘿~”
“……”
东云右卫门移开了视线。
他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湖泊,望着架在湖上的木桥,望向桥上来往的学生,目光倏忽很远。
惊鸟振翅,湖面微澜。他收回目光,困惑地皱眉,却还是说:
“……随你。”
于是秋穗眯眼笑,伸出手来:“好,请多关照啦。”
少年则微有迟疑,还是握住了她的手。
后来,甘草秋穗曾无数次想过,如果当初她没有听从龙龙太上的建议,或者,根本就没有问龙龙太上这个问题,那么是不是,就不会再如此痛苦了呢?
然而这个问题注定永远得不到答案。
春天的福泽透明暖润,樱花即将盛开,那淡且轻盈的粉色将在不久的未来连绵成河川。
像极了——在她面前肆意流淌的殷红血液。
日光一束,照进她眼湖,化作星、月、一闪即逝的鱼尾和小巧精致的蝶翼。微热。
而他们之间渐升的温度则源于两人交缠的双手、靠拢的身体和小心翼翼却仍混合的鼻息。
他们在靠近。一点一点,一步一步。
这样的吸引若是硬要找个合理的借口,可以归结在太多原因上:譬如磁石般不可抗拒的引力,譬如那使人晕头转向的爱情,譬如这恰到好处的时间、地点、阳光和温暖。
然而所有“譬如”不过稍纵即逝。
一只蜻蜓在空中短暂停留。
一阵清风揉皱衣衫与裙摆。
花瓣跃入空中,染遍云隙。
纯粹地,只是纯粹地,他们额头抵上额头。尽管过近的距离令他们早已看不清彼此的面容,她却忍不住低笑起来。而他握住她的手,感受着他与她指间的微颤,脑际走马观花般飞速掠过至今为止的岁月——他身为“妖怪”的漫长时光。
所有浮花皆在最后流走。只有她。
历经一切后仍愿伴他左右。
蜻蜓点水。
风声簌簌。
一片花瓣悄悄飞入她发间。
他带着满腔的赤诚,带着笨拙的怜爱,带着心脏近乎破裂的跳动,带着从未有过的紧张与雀跃,去触碰珍宝——只属于他自己的珍宝。
小心些、再小心一些。
只需闭上眼。只需再接近一点。
一字。七画。足以令世界为之静滞。短暂也漫长。
※啰里啰嗦、不知所云的6000字
※为了不影响阅读,想说的都在评论里(
——何为正义?
我刚当上警察时,友人曾如此笑问。
我答:正义即是锄强扶弱。
听罢,她咯咯笑了,仿佛在这世间——甚至不必放进广阔人世中,就在她银铃似的笑声里,我的“正义”都显得如此脆弱不堪。我有些不满,说:锄强扶弱有什么可笑的?我身为警察,自是要保护一方百姓的生命,维护其财产安全的。
友人笑累了,拭去眼角泪水,在指腹间细细摩挲着,抬眼又问:
何为强,何为弱?
……什么?
看上去弱小的那方就一定是弱者么?处于压制地位的就必然是强者么?
你,你想说什么——
友人的手指封住了我的追问。她笑眼纯纯。
“秋穗,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将花束放好,洁白的花瓣在雨雾中无声落泪。
而现在,我站在她的墓前,也只能轻声道一句:
“……我来看你了。”
▽
开学前一晚,甘草秋穗做了个玄妙的梦。
梦外尚是寒浓露重的二月,梦中却开着一簇簇纯白雪柳。珍珠色的小巧花瓣簇拥着,压弯了细长枝条。
天阴得凝滞,不见云。在现实的东京极少见这样的天,就算阴沉,也可见厚重的云影游动如鱼。
少女观察着面前的身影,细瘦修长。她无法看清面容,因此只能通过较为明显的特征来辨别:应该是男性。
她心下琢磨,自己确实是认识这样体格的男性的,但关系也不至于好到会在梦里出现的地步。从若隐若现的衣摆和卷曲的发梢来看,她的确是不认识这个人的。
——不知为何,始终看不清他的脸。
是因为不认识所以才看不清么?那又是缘何会出现在她的梦中?
越想越焦躁,焰苗细细烧灼着心脏。她蹙眉,决心不能再被动下去,这可是她自己的梦,掌握主动权有何不可?于是她说:
“你……”
甫一开口,有什么便“啪”的一声跌落在地。
少女茫然低头,一朵雪椿正完好无损地躺在他脚边。那花瓣有血一样的色泽,鲜艳地、明烈地——直直逼入她眼中。
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红色是有生命的,是能流动的,它自花瓣上一滴滴渗出,它是浑浊的露、无光的钻、纯粹的血,很快便落在地上,汇作细流,流经男人的脚边。随即,更多的雪椿应声而落,更浓的红自断花中淌出,以侵占的姿态盘踞他脚边,又像是会流动的影子那般,安静地与他同在。
少女不由退后两步。
她见过血。经常见。甚至可以称得上每天都在“打交道”,每天——足够了,足够多了……足够了!!!
自梦中挣脱前的最后一眼,恍惚间,男人似乎向她伸出手来。
她并没有回应。
▽
隔天,甘草秋穗便忘记了这个梦。倒不是她忘性大,只是警局学校两头跑,忙得她一个头两个大,恨不能凭空再变出一个她来应付各种烂摊子。
早乙女学园在二月初爆发了数起人口失踪案件,至今没有失踪学生的下落。眼看调查停滞不前,东京警局一队队长御野龚三郎于是主动请命,率领一队潜入学园内部假扮学生。这下可好了,一大队全部出动,精英们倒是全天候待在学校伺机调查,像她这种一大队里的小警察只能两头来回跑,当完学生又加班。
……日子真苦,特想辞职。
开学时她只去了半天,找到班级后观察了一下同班的学生,并成功要到了学生名册,顶着“逆龄喷雾”的“还童”效果又赶往警局,结果不出意料地被开了一路玩笑,只好咬牙忍了下来,一边处理文件一边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记录下必要信息。
这喷雾着实是个好东西,也不知道有没有副作用,暂时性的返老还童足以维持到放学后,因而控制好量,她便没再管过。为了方便,她搬到了学校附近的私人宿舍中,名为“异正寮”的宿舍清静又整洁,老板娘还包早晚饭吃,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邻居们乍看之下也十分温和友善。
总而言之,一切顺——
“呦,甘草。”
少女停止仓鼠式的咀嚼动作,一脸被雷劈的表情抬起头来,在看清来人面容后,她默默将饭盒往怀里挤了挤。
收回前言,并不顺利!
女式校服的黑色裙摆在来人的脚踝上方摇来荡去。姣好面容挂着辨不清真意的笑靥,齐整的赤红发梢蹭过脸颊,显得乖巧异常。
“你来干什——我的肉!!!”
警惕的发问在中途拐成了荒腔走板的惊呼,秋穗来不及拍掉向她怀中伸来的手,便见最后一片泛着金黄油光的烤肉入了他人肚中。她气得吹胡子瞪眼,从未见过如此理所应当的“强盗”。
“你要吃肉自己买去啊!为什么偏要抢我的!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早上排了多久才买到的啊,你知不知道这家的烤肉有多抢手啊,你知不知道——”
“嗯,是挺好吃的。”
“知不知道我为了……啊?龙龙太上,你抢了我的肉不说,当着我的面吃下去,还给我汇报感想?”
甘草秋穗傻了眼。
而龙龙太上丝毫没有悔改之意,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好吃嘛。”
……不能动粗,不能动粗,警察不可以对一般市民动粗。
七窍生烟的少女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窜上心头的怒火强压了下去。
龙龙太上——一个能把女式校服穿得极其可爱的同级男生,开学后第二天出其不意抢了她的饭吃,自此之后几乎每天都掐着时间、变着法子来“蹭饭”。
用秋穗的话来说,就是“我爹娘都没抢过我的东西吃,怎么轮到他这么个小屁孩来‘劫饭’了”,但生气归生气,对方既然是比她小的未成年人,就算再怎么胡闹,她也只是语言警告,绝不可能动粗。
虽然这并没有什么用。甘草秋穗已经开始认命了。
少年甫一在她身旁坐下,眼前便陡然一暗,柔软的触感跌入手中,他捞起一看,是条素色手巾。“擦擦嘴。”少女气鼓鼓地说。龙龙失笑,把玩着手巾:“沾了油可是很难洗掉的。”
“……不擦就还我!”她作势来抢。
少年侧身一躲,用手巾飞快擦过嘴角,再将有油渍的那面叠进去,笑眯眯地放在她脑袋上。
“谢啦。”
秋穗翻了个白眼:“你要真谢我下次就别来抢饭吃!”
“哎,那我还是不谢了。”龙龙故作遗憾。
“……”
这个熊孩子!!
宝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狡黠:“过几天有个什么迎新祭典,甘草你知道吗?”
“嗯?哦……知道是知道啦。”话题换得措手不及,少女将手巾揣回兜里,漫不经心地答。
“不参加么?”他倾头。
“不清楚。”谁知道那天警局有没有工作。成年人真苦。
“来参加嘛,”少年眯眼笑,“第二天晚上在后山可有小吃摊子和篝火舞会呢。”
正想感叹一句“太青春了”,结果被他话中的“小吃”勾去了三魂七魄,少女严肃地盯着他,片刻后移开了目光,吞吞吐吐地说:
“哦……看、看吧。”
刘海扫过疏眉,少年眸光流转,笑容促狭。
“到时候来跳舞吧,甘草。”
龙龙太上,高二Z班,男扮女装,体能不错,暂无疑点。
▽
我没有什么可介绍的。随处可见的平凡。当上警察细细算来也有两年多,尽管其中有一年都不在一队任职,这个中缘由,我……
我不知该从何讲起。
不如来说说我的朋友吧——就是那个当着我的面嘲笑我“正义”的女孩儿。
她总是花枝招展的,但这个词并非贬义,因为太符合她了。她在我眼中几乎是“美”的代名词,代表了一种招摇的、绚烂的美。
现在看来,那种美则近乎夜空中一瞬尽绽的烟火,足够璀璨,也同样易逝。
她惯常说我打扮老土,说我真是被警察的工作耽误了大好青春,我无从反驳,因为和整日精致漂亮的她比起来,我真的平凡得一无是处。
但她曾说过,只有那么一次,她说:
“真羡慕你。”
路灯阑珊的光亲吻她线条好看的鼻梁和双唇。我困惑地打量她,看她素来明艳的眸中,有光明灭,浮浮沉沉。
那时我并不知道她羡慕我什么,因为在我看来,她在任何方面都足以轻松胜出,令我输得心服口服。
现在我懂了。
但我开始后悔了,为什么不多看着她?为什么身为朋友、身为警察,口口声声说要坚持“正义”的我,却什么都没能做到。
▽
情人节刚过,从繁重工作中抽身的少女又得急忙赶去学校。幸好吃到了老板娘的早饭,秋穗满足地一路蹦去学校,终于在抵达校门时察觉到自己动作有多蠢,羞愧地理好衣襟,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上午是各班的活动,说实话秋穗对此兴趣缺缺,所以也只是看着班上爱闹腾的学生们使出浑身解数,渐渐地倒也看了进去,跟着同学一起鼓掌喝彩、打趣助兴,好像真回到了从前的高中时代。
下午则在理事长的诗会上得到了一枝梅花。春寒料峭的二月里,红梅凛然端坐细枝上。她不由笑了开来,心想理事长还真风雅,但苦于找不到人送出去,于是灵机一动,悄悄溜去初中部教学楼的大门边,找准时机凑上前去,果断喊道:
“同学!同学请等一下!”
转过头来的男生——甘草秋穗愣了愣,与其说是男生,不如说是“男孩”。男孩身穿早乙女的初中部校服,微微歪了脑袋,于是头顶上两根醒目的呆毛也随之弯了腰。
真可爱啊。她笑了,俯下身来,将手中的梅花递了出去。
“如果不介意的话,给。”
他睁大眼,瞧瞧花又看看她,声音软糯得像刚入口的御手洗团子。
“真的可以么?”
“当然,只要你不介意。”
“可是……我好像没有能回礼的……”字句之间的音似乎被他黏了起来,黏连不清的吐字令男孩更显年幼与稚气。他苦恼得眉毛打了结,过长的衣袖钻进兜里,努力想掏出些什么,但最终无果,只好扁着嘴,迟疑地盯着她手中的花。
秋穗摇摇头:“不用回礼啦,毕竟你愿意收下我这个陌生人的礼物就已经足够了……嗯……”
稍微想了想,她竖起食指,粲然一笑道,“这样吧,就当是——赠你一枝春。”
小男孩微张口,愣愣地望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来,袖口搭在小小手背上,慢慢地,握住了那枝梅花。接着,男孩抬起头来,未被头发遮住的眼睛弯作月牙儿,他迫不及待地回以她一个灿烂至极的笑脸。
“谢谢你!”
少女心下一动。
——那一刻,她似乎用一枝春,换来了一整个春天。
▽
“羡慕”往往意味着“难以得到”,因此她很少说“羡慕”。
在我看来,她是个行事果决的女孩。对于自己能力范围内可以获得的事物,她只会说“我要得到TA”;而对于超出范围的,她什么也不会说。或许她曾在心里有过无数次“羡慕”乃至“艳羡”的表达,但我已然无从得知。
逝者的音容笑貌便好似年头已久的书籍,无论你再怎么不忍释手,再怎样怀念,哪怕赌咒发誓、痛骂上天,该泛黄的书页也还是会泛黄。泛了黄,起了皱,纸页逐渐薄脆,于是开始有虫蛀进去,慢慢千疮百孔、破烂不堪。
不是有人常说么?唯一能治愈伤痕的,就是时间。
这句话没错。可我总在想,有的伤口是不会愈合的。
它只会停止流血、不再疼痛,结上丑陋的痂,然后蛰伏暗处,只为等待某个契机,重现眼前。而你除了揭开那道痂之外,别无选择。
我闭上眼。来自记忆中的枪声依然真实得令我战栗,仿佛那道子弹穿透的,其实是我的太阳穴。
但事实并非如此。
因为我是唯一的目击者。
▽
早乙女的迎新祭典整整持续了两天。
第二日,秋穗是踏着夜色走近学校后山的。传说中的祭祀游行恰好行经她面前,这支壮观的队伍里,古老而神秘的乐曲压制住鼎沸的人声,以其独特的节奏控制着气氛。黑夜下、火光中,人们或起舞或振臂,遮住本来面目的、形相神异的面具则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敬畏感。
总算送走了游行,秋穗煞有介事地冲着队尾合掌拜了一拜,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拜的什么,大概是“神明莫怪”之类的吧。这才收起了好奇,她一头钻入人群中,迅速摸索到了小吃摊子所在之地,这下就连惊呼也忘记了,她掏出钱包,犹豫片刻后,决定从头吃到尾。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只手从她肩头越过,直伸向最后一根烤串。
“……谁?!”
说时迟那时快,少女一个侧身避开了“魔爪”,刚看清来人面容,那人便又是一个出其不意的接近,揪蘑菇似的将她手中紧握的烤串抢了过来,笑眯眯地入了自己的口中。
“龙、龙、太、上!!!”
她恨不能把这个名字及名字的主人一同搓圆捏扁再咬碎。
“哎,跟着甘草果然有好吃的。”少年美滋滋地晃了晃光秃秃的竹签。
是可忍孰不可忍,秋穗狠狠地瞪他一眼,不再理他,扭头就走。然而刚走出几步就被捉住了手腕,耳畔只掠过一句“篝火舞会要开始了哦”,她便被一路拽去了最热闹的地方。
生气归生气,食言可不是她的一贯作风。
龙龙太上灵巧地钻进队伍里,顺手拉过了一脸不爽的少女,模仿他人的舞姿有模有样。忽远忽近的距离下,火星四溅的光是炽热的,揽入少年冰凉的眸子里,仿佛势要燎原的大火,在他眼中灼灼燃烧起来。
发色火红,皮肤淡红,此刻连蓝眸亦是金红。少年褪去了往日的懒倦,朝她桀骜一笑。
仿佛他自身正是那烈烈燃烧的冲天之火一般。
秋穗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时,对面早已不是龙龙太上。她匆匆鞠了一躬,退出了热闹的圆圈。
欢快的曲子叮咚作响,校服裙摆如云流过。篝火共彩灯流转间,少女兀自立于圆圈外,欣慰地观赏着年轻人们尽情欢闹的模样,不经意望去——一道身影突然攫去了她的目光。
穿过无数陌生脸庞,越过欢声笑语、吆喝叫卖,隔过温热的空气,少年修长的身形好似烧灼一般,刻入她眼底。
她不认识他,但她知道他。当然,她的笔记本也一定知道他。
但这不重要。她所要表达的,并非自己前几日调查得来的结果,而是更深地、更深地,残存在记忆之中的零星片段。
但下一刻,一对学生轻快地转了过来,挡在他身前。甘草秋穗下意识地动身,绕过圆圈跑了过去,可就在眨眼之间,她便无从再寻得他。
秋穗暗暗攥紧了笔记本。
这是一种近乎“不可理喻”的直觉。
在这天晚上之前,她从未在看见他时产生过这样的想法。
可夜色笼罩之下,身着校服的少年微微低下头去。他分明和她一样,置身舞会之外、人群之中,却好像全然无法融入这里似的,给她一种“鹤立鸡群”的奇妙感觉。
秋穗站在他方才所立之地,拧着眉头,仔细回想起自己所看过的学生名册。
“东云……右卫门?”
刹那间,雪椿如血殷红。
▽
我当然记得。
那些细节就潜藏在丑陋的伤疤下,静待我揭开。
我怎么可能会忘?
她哭哭笑笑,苍白的脸庞不再美丽,而是爬满了血与泪。
我怎么可能忘得了?
她笑着说,我受够了,你让我解脱吧,求你了,好不好?
她哭着说,秋穗,对不起,对不起。
她哭,她笑,像一个无法控制情绪的疯子,颤抖着双手,颤抖着声音,却仍旧固执地拿起手枪,对准了太阳穴。
子弹穿透她脑门的那一刻,枪声震耳欲聋。
她倒下去,身体重重一响,红色的、黄色的液体溅在我脸上,溅在我手上。
透不进一丝光芒的房间里,我看见她不再完整的脸。
这个名为“甘草秋穗”的人霎时被撕成了两部分,身体诚实地遵从反应,跪伏在地疯狂呕吐,眼泪混着肮脏的呕吐物流了一地。而灵魂则脱离了,浮在上空,冷眼俯视这一切,看着她不完整的尸体,看着我的身体,看着另一具仰面朝上的男性尸体。
自那天起,我的“正义”分崩离析。
▽
二月十七日是个不怎么太平的日子。
离开医务室,甘草秋穗细细咀嚼着御野龚三郎的话,但无论怎么分析,结论却只有一个,或者这么说,只能有一个。
——不可能。
是的,不可能。因为这太荒谬了。
二十三年来的短暂人生告诉她,鬼怪只会出现在那些恐怖奇妙的怪谈里。她不是不喜欢听怪谈,对神鬼也都抱有一定的敬畏之心,但除此之外,她还是个念过书、接受过无神论教育的警察。
“白色和服的女人”?“心脏被人捏住然后掏出来一样的感觉”?“没有外伤”?
别说逻辑了,从根本来讲就是不可能的。
少女头疼地叹了口气,暂且在笔记本上记下了疑点,便准备回教室去。
正是这时——她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循着隐约的声音,她蹑足走了过去。此刻正是上课时间,而她正准备闯入的这间男厕所却大门紧闭,从门内传来了断续的打骂与兴奋的笑声。
……该死!是欺凌事件吗?
少女活动了一下腿脚,怒火登时窜上心头,她勉强沉住气,默数三下,然后一脚踹开了卫生间的门。
“喂,你们几个在干什——嗳?”
坐在角落里的少年闻声抬头。
——竟是东云右卫门。
▽
在我尚不知情的那一天,友人嘲笑了我的“正义”,不过她故作玄妙地说完后,又笑着屈起手指弹了我脑门一下。
我捂着额头,不满地瞪她,不知该说她太狡猾还是太过分。
而她毫不在意,用细勺搅了搅咖啡,目光不再戏谑,而是柔和下来。
她静静说:
“秋穗,你要记住,我们都是普通人。”
※一则没过脑子只想爽的狗粮,七夕快乐XD
※大概是……谁都没有牺牲的if世界和真正结局的混合?
※BGM推荐山下宏明「虹の女神」专辑中的「Muse」。
有些时候她会想很多事。
过去。未来。善恶。欲求。爱情。友情。
中性词居多,也有令人会心微笑的可爱词语,当它们出现在同自己有所维系的那个人身上时,便如同怎么也揭不掉的标签。
或许是自己从未想过去揭掉。
你瞧,这个世界呀,总是因为这些人的存在而变得无比美好,即使是再普通不过的每一天,也会熠熠如珍宝——
七夕到来的时候,甘草秋穗正趴在警局里。
名为“暑热”的怪物踏进窗户大敞的办公室,磔磔怪笑着袭击了每个身穿制服的警察。秋穗也不例外,热得她偷偷解了衣领的纽扣,努力埋下头去佯装认真写文件,好让一脸凶相的御野龚三郎看不出她为解暑早已“不顾形象”。
本来平时就忙得不可开交,遑论今天还是小孩子们最喜欢的七夕节。听说今年七夕节似乎和某个庆典撞在了一起,这下警察们更是不敢懈怠,该巡逻的巡逻,该待岗的待岗,生怕哪里出岔子。
时至傍晚,终于得空的秋穗迫不及待地和龙守一起外出吃饭。归来时办公室里只剩零星几人,趁队长不在,都放下了手头工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秋穗回到座位上,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未写好的辞职信放在了桌上,赶忙塞到抽屉里,舒了口气。
“秋穗,你不去换衣服么?”
“……啊?我……”
龙守用胳膊肘轻捅她:“你今天那个布包裹里装的不就是浴衣嘛。”
“……咦?!”少女瞠目。
“都暴露啦,”龙守轻快地说,“不就是要和东云去玩么,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不是……这个……”
十六夜龙守在多种层面上都很可怕。秋穗见糊弄不过去了,只好咳嗽一声:“我、我们约的是六点啦,不急的……”
“什么不急,走走走,我给你系带子去。”
蓝发女性不由分说地一手揽过秋穗的肩,另一手拿过包裹,像是押犯人似的把秋穗“押”至女性更衣室。
衣带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秋穗低下头去,落日的余晖从头顶的小窗外投进了方方正正的一束,恰好停在她脚边。按捺住想踩上去的念头,少女正发着呆,龙守忽然在背后问:
“是不是和东云发生什么了?”
“嗯?什么?”
龙守轻叹一声:“……没什么。”
秋穗不得不转头去看她,可转到一半被龙守用手制止了。秋穗越是想转头,龙守按在她脸颊上的力道便越大。僵持片刻后,甘草秋穗败下阵来,扁扁嘴,转回头去,心想龙守突然好奇怪。
“好啦!”女性拍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头发呢?需要帮忙不?”
“不用,这种小事给我两分钟就能——”秋穗一边拖起长音,一边掏出发簪,熟练地绾起卷发,直到发簪顺利别进头发里,她才嘿嘿笑道,“搞定!”
“厉害厉害。”
长年短发的龙守不由鼓掌赞叹。
两人于是有说有笑地回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看时间,同事就招呼道:“甘草,外面有人找!”
“哎,谢啦!”
——会是他么?
小小的期待像是日光下泛着七彩色泽的肥皂泡,鼓鼓胀胀的,再加上十六夜龙守促狭的一句“快去吧,队长那里我替你顶着”,瞬时胀大至极限。秋穗颇为羞赧地点头道谢,出了警局。
起初其实只是源于她的一句“快到七夕了哎”。
儿时和父母度过的节日早已随着岁月流逝微微泛黄,她甚至记不清年幼的自己每次究竟在短签上写下了怎样的愿望。
可现在不同了。
木屐踩在地面上的脚步声令少年回转身去。见她笑着向自己走来,他微微眯细眼。
“对不起,等久了吧?我以为你还没来,所以和森森磨蹭了一会儿……右卫门?怎么不说话?”
少女眨眨眼,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缀着细穗与珠玉的发簪随她倾头而微摇。
“……没事。”
他迅速回过神来,捉住她还未收回的手:“走吧。”
若是哔助此刻在他肩头,一定会“啾啾”地叫着,用兄弟间才能明白的语言指摘他“耳根都红了”。东云庆幸地心想,还好没让它跟来。
“……嗯。”
自然而然的动作令她霎时展颜。肥皂泡应声碎开来,飞溅出的细小水珠亦让她心里微痒。
——是呀,现在不同了。
昼夜交界在黄昏时分最是惹眼,粼粼金色恣肆游走于天际。她想起人们茶余饭后常说的“逢魔时刻”,下意识握紧他的手,抿了抿唇,笑眼看向他:
“我们去旅游吧。”
东云右卫门茫然回望。
“我总觉得辞职以后不能一天到晚闲在家里呢,”她故作生气地鼓起脸颊,“一天到晚的不是加班就是加班,既然都辞职了,老待在东京有什么意思。我还有好多好多想去亲眼看看的地方。”
通向警局的这条街素来僻静无人,踢踢踏踏的木屐声回荡在街上。树影婆娑,却掩不住她眼中星点笑意。傍晚的夏风扑面凉爽,她神气十足地盘算,说自己当警察以来除了吃喝和寄给父母之外都存了起来,节省了不少工资。
“所以——”
我们一起去吧,右卫门。
去看看世界,去更广阔的地方,哪怕跨越重洋,跋涉千山,甚至语言不通也没关系。
只要和你一起。
这一定是不必特意写在七夕短签上也能实现的愿望,对不对?
※明治未完成的互动就先由大正来完成(别
※浪漫可能有,大正是什么我不知道(……
※终于能和纯老师对上电波了好高兴啊——!!(嚎叫
※标题实在是太难为一个取名废了……
在剧作社结识少年之后,那晚,甘草秋穗做了个梦。
谈不上古怪,也与恐怖无关,只是一个泛着些许樱花色泽的模糊又玄妙的梦。
甘草秋穗原以为创作剧本会和她一辈子都扯不上关系,所以当十六夜龙守——在学校里应称为一番合战龙守邀请她去参观的时候,她第一反应就是“不”“No”“我拒绝”“死都不去”等一系列愈发激进的短句。
然后在龙守把她的背脊拍得“砰砰”直响,并且大有秋穗不答应就继续拍到秋穗能数清她自己的脊柱究竟有多少块骨头的势头——这样一种无形却有力的威胁之下,甘草秋穗不得不屈服于前辈的“淫威”。
秋穗叫苦不迭。近来和龙守走得越近,她就越是发现龙守在她心中高大可靠的形象不知不觉间扩展了不少意料不到的方面。
她本来盘算着用闲暇的在校时间继续调查东云右卫门的欺凌问题,这倒好,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秋穗只能苦着脸跟在龙守身后,并对十六夜夏児投来的同情眼神回以一个虚弱的笑脸。
七拐八弯一阵后,少女来到了一个挂有“大南北剧作社”门牌的房间前。
这里倒是僻静得紧,走廊里空荡荡地落了些他们的脚步声。龙守毫不客气地拉开门,抖出“哐啷啷”的声音来。教室里零星几人立刻将视线集中至门口。
“人好像没来齐?”
龙守环视一圈后,看向夏児。
“……嗯,有几个还没来。”浅葱发色的少年颔首。
随即盖过夏児话语的声音源自突然蹿上前来的赤发少女——在看清其面容之后秋穗没好气地把“少女”改成了“少年”。
“真巧啊。”他笑眯眯地歪头,红发扫过稀眉。
秋穗差点把牙咬碎了才制止住回嘴的冲动,重重地“哼”了一声,以表示自己正在贯彻“下次见面绝对不再理龙龙太上”的决心。
气氛一时尴尬起来。幸好这时又走来一名陌生的黑发少年,见他来,秋穗赶忙敛起过度的情绪,率先微鞠一躬作为打招呼,而少年则回以淡淡一笑。
“社长,这位是新人么?”
“啊,不是。她是——”十六夜夏児社长在介绍时犯了难。
秋穗答得理直气壮:“我是来蹭饭的。”
龙龙太上闻言毫不客气地笑了起来,连龙守也没忍住转过头去。秋穗狠狠瞪他一眼,狡黠地笑问:“我听说剧作社会有人定期投喂小饼干小点心,难道这偌大的剧作社就不准社长和编外人员的某个好友来‘蹭饭’了吗?”
“当然准,而且我们还会热烈欢迎如此可爱的小姐前来‘蹭饭’吃。”
少年对答如流。
秋穗平生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直白地夸她可爱,惊得肩膀一跳,咀嚼出少年毫不掩饰的夸赞后,赧然地错开目光,故意咳了咳,再迎上他的视线。
“那就劳您带路了。”
梦中樱白胜雪。
像是老天爷在春天来临前种下的一个惊喜,凭空出现的花瓣被平地涌起的风高高卷上青天,又纷纷落下。这洁白的樱花飘飘扬扬,令人恍然如回严冬——鹅毛大雪蔽日遮天、落满她身,却不会化,没有冷。
少女正感叹造物的奇迹时,自雪花纷飞的深处渐渐擦出了一抹人影。
——是与这漫天飞雪格格不入的黑色。
随着人影一步步接近,方才还堆积脚边、环绕四周的飞雪竟开始逐渐减弱了势头。一点一点,一步一步,她静静地看着来人停在她面前。此刻雪势已去,阳光重拾主导权,泼洒在来人身上,将其黑色的眼仁照得明明如星。
他摊开手,最后一瓣樱花便躺进他手心。
属于剧作社的房间里,课桌拼成了齐整的长方形。秋穗坐在龙守身边,无所适从地四下逡巡。作为“编外人员”的一番合战龙守正在纸上卖力书写,然而“正式人员”的其他三名男生却各做各的:夏児掏出书读,龙龙太上左瞧右看,在对上她的目光后笑着晃晃手——又被她瞪了一眼,而那名黑发少年——清显,则若有所思地盯着窗外。
他并未坐在指定的座位处,而是特地将椅子搬至窗前,恹恹地将下颔搁在手臂上,歪着脑袋眺望远处。她瞧见他眼角下的苍绿色泽,斜斜一抹却不锋利。
是刻意化妆吗?她不禁猜想。
而此刻他散发出的气息很难令人联想到刚才那个笑说她可爱的清朗少年。她说不出是怎样的氛围,似乎将他所在的空间与此处划出了一条不可视的分界线。
真奇怪,不像是这个年纪应有的样子。
如此想着,少女起了好奇心,轻轻搬起椅子放在他旁边,毫不文雅地坐下后,她学他,循着他的视线向窗外望去。
——窗外栽有一株白樱。
说不清是什么品种,但年头确有很久了,粗壮的主干拔地而起。她曾从这树旁路过,亦曾驻足观察。树龄从年轮渗出,在它的身上镌下深邃又斑驳的皱纹。数不清的枝杈朝上生出更细的树枝,仿佛一位老者正向天伸出双臂。
但现在俯视望去,只能望见它恰逢花期的蓬密白冠。樱花短暂易逝,因而每到季节便绽放得痴狂至极,似乎这醉人的春风也醉了它。抖落下的雪白被风捞起,又挣脱束缚,在空中恣意盘旋,最后静静回归泥土。树下常有女学生路过,或是三两结伴,或是一人独行,明媚阳光下裙摆与长发飞扬,唇红齿白,巧笑嫣然。
秋穗眯细眼,总觉得有些怀念。
“甘草同学喜欢樱花么?”
少年轻声问。
她赶忙回过神来:“呃,算是……喜欢吧。”
清显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算是’?”
“很漂亮,就是花期太短了。”她诚实地回答。
“原来如此,”他笑了,“我倒觉得短暂更好。”
“……嗳?”她不明所以。
清显重新望向樱树,笑意未改。
“——短暂又美丽,不正像爱情一样么?不正像生命一样么?”
他低低说罢,毫不留恋地收回视线,随即负手步至龙守身后,悄悄看她进展如何。
而甘草秋穗呆呆地看着清显的背影,愣愣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她道不出刚才他的话究竟给她怎样一种感受,只是觉得他越发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了。
——所以,她才会梦见他的吧。
白色花瓣安静睡在他掌心。
少年来时,风止雪息,天青云白——仿佛他来便会驱赶一切易逝的存在,唯有青天白日,长久与他相伴。
清显合拢五指,又慢慢摊开,适才的白色瞬息无踪。
这是梦。她恍惚地想。是她的梦。
于是少女毫无踌躇地开口道:
“你是什么?”
清显笑了。是她白天曾目睹的那抹笑意,虚无、缥缈、苍白……一切脱离现实的词汇皆能冠上,比消失在他掌中的那瓣白色更为神秘虚幻。
“我是——”
秋穗醒了。深夜静得她耳朵作疼。
她想不起他究竟在梦里回答了些什么,却兀自记起了他曾说过的话。
“短暂又美丽,不正像爱情一样么?不正像生命一样么?”
像是被风吹散的白色樱花,终究无处寻踪。
※最初约互动的时候本来是想走友情线的,不知道为啥就(。另类的友情线吧(?
※谢谢叉借我宗一!!
※换了种写法,还想着模仿刑侦剧,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悔恨
※宪章老师真的太帅啦!!!!!
“……你没事吧。”
金色。
轮廓分明是典型的亚洲人,唯有这双狭长的眼是薄金色。
初见时她便觉得少年的眼睛足以摄人心魄,如今近距离观察之下,她只觉从那双眼中隐约觑见的渺小的自己,宛如被浓稠树脂灌淋全身的昆虫,动弹不得——近乎窒息般的美。
强烈的美感与求生意识几乎同时冲上脑际。
“……甘草小姐。”
好似置身湍急江流里,被少年唤及的姓名是救起她的最后一根粗木。
甘草秋穗一震,彻底回过神来,之前被奇妙地阻隔在外的外界声音一股脑涌入耳中,她仿佛游鱼重回水中,获得氧气后的晕眩令少女不得不抓住少年的手站起身来。
——对了,她还有不得不说的话。
秋穗佯装疑惑地昂首望他:“谢、谢谢您……”微一停顿后,这时必须眨一眨眼,再装作迟疑地出声问:“呃,请问您怎么会……”
——怎么会知道我的姓氏?
不需说完。
黑发少年未起疑心,松开手后静静说:“我刚好认识你的姐姐。”
她瞪大眼,然后点头:“原来是这样。”
“刚才没有伤着吧,抱歉了。”他上下打量她。
“啊,没事,我很好,倒是我走路没看路,对不起!”她急忙鞠躬道歉。
目光微有缓和。他摇摇头。
“不用道歉,没事就好。那就这样,我先走了。”
秋穗礼貌地微弓身,直到少年走过拐角,彻底消失不见后,她才放松了一直紧绷的肩背,不由长长舒了一口气。
——龙崎宪彰。
她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崭新一页上,娟秀字迹写出了这个名字,并圈了起来,旁注一句“可疑,在学校偶遇时注意伪装身份”。
本来是以防万一才想出的剧本,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看来这学校说大也不大。
“……啊,作业还没交!!”
严肃不过三秒,少女便想起了最初的目的,继续飞奔去教室。
■■■
东京警局一队接到命案通报时,甘草秋穗刚从外面回来。看着办公室里的前辈们纷纷配枪戴帽,准备工具,秋穗好奇地凑近了正在一旁喝茶的十六夜龙守。
“前辈,这是又发生案子了?”
“哦,是秋穗啊,”龙守捧茶,耸耸肩,“对啊,听说是凶杀案。”
关于寒假前突然爆发的早乙女学园人口失踪案,东京警局一队队长御野龚三郎主动请命,把一队的精英骨干“卷”了个精光,甚至连甘草秋穗这种新入队没多久的小警察也不放过,通通安插在了早乙女学园里。
然而事实上,不论在那个失踪案件频发的学校里是否有所进展,现实生活中的案件可不会因此就暂且退让三分。这就直接导致大好的休日里,大家正为“终于可以暂时不用扮学生上课”一事而感到由衷欣喜时,老天爷便以此催逼各位警察迅速想起了自己的本职工作。
“前辈你不用一起去么?”
“不用不用,那边人手足够了。”龙守摆摆手。
甘草秋穗歪歪头:“这样。那我先去一趟档案室,拿点资料过来。”
“好,快去快回,我刚才出去买了点心。”
蓝发女性拿起桌上的纸袋微晃了晃,眼含狡黠:“有你爱吃的水羊羹。”
“……一分钟就回来!!”
少女几乎是眨眼就消失在了门外。
等她抱着一摞资料,还未踏入办公室,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断续的话音。秋穗猫腰蹭了进去,发现先前出警的前辈们恰好归来。而十六夜龙守坐在办公桌前,见她来,招招手示意她过去。秋穗心领神会,结果刚迈出两步,就听得有人在旁唤她。
“甘草小姐。”
冷静自持的男声。
“在、在!”少女一个激灵,赶忙转过身去,立正站好。
看她神情僵硬,青年——佐久间宗一挠挠浓密的黑发,犹疑的神色一闪即逝。他清了清嗓子,在周遭明显沉重起来的氛围中压低声音说:“请随我来,有件事想让您帮个忙。”
“……呃,好。”
不是人员都定了么,什么事还用她帮忙?整理资料?
秋穗放下资料,心里犯嘀咕,但仍是快步跟随青年出了办公室,一路走至尽头,他才停了下来,指了指面前的房门:“刚才调查的时候有个早乙女的学生在案发现场。为谨慎起见,我们请他来协助调查了。”
早乙女的学生?
少女微踮脚向窗内望去。少年端坐在审讯室里,穿着早乙女高中部的男式校服,垂眸不语,十分镇静。佐久间也一同看去,剑眉紧蹙,唇角下撇,话语里掺了几分几不可察的叹息。
“他之前也像这样被调查过几次,因为每次都恰好抢在我们之前出现在案发现场,还戴着手套,就像鉴定科的人一样。……都快成老熟人了。”
秋穗眨眨眼:“所以才怀疑他?”
“嗯。不过他每次都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审讯他的人也问过他原因,他说是‘社团活动’。”
……早乙女哪儿来的鉴定科(模拟)社团啊?
“所以您说的‘帮忙’,就是让我来问他么?”秋穗探问道。
“抱歉,是我擅作主张的。我觉得这种情况下,由气氛比较柔和的女性来问的话,说不定能问出些什么。”佐久间眼含歉疚。
秋穗总算明白他刚才为什么会犹豫了,随即笑说:“没问题,虽然我不确定能不能问出有用的信息,不过我会尽力的。”
浅棕色的眼瞳中终于沉下星点煌辉。他点点头,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就在审讯室隔壁,随后为她打开了房门。
甘草秋穗参加的审讯调查并不算多,而且多数情况下都是跟着各位前辈,怀着类似于“参观学习”的心情,担任从旁记录一职的。虽说她和佐久间宗一不是很熟,但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名比她年轻,却较她经验丰富的青年自有一种独特的稳重气氛。那么,若是佐久间这么说的话,她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少女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手中薄薄一页的资料上标注出了姓名。
“你好,龙崎宪彰。”
黑发少年终于抬眼——面部轮廓分明是标准的亚洲人,唯有那双眼,竟是金色的,甚至因为颜色太过纯正而差点摄住她心魄。
“……你好。”他说。
低沉的声线听上去亦非少年应有的。
秋穗强自定下心神:“你是早乙女学园高二Y班的学生,是么?”
他点头。
尽管面无表情,但的确是有配合的意愿的。秋穗放下心来,想了想,缓了缓嘴角笑道:“真巧,其实我的妹妹也在早乙女读书,和你一样,今年高二。”
“这样。”
“是个很能咋呼的小姑娘,说不定你还能在学校里碰见她。”
为求生动形象,她编出来的事迹大多源于从前的学生时代,什么上课睡觉、忘写作业、被请家长之类的糗事基本都说了个遍。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诧异,没想到自己还记得那么多事,她原以为这些琐事早就被她忘得一干二净了。
眼见少年的目光渐渐温和下来,金眸里剥落了极冷硬的冰层,秋穗偷偷瞄了一眼时间,决定直奔主题。
“然后我在想,早乙女里应该没有哪个社团的社团活动,是会让学生专门去案发现场扮演鉴定人员的,是吧?”
“……”
他盯着她,皱眉不语。
“今天下午14点35分,你比警方早一步出现在山下公园的案发现场。这是这两个月来第五次了。龙崎同学,我想你自己很清楚,同样的,我们也很清楚,‘社团活动’这个理由只是借口。”
“……”
“我没有想逼问你的意思,”见他缄口不言,她叹了口气,“近来东京很不安全,命案频发,而且你——你和我妹妹就读的那所早乙女学园也发生了多起失踪案件。你在警方之前出现在案发现场,就意味着你有可能目睹了案发全过程,我们害怕你以此被凶手威胁。”
至于另外一种可能——他就是凶手——不过这一点倒暂时被目击者澄清了,因为他是报案后才赶来的。
当然,也不排除他作案后刻意制造不在场证明。
调查一时间胶着不下。近乎凝滞的空气重重压在肩上。少女看他实在没有想说的意思,不禁有些头疼,但又无法像前辈们那样拍桌厉声威喝,只好继续无奈地瞪着眼睛。
……哪怕是表下态也行啊。
这时,少年像是有所感应般,抬眼看她。
“你叫什么。”
“……嗳?”秋穗眨眨眼。
“我说姓名。”
“呃……甘、甘草。”
“这样,”他微颔首,“甘草小姐,我并没有目睹案发过程,也不是你们警方所怀疑的凶手,我只是——”顿了顿,为难地蹙起眉,而后说,“只是有些事不得不调查罢了。”
“可……”
甘草秋穗还想再说些什么,审讯室的房门忽然被打开,佐久间宗一的身影出现在门外。青年闭眼摇了摇头,示意她“到此为止”。
将少年送至警局门口,龙崎宪彰忽然转过头来对她说:
“再见,甘草小姐。”
明明是稀松平常的一句话,少年的语气也并非如何意味深长,但秋穗还是忍不住一惊。好像被看穿了谎言似的,那双金眸里滑过一段薄而锐利的光。
待少年的背影消失在街尽头,佐久间宗一才叹了口气,说:
“在学校还请多加小心,甘草小姐。”
秋穗困惑地看向青年。
“我刚才没有告诉您,是因为没必要,不过现在我想我有必要提醒您了,”宗一忧虑地皱眉,“警方早已在之前查明——龙崎宪彰,他的家庭构成和过往经历都是虚构的。”
“什……”秋穗瞠目。
不可置信。
这事实明明令她无法置信,可在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却在细细地重复:
我猜也是。
“警方其实早就盯上他了,但派去跟踪的人员总会在关键时刻跟丢他。……这次将您卷进来,是我的失误,没想到他会对您表现出兴趣。”
佐久间说着,低下头去。
秋穗慌忙摆摆手:“您请别这样,我实在是受不起!这次协助调查我也没有问出什么成果,理应是我向您道歉才对。”她又笑了笑,“没事的,谢谢您提醒,今后我会尽量谨慎行事的。”
■■■
走出教师办公室,甘草秋穗再度想起了那双极具美感的金色眼瞳,色泽虽纯,但总透着不似年轻人的古旧与厚重——仿佛渡历史洪流而来,静静跨越千年的美。
所以她才会觉得被瞬息摄住了心魄,才会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因为那是近乎神明、神话的美感。
亦非人应有的美丽。
*注明一下,文中提及的“协助调查”其实就是日文中的“任意同行”,但还是有些细微差别,实在是找不出准确的翻译了还望见谅
※字数4800,原本是想写互动结果写成了序章一样的东西,如果开企了设定没怎么变的话这篇就当做序章吧(不
※对不住龙龙,约好的互动结果剧情这么少,下次继续写你T.T
※食我狗粮啦——!
P.S.和这篇相关的前置日常:http://elfartworld.com/works/160646/
二十三年来,甘草秋穗头一回觉得自己被人讨厌了。
现在她正坐在教室里,盯着未曾翻开的课本封面,脑海里不断掠过东云右卫门临走前甩给她的那个冷酷的眼神以及那句“请别多管闲事”。
虽说她作为一名警察尚未成熟,但毕竟身为警察,该有的正义感她还是有的——被埋没在吃喝与金钱的诱惑下——“锄强”她做不了,至少“扶弱”还是能够办到的啊。
尽管“锄强扶弱”这个词并不是这么用的。
但是,可是,然而,不过。
少女在心里罗列出一堆转折词,想要恰到好处地表达出内心的焦躁与疑问,无果后更是烦躁得磨牙。情急之下,她唰的一声冲起来,大步走出了教室。
总而言之,就是很烦躁!
进校时,秋穗曾细致调查过她所在的班级中的每个学生,其中“东云右卫门”这名学生的资料在她的笔记本中大概只占了短短一行:东云右卫门,男,高二X班,外表柔和,言行冷淡。暂时没有可疑之处。
今天的发现足以再添上一行:遭受霸凌。
这大抵是每所学校都会有的现象,像是社会这个整体所催生出的顽疾,通常是一小部分学生对某一名或两名学生采取各种形式的暴力,来获取快感、优越感及其他在日常生活中无法得到的情感。
秋穗不是没有接过这类案件,但往往通报到警局时早已无力回天。
然而这次是她恰好碰上了——可当她怀着庆幸的心态,主动将东云右卫门从两三名学生的拳脚之下拯救出来时,这个满脸血痕与淤青的少年却一把拍掉她伸来的手,微微摇晃地站起身来,擦去嘴角血迹后,冷冷瞥她一眼。
“请别多管闲事。”
随后走掉。
惯常的敬语如针刺背。被拍掉的手隐隐作痛。秋穗愕然看着自己的手,觉得人生头一遭这么玄幻。
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得到答案,而且自那之后便不曾在教室或邻近场所寻见东云右卫门——眼见下午的授课快开始了,秋穗实在饿得不行,揣着饭盒出了教学楼,找到个僻静的阴影处,然后一屁股坐在低矮石阶上,揭开盖子愤愤地夹了一大口菜塞进嘴里。
随即做出了欲哭无泪的表情。
“怎么了你,便秘吗?”
熟悉的少年声音逼近耳畔。往常的话秋穗一定会反驳一句“你才便秘”,可今日不同以往,少女咬住筷子,转头去呜呜咽咽地说:
“……凉了。”
“啊?”
“饭凉了……饭都凉了呜呜呜呜!!!”
“……”
宝蓝色的眼仁向下瞥,少年伸手捞走一块肉,饶有兴致地嚼来嚼去,在她委屈巴巴的注视中咳嗽一声:“是凉了。”
秋穗垮下脸来,索性把半张脸都埋进饭盒里。
“怎么,眼泪泡饭?”他用手支脸,满眼促狭。
“要你管,”她嘀咕,“你究竟从哪儿过来的啊?没声没息的,吓死人了。”
“我们班的窗户。”他伸手朝头上一指。
秋穗摆摆手:“不想说就算了。”
骗谁呢?高二整个年级可都分布在四楼和五楼,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没死也没残,还能抢她肉吃,这还是人吗?
少女赌气似的分析,顺势护住饭盒。她刨饭时总要屈起双腿,把鞋跟抵在石阶旁,弓腰埋头的样子好似一个活生生的球。他见状也跟着学,和她别无二致的黑色裙摆盖在脚踝上方。穿着女式校服的少年抱着双腿摇来晃去,于是彤红的发尾与语调也一起散漫地摇个不停。
“甘草——甘草同学——甘草——”
其间,甘草秋穗贯彻置之不理的政策,旁若无人地解决完午饭,才抬起头来棱他一眼。
“……干嘛啦!”
嘴角弯出月牙的形状,他问:“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嘛。”
……太欠揍了。这个高二的小屁孩怎么这么欠揍。还有那个东云也是,怎么你们高二的都这么让人不省心?
回想起浅原铃兰的好,秋穗不禁戚戚然。不过她转念一想,或许这是个好机会,毕竟她学生时代可从未遭受过欺凌,说不定问他的话——
少女双眼发亮:“喂,龙龙,我问你,你以前受过欺负没?”
“没啊,”龙龙太上不假思索,“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比方说——”
“……好了你可以不用说了。”
是她犯傻问错人了。龙龙太上的确不像是会遭受霸凌的类型,要霸凌也是他霸凌别人才对。
上课铃在此时悠长地拉响“警报”,秋穗借机站起身,掸掸衣服道了声再见,附加一句凶神恶煞的“你也快回去上课!”,就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拜——拜——啦。”
龙龙太上支着脸颊,笑眯眯地拉长声音,想了想,忽然“啊”的叫了声,歪着脑袋眨了眨眼。
好像忘记告诉她嘴角还沾着饭粒了。
“算了,管他呢。”
少年站起身来,有样学样地掸了掸裙摆。
姹紫嫣红的热闹春景里,细瘦身形转瞬消融至透明。
一个题外话,结果秋穗就这么沾着饭粒进了教室,被旁桌同学提醒之后才发觉不对,又羞又怒地决定下次再也不理龙龙太上了。
■■■
既然问不出什么线索,那不如主动出击。但是东云右卫门这样的小孩,开始才是最难的。
笔尖在纸页上漫不经心地划出线条,一阵七拐八弯后突然顿住。
——对啊,我为什么不能先和他搞好关系再来解决霸凌问题呢?!
秋穗得意地在纸上打了个勾,瞥了瞥身后斜对面的空座位。那原本是东云右卫门的位置,只是从上午那次起便再也没见他。她微微埋下头去,鬓发遮住了势在必得的笑意。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事到如今她也不会再想真的回到学生时代,既然调查没有进展,不如能解决一事是一事。
甘草秋穗盘算着,下定决心从明日起拉近和东云右卫门的距离。
不过老天爷总是喜欢开玩笑的。
正如上次兜兜转转一圈才发现自己新收获的学弟其实是警察局里的女性前辈,嘴欠又讨打的同级女生实质是个穿女式校服的男孩一样,这次,甘草秋穗又被捉弄了。
离“逆龄喷雾”失效还有将近两小时,放学后,秋穗闲来无聊,着实不想回警局接受御野队长充满威压的注视,只好顶着一张十七岁的学生脸四处晃悠。
将东京的街道收入眼底,秋穗不由怀念起家乡的景色来。和四通八达的东京不同,是个人情味十足的小地方。
近来时常接到父母的电话,说是家附近哪里又整修过了,哪家人又搬走了,认识的老师似乎退休了,曾经的同窗如今又做着怎样的工作。她一一应着,试图在脑海里描绘出模样来,却又只能止步于模糊的轮廓,这才发现,她真是很久都没回去过了。
不免颓然。
正在这时,思绪忽随脚步一同停止,她抬起头来,一座朱红色的牌坊正立于面前。
牌坊上红漆多有剥落,灰痕斑驳,细看之下还有些虫蛀过的迹象。高悬上方的名牌业已辨不出名字。秋穗好奇地朝里张望,才发现其实神社的正殿就在前方不远处,空地上偶有两三片落叶,被风扫得滚来滚去。郁郁葱葱的神树则张开了宽而厚的冠盖,簌簌作响,似乎在笑迎她的到来。
“……那……那我就失礼了。”
不知为何有些局促,秋穗微微鞠过躬,踏入神社境内。
怀着“来了就拜一拜”的心态,秋穗跑到净手池旁。这净手池好像还有人打理,至少比入口的牌坊看上去要干净整洁许多,三月的春天尚未褪去最后一丝料峭,她被冷水激得打了个寒噤,快步走去正殿的外阵。
许什么愿呢?
敬礼和拍手的空隙间,秋穗思索起来,自潜伏调查起已过去一段时间,这些天里发生了许多事,但没有一件是真正谈得上“十万火急”的。哦,迫在眉睫的倒是有一件。
她闭上眼,虚虚思考着东云右卫门的事,自然而然地许下了愿望。
——希望能和东云尽量亲近起来。
一声鸟鸣落入耳畔。她睁开眼,看见眼前浅葱发色的男孩,“哎呀”一声,然后笑说:“十六夜同学,真巧啊。”
“您好,甘草学姐。”
一番合战龙守的堂弟——其实是十六夜龙守,也就是她的前辈——十六夜夏児礼貌地微微鞠躬道。
虽说没有什么明显的面部表情变化,但温和的语气就与东云右卫门有决定性的不同。秋穗面上笑呵呵的,心里早已把东云从头到脚批判了个遍。十六夜夏児自然不知她的脑内剧场,歪了歪头,问:“学姐是来参拜的吗?”
“嗯,刚好路过。”少女答毕,恍惚想起龙守在介绍堂弟时似乎说过这位堂弟的家里是开神社的,继续问:“啊,这里该不会就是你家的神社?”
夏児点头,“如果不介意的话,不妨来我家坐坐吧?”
龙守后来有透露过秋穗的真实身份,即使现在秋穗还是学生模样,实质上也是堂姐的后辈,若是不尽到宾主之宜,想来也挺对不住堂姐的。这些念头在夏児脑际飞速转过。
“嗳?是不是有些打扰了……”
不仅是这方面的问题,她今天忘记带替换衣服了,若是一不小心玩得忘了时间,在夏児家人面前唐突变回成人模样,那事情可就大发了。
正在犹豫之际,熟悉的男声越过了夏児头顶。
“哔助想吃东西了。”
和她身量相仿的夏児自然遮不住来人的面容。
“……啊!”秋穗立刻瞪眼叫道。
来人闻声,瞥见了少女,原本温和的眼神竟有一瞬掠过嫌恶的凶光。
规矩束在脑后的蓝发和乍看十分温柔的浅紫眼瞳——是东云右卫门!不仅如此,他肩上还歇着一只头顶一羽蓝毛的小鸟。
这个神社居然这么灵的吗!……等等,小鸟?东云原来是这种亲近小动物的形象吗?!
甘草秋穗再被雷劈。
相较之下,夏児则要淡然许多。他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小捧鸟食,朝东云右卫门伸出手去,但见那只小鸟毫不客气地啄起食来,秋穗愈发搞不懂这两人一鸟究竟是个什么关系,正想问一问,夏児就先开了口。
“学姐和东云学长认识吗?”
“啊?哦,嗯,是……是同班。”
东云右卫门似乎想说什么,这时小鸟抬起头来“啾”的叫了一声,又继续埋头吃食,他便抿抿唇线,颔首道:“同班,不熟。”
夏児收回观察的目光,摸了摸小鸟的脑袋,然后示意秋穗上前来。少女不知他意,不情不愿地蹭上前,甫一在夏児身旁站定,少年又请她摊开双手。她茫然照做,下一秒,原本还在夏児手上的鸟食便尽数倒在了她掌中。
“那我就不打扰两位了。如果学姐不忙的话,待会请和东云学长一起来,不然……”夏児有些犯难地叹了口气,“堂姐知道了会训我的。”
看他一本正经叹气的模样,秋穗失笑,点了点头:“好。”
十六夜夏児离开后,一时间两人皆无言。
鸟儿仍然忘我地啄食,而少女保持着喂鸟的姿势,努力将视线集中在小鸟身上。面前的东云右卫门高她许多,因此她根本无法确切感知他究竟在看什么。她这才想起自己在放学前立下的目标,绞尽脑汁想找些话题。
云流过天际,顺势遮住日光。风自来去,叶摇声杂乱无章。尴尬的沉默在空气中流淌,以致凝固、沉淀。
“啊,那个,呃,东、东云同学。”
她仰头看他,僵着嘴角干笑道:“上午的事,对不起。”
还是老老实实先道个歉吧。尽管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毕竟她没觉得自己做错了,如果硬要说错的话,大概就是……因为不小心看见了东云的秘密?
东云右卫门低下头来,闻言后长睫微颤。细长的浅紫眼眸里,浮光明明灭灭。
“……没事。”他静静道。
少女立刻在心中长舒一口气。还以为他要借机发难,没想到现在倒还挺好说话的。
一旦放下心来,甘草秋穗便打开了话匣子:“我还是第一次来这儿呢,没想到学校附近会有神社。东云同学好像挺常来的?我看十六夜同学和你似乎关系不错。”
“嗯。”他点头。
“这样啊,”她笑说,“我还挺喜欢这里的。神社总有种‘净地’的感觉,对不对?虽然这里看上去好像香火不太旺……”又歪歪头,“对了,你知道这间神社叫什么名字吗?那牌坊年头太久了,名牌都看不清了。”
东云又摇摇头。
“真遗憾……”她沮丧地喃喃。
谁知少年微倾头,原本掩住只眼的额发向外偏去。他双眸注视着她:“遗憾?为什么?”
“嗳?没有为什么啦。无法知道喜欢的地方的名字难道不会觉得遗憾么?”她笑。
东云眨眨眼:“是吗?”
原来他也会提问啊。她有些感慨,“嗯,每个人有所不同啦。哎呀,不说这么伤感的话题了,换掉换掉——对了,这只小鸟是叫……‘哔助’?”
“嗯。哔助。”
哔助昂头“啾啾”两声,似乎是在附和。
秋穗眯细眼:“真可爱……是你养的?”
“不是,养它的是夏児。”
“原来如此……啊,不过十六夜同学也挺适合养小动物的。很稳重的感觉。”顿了顿,少女又说,“我原先一直以为东云同学对人很冷淡,爱答不理的那种,没想到也挺好相处的。”
少年没有回应。她继续说:
“所以呀,从今以后,我的目标就是和东云同学当朋友。”
身为学生来说这个目标确实有些奇怪,不是学业,也非梦想,而是特定的人际关系。
东云右卫门似乎未能料到,第一次略略诧异地睁大眼,看上去还有些手足无措。甘草秋穗笑了,缓声道:“不急的,慢慢来就行。希望有一天,我能成为东云同学的朋友。”
听说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不过神明大人也一定会允许她这点小任性的吧。
云影在石砖地面上流转。冰雪消融,万物复苏,挨过严冬之后的阳光迫不及待地送来浓稠的温暖,以轻柔的一个吻,印上她毫无虚假的笑容。
——蓝发少年是如何回答的呢?
他出神地盯着她,随后错开视线,抬起头来,目光瞬息游向极远之地。仿佛那里有光,有暖,群鸟振翅,绿树蔚然。
“……嗯。”
他收回目光,淡淡笑言。
※没想到2这么快就来了(
※龙守太帅了帅到晕厥,写不出她的帅气很悔恨
※虽说有2但并不知道会不会有3(
和露草发色的少年在走廊上撞了个满怀时,甘草秋穗正在专心致志地啃饭团。
虽说边走边吃东西十分不文雅,但她饿了——贫穷和饥饿可谓是甘草秋穗人生中头二号大敌,而她也始终坚信,消灭敌人才能迎来幸福美满大结局。
少女被撞得七荤八素、跌坐在地,其间饭团以一道不可抗的优美弧线脱离她手,她还没来得及动身挽救,便眼睁睁地看着吃了一半的食物“啪”的一声,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她如被雷劈。
跟惊雷一道劈下的是冷静自制的声音。
“没事吧?”
“……你……”
少年眨眨眼:“我?”
“……你——你赔我饭团啊啊啊啊!!!!!”
和悲愤至极的高喝一同冲将而起的是少女颤抖的身体。她以迅雷之势从地上跳起,趁少年愕然的空隙,揪住他妥帖的衣领。因悲愤而扭曲的脸瞬间占据他大半视野。秋穗咬牙切齿地手指地上那摊“尸体”,尖声叫道:
“赔我饭团!!现在!立刻!马上!听见没!!”
饶是先前淡然自处的少年也无法立即反应过来。秋穗见状更是气得直抓狂。她暴怒地弓着背,手不断指着脚边的饭团。前一秒它还在她手上散发热气和香味,现在却只能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供人围观。她越想越气,越气越急,后槽牙磨得滋滋响,可偏偏凶手仍是一副搞不清事态发展的呆样。
“我跟你讲,这个饭团可不是一般的饭团,你知道我为了吃这个饭团排了多久的队吗?!!快道歉啊!跟躺在地上的饭团道歉!!”
“……”
这时,少年的眼瞳终于清明起来。
在甘草秋穗不顾一切大闹的同时,走廊上渐渐聚集起了围观群众,大家好奇地盯着两名当事人,叽叽喳喳、议论纷纷。少年轻轻叹了口气,一只手推开了秋穗逼近的脸。
“抱歉,我赔你。”
秋穗一个激灵。
“赔?!你要怎么赔,现在已经不卖了!只有每天清晨才——”
对少女受刺激似的叫嚷有些不耐烦,他挠了挠头,语调犹如熨衣服似的四平八稳。
“那我请你吃饭吧。”
“……”
狂风暴雨立刻消匿于无形。
于是,此刻演化成了如下局面。
“欢迎光临!两位是吗?”
“嗯。”
他带着她来到了学校附近的一家餐馆里。眼看少年如常入座,尚在状况外的秋穗也赶忙跟着坐下。
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秋穗现在火也没了,嘴也短了,只能眼巴巴地盯着端至眼前的一碟碟菜肴,又抬眼瞅了瞅少年,恰好对上他的目光。
少女一惊,连忙戒备地抢过筷子挡在面前。
少年没料到她这番举动,愣了愣,叹了口气。
“我不会怎么样的。快吃吧。”
“……哦,嗯。”
秋穗端起碗,扒在嘴边,想了想,咕咕哝哝地说:
“……谢,谢谢你啊。没、没想到你是个好人嘛。”
冷静下来一想,当时她自己不注意周围情况,没能避开,也不能全怪罪在他身上。现在态度又这么好,反倒像是她在无理取闹一样……
不行不行,虽然喷了那个什么逆龄喷雾,从本质上来说她可是个警察啊!居然让学生党请吃饭,这真是太丢面子了!
甘草秋穗痛定思痛,正准备说些比较成熟的发言,却听他淡淡道:
“这么轻易就改变观念了么?”
“……嗳?”
他转过头来,用筷子指了指他自己:“不是刚才还让我跟饭团道歉来着?”
指摘中甚至听出了些许调笑意味。
秋穗语塞,挠挠脸:“刚……刚才我也有错嘛,再说了你都肯请我吃饭了,还抓着不放的话就该遭雷劈啦。”
他从鼻中发出一声轻笑,听不出任何嘲讽或轻蔑之意。
“轻信他人可不好。你也是早乙女的学生的话,理应知道这所学校里现在正发生些什么的吧?”
——人口失踪。
她怎么会不清楚,贴身放置的笔记本上、学生们三三两两的传言中、御野队长严厉而郑重的通知里——一切都在提醒她,这所学校随时将会上演常识难以解释的失踪事件。
这是人为的?
怎么可能。
捏住筷子的手指紧了紧。秋穗决定换上笑脸。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嘛。而且我看人很准的,我觉得你是好人,你就是好人。嘿嘿,此乃甘草秋穗式主观唯心主义是也。”
少年不置可否地摇摇头。
秉着“一饭之缘”,秋穗继续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最近学校是挺危险的。你可得注意安全呀。呃……”她歪歪头,“你叫什么?”
“……一番合战,”少年微微错开目光,“高一的,一番合战龙守。”
没想到帮她暂时性解决了其中一号人生之敌的恩人居然从脸到名字都这么帅气潇洒。甘草秋穗肃然起敬,敬到一半忽然抓住了重点:“哎呀,高一?那我可是你学姐了。”她指了指自己,嘿嘿笑起来:“本人甘草秋穗,大你一级。”
少年眸光闪了闪。
“学姐好。”
彼时的秋穗只觉得命运真好,像一位溺爱孩子的老婆婆,居然还能让她收获学弟一名。于是对这位高自己一头的学弟举止间的可疑之处并未多加关注——直到某日警署第一大队例行开会,秋穗光荣踩点抵达会议室,在鱼贯而入的人群中被挤得快变了形,重心一歪,直接跌入迎面而来的陌生人的怀中。
“啊,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请问您有没有——嗳?”
慌张的问句在看清来人面庞后,以呆傻的疑问词结了尾。
露草色短发。天蓝色眼眸。黑色披风遮不住的起伏。柔软的怀抱。裙子。
“啊,甘草学姐。真巧啊,居然是同事。”
与记忆中相去不远的中性声音,以及,熟悉的称谓。
“…………”
命运才不是什么和蔼慈祥、温柔体贴的老婆婆,那就是个顽劣不堪的熊孩子!特级熊孩子!!!
茅塞顿开的秋穗不由在心里嚎啕大哭起来。
※摸鱼真好玩^q^
※女孩子的友情真好啊
※说是1但并不知道会不会有2(
甘草秋穗和龙崎泷乃堪称历史性的初次相遇是在早乙女学园的初中部发生的。
那日是难得的晴好天气,新绿从干燥光秃的地面探出脑袋来。日浅云行。
连接高中部与初中部的是一条花园小径,秋穗一路狂奔,头顶饭盒的奇异姿势招来许多不必要的注目——不过她向来心胸宽广能游鲸鱼,因此根本没注意到。
皮鞋踏在石子路上,留下一串清脆的脚步声。
龙崎泷乃彼时正和浅原铃兰说着话,耳畔恰好被这急促的足音敲了个猝不及防,于是下意识抬起头来,看见了头顶饭盒、大喘粗气的高马尾少女。
哔哔啵啵。泷乃心中立刻警铃大作。
“……”浅原铃兰则看向旧识,无奈地帮她接过脑袋顶上的小方盒,看她弯腰喘气的模样,淡淡说:“也没必要跑着过来啊。”
“什么没必要,必要大大的有!”
秋穗闻言直起腰来,瞪圆了眼反驳:“饭凉了可就不好吃了!为什么上午的课要上这么久,这是对午饭的亵渎!亵渎你懂吗!”
铃兰很想问“那你学生时代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不过看在秋穗拼了老命的样子上,只能含混地应一声,表示象征性的赞同,否则秋穗绝对会当即展开滔滔不绝的论述。
——一言以蔽之,太麻烦了。
既然人也来了,之前说好的一起吃午饭,那么老是站在这儿也不好。铃兰正想说“走吧”,身旁突然掠过一声高喝。
“慢着!!”
龙崎泷乃突然怒目圆瞪。
浅原铃兰被吓了一跳。秋穗倒很平静。她刚才就注意到了这个和(喷了喷雾的)她身量相当的女孩,此刻这个陌生人爆发出的敌意更是让她摸不着头脑。
……我有这么招人嫌吗?秋穗不由扪心自问。
在秋穗心念百转时,女孩的目光一直在秋穗和铃兰身上逡巡,警惕地抬手将铃兰揽在身后,自己则上前半步,做出临战态势,这才继续说:
“铃兰,别怕,有我在,她不敢把你怎么着的!”
拿着饭盒的铃兰呆住了。
等待下文的秋穗也愣了。
女孩见状,更是胸有成竹地笑了起来,扬声断言道:
“我刚才没说话,就是一直在观察,这下你别想瞒过我。给我老实交代,你就是传说中的——河童吧?!!”
“…………”
秋穗想死的心都有了。
老实说,直到泷乃的“河童宣言”之前,秋穗还在暗中猜测她是不是背负着相同任务的警署同党,但现在她能够断定了,这就是个初中小丫头。
虽然供她确认的依据十分悲哀。
不知为何,龙崎泷乃对“河童说”深信不疑。浅原铃兰哭笑不得的解释也未能扳正她的思考回路,以至于接下来几天内,泷乃对秋穗的称呼都是“河童”。
并且这个称谓还会随着不同场景发生不同变化。
譬如,秋穗跑来找铃兰吃饭,带的便当通常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美味佳肴。虽说钱财诚可贵,美食价更高,被泷乃亮晶晶的期盼眼神所注视,秋穗也是会心软的。于是少女叹了口气,把食物夹了一块塞进泷乃嘴里,然后得到了泷乃含含混混的赞赏:
“你可真是个好河童啊!”
“……”
接连几次之后,秋穗的忍耐达到了极限。
“我现在特别想从河里抓只河童出来当着她的面让她好好辨认一下‘人类’和‘河童’的区别!!”
甘草秋穗咬牙切齿地捏碎了手里的饭团。
眼看饭粒从秋穗手中跌落而本人并不知情,浅原铃兰颇为无奈:“她也没有恶意,”顿了顿,不太确定地添了一句,“……大概。”
“哎呦我的金枪鱼饭团!”终于注意到自己干了件多么愚蠢的事,秋穗心疼极了,赶忙舔了舔还黏在手边的饭粒,再把剩下的食物狼吞虎咽地吞入肚中。缓缓舒了口气,秋穗比了个手刀向下劈的手势,眼冒凶光道:“真想劈开她的脑瓜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我可是人哎,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
她既不是绿皮肤矮个子尖嘴巴,也没有头顶圆盘生活在水里,天知道龙崎泷乃的认知究竟出现了怎样的偏差?!
铃兰着实找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想了想,抬手时犹疑了一下,然后轻拍了拍秋穗的脑袋。
“别气了。……乖。”
秋穗愣在原地。些许日光游进铃兰的眸子里,化作晶亮的碎芒。
——试问一个23岁的警察反倒被一个14岁的初中生安慰,此情此景怎能不叫甘草秋穗羞愧不已呢?
因此,秋穗偏过头去,闷闷地应道:
“……哦,好、好吧。”
至于误会究竟是怎么解开的,实际上很简单,是龙崎泷乃某一天突然开了窍。甘草秋穗被一言不发的泷乃盯得莫名其妙,刚想问怎么了,就听得短发女孩深沉地开口道:
“你……真不是河童啊?”
秋穗被噎住了。
“……我和河童唯一的共通点就是爱吃黄瓜。”
泷乃瞬间像是受到了极大冲击,瞪着眼上上下下把秋穗打量了个遍,最后才心有不甘地握紧拳又松开,十分失落地叹了口气:
“好吧,我知道了,看来你真不是。”
……不是,这人究竟是有多想看河童啊?
甘草秋穗有苦不能言。她对误会被解开一事丝毫高兴不起来,甚至感觉自己在无形之间连河童都比不上了。
总而言之,两人解开误会后迅速熟络起来,也不知是从何而来的“意气相投”,很快就发展成了勾肩搭背的关系。
近来愈发暖和,樱树上开始缀起了小巧的花苞。甘草秋穗便按捺不住了,每天都蠢蠢欲动,时不时瞟两眼浅原铃兰,极像在蓄谋什么。对此铃兰并不在意,秋穗想做什么她心里一清二楚,毕竟相识这么多年,这种(堪称多余的)默契还是有的。
一天,秋穗来早了,恰好在老地方碰上独自一人的泷乃。
她熟练地勾住泷乃的肩,另一只手朝泷乃勾了勾,笑得颇有深意。
“泷乃,春天来了,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啊?什么?”龙崎泷乃一头雾水。
“这意味着,”秋穗压低声音,“又会有小肥鸟跑来铃兰头上歇脚了。”
——是的,这对于儿时玩伴的秋穗来说,可谓是恒常事项。
“啥?铃兰她居然还有这种特技?”泷乃大声惊愕道。
“嘘——小声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嘿嘿嘿嘿嘿。”
泷乃未能理解秋穗话中贼兮兮的笑声,而是径自遐想起来,期待地握拳:“那我到时候可要捉几只小肥鸟来放在铃兰头上!”
“哎,你这样多没意思。”
秋穗一副俯视凡人的模样,拍走了泷乃的想法,继续低声说:
“我跟你说,一般会停在铃兰头上的小肥鸟,肉质都特别鲜美。到时候咱俩就看准时机,你制住铃兰,我去捉鸟,捉住以后我来烤,你我对半分,怎么样?”
龙崎泷乃被甘草秋穗的提议震慑住了。
她盯着一脸神妙的秋穗,思考片刻,激动地握住了秋穗的手。
“好!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多带点调料,你记得烤好点啊!!”
“你放心,我烤鸟的手艺可不是吹的!我跟你说,以前啊……”
“…………”
站在两人身后的浅原铃兰陷入了沉默。
[群消息]浅原铃兰 已退出群
※是一个很失败的临时卡,截了前半剧情,大概还有在好好谈恋爱的6000字
※就算是出场很少的临时打卡我也要艾特阿式!!!!(有病啊
※终于和小一互动了一把!!!开心!!!
※卡文+摸鱼+论文导致没办法写到和黑崎老师的互动了所以先不响应,正式打卡会重新响应的对不起请让我保个命再说(土下座)
※其实黑崎老师是有出场的请猜一猜(不要玩
※wtf仔细一看我居然没有关联剧情,多次响应真的很抱歉!!!(被自己蠢死)
时间走过梅雨,走入六月。
平时从二楼望下去,院子里的樱树褪去了淡妆粉衣,徒然自碧。石榴花灼灼如火,紫丁香缀了满枝,还有更远处的常青枞树,近观远眺皆是行过立夏的明艳秀色。
只可惜今日天气不佳。云层厚重,悬悬欲坠。
纵然从云隙间渗出了些微光亮,也像是不溶于水的油渍,虚虚地透进来,不曾落下。
花叶黯淡了。如此光景不禁令人横生焦躁。
真黑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她是决计不会感受到这些情绪的。于她而言,也不过是淡淡一句“要下雨了”。
要下雨了。
女性转过身去,面前门扉半掩。隔过一条幽静的走廊,对面的门正紧闭着。
若是凉子要出门的话……
思绪还未落地,青年的呵斥与少女的叫喊便突兀在廊下爆炸开来,紧接着,一抹倩影从隔壁摔门而出,急急冲下楼去。砰的一声,青年焦躁的面庞在真黑眼前一闪而过。
“凉子,你要去哪儿?!给我站住!!”
“用不着你管!!”
脚步声又急又重地滚落楼梯。
真黑遂提步上前,打开门来。恰在此时,隔壁房间的门也被再度打开。她心下一惊,忙收了半步。
青年从房内追出,视线掠过她,正常地穿了过去,并未投落在她身上。他刚跑出几步,却又停下了步伐,立于廊下,再没有任何追上去的迹象。
片刻,风推搡着被他焦急旋开的门扉,轻轻一响,缓缓合上。
他深深埋下头去,拳头重重砸在墙上,撞击发出的闷响迅速掩去了短暂而压抑的男声。
“……该死!”
爆炸随即停息,硝烟也同他的话语一起散尽。暗淡的沉默里,走廊尽头的窗外漫进了异常明亮的光。涨潮似的冲刷过地板,却始终无法触及他脚边。真黑注视着他,看他抬起头来,和少女相仿的眸里卷起了悲哀的浪。
——真黑。
忽听得少女的呼唤,真黑回过神来,和青年擦肩而过。
若是凉子要出门的话,得备把伞才是。
她如是心想。
少女径直走上街头。
起初是大步流星,每一步都狠狠地踩下去,脚底隐隐作痛。
“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遭遇‘神隐’?你们为什么要隐瞒我?”
“……你不必知道。”
又不知不觉放慢了步速。
“我难道连知道过去的权利都没有了么?”
“凉子,我知道你长大了,但是有些事——”
终究停了下来。来往的过路人行色匆匆,几欲逃离头顶的雨兆。随后,脸颊感受到了第一滴清凉。似是无声的号令,点连作线,线再成面,天地顷刻灰茫一片。
熟悉的伞面阻隔了雨意。
她愣愣地转过头,看着真黑平静的面容,扯了扯嘴角,哑声道:
“……还好有你在。”
“那我究竟要多少岁才能知道?哥,总有一天我会去面对这些事的,难道你要等到那时候才肯告诉我真相吗?”
面对她咄咄逼人的质问,青年只是缓缓闭了闭眸。
“对,”他沉声答道,“如果真有这一天的话。”
雨脚如麻,打落花瓣几许,任其躺上泥土,化作花泥,消逝无踪。白光自天际掠过,翻涌的云层间,雷鸣滚滚。
“……够了。鹿又诚一,我讨厌你!!!”
开门声断了回忆。从门内出现的男人微微一怔。少女抿了抿唇,绞尽脑汁却挤不出话来,只好鞠了一躬,揪着衣摆低声说:“十文字先生,拜托您了,请让我……暂住几天吧。”
政纯瞥过持伞的真黑,敛了目光,抬手虚揽过少女的肩,将她接进屋去。
“不急,鹿又小姐,不妨先洗个澡,去去湿气吧。”
再碰上她恳求的眼神,男人也仅是淡淡一笑。
“房间很多,不必担心。万一着凉了可不好,我待会让夜半给你泡杯茶。”
“……谢谢,麻烦您了。”她再鞠一躬。
她永远也无法忘记,那时鹿又诚一露出的表情——像一只身负重伤的狼。鲜血汩汩从患处溢出,而他只顾呆滞地瞠目,回不过神来。
手握枪支的是她。
扣下扳机的也是她。
因此,鹿又凉子狼狈地逃走了。
◇
八百屋晓之助站在大门前。漆色有所剥落的墙壁上挂着一方略显年头的名牌,上镌“鹿又”二字。他挠挠头,伸手按过门铃。自身的紧张似乎通过指尖的按压传进了铃声里,隔着大门听来,闷响里还带着颤音。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个什么劲儿,明明只是受人之托来取些东西。
门开了。晓之助几乎是在看见来人的第一秒便挺直了背脊。
而来人抬眼,微一瞠目,愣神片刻后竟叹了口气。晓之助困惑地眨眨眼,心说政纯先生不是在电话里说过他会来的么,怎么——又见屋内人摆了摆手,苦笑道: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是来取凉子的衣物的吧?给。”
“……啊,嗯,谢谢您,鹿又先生。”
晓之助赶忙接过布包裹。
“这里面是一些轻便的夏衣,还有些给她的钱。”鹿又诚一再递过手中的信封,“这是给十文字先生的钱。请你帮我转告他,舍妹这几天,还得请他受累多关照关照。”
“好,没问题。”
晓之助又接过信封。
他本欲就此告别,却见诚一缄口不语,一直盯着他怀里的布包裹看,便探问出声:
“鹿又先生,请问您……没事吧?”
鹿又诚一忙回过神来,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没事。……凉子她,她……没着凉吧?她出去以后下了雨,要是——我忘了,她把伞拿走了。应该没有淋着雨,是不是?”
明明是极简单的问题,晓之助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捏着手里的布包裹,想起了临走前凉子无精打采的模样,缓缓点了点头。
“您不用担心。”
诚一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叹道:
“……那就好。”
晓之助望着他。此时的鹿又诚一早已失了往日的光采。
晓之助印象里的这位兄长,即便在家也是温雅自制的姿态,头发打理整洁,衬衫熨烫妥帖。尽管在对待晓之助时态度会强硬起来,还眼含戒备和提防,但绝不会是现在这样——
这样憔悴狼狈的。
思及此,晓之助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哥哥,哥哥,凉子姐回来了吗?我想和凉子姐玩翻花绳呀。”
这时,清脆的童音打断了思考。
小姑娘扒着诚一的裤腿,从他背后探出身来,努力仰头望着自己的哥哥,攒着眉头认真地问:“凉子姐为什么还不回来呢?快要吃晚饭了啊!”
诚一俯身抱起了杏子。低下头去时眼神仍是无奈,直起身来时便被笑意填满。
“凉子去朋友家玩了。”兄长温声回答,“过几天才会回来的。杏子忘了么?”
小女孩嘟着嘴,奶声奶气地说:“可我想她了嘛。”
“杏子乖,一会儿哥哥陪你玩。”宠溺地揉了揉杏子的小脑袋,诚一再度看向晓之助,“那就麻烦你了,八百屋君。”
晓之助愣了愣,无意识地张了张口,又作罢,紧了紧怀中的包裹,点点头。
“大哥哥再见呀!”杏子挥挥手。
这张缺了门牙的灿烂笑脸也终于驱散了徘徊在两个青年之间的沉重气氛。晓之助忍俊不禁,心中莫名的阴云随之散了些。
归途里,路旁的水洼碎了晚霞。
轻便的夏衣叠几叠,用布细心包上一层。晓之助反复掂量着包裹的重量,想起了离开鹿又家前,自己未曾付诸口中的话语。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么?
答案或许是不言自明的。当他在走廊上再度碰见诚一挂念的少女时,心底竟蓦地生出了一片混沌不堪的沼泽。
“……谢谢您。”凉子紧紧抱着包裹,向他鞠了一躬,“真的谢谢您了,八百屋先生。”
“没事。鹿又先生他,十分担心您。”
“……嗯,我知道了。谢谢您。”
她垂眸低声道谢,然后转身欲走。
“——鹿又小姐!”
一时冲动喊出声来,却在她诧异的回眸中失了言语。一番挣扎后,晓之助只能认命地摆摆手,搪塞地笑,“……没事。”
于是,隔过凝翠欲滴的庭院,少女孑然的背影就这样渐行渐远。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么?
——大概是……没有的吧。
那片名叫“无能为力”的沼泽旋即吞没了他。
◇
这天,十文字家的晚饭从惯常的菜品突然升格为寿喜烧。
对于这个决定,展颜者有七,欢呼者有二,叹气者有一。且不论振臂欢呼的阿式和作头疼状叹气的十文字政臣,当晓之助瞥见凉子——被绘梨佳指摘“女孩子就应该多穿穿不同款式的衣服”,然后强制换上了绘梨佳的洋服——之后,原本淡定的青年顿时像被扔进了寿喜烧的锅里,再咕嘟咕嘟几声就熟透了。
这下免不了被阿式和政纯一顿调侃,就连政臣也笑眼添上几句,最后,晓之助和凉子各顶一张大红脸入了座。
“唉,年轻可真好啊,你说是吧,政臣?”
“别把话头抛给我。绘梨佳,怎么不动筷子?”
“嗯——吃太多牛肉会不会胖……”
“鹿又,吃寿喜烧就是‘得牛肉者得天下’!你看这次牛肉这么高级,不多吃点可对不起家主啊!”
“好。可是式先生,浅原师傅他吃素呀……”
“我没事的。谢谢鹿又小姐关心。”
“咦,我刚才想吃什么来着……真黑,你知道我刚才想吃什么不?”
“……给。”
“哎呀,原来是魔芋,阿晓你真好!不过你怎么还红着脸——嗳,我错了,别抢我的牛肉!”
……
这顿丰盛的晚饭就在热闹如斯的气氛中圆满结束了。
如果不算上政纯突然抬头、以恍然大悟的语气说出的那一句“哎,我忘记一月今晚要晚些回来了,谁能给他留片肉?”的话。
夜幕茫茫,虫鸣此起彼伏。偌大的十文字宅邸里,住客们各怀心事。立于廊下望去,光暗几许。
下了楼梯,来到转角,庭院在眼前勾勒出模糊的影。白日里的红树绿柳、乱石清池,到了此刻也只剩轮廓,在走廊旁的石灯幽微的光萤中,或睡或醒。
突然,清晰传来的交谈声制止了他再前进——听上去是夜半和凉子。晓之助没有走出去,任由阴影落了满身。待夜半辞别后,他才回过神来。紧接着,方才还在和少女交谈的男声忽在耳边响起。
“……晓之助大人?”
青年“做贼心虚”地缩了缩肩,“抱歉……我不是有意偷听的。”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夜半眨眨眼,抬起手来,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晓之助只好循着望去,恰巧和少女好奇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朝他点点头,轻笑了笑。
石灯的光亮将她的身形描摹得越发单薄,仿佛坐在廊缘的只是一道虚影。
晓之助心下一动,向夜半微一颔首,然后大步走了过去。直到同她并肩坐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慌忙想解释,又被她问得一怔。
“我哥哥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打量着她的侧脸。
“鹿又先生他……很担心您,问我您离开家之后是不是淋了雨。呃,包裹里的钱也是他备的,抱歉,白天我忘记说了。”
“没事。我看见了。谢谢您。”
她垂下眼帘。
晓之助张了张口,旋即吞下了话语。
事实是,他既没有立场去询问这对兄妹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何争吵,亦不知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分明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涯。
虫鸣刺耳而聒噪。晓之助低下头去,看着自己屈起的十指,慢慢放弃了挣扎。
鹿又凉子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负罪感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料到会有冲突,可没想过会演变为争吵;她深知自己要冷静,记忆缺失带来的焦躁却远超她的想象,轻而易举便控制了她的情绪。
而此刻,她正坐在陌生的屋檐下,茫然、徒劳地悔恨着“如果当初”。
独属于这幢大宅子的喧闹蛰伏入夜了。虫子们欢呼高歌。石灯仍在挣扎。
她不愿就这样独自沉入夜色之中。
她不愿,可是,又有谁能——
身旁一阵轻响。凉子抬起头来,看见站起身来的晓之助挠挠脸,似乎很不适应地皱眉笑了笑。
“我在这儿估计打扰到您了吧,该传达的事我也说了,我就先回去了。鹿又小姐也早些睡,熬夜对身体不好。就这样,晚……”
“——别走!!!”
她抓住了他的手。
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吓得少女又慌忙缩回手去。
“别,别走……啊,我是说,请不要离开,不,不对,应该是……”
凉子慌乱地组织着语言,在他震惊的注视中越发埋下头去,最后业已无法成声。
她有什么资格留住他?以什么立场留住他?凭什么、为什么、如何能留住他?
大脑混乱极了。凉子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更不敢抬头看他现在的表情。
须臾,近在耳际的男声小心翼翼地,敲了敲她的心门。
“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么?”
凉子错愕地抬起头来,撞进晓之助的眼里。
“能不能请您……再多呆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他笑了。
“好。”
◇
那晚,她梦见了凌云阁。
周末的徒然堂总是会较往常热闹些的。陌生的面孔纷至沓来:娇俏的、婀娜的、娴静的女孩子们三两聚在桌旁,也不乏只身入座的男女,或是专心阅读,或是欣赏音乐。咖啡与红茶的香气在鼻间缭绕,凉子晃了晃脑袋,须臾,她听见了清越的女声。
“鹿又小姐,您的红茶。”
绘着花枝的茶杯清脆一响。
“谢谢。”凉子抬头笑,“周末这么多客人,您辛苦了。”
“谢谢,不过我也习惯了。热闹点儿也好,最近熟面孔越来越少了。”
微啜一口,凉子问:“会觉得寂寞么?”
“的确会有点,”虚方苦笑,“这两天七原小姐也不来了,歌丸也神出鬼没的,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七原。凉子眨眨眼。有些陌生的姓氏。
“哎呀,您瞧我,说这些太不礼貌了。”虚方轻拍脸颊,然后向凉子鞠躬笑道,“请慢用——真希望八百屋先生能快些来呢。”
“……嗳?”
话音刚落,长发女仆便巧笑瞥过凉子对面的空位,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步伐轻快地离开,独留了悟的少女兀自闹了个红脸。
“……真黑,我总觉得最近大家老爱开我和八百屋先生之间的玩笑。”
凉子鼓着脸颊愤愤说。
乌发女性如烟现形,缓缓道:“凉子不喜欢么?”
少女背脊一僵,拨弄银匙的速度快了起来,“……也不是不喜欢……就是……这样会给八百屋先生添麻烦的。”
——他是那样好的人,昨晚不但留下来陪她,还耐心听她说了许多抱怨,丝毫没有流露厌烦之意。
有一些甚至不曾向爱子倾诉的烦恼,她也安心地一并说了出来。现在想来实在是有些不礼貌了。
可是,可是……他……他是那样好的人呀……
真黑笑了笑,不再说什么了,素手梳着小姑娘柔顺的长发。
日光穿透女性修长的身形,亲吻少女微红的面颊,轻柔得像是来自母亲的抚慰。
忽然,真黑的动作有所停顿。
凉子疑惑地抬脸瞅她,却见她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凉子对面的空位上。少女循着看去,又转回头:“真黑?那里……有什么吗?”
——空无一物,只有静了的阳光。
少时,本应无物的桌面上,倏地多出了纸笔,甚至还多了一小块砚台。凉子懵了,愕然看着面前的毛笔自行立起,跳进砚台里来回蹭了蹭,再跃上白纸,径自笔走游龙一番后,才重新躺了回去。接着,白纸也像有了生命,毫不费力地在桌面旋了一转,将那俏丽的字朝向手足无措的凉子。
【您好。】
这一幕真是有点怪力乱神了。少女拧着眉头,勉力从嘴里挤出了最真实的感想:
“您,您好……您这样,会被人围观的。”
纸再旋转,笔又跳起。
【没事的。我只想和您说说话。不过您似乎看不见我,故采取了这样鲁莽的方式。】
果真是“九十九”!
这样的情形她还是头一次遇见,这就是所谓的“无缘相见”吧?但这位付丧神此刻正坐在她面前呢,这能叫“无缘”么?凉子眨眨眼,收起满腹困惑,礼貌地笑看纸面。
“对不起,我似乎真的看不见您……不过,这种交谈方式好有趣,像传说中的‘笔友’似的。”
笔尖一顿。【“传说中的”?】
“啊……抱歉,我用词不太恰当。因为只听说过‘笔友’。”凉子摆摆手。她曾听哥哥说起过,他以前也有过“笔友”。凉子还央着他给自己看看信,但由于彼时尚小,识字不多,没能看懂太多。
用笔交谈、以信维系,多浪漫啊。少女不禁遐想。
毛笔又动了起来。中途有些微的停滞。凉子耐心地等待白纸转至她的正面。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也来当笔友吧?不单是现在,以后您若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您写信的。】
少女心下微动。“那……那不会太麻烦您了么?”
【不会的。】
阳光忽如鱼,跃入砚台,在墨里溅出一朵光花来。清透的蜜浸入笔锋,一笔一划便皆柔似人的笑意。
凉子也笑了:“谢谢您。我是鹿又凉子,这边这位是和我结缘的‘九十九’,叫真黑。”
真黑闻言,朝座位上的女孩儿微颔首,又见女孩回以清丽的笑。
【一笔启上。不必那么拘谨,叫我‘小一’就行。】
她看着斜立的毛笔。的确有一股不可视的力量在支撑着它,但她看不见,这时便不免遗憾起来。然后她笑说:“好。那你也叫我‘凉子’吧。”
这时,门上的悬铃叮铃铃一阵清响,似是谁人兴奋而短促的祝福。凉子笑着抬眼,视线里突兀闯入了一角格格不入的黑。
于是,隔过茶香、音乐与人声,两人四目相对。
——那个人的苍蓝色眼眸里,像是住下了一整个冬天。
一笔启上的回复打断了她的出神。
【凉子也在等谁来么?】
少女一愣,脑海里悠悠浮出了晓之助的面庞,迅速红了脸,慌忙摆摆手,袖口在桌旁胡乱蹭过。
直立桌面的毛笔慢慢歪斜过笔身,像在代替主人表达疑惑。
凉子假意咳嗽两声,一叠声地说着“没事”,捧起了温热的茶杯。茶水刚送进口中,只见纸上又新添一行字:
【凉子有喜欢的人了?】
凉子“井喷”了。
“不,不是的,不是……”少女狼狈地喘了口气,“我——”
——不喜欢么?
“鹿又先生看上去很憔悴。杏子也在,她很想你。”
“……是我的错。本来不应该吵架的。是我没有做好心理准备,鲁莽地问那些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
晓之助转过头来。幽微的灯火在他的眼眸里明亮如星。
“请别这么自责,鹿又小姐。”他缓缓说,“你们是血脉维系的家人。”
“可我,我伤害了哥哥……明知道不能说那些混账话的,可我……”
她埋下头去。年幼的诚一列举心理阴影前三位时的一本正经,长大后亲耳听见她说“我讨厌你”时的愕然神色,像是拧成一股的绳索,赫然勒住了她的喉咙,叫她喘不过气、说不了话、哭不出声。
——在等什么?
“鹿又小姐。……不好意思,失礼一下。”
话音是同动作一齐落下的。起初,小心翼翼抚上发丝的掌心带着不确定的颤抖。收到她茫然投来的目光,他微微笑了。
她不由鼻子一酸。他的笑容便模糊了,在视线中分不清,剩下一团团莫可名状的光晕。
二人没了交谈。唯余少女的低声啜泣,散入夜风里,再也寻不见了。
但那温暖而坚定的掌心确是真实的。那一刻,潮水般洗过心扉的声音亦是真实的。
这个心声来得如此措手不及,在所有慌乱与安心、配与不配的矛盾之中,让她想起了“为谁风露立中宵”,这样酸甜入骨的诗句来。
凉子自回忆中抽身,捧着茶杯,蹙眉轻笑道:
“要保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