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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桌案边抬起头,安娜·麦克唐纳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算算时间,“报告会”应该要开始了。自念军校起,她就从未缺席任何一场会议——这场小型报告会注定将留下一个擦不掉的小污点,正如“牧羊人在任务途中险些对羔羊下手”一样,不会留在档案里,却会留在她心里。这件事既已在那晚引发了关注,事后她自然无法逃脱上司和茧室的质询。塞梅尔维娅·艾什博恩没有为难她,走流程似的问了两句就放她离开了;倒是茧室还更刨根问底一点,似乎对牧羊人和羔羊之间的争执十分上心,她和那人并非配对,如此关心只会让她心生烦躁。
不过万幸的是,自己未受到任何实质性的处罚。塞梅尔维娅只让她写一份检讨,“记得写工整点儿,不然我不好向上交代,”上司摆摆手,又补充了一句,“虽然我是不担心你啦。”
因此,目前她正在和检讨书搏斗。
写了删,删了写,本是格式化的语句却怎么都写不顺手,这下倒不如真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真人搏斗了……难道她的上司是乌鸦嘴吗?!
划掉“今后本人将引以为戒,努力做到与羔羊和谐沟通”,安娜烦躁地叹了一口气。
她决定出去走走。
前两天的任务明显是个“大工程”,宿舍楼里几乎没有穿军服的人在。出了单元门,她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只好愣在原地思索。
“目的”“目的”……是啊,她的目的是什么呢?被一份检讨书逼出门是否有些过于狼狈了?但写不出就是写不出啊。总不能把真心话都写出来吧,比如“我认为自己没有错,但我会注意方式方法,继续磨练自己的反侦察能力,争取做到下次不再犯同类过失”?这跟犯人一时嘴贱自爆身份有什么区别?
女孩的思维不知不觉已经绕了九曲十八弯。
是的。她依然认为自己没有错。无论把场景换到哪里,她相信自己都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一边原地转圈踱步,一边思考该如何在检讨书上“撒谎”,安娜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正朝自己走来,直到视线前方出现一双陌生的鞋尖,她不自觉抬头,一个“不好意思”还没说出来,就拐了个弯,变作一声极其走调的“咦”。
“是你,葛兰特·沙克!”
“……啊?”
和茧室的沟通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让她知道了那晚拦住自己的人究竟姓甚名谁。尽管只知道了他是“羔羊”,还是个刚入伍的新兵,不过这些信息就足够了,她不需要和劈头盖脸就否定她想法的人有过多交集。
几步拦住他的去路,安娜昂首看他,气势汹汹地说:
“喂,我说你知不知道上次那样是在平添麻烦?!我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想出办法做到,而且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把同事都干掉’——你就不能选择隐秘一点的非暴力手段吗?再说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才不会当什么‘圣女’‘英雄’,你就因为我说的那两句话骂了我那么多句不觉得很没礼貌吗?好歹了解一下我的想法再评——呃,你……”
“你好吵。”
在她一口气不停的长篇大论中,白发黑肤的少年抬手捂住了前额。仿佛真的受不了她再说下去,他紧紧皱着眉头,面色难掩痛苦。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没有我就走了。”
“欸——”
想说的自然还有很多,堆积数天的牢骚不可能在短短数分钟内就解决。可是,她忽然在满腹牢骚里发现了一个更紧迫的问题,于是脚跟一转,再次拦住他,紧盯他那张黝黑的脸。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需要去茧室看看吗?”
“……别管,和你没关系。”
“那哪能没关系?万一你突然‘过载’了我还得——”
“我没‘过载’。”
“啊?哦,那,那就好……”安娜·麦克唐纳还是忍不住端详他的脸。深沉的肤色藏不住关键的信号,面部的轻微抽动与明显不耐烦的表情都意味着他应该在忍耐什么,而这个宾语——她很自然地排除了自己——或许正是他用手捂住的额头。“头很疼吗?”她缓声问。
“还好。”
“具体是哪里疼?”
“不知道。”
“那就是整体都在疼?”
“……你问那么细干什么,和你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抓住他的手腕,半强硬地拽着他向前走,她记得不远处的路边设置了一排排长椅,“人在头疼的时候是没办法仔细思考的。也就是说,无论我说什么,你可能都不会认真对待。”
“……那又怎么了?”
分神忍耐不适令少年无法及时抽身。他被安娜按住肩膀,半强迫地坐在椅子上,“喂”字还没出口,女孩就一改刚才盛怒的模样,平心静气地说:
“因为我希望你能听我说话。至少,我希望你能知道我的想法。”
葛兰特叹了口气。“你直接说更快。”
“你又听不进去,说了有用吗?”安娜撇撇嘴,随即亮出一双未戴手套的手,见少年上半身微微后撤,故意反问道,“不是没有‘过载’吗?躲我做什么?”
“……你好烦。”
“好好,我烦我烦。”
牧羊人的接触并非一切都是为了安抚。况且,她也并不喜欢强制踏入陌生人的内心。轻轻拨开他蓬乱的刘海,安娜用手指按上他的太阳穴。明显感受到葛兰特的僵硬,她一边控制力道,一边用说话分散他对疼痛的关注程度:“我的父亲经常犯偏头痛,止痛药都不管用的时候,母亲就会像这样为他按揉。听说是从东方古国传来的……什么穴位?当上牧羊人后,我也会接触到‘过载’平息后偶发头疼的羔羊,大概就是这么有样学样……怎么样?好点了吗?”
少年垂着眼,发出一声不知是“嗯”还是“唔”的模糊回应。
“自己学着记住这附近,平时用自己的手应该更容易控制力道,就算不能‘治本’,相信也能起到一定的舒缓作用。”不禁联想到他那晚对她的“否定”,安娜有些想笑。是无奈?是自嘲?连她自己也分辨不清。“我也不是你说的那样见人就帮。我知道他们犯了法,只不过——刚才提到我的父亲,我的父母其实都是军人。一想到他们上战场时杀的人里可能就有‘被保护民’的家人,我的确没办法轻易忽视。”
“搞‘父债子偿’那套吗?”
“没有那么深明大义。况且,每个人都是基于各自的立场,”顿了顿,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只是,我同样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只能在暗无天日的矿场劳作到死,有人却能不费吹灰之力获得一切好处。划分人与人的究竟是什么?权力?金钱?力量?谁来定义?”
葛兰特·沙克抬眼看她。
“那你应该当个革命家。”
她笑了笑。
“我更愿意当军人。这是我从小的梦想。”
“既要服从军令,又忍不住怀疑,换我要累死了。”
“是吗?说不定我能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找到折中方案呢。”
他不掩轻蔑,“天真。”
“随你怎么说。”松开双手,不知不觉间,刚才的怒气早已烟消云散。安娜将手背在身后,保持着微微俯视他的姿态,“不过,我还是得谢谢你,没有把那晚的详情向茧室告发。”
“……说不定我是捏着你的把柄,哪天要挟你干更肮脏的活。”
“那我可要提心吊胆一番了。”
安娜忍不住轻笑起来,换来他半恼的瞪视。观察得久了,她发现葛兰特·沙克其实眼袋挺重,面色也不健康,与其说是个懂得如何管理健康状况的军人,更像是……
尚未琢磨出结论,少年便站起身来,依旧顶着那张对所有人都不耐烦的脸,头也不回地说:
“没事了吧?走了。”
“啊,”安娜忽地想起一个问题,“对了,你——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她明明根本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告诉你。”
“……喂!”
真不可爱,早知道就不告诉他怎么治头疼了!
树荫筛落星点阳光,拂过她干净的皮鞋鞋面。安娜·麦克唐纳目送少年走远,决定暂时忘记那份检讨,并不知道紧接着自己将遇到伊奥,更不知道从“报告会”归来的伊奥会散漫地告诉她,乱民头目将在明日被处死。
她难得地享受了片刻清静。
※主线1→支线2
※就这样把主线NPC和大家的角色都OOC个遍。有关每位角色的个人剧情烦请参考各位亲妈的创作,谢谢(磕头
※字数:4149
虽不是第一次登上军用飞空艇,安娜·麦克唐纳却感到了一丝与以往不同的紧张。
仿佛一根看不见的弦被绷紧至极限,无端的振动将沉默的空气搅动得越发浑浊。可是这实在是很奇怪,她的理智告诉自己,只是一次任务出行。哪怕11区眼下最为敏感——她自己也对这个地区本身持有不同观点,不过这个先不谈——难道是因为那位内阁大臣自带的气场吗?安娜忍不住远远瞥了一眼,只是长得清秀且不说话罢了,不至于将所有因素都推到他身上……
距离集合时间还有充足的空闲,各作战单位全靠平时的习惯分布,于是安娜悄悄坐到了离权力中心最远的空位上。上司塞梅尔维娅·艾什博恩向来对下属的这类无伤大雅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放在平时,安娜还会忍不住皱一皱眉头,这种时候真得感谢一下了。
起飞半小时后,对流层的云已彻底遮蔽地面。透过舷窗望出去,唯有千篇一律的蓝天与阳光。耳边窸窸窣窣的不只有士兵们的悄声走动,也有耐不住三小时航程而压低了声音的私语——只要不侧耳,便是个极适合发呆的好地方。发呆自然不需要章程,短暂抛弃主体,即可摘得瞬息万变之中的平静。
片刻后,安娜意识到有人坐在了对面。
她本不打算理会,可那人不停地将目光跳跃在她与其他人之间。无奈收束思维,她低声问:
“请问有事吗,克罗伊?”
来人与安娜性别、身份相同,年龄、军衔也相当,但比安娜矮小半个头,长相更娇俏,打扮更张扬。除此之外,安娜一时只能想到在宿舍走廊里的数次偶遇,克罗伊会摇晃着发尾卷曲的双马尾,主动朝她打招呼,像游乐园里被孩童高举的紫色棉花糖,软绵绵,轻飘飘。
“好冷淡哦,没事就不能坐在这里了吗?”克罗伊反问。
安娜不由得缩了缩肩膀。“这倒不是……”
“我看你坐这么远,还以为你想躲个清闲,没想到这里也没那么安静。”
“……这次新兵不少,看来你没有被分到带新兵的任务。”
“和你一样啰。”
克罗伊笑眯眯地用手指绕着发梢。
什么叫“一样”?安娜·麦克唐纳不禁沉思。是指眼下与自己一样空闲,抑或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
见安娜不回话,克罗伊忽然伸出手,指尖直抵安娜的眉心。修剪齐整的指甲并不伤人,温热的指腹却令安娜一惊。
“不要一个劲儿地皱眉头哦,”克罗伊说,“会老得很快的。”
“呃,我不是……”
女孩心虚地微微错开额头。克罗伊不理会她苍白的辩解,适时收回手,继续说:“无益的思考还是少做为妙。毕竟羔羊还能得到牧羊人的安抚,牧羊人又能得到谁的抚慰呢?”
开个玩笑,不打扰你思考人生啦——她说着,晃晃手,又轻快地离开了。如同她的到来一样。
看着克罗伊坐在远处,笑嘻嘻地融入了另一个圈子里,安娜·麦克唐纳摸了摸眉心。
或许,“棉花糖”亦有自己的处世之道。
到底何种思考“有益”,何种思考“无益”——尚未厘清这绺纠缠至极的“发丝”,集合时间已到。像吱吱呀呀的留声机被突然取走唱针,偌大的舱室里唯独脚步声整齐划一。安娜随小队单位移动,下了飞艇,踏进军用货车,驶在远比“自由区”要颠簸得多的路上,前往本次任务区域:落槐镇。
和这个镇名不符,这里并没有槐树成荫,甚至没有像样的景致。繁重的劳役压弯了人们的背脊,也凿破了房屋的墙壁。随意停放的矿车、双眼无光的儿童、被尾气卷起的扬尘……哪怕仅是透过车尾轻轻的一瞥,这些景象也久久漂浮在她的视野里。
接到这次任务之前,安娜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她并非对“被保护区”了如指掌。实际上,无论是在参军前还是后,她能且仅能通过严格的关卡设置,遥望原本属于另一个国度的区划。
月翠石的“催化”已逾三百年,在人们找到更新更好的替代能源之前,煤炭的需求量只增不减。当然,她无意对能源更迭做评价,只是……或许“天意如此”吧,再高效的能源也抵挡不住一个想独吞它的镇长,那么小镇的穷困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
这不是仅凭一个人的力量就能改变的现状。更何况她是个军人,此次前来的目的是抓捕,是平叛。而非拯救。
至少,她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飞艇上近乎停滞的时间被一口气加快速度,根据已知的前线情报和其他小队的调查结果,本作战单位迅速拟定新计划,即循踪、追捕、一网打尽。这个简练的计划源于她的上司塞梅尔维娅——的上司费尔南多·莱昂。颇有些拗口,不过事实如此。
安娜自己也是第一次在作战场合见到这位中校。老练成熟的男性牧羊人拥有一双谜一样的眼睛,似乎只消一瞥,就能看透面前人的心迹。
然而,再怎么老练也无法料事如神——还未在荒漠中正式开展搜寻,疾呼与惨叫便相继划破了夜空。分布于附近的各单位立刻在终端联系,并一齐赶往事发地点。他们离得最近,也最先看见那只“奇美拉”——鸟鼠混合的庞然巨兽正歪歪倒倒地悬浮于半空中,朝周围或奔逃或瘫倒的人发起下一次进攻。情况危急,率先赶到的“羔羊”们以异能迅速封住奇美拉的行动。面对足有五六米高的怪物,有战斗经验丰富的前辈冲锋,自然也有心生惧意的新兵在后。这时就轮到“牧羊人”出场了。在战斗正式打响前,安娜便对场中的人员分布大致心里有数,她连同其他不太善战的牧羊人一道,指挥余下新兵,将无心战斗的羔羊与无法逃脱的伤患尽量撤离战场。
不消片刻,局势逆转。“轰隆”一声后,巨物缓缓倒地。看着拎着半壶水的塞梅尔薇娅和耍着小刀的伊奥返回,安娜心下松了一口气。“这次参与的人还挺多,水都没用完,”塞梅尔薇娅·艾什博恩晃了晃自己特地从飞艇上薅来的水壶,“你要喝吗,安娜?”
“请自行解决。”安娜毫不留情。
伊奥半笑不笑地表示自己顺道去给伤员们包扎一下。
随即,荒漠上重新生起了一把火。不足以点亮余下的夜晚,但足够临时治疗与正式押解。是了,被奇美拉袭击也并不意味着清白,更何况他们在搬运伤员时就已经认出了这些人的身份,尤其是那个伤势最重的青年,正是多次引发暴动的乱民群体的头目。没有人再想逃,但幸存者都默契地围聚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保护。青年咳出一口血,挥手示意他们退下,自己则在其中一名少女的搀扶下上前,问:
“什么……什么时候走?”
站在他面前的费尔南多·莱昂中校反问道:“不跑了吗?”
青年嗤笑一声:“别招笑了,官老爷。您看这老弱病残的,能往哪儿跑?”
观察了一下伤重情况,中校向塞梅尔薇娅及其他几名少尉打了个手势:“那就尽快吧。”
谁都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甚至不需要安娜自己动手,新兵们就麻利地掏出了随身携带的拘束用具,她反而杵在原地,木愣愣的。或许看中了这一点,那名刚才搀扶青年的少女突然挣脱了绳索,跪在地上,用膝盖向前爬行两步,竟勉强抓住了安娜的裤腿。安娜吓了一跳。周围人目睹此情形,纷纷想要过来抓走她,但少女却怎么都不肯松开手,朝安娜昂起的脸上,眼泪一颗颗掉进了沙土中。
“求你们——求你们不要抓走我哥,他伤得很重……”
安娜朝周围人摇了摇头,随即冷静地回答她:
“很遗憾,这是法律规定。你们违了法,理应受罚。”
“可是他不是故意的!我们,我们这么做,只是想找到爸爸,我们的爸爸被困在‘煤窑’最深处,已经很多很多年了……要是哥也进去了,那就真的没有人能救出爸爸了……”
“……别说了。”
眼见少女被重新按回去,无力安抚的兄长只能加重语气,随即长出一口气,不知是看向了哪里。
“我们的父亲是上一任头领。按你们的说法,他也‘犯了法’,所以下了煤窑。仅此而已。”顿了顿,青年看向一言不发的中校,“带我们走吧。”
费尔南多朝旁边的士兵比了个手势。于是从伤势较轻的人开始,一个个乱民被迫站起身,随士兵们一道走向荒漠深处。即使是在深夜,也能看见夜空中高耸的那栋钢铁建筑。人们都知道它日夜不休的转换支撑起了一座帝国的骨架,可到底又有几人会探究,那骨架所需的能源究竟从何而来?安娜·麦克唐纳悄悄攥紧了双手。白天在镇上看见的场景——灰扑扑的枯树,黑漆漆的墙瓦,抱紧镐铲却不知“未来”在何方的孩子——竟霎时间化作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她俯下身去,朝即将动身的少女说:
“我会帮忙。”
“什么……”
“救出你们的父亲。”
中校走远了,少尉也跟随其后,听得见她们之间的对话的人寥寥无几。
“真——真的?!”
短短几个字就能令少女的眼中重拾生机。安娜愿意相信,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了。哪怕无力为他们辩护脱罪,也总会有什么是她能够做到的。即便……
“你在瞎许诺什么,安娜·麦克唐纳?”
男声忽如一道惊雷。
比起惊吓,安娜下意识的反应更多是将少女往前一推,自己则转过身,像要护住少女般地直面声音的主人。相差整整一个头的身高使来人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乱糟糟的白发几乎遮住眉眼,却遮不住更为显眼的黑色眼罩。
余光看见少女一步三回头地远离,安娜皱起眉头,冷声道:“你是谁?”
还穿着军服,异能部的人吗?不太妙,刚才的对话他听见多少?
“你别管我是谁。我在说你吵。”
五官几乎皱成了一张抹布。无需借助光源都能分辨从中渗出的不耐烦。
“……既然嫌我吵就别来掺和,这和你无关。”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像粉笔用力划过黑板,尖锐又刺耳。
“和我没关系,难道就和你有关系了?那我问你,你要怎么去救她爹?那‘煤窑’里可不止有她爹,还有潘诺尼亚千万人的爹娘,你要怎么救?”
“总,总会有办法的——”
“然后呢?今天答应去救她的爹,明天又要答应去找谁的娘?这次进‘煤窑’,下次直接闯‘能源室’,最后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就为了玩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小把戏,当圣女,逞英雄?哈,早知道异能部是这么个小孩儿过家家的地方,那我真该早点进来的。”
她从没有听过这么惹自己生厌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如同尖长的指甲在耳边抓挠,可他偏偏不打算住嘴,甚至伸出食指,向她指明——
“你要是真有这个心思,就该直接把你的同事都干掉,再放走那帮乱民。但你知道自己没这个能力。你既不想牺牲,又心软想逞能,听着就让我作呕。
“安娜·麦克唐纳,我从不知道你这么伪善。”
女孩瞠目。她似乎捕捉到了那根紧绷的弦断开的刹那。
事后再回想,她对这一刻自己全然超出理性的反应感到不可思议,以至于试图探究那时自己到底想了些什么,可事实是,她什么都没想。这个“黑皮肤”(请原谅她的不礼貌,但当时她的确是这么想的)吐出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刺穿表象,而在那个所谓的“表象”下,埋着二十年来她对“善良”的所有定义。
她的拳头冲着那张毫无笑意的脸而去。
“欸!干吗呢这是,安娜,冷静,冷静点!”
至于这没有结果的一拳,则被慢腾腾赶上大部队的伊奥及时拦了下来。平日吊儿郎当的青年从背后牢牢地架住了她,但安娜没有恢复理智,虽未大吵大闹,却仍想尽全力暴揍面前人一顿。扫了一眼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士兵,他揉了揉时刻作痛的太阳穴,像是要吐出这飘荡在荒漠中的污浊一般,深深地叹了口气。
“……吵死了。”
或许他并不该插手。
葛兰特·沙克转身离开。
※只想抽奖却一笔走歪
※BGM:Vera Blue - Settle
表演节目。
……表演节目?!
天知道她已经多久没有听过这四个字了。打小就是比起高雅音乐更喜欢自然狩猎的性子,加之长相不出众,个子也不高,上了军校后更是埋头训练,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与这种“抛头露面”的活动无缘了……
更何况,她只是出来购物,看见射击摊有些手痒而已!输了就输了,怎么还要人表演节目?不如走人!
安娜·麦克唐纳看了看摊上琳琅满目的精美奖品,又看了看身前满眼期待的小女孩,在中年人似笑非笑的注视中咬了咬牙,再咬了咬牙——才蹲下身去,缓声问:
“妹妹想看什么节目呢?唱歌?”
“这个听过了。”
“跳舞?”
“这个也看过了。”
受害者还挺多。她瞥了一眼男人。男人则耸了耸肩,大有“是他们自己要送上门来”的狡辩之意。
“那,杂技?”
小女孩好奇地歪头:“什么是‘杂技’?”
“就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不等女儿有所反应,男人先咳嗽一声,提醒道:“我不介意姑娘你冒险,但是这人来人往的,伤着过路人可不好说。再说了,享誉盛名的‘异能部’士兵在大街上出点什么事,怕是你自己也不好交代吧?”
安娜眯了眯眼。道理的确如此,不过从他嘴里说出来实在是令她不爽。呼出一口气,她说:
“好吧,这是您逼我的,先生。”
闻言,男人挑眉,还未进一步询问,安娜就已“哗啦”一声扯开手旁的购物袋,学着同级码牌的手法,在小女孩面前码出一排物件。大小不一,样式各异,从最朴素的到最花哨的,一应俱全——
“……发绳?”男人傻眼了。
“哇,还有发卡!”小女孩开心了。
安娜点点头。除回家外,她极少主动踏出宿舍区,唯一能催动她脚步的事——那就只有购物了。而且并非普通的逛街买衣服,而是有目的的、极其专一的“购买扎头发用的饰品”。虽然要把精心挑选的心爱饰品拱手相赠,的确心生不舍……“我经常去的饰品店会定期上新,他家的设计师很会设计这样的小物件,瞧,”安娜拿起一个,“小兔子发圈,”再拿起一个,“小熊发卡,”又拿起一个,“还有这种搭载了最新技术的小玩意,只需要摁一摁装饰底部的按钮,小鸟就能通过‘月翠石投影技术’真正在你眼前飞起来——”
那是一只白头紫腹的小鸟。当安娜微微驱动食指,永久定格的展翅姿态便于光影变换中投映在附近的平面上,眨眼间似乎真的扇起了翅膀,向不远的阳光处飞去——
“哇,哇,飞了,爸爸,它真的飞了!”小女孩连连惊叹,拉扯起父亲的衣袖。
是吧,她就说没有人能抵抗这种东西,就连她自己在刚见识到的时候都忍不住多玩了好几次呢。
安娜面上不表,心下非常满意。
男人的嘴角却越发下沉。
“姑娘的意思是,要把这东西送给我女儿?”
“如果妹妹喜欢的话。”
“喜欢吗?”男人转头问自己的女儿。
小女孩自然十分用力地点头,“喜欢!”停顿半秒,脆生生地继续说,“可是我不要。爸爸说过,不能随便收陌生人的东西。”
家教还挺好。安娜有些诧异。
对此,男人点了点头,看向安娜道:“姑娘,我看你出身不错,可别忘了,富家子弟的一时兴起对普通人向来不是什么好事。今天你因为负担得起无数只‘会飞的鸟’而随手送给——‘施舍’给街边的陌生人,你的道德感得到了满足,那他们呢?他们会因为你的施舍而感到羞辱吗?还是感到不满足呢?会拿你的施舍去做什么呢?你考虑过吗?”
“……我相信能在奖品栏里摆出高级购物卡的人应该不是什么‘普通摊贩’。”
“即便今天的我不是,不能保证以后你遇到的人都不是。”
“……”
安娜捏住了手里的饰品。沉默的目光在男人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旁边的小女孩(她依然抓着父亲的袖口,明显对急转直下的氛围感到困惑)。刚被激起的胜负欲转瞬熄灭,唯剩残烟催动着她,实施最后一个“计划”。对小女孩招招手,她问:
“平时都是谁在给你扎头发呢?”
“爸爸。”
“那妹妹想不想自己扎头发?你看这里,明显是扎得太紧了,这里又太松了,会影响到你日常玩耍的,对不对?”
瞥了瞥默不作声的父亲,小女孩显然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我小时候呀,最开始是妈妈给我扎头发,可是她太大大咧咧了,每次要么把我的头皮弄得很疼,要么过一会儿就全散了。有一天我受不了了,就说,我不要妈妈扎头发了,我要自己学着扎!”
“欸,那姐姐的妈妈不会伤心吗?”
“她反而很开心呢,”想到童年往事,安娜笑起来,“因为谁负责给我扎头发是她和我爸爸猜拳决定的。那时我说我要自己扎,她激动得把我抱起来,一个劲儿地说‘我的安长大了’‘妈妈再也不用操心了’……总之,我想说的是,”面对小女孩满脸的懵懂,安娜轻声道,“如果你想学,我很乐意教你。”
小女孩眨了眨眼,立刻一把摘下发绳,塞进安娜手中。隐约听见男人的叹息,安娜慢条斯理地剥下缠绕其上的细软发丝,并提醒道:“学会放手也是普通人,不,是每个家长的义务,先生。”
男人“哼”了一声,不作回答。
根本没有教他人编发的经历,也久未替谁编过头发,安娜·麦克唐纳暗暗有些无措。但随后,她想起了从前——或许也是像小女孩这样的年纪,蒙了一层薄黄的天气亦如今日这样晴好。阳光一束束踏入窗台,照亮父亲满布茧与疤的手,照透他饮过鲜血的喉咙,它们如今正郑重其事地捧起一绺细发,正放低声音,轻柔念唱:
左手绕一圈,右手停蝴蝶;
小鸟小鸟你别急,这朵春天送给你……
轻轻哼唱着歌谣,安娜其实还有许多“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本来并不想参与,为何最后还是使劲浑身解数,不知道这样的讨巧又是否能被算作“节目”,不知道小女孩究竟能不能学会这个编发,也不知道是否还有更加适合小女孩的发型。人来人往的商业街上,不时走过与她衣着相似的同僚,没有人分神注意街边闲散的小摊前,在疤痕男人的默许下,正给小孩子编发的她。但较之吸睛的节目表演,她觉得这样更适合自己。
微风吹拂。
在这个闲适的午后。
※全企最晚写完万圣组队活动的人出现了,谢谢雨清老师不嫌弃我的一笔走歪和各种发散……
※TAG:鬼屋、骨头
※全文5.9k字
森野深铃又后悔了。
“又”听起来有些奇怪,毕竟在道长不短的人生里,她不记得自己曾在何时感受过类似的“后悔”。但是,当她走过仪仗广场,被奇装异服的人潮簇拥着,几乎是“被迫”挤入所谓“万圣节”的活动区域,在挤攘推搡之中奋力挣扎,好容易挣脱,来到街边的某个角落处时,转眼又被塞了一张传单。
那是一张制作相当粗糙的广告宣传单。毫无排版可言,只有刻意夸张的手写英文占据了整张纸,上面写着:
WANT A TRUE ADVENTURE? This spine-tingling Halloween SPECIAL is one you ABSOLUTELY CAN'T MISS!(想来一场真正的探险吗?万圣特供,不容错过!)
森野深铃陷入了沉思。不,她不是被吸引了,只是单纯找不到垃圾桶,纠结是要像个坏小孩一样揉成团丢在地上,还是乖乖折好放进口袋里,回旅馆再扔。正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童音从旁边传来。
“姐姐感兴趣吗?要不要和克莉薇雅一起玩呀?”
她转头,看见比她矮一个头的陌生小女孩——标准的外国小孩长相,不太标准的蓬蓬裙扮相。克莉薇雅?这是她的名字?
“呃,我……”犹豫间,思考已九转十八弯,其中不乏“走丢了?”“为什么偏偏找她?”“回绝了会哭吗?”等等得不到回答的自问,与此同时,小女孩克莉薇雅似乎并没有那个耐心,一伸手就拽住了深铃的手腕。哪怕小小的手掌根本抓不稳一个刚成年的女孩,克莉薇雅却不肯放,一边用那张缺了颗门牙的嘴巴喋喋不休地说自己很想找个人一起玩,可是这里的人各忙各的,都不愿意理会她,一边以奇妙的力量迫使深铃同自己在这汹涌的人潮中逆流而上。
森野深铃无计可施。
既找不到机会让克莉薇雅停下来,又不敢贸然甩开女童的手,一路跌跌撞撞地,居然钻出了人群,回过神时,自己已然站在一扇木门前。
木门?
深铃抬起头,将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木屋揽入眼底。圆木搭建起的木屋看起来有两个她那么高,木门刚好朝着她们的来时路——等等,她们?
深铃不自觉地摸了摸手腕,赶忙四下张望了一圈:克莉薇雅不见了。至少周遭一公里内只有这栋木屋,无尽荒凉的平地,以及自更远处缓缓飘来的节庆的嘈杂声。
奇怪,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至少她自己是不可能平白无故走到这种地方……等一下,真的不可能吗?
站在木屋前,森野深铃忽然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些许怀疑。
不对,既然“克莉薇雅”不见了,那说不定这栋木屋也……
她伸手,幻想着木屋会像海市蜃楼一样根本碰不到,却轻易推开了门。
门后站着一个青年。
森野深铃连忙后退几步。
青年似乎自觉吓着了她,稍有些歉疚地欠了欠身,说:“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的,只是觉得门外好像有人。”
的确有人。理应有两人,但现在只有她。她决定不说这句话,以免招来不必要的误会。
目光向下,绕过青年蓬松的头发与线条略显深邃的面庞,并立即锁定住他手里的纸张,森野深铃“啊”了一声,“あのチラシ……じゃなく、I, I mean the flyer in your hand!(那张传单……不对,我是说你手里那张传单!)”
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个不走脑子就会蹦母语的毛病!
青年眨了眨眼。
“日本人?”
“……”
深铃又一次确认了他那张不大像亚洲人的脸,“你会说日语?”
青年点头:“我是日籍。”
怎么回事,误打误撞碰到老乡了。好像不改也行。
语言相通给人带来的安心感不同寻常。深铃马上从兜里拿出传单,和青年手中的比对,并和盘托出了自己站在这里的理由。听完后,他沉思两秒,说:
“我先你一步来到这里,里面没有人,但是放着两个背包,包里装着一张地图、一册说明书和一些简便的求生工具。这栋木屋没有窗户,只有两扇门,且不在手机地图的标识中,也不知道是谁拥有的。”
“那,‘克莉薇雅’呢?”
他摇了摇头。
“要说是陷阱,给我们这边准备的有点过分充足了;但当下也没有证据证明这不是陷阱。更关键的是……”
“是?”
“我个人觉得很有意思。”
能不能不要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结论?
女孩眼前一黑。
好了,这便是森野深铃眼下后悔的原因了。
她根本不曾料想,身处异国他乡的自己居然能大胆到这种地步,跟着一个刚认识十分钟不到的陌生人一起踏上一场未知的旅途。倘若让父母知道了该怎么办?他们一定会在电话那头大骂她不知安全、不懂廉耻——等等,这么一想,好像这趟旅途也没那么糟糕了。
不就是跟着地图穿越森林,抵达一栋凶宅吗?若真像背包里的说明书上介绍的那样,成功找到凶宅还有惊喜相赠的话,那她岂不是还赚了?
脚步顿时轻快了不少。
当然,她绝没有停止对陌生青年的警惕。只不过,她并非主动开口问这问那的性格,而青年似乎比她更甘于现状,单肩背着背包,手里拿着地图,看也不看一眼。
这倒不奇怪,毕竟对着一张仅在边角处标了个斜向箭头的瑟伯林全市地图也研究不出什么东西,还不如手机APP——然而自从踏入森林后,信号就如风中残烛,“挣扎”几次后彻底消失了。
一张毫无用处的地图。两个才认识的陌生人。森野深铃的信心正在快速消退,她选择挺直背脊,不让步伐透露出丝毫犹豫。
而青年显然比她从容。长手长脚的身材令他更具生存优势,看不出混的哪国血脉的脸长得十分端正,说不定在野生动物眼中同样具有一定优势……唔,头发的卷曲是天生的吗?说不定可以从这一点——
“森野是来旅游的吗?”
没想到青年率先打破了沉默。
不小心踩断一根树枝,她只能从思考中抽身,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回答道:“是。”
“父母没有陪同?”
“……没有。是我自己想一个人来旅游,”顿了顿,她补了一句,“不过要是我出什么事的话,他们会追究到底的。”
可能吧。
“你放轻松,”他苦笑道,“相信我,在这种地方无论出什么事都对你我无益。我只是想找个话题,毕竟谁都不知道这段路还有多久。”
“但我们同样会因为聊天而错过自然捎来的各种信息。”她反驳。
“这么说,你很熟悉如何在这种地方求生?”
求生。
她皱了皱眉,“不,我是……以前喜欢在山里玩。”
奔跑,嬉闹,探索,抑或发呆。远离各种尘嚣。自然永远都是最良善的玩伴,最无情的老师。
“现在不喜欢了?”
深铃抿了抿嘴,把散乱的鬓发掖回去。
“别打听我的事了,不如介绍介绍你自己,克里斯特先生?”
“对不起,看来是惹你不快了。因为你的年纪看起来和我的弟弟妹妹们相近,总是忍不住多问两句。”
“‘们’?”
他竖起四根指头,笑容看上去不无自豪:“有四个呢。从这么点大,”用手比在自己的腰间,“到这么高,”又将手抬至自己的肩膀,“都是好孩子。”
好似真的记得每一个孩子的身高,他以自己颀长的身形为尺,比划了四次。作为难得的独生女,深铃无法想象这样的场面(甚至还因为他所比划的最低的位置都已经到她的上臂处而暗生懊恼),只能干巴巴地感叹:“好多,那你们的父母很辛苦吧。”
“他们——嗯,”一瞬的停滞后,克里斯特挠了挠头,“好吧,现在我理解你刚才的心情了。”
深铃别过头去,努力咽下了道歉。不免感到几分良心上的谴责,她低下头,想从配发的背包里找出点东西来,最好是能喝的——找到了,还真有一瓶矿泉水被压在底部。
“怎么了?”克里斯特问。
“……你的包里有水吗?”
“水?我没注意,应该有,哦,有一瓶矿泉水,你要吗?”
“呃,不用给我。”她摆摆手,把无端浮出的困惑尽量按回去。
拧了拧瓶盖,是全新包装的,上下摇晃一番,也没有漏,但这样就能百分百确保了吗?毕竟是个能把两个陌生人安排到野外求生的奇怪活动,还是谨慎为好。要是有条河就好了,至少可以接触到纯天然的水源……
“嗯?”克里斯特抬起头,“森野,你听见了吗?”
“什么?”
“水流的声音。”
她脚步一顿。跟在克里斯特后面,没走多远,他们就在前方找到了一条横断森林的溪流,和缓的水流冲刷着睡在底部的鹅卵石。克里斯特似乎没有想到这样一片森林里也会有流水,面上兴奋难掩。溪水自西向东,表明郊外的地形可能不同于城区;河里没有鱼虾,连水草也极少,虽不利于森林生态,但有利于任何来到这里的渴水的生物。克里斯特索性蹲在溪边,一反常态地研究了起来。
不对劲……
“你说什么?”他转头。
“我说……这里好像不对劲。”
她看着克里斯特,“为什么这么点轻的背包里会藏着一瓶矿泉水?为什么这种森林里会突然出现一条小溪?”
克里斯特一愣。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站起身,徐徐环顾四周,语气不改:
“来之前我检查过,背包里本来就有基础的求生用品,有水不是很正常吗?虽然我也觉得这条小溪出现在这里实在是有些凑巧,可是这世界上的确有不少‘巧合’,比如现在的你和我,不是吗?”
是吗?是这样的吗?
她不断自问,答案却仍在迷雾之中;她看向手心,它们竟因克里斯特轻缓的安抚而不争气地停止了颤抖。
深铃深呼吸一次,决定不再深入思考。
“……好吧,是我多虑了。继续走吧。”
“好。”青年笑道。
飘摇的树影似在邀她前行。
或许是因为这森林实在是出奇地广阔,又或许是由于克里斯特的言行,她感到自己正在不时的交谈中放下戒心。正像他刚才说的那样,青年依然对她充满好奇,从学业、兴趣爱好、来到瑟伯林的原因,乃至出生地和家庭构成。她也越发不能理解他的好奇心究竟从何而来。她只是个普通人。
怀着隐约的报复心理,她同样尽量开口,反问他的个人信息。而比起自己的事,克里斯特更倾向于把话题引到弟弟妹妹身上,比如哪个妹妹喜欢艺术,哪个弟弟喜欢体育,谁更会读书,谁更会创作。尽管不太想承认,但她的确被他对亲人的爱打动了。任谁都看得出来,那是一种发乎内心、毫无保留的情感。
她竟有些说不出的羡慕——
直到脚下不再只有落叶、草皮与泥土。
“……骨头。”
一根一根的骨头。有长有短,粗细不一。唯一的共通之处是从他们的脚下起,一路延伸至更深处。青年蹲下身去,捡起其中一根,仔细观察道:“不太新。边缘很完整,形状不太像人骨。不过这个摆放方式挺有意思的,是在欢迎我们过去一探究……森野?”
深铃赶忙摆了摆手。
“我……我没事。万圣节嘛,有骨头很正常。嗯。很正常。”
他站起身,说:“想回去的话,我送你。”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都已经走到这里了,折返太亏了。”
青年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那要是……前面还有更可怕的东西呢?”
更可怕?
刹那间,这三个字在脑海里具象化。女孩却因此冷静了下来。
还有什么能比鬼门关更可怕?
从包里扯出早被自己收回去的说明书,从他身边走过去,她并不回答。
不久后,森林慢慢失去了光。荫盖浓密的地方本就遮挡光线,这下更是暗得看不清前路。拿出手电筒,她对着说明书琢磨了片刻。可惜的是,正如同引她过来的传单一样,这说明书也做得极其简陋。除了介绍这个活动的构想出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制作团队(甚至不是公司!),便是简短几句对目的地的描述:郊外的某片森林深处矗立着一栋凶宅。据说这栋凶宅已存在上百年,并没有人知道它真正的主人是谁。先后曾有好几拨人买下这里的土地,不论是自用还是开发,最后都因为各种离奇事件而被终止。人们都传那里要么住着吸血鬼,要么住着吃人的妖怪。
正因如此,这个万圣节活动的要求也仅仅是抵达古宅门口即可。
甚至不要求拍照作证……
难道这个团队提前布了监控摄像头?还是无人机?所以才会在后半程的路上铺骨头吓唬人?
森野深铃越看越觉得奇怪。
“就算是试胆活动,重点也都是在古宅本身,而不是穿越森林、浅——”
“小心。”
湿润的泥土为打转的思考消去现实的摩擦力,也使得深铃差点摔个狗啃泥,所幸克里斯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这才不至于酿成“灾难”。
“谢谢……”不禁捏了把汗,深铃重整重心,尴尬地咳嗽一声,继续说,“而不是浅尝辄止。”
青年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问:“你不怕吗?”
“怕什么?”
“传闻是真的。”
女孩少见地挑了挑眉毛。
“墨西哥当地有吸血鬼的传说?”
“几乎没有吧。倒是有一位杀人饮血的蝙蝠神。”
“那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问我。”
传说。传闻。传言。一切不过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既然都是人为编撰,何不以人的力量直面真相?
“我的意思是……”
“啊!”
深铃的叫声盖过了青年的犹疑。
她往前跑了几步,踩过一条浅沟,记载于说明书上的古宅就这样出现在面前。诚然,位于森林深处而非悬崖边上的建筑不会十分突出或显眼,它更像是一般意义上的“古旧”的宅子,较之美国寻常的独栋住宅要大上一倍。乍一看,外墙相当古朴,隐于黑暗中的墙面仅剥落出几处白色,只能望见二楼有几扇窗户,却看不清细节。木制大门静静地闭合。
女孩毫不犹豫地走到门前。
没有门牌。没有门铃。门上有几道尖锐的划痕,像树皮的沟壑。
这样就算成功了吗?
她掏出手机,才想起没有信号,无法与外界联系,又想着拍一张照,转念一想,作罢了。这个目的地出现得实在毫无征兆,以至于她像个傻子似的站在原地。
目光随即落在厚门板上。透过手电筒的照射,除划痕外的部分实则十分光洁,甚至透露出一丝久经打理的油亮。
树影幢幢。
她忍不住伸手,一边摩挲那些若有似无的痕迹,一边思考起此前种种。之前看似毫无联系的碎片,此刻却在寂静中依次归还原位。片刻后,她问:
“如果我现在跑,有几成几率不会被你抓住,克里斯特?”
隐秘的气息随即降临背后。足足高出一个头的身形轻易遮覆她,却只是帮她关掉了手电筒。周遭顿时陷入昏暗,而青年的声音沉静如初。
“我不想对你动粗,森野。”
或许,少了些许鲜活。
她闭了闭眼,努力调整呼吸。
“我得承认你伪装得很好。”她说,“刻意模糊关键信息,引诱我入局,转移我的注意力,甚至几度试探我的决心,给我返回的权利。直到最后,你都只是一个可靠的同行者。但我不理解,这栋建筑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是我的家。”
“……可这里是瑟伯林。”
“我从未承认过这里仍是瑟伯林。”
话音刚落,大门便从内部霍然洞开。南瓜灯大大小小摆满了视野,那是早已被她忘到脑后的万圣节的标志。突然,一个身影窜出,一下子便抱住了深铃的手臂。
“姐姐!我就知道你能找到这里,太好啦!”
——克莉薇雅。那个身高只到她手臂,也只到他腰间的小小女孩。
原来如此。光不止源于雕刻出鬼脸的南瓜里,还源于“眼睛”。向她大敞的黑暗中,她看见好几双发光的眼睛。“克希莉娅姐姐说她不能用‘能力’,因为你的直觉很强,有可能不会来,所以我很乖很乖地等你过来了,你要夸夸我!”克莉薇雅熟练地说着日语,奇怪的是,她的眼睛并没有发光。
“好,克莉薇雅很棒。”从深铃身后伸出一只手,代替她摸了摸克莉薇雅的脑袋。克莉薇雅反倒鼓起脸颊,丢下一句“才不要哥哥的夸奖!”,一股脑地跑没了影。
“她和你一样,是人;但和你不一样,是我们最近才收养的。等她成年后,我们会把加入我们的选择权交给她。”克里斯特补充道。
“告诉她这么多,不怕她外传吗,哥?”从深处传来年轻且冷静的男声。
“克里斯特哥既然允许她过来,自然是信得过嘛,你就别操那心了,克提克拉。话说我饿了啊,咱们要不先开饭?今晚这些够吃吗?”一个更热情的少年声音紧接着响起。
“那我去喊克洛伊丝下来吧。她最近总是睡觉。”纤细的女声随脚步声渐远。
“你们……到底是什么?”
女孩勉力保住理智,哑声问道。
“‘吸血鬼’‘食人妖’——这是近百年来人类随意给我们套上的头衔,你可以尽情使用,我不介意。但真要说的话,我们其实住的时间比这更久,久到历经前四个‘太阳纪’,十三层天堂与九层地狱亦不复存在——”
伴着未落的话音,她终于转过头去。
黑暗为他换上一身庄重的新衣。他的双眼光彩熠熠。将头顶的高礼帽摘下,他彬彬有礼地鞠上一躬,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欢迎来到‘长生种’的世界,森野深铃。”
※绝命社畜写3k字都要写一星期……
※擅自描写了瑟伯林的风景,如有出入请以官方描述为准。以及谢谢雷古勒斯和小雫,OOC都属于我(磕头
从酒店的床上醒来,意识会首先拾起窗外的海浪声。
这往往使她想起昨晚又没关窗。浪涛卷起忽远忽近的噪音,不知是楼栋里的旅客起了纠纷,还是楼外工人们照常的大嗓门。这时,意识已完全明晰,她不得不坐起身,一口气扒开紧黏皮肤的厚被褥,像撕下一张湿透的创可贴——扑通!什么东西应声落了地。她叹气,看也不看,便上半身侧倒下去,艰难地刨到了那个东西——自己的手机。
能自由落体在地毯上是它的运气。她悻悻地想。
关掉看了一半的电影,手机显示现在是上午十点半。3月9日,上午十点半。一个平平无奇的日期。她翻身下床,决定去冲掉积攒了一整夜的汗渍;对于刚熄灭却又陡然亮起的屏幕上的消息,选择暂时不予理会。
收拾妥当,森野深铃挎着贴身小包出了门。快到十一点了,酒店的电梯里陆续挤进各色各样的人。无奈身高有限,她被一层层的停靠挤到了边角,只能侧着脸,试图在体味与聊天交织的电梯中抓住一丝氧气。
所幸人堆在二三楼时终于有所分流,她跨出电梯,路过前台,耳畔掠过一句快活的问候——“Have a nice day!”——并一个激灵,下意识朝对方弯腰,直起身来只发现那位满面笑容的女服务员根本没有看她,而是正在接待新旅客。
她抓紧了挎包带。
将近十一点,港口区飘荡着海腥味。对直走,穿过仪仗广场,中心喷泉不知疲倦地抚慰行人匆匆的步履。相比于故乡小镇,瑟伯林的绿化难免显得稀疏。这样开阔的地方,至少应该像纽约那样拥有属于自己的荫蔽——又或许,它已被那栋气派的警察总部大楼握住了庇护的权柄?她不理解。她只觉得每次走在黑白分明的地砖上,都有种被当作国际象棋里的棋子的感觉。
她总是如此多心。
谁让这条通往目的地的路漫长得难以准确丈量?跨越广场还不够,还要找到那家外装粗犷的枪械店“熊常驻”……不,她不买枪。不论是因为故乡的禁令,还是考虑到接下来的打算,她都不需要(也把握不了)火力过猛的武器。隐约可见那藏在落地窗后的棕熊标本,深铃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左手边:木栅栏划分出一片方正区域,修剪齐整的草坪向后蔓延开去。当中唯有一条直路,通向深处微掩的拱门。向上望去,这扇拱门属于一栋两层楼高的建筑,黑瓦白壁,十字高耸,静静地拥抱每一个走上前来的人——
只要你是祂的信徒。
可惜,她并不是。
今天既不是礼拜日,也没有举办社区活动,上午十一点过,恩典教堂的正门前只有她。轻轻推开门,正对面的彩窗立刻铺下一段光,迎宾毯似的。此刻,能容纳上百人的礼拜堂里,唯有一个背影伫立在尽头的圣母像前。那背影听闻响动,转过身来,捕捉到蹑手蹑脚的女孩,微微一笑便转回身去,继续刚才的动作——仿佛她的进入并不比一只野生动物的误入更让人警惕——这令她安心。
找到靠后的座位,坐下,并不祈祷或忏悔,森野深铃呆呆地望着圣母像后的彩窗,很快便陷入了思维的漩涡。她到底想了些什么呢?在那道背影走近她,并向她打招呼后,实际上不怎么记得了。这并非要归咎于外人,因为她总是想得很多,思考加剧了负担,所以需要强迫自己选择性地遗忘。目光重新聚焦,她看向朝自己搭话的人——不需要特意分辨也看得出,这是一名白人男性,身材高大,四肢修长。身上的深色长衣融不进瑟伯林的游客群里,但在“教堂”这个特殊的场所也有“牧师服”这样专门的叫法。
深铃微微并拢双腿,点点头道:
“您好……牧师先生。”
雷古勒斯·纳博科夫。她记得他的名字。只是有些为难舌头了,所以她只会称呼“牧师先生”。
接着,这位牧师发表了一段不短的讲话,着实有些难为一个刚发完呆的日本游客,于是话到半途又从衣兜里掏出了手机,点点划划半天却不见下一步,其间深铃也终于发觉他想做什么,赶紧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翻译应用,将话筒那端递了过去。
雷古勒斯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都这个年纪了还适应不了电子产品,实在是个赶不上潮流的牧师。我刚才是想说,今天你似乎来得迟了一些——哦,不,请不要误会,我不是批评,而是再过一会儿,我们将组织社区的‘午餐日’。社区里住着许多不同种族的居民,森野小姐若是方便参加的话,可以品尝到不同文化的美食。请问意下如何呢?”
深铃听完,摇摇头道:“谢谢您的好意,牧师先生。”
“我知道或许会有些吵闹,但大家都是好人。你已经连续到访了三天,我想,可能一位游客会更喜欢餐桌上的交流而非教堂里的沉寂……”
“谢谢您。”
她依旧摇头。
“好吧。”男性放弃了,如同他前天放弃劝说她入教一样,不算太干脆,当然也不算太烦人。他苦笑着请她原谅他的执着,因为她的年纪与社区里的孩子们相仿,而那些孩子们多多少少都抱有难以启齿的烦恼——顿了顿,那双白种人特有的嫩绿的双眼盯着她,几秒后,他才接着说:“不过你看起来不像有‘烦恼’,更像是正面临一个……重大的抉择?不好意思,我的职业病犯了,如果有冒犯的话,请当我没有说过吧。”
森野深铃再次摇头。
愿主保佑你。
牧师的道别随身影一同淡去。在短暂无人的礼拜堂里,她重新望向头颅微垂的圣母像。光影因时间而逐渐偏移,落在雕像脸上,像一迹无人发觉的泪。
倒也没有说错。她想。
待了将近一小时后,森野深铃离开了教堂。这里已远离闹市,尤其今天还是工作日,过了午饭点,街上鲜无人迹了。沿着导航应用的提示,她路过“熊常驻”,忍不住透过窗户稍稍打量了一下店内的装潢——如何才能把一头笨重的棕熊标本摆成那样凶神恶煞的姿态?她想不通——随即快步走向下一条街,再下一条街,直到来到“莱西酒庄”附近才站定。看见一辆辆跑车或驶离酒庄,或进入大门,街边的每一家店门口都幽寂得像在拒绝无关人士的进入,她才意识到自己走进了“富人区”。
好吧,前两天图新鲜,三餐都在酒店解决了,偶尔感受一下高档氛围也无妨。不过,考虑到现在的穿着,也许不太适合出入太高档的地方,深铃最后选择了一家这附近看上去最“亲民”的西餐厅。
挑了个最靠里面的座位入座,她拿起菜单,特意让服务员待会儿再过来,这样方便自己拿出手机用AI翻译菜名,于是,看着这本没有插图示意的菜单,她开始纠结到底要靠什么填一填自己吵得要死的胃。
那条松散的麻花辫正是在这样的时刻晃进了她的余光。
还以为是猫尾巴,深铃抬起头,正想这种地方居然也会有野猫,却撞上一双眯细的眼睛,吓得没拿稳菜单,“嗵”的一声掉了地。
赶紧趁服务员没发觉时弯腰捡起(顺便瞥见了这条“猫尾巴”所属的身体:一双看不清牌子的运动鞋,不太打理的浅灰色袜子边),直起身来,发现原来是个不认识的少女,深铃皱着眉头,想问她为什么要坐到这里来,是有什么事——
“你是日本人吧?”
又被“猫尾巴”抢去了话头。少女眯着眼睛,饶有兴味地盯着她,手掌撑着下巴,后背微微弓起。
尽管得克萨斯州地处美国中南部,而位于该州的瑟伯林更是坐落在南边,却也因为近年来的特定政策及配套设施而招揽了不少外国游客。光是在这两天里,她就已经在港口区听见了不少家乡话,想必随着日期的步步接近,瑟伯林还会接收不少同乡人——但是,这并不能构成这个少女不经允许与她同桌的理由。至少在深铃的记忆里,她们从未有过接触。
“您有事吗?”深铃反问。
如同两条平行线,彼此都没有得到答复。
少女的穿着十分普通,外穿针织衫,内搭衬衣,适合初春时节。哦……深铃突然有些懊恼。怎么能假定她就是游客呢?这么寻常的穿搭,根本不能排除是本地人的可能性。可是,若非游客,那少女挑在这个时间点做出的行动就更让人不解了。等等,又或者,她并不是“刚好”挑在这个时候,而是从更靠前的某个时间点起就在关注她,也就是跟踪……
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少女笑眯眯地,打破了片刻的沉默:
“你身上有股味道。”
“味道?”
“我喜欢的味道。”
森野深铃是个普通人。
在短暂的十八年人生里,她曾无数次体会到且一次次加深了这个观点: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因此,就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她狐疑地寻找自己身上是否有奇怪的“气味”,又在过程中对莫名不设防的自身感到后怕,并抬起头,想要寻求店内的帮助——
麻花辫却已不见影踪。
猫一样的蓬松“尾巴”抖落下最后一句话,眨眼间便消失在面前。当然,假如仔细倾听,或许能听见后厨传来几不可闻的咒骂——但深铃捏着菜单外壳,半张着嘴,好一会儿才想起被打断的正事,匆匆点了两个菜,打发走了服务员。
手机振动了一下。她划开锁屏,手指却点错了位置,眼看着跳转的聊天框里蹦出三条几十秒的语音消息,不由有些后悔为什么要解锁,只好拿出耳机,依次点开消息。
第一条。
“喂喂,小铃?起床了吗?今天要去哪里玩呀?记得多拍些照片,也别光拍风景,自拍几张嘛。你这个孩子呀,从小就内向。对了,我看今天瑟伯林的天气不太好,像要下雨的样子,出门要记得带伞啊。”
第二条。
“喂?小铃?还没有起床吗?妈妈今天晚上做了你最爱吃的什锦饭,味道相当不错呢。等你回来再给你做哦。瑟伯林怎么样,安全吗?好玩吗?别往太偏僻的地方去,容易遇上坏人。哦,对了,今天可能会下雨,出门一定要带伞啊。还有,你爸让我问你,回程的机票订了吗?我这里没收到扣款的短信,你一定要早点订啊,快到日子了,机票不好——”
第三条。
“哎哟,这个语音怎么就发出去了……”几声刺耳的响动后,慢条斯理的女声变成了低沉的男声,“怎么还没订机票?再过几天就是放榜的日子了,考得上考不上你都得回来再说!一个人在美国无依无靠有什么好的?别跟我说你想在那儿待到‘杀戮日’后,前两年日本这边闹得还不够,死的人还不够多吗?天知道咱们森野家为了这个破日子花了多少钱,还好和神社本厅签的合同款拨下来了,不然逃都没处逃——反正,不管玩没玩够都要在20号前回家,听见了没?!”
女人的唠叨。男人的催促。跨越十五个小时终究抵达。继而耳畔无声。
接着,洁白的餐盘被一道道呈上,精致的摆盘仿佛鲜活的艺术画。
颤抖的手指拿不起刀叉,只能将目光投向远方。落地窗外,浓黑的乌云沉沉地压了下来。而天气的变化与餐厅里的食客无关,没有人感受到风雨前的压迫,唯有轻快和缓的音乐在餐桌之间流淌。
你身上有股味道。我喜欢的味道。
“死”的味道。
森野深铃只觉窒息。
※就这样把武林大会写成了高中生艺术联欢体育会
※非常感谢两位亲妈容忍我盛大的OOC。以及我是响应悍匪,虽然满枝连名字都没机会提,但请他出来串了个场所以我要响应!(被薯师痛殴
武林大会就在这样一个不怎么特别的秋天拉开了序幕。
置身于长白丹的同门之间,竹月感到很惬意,唯有这块区域与其他门派不同,总是一派忙碌却井然有序的景象。不时协助师兄师姐看诊或抓药,刚忙完一阵,竹月舒了口气,下意识地望了望远处热闹的比武台。
那里离她可真远。她想。倘若自己也会点功夫,是不是就能领略那里的风光了呢?涌动的人潮、驻足的观望、喝彩声、催促声、点评声……“万众瞩目”便是用在这种时候了吧?
话又说回来,倒是有师兄主动报名了比武,希望不要输得太难看,也不要把对方揍得太过分才是。
竹月转而心有惴惴。正想把目光收回来,平移的视野里却突然多了个眼熟的脑袋:不修边幅的发辫,右脸的伤疤,丝毫不以粉黛遮掩的瘢痕与晒伤——
“忙着哪,小竹?”
方才还有好几步远的鸡窝头一眨眼就出现在了面前。
再加上那一口不知混进了多少方言的官话——
“小权姐!”竹月叫道。
来人一听便笑了:“那我到底是‘小’呀,还是‘姐’呀?”
“这个称呼顺口嘛。”
是了,权毋之,是与她最无缘的金钱卦门下弟子,却同样是楠栝州的老乡。乍一看权毋之,只会觉得她长得高,嗓门大,绝不会将她与“金钱卦”三字联系起来,倘若不是曾经的偶遇,想必竹月自己也不会改变对她的印象。
然而往事还未展开,权毋之就迫不及待地拉起竹月的胳膊,作势就要走。竹月傻了眼,忙问去哪里,权毋之面上挂着神秘兮兮的笑容,只说“带你看个好玩的”,朝一旁的长白丹同门打了个招呼,就这样“借”走了竹月。
“什么‘好玩的’,黑市吗?那个我自己一会儿会去的……”
“不是。哦,不过你要想进黑市,找我就行了。”
“这个不急。那你要带我看什么呀,小权姐?”
权毋之高她大半个头,走起路来大步流星,竹月实在跟得有点费劲,正想再问时,突然发现自己似乎离比武台越来越近——甚至上台处近在咫尺,只消身后有人推一把,即可踉跄几步,跨上台去。
竹月懵了。
她真的被人推上了台。推她的人落了两步也上去,朝一旁负责维持秩序的念逍遥的弟子简单交谈两句,就和那人换了位置,看了看徐徐上台,站在竹月对面的人,清了清嗓子,喊道:
“接下来,有请两位长白丹的弟子进行抽签较艺——”
闻言,彩衣少女微微一揖,轻言细语地说:
“师姐好。”
“逢春?你,你等一下——小权姐,这是怎么回事啊?!”
顾不上和少女回礼,竹月立刻转头看向替走念逍遥弟子的权毋之,质问道。
不是说看个好玩的吗?怎么把她带到台子上来了?!
而权毋之指了指擂台旁足有半人高的抽签筒,答:
“喏,好玩的。”
“哪里好玩了?!”
“好玩的。”又指了指竹月。
“……”
敢情自己才是那个被消遣的!这厮肯定是瞄着比武暂时无人,直接把她拉过来,想看她的笑话了!
竹月气不打一处来,扭身就要走。她绝不要以这种形式登上擂台。可是还没迈出第一步,权毋之便已蹲在入口,旁边是个身材矮小、长发遮眼的绿衣孩童……孩童?
“念门主啊,您说这长白丹的弟子较艺时临阵脱逃,会不会有什么惩罚啊?”
“惩罚?”孩童歪了歪头,眼仁里透着光采,“倒是没有类似的规矩——哦,刚好快年终考了,那就年终考加试吧。”
“……”
竹月眼前一黑。
见本场并非比武,观众就散去了大半。余下的人里,大多是好奇两个长白丹的人能抽中什么签,唯有台下零星的长白丹弟子和台上两人才能意识到“孩童”轻描淡写的回复有多么恐怖,以至于竹月险些手脚并用地滚回了擂台中央。
重新看向对面的少女——暮逢春,与这个极富诗意的名字相配,她长得娇小可人,说话慢条斯理,平时插花饰、着花衣,实在是淑雅之极——竹月欲哭无泪地确认道:
“逢春,你也是被硬拉来的吗?”
同为长白丹的人,肯定不会对这种莫名其妙的较艺感兴趣的,对不对?
“不呀,师姐,我看着有意思就来了。”
天塌了。
进,有兴致勃勃的师妹作对手;退,要面对门主突发奇想的年终加试。竹月麻木地目睹权毋之从签筒里抽出一根长签,宣布接下来的比试是“金鸡独立”——即双方在单脚顶箩筐的同时,做好“唱念做打”。
说完,权毋之抬头问:
“‘唱念做打’是什么?”
“曲艺的基本功嘛,哈哈,这可是咱们念逍遥的专长。”
不知从何处凑过来一披绒青年,摇着扇子回答了权毋之的提问。微翘的短发在阳光下奇异地流转着靛色的光。
“原来是唱戏的啊。你俩会吗?”权毋之问。
二人摇头。
权毋之双眼放光:“那好那好,可以开始了!”
天塌了……
倘若台下观众里肯有两三人替她出头,说这根本不是长白丹的专业范畴,或许眼下的场面会有所改变——然而很遗憾,现在还留在台下的人无一不是想“看稀奇”的,还有什么能比“大夫唱戏”更稀奇的呢?
发色奇特的陌生青年接着提议道,同时表演容易使彼此分心,不如用线香计时,谁能保持一炷香内单脚不倒,且顺利完成唱念做打,那就胜出。
暮逢春跃跃欲试地说自己想先来,于是定了她先竹月后。只见她调整了一下发型,确保自己不会因此出差错,然后接过权毋之递来的箩筐,单脚顶起,思忖片刻后,说:
“我对曲艺了解不深,不过儿时也是喜欢跟着兄长在街边瞧上一小段的。自他远游后,在长白丹的这些年,总是会在东临的大街小巷听见那铿锵有力的曲段,今天……就当是献丑了。”
轻轻一揖后,少女并不急着抬头,搁着一段不长不短的停顿后,再抬起头来时,便有模有样地摆起了架势。“唱念做打”并非各自独立,而是在不同剧种之中皆有呈现,要想一口气体现出来,那便只能快速切换。少女时而横眉竖目,烈烈唱那“状告当朝驸马郎”;时而作温顺妇人模样,平平念“太平时练弓马又有何用”;时而拙拙地保持箩筐在脚上,双手则比出十八般兵器,配合腰部动作,险些将箩筐弄翻,引得大家一阵吸气——最后,以一次利落的甩袖,暮逢春结束了自己的表演。
箩筐不落,线香未灭。在场顿时响起了不小的掌声。
竹月更是看得傻了眼。她跟着鼓掌,不禁问:“逢春,你,你这都是纯看来的吗?”
放下箩筐,少女喘匀了气,笑道:“给师姐献丑了。”
献丑?不对,接下来真正要献丑的是她自己。她对戏曲远没有暮逢春那样的热爱,更不懂得个中要领,趁现在放弃才是上策。
似乎是读懂了竹月的心思,蹲在一旁的权毋之撑着下巴,懒懒地问:“小竹这是准备弃权了?准备好接受你们念门主的加试了吗?”
“分明就是小权姐硬拉我上来的。相信门主自有判断。”
“哈,也是。毕竟这擂台这么大,容得下刀戟相击,自然也容得下弃权逃避。”
“……我听不懂小权姐的意思。”
“听不懂就听不懂呗。我还能指望一个眼巴巴望着擂台想上来却又没胆量丢脸的人懂什么呢,是吧?”
竹月眯起了眼。
过于明显的激将法。她才不会上当。
拿起箩筐,她随手往上一抛。这竹编的器物抛起来轻巧,接起来也顺手。正当所有人都以为筐子直接落地时,却见一只手稳稳地接住,顺势放在脚上——那正是刚才将它无情抛起的同一只手。
女孩只是在下落的短时间内后退了一步,接住箩筐后,另一只保持平衡的脚则通过脚掌与脚跟的磨合向旁微微移动,随即双臂合拢,不知何时低下的头慢慢抬起,唱道: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她既非入行之人,也不热爱戏曲。能熟背的内容仅有这一段。那是父亲出家前常去勾栏看的曲目。彼时她尚小,理解不了当主角从幕布后出场,轻轻缓缓地念出词来时,一夜白头的父亲为何会潸然泪下。
说实话,直到现在,她也不太理解。
又或许,正是因为意识到了无人能理解,能理解的人已不在,父亲才会落泪。
当然,这都是她一厢情愿的猜想。父亲不说,她便也不问。家里兄姊各忙各的,只要能做到互不相扰,在她看来就是皆大欢喜了。
最后,竹月败了。
她没能唱完,屡次使用单脚移动给脚掌带来了过重的负担——用俗话说,就是“抽筋了”。脚一歪,重心一偏,来不及做任何补救,她便仰面倒在了擂台上。“扑通”一声,震得她后脑勺和后背火辣辣地疼。场下似乎传来了稀稀拉拉的遗憾声,但这对本场较艺已无济于事,因而在暮逢春将她扶起前,她便只是看着天空。
当然了,哪怕经历了丢人的一幕,天也并没有真正塌下来。
真奇怪。她想。今天为什么偏偏咽不下这口气呢?明明平时从不是这样争强好胜的性子。
“师姐,没事吧?伤到哪里了吗?”暮逢春轻拍着她的后背,关切地问道。
“嗯……”竹月揉了揉后脑,“还好。应该没什么事。”
“那就好,刚才好大一声,吓死我了。”
她“哈哈”地笑了两声:“对不起,今天让你也跟着被小权姐耍得团团转了。”
暮逢春摇了摇头,顿了顿,又问:
“师姐刚才看见什么了?”
“什么‘什么’?”
“不然为什么要把箩筐特意甩上天去?”
竹月“啊”了一声。
看见什么了?那么短的时间里,能看见什么呢?
不过是发现这仿佛能容纳千百人的擂台之外,仍有更开阔的世界罢了。那可以是念逍遥更专业的舞台,也可以是万归义沉默的熔炉,更可以是长白丹忙碌的诊疗现场,又或者——
只是一片被阳光洗得微微发亮的芦苇荡。
“我气呀,”竹月说,“那时想着不比了,找人算账去。”
拿过落在手边的箩筐,若是抚过边沿的手稍快些,那竹皮就能割破指头,留下血痕。
“那为什么又不去算账了呢?喏,人还没走远呢。”
指了指正大步离场的背影,暮逢春问。
其实在她指之前,竹月就看见了。望着那身影融进人潮里,直到再也分辨不出,竹月叹了口气,笑道:
“算了,下次再说吧。”
总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