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正x少女歌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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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约定之地,
将此花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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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条百子掀开了幕布。然而,没有灯光亮起。空中传来隐隐雷声,眼前掠过不祥的黑影。黑暗中,闪过一丝刀刃的冷光。她条件反射般地抽剑,但预想中的金属相击声并未响起。那一刺仿佛只是个招呼,掠过她身侧,让两束苍白的灯光得以照向她们站立之处,映出彼此年轻的面容。
“九条同学,”青绿色头发的少女立在她对面,胁差握在手中,刀刃朝着脚下,“舞台还真诚实。或者说……它要求我们诚实。”
百子当然认出了渊上白鸟的脸,但没想到她的舞台竟然如此荒芜。但舞台容不得她们闲聊下去,随即便有女性尖利的笑划过穹顶,带着阵阵回声:“祝福!祝福!祝福!”
乐声随即响了起来。并非敲击,并非弹奏,只是一阵嗡鸣。这场景的指向性实在太过明显,百子只能想到一个可能:“这是……《麦克白》?”
白鸟捏着一张信纸沉默地颔首,随即启唇歌唱。她的声音同那些女巫一样高,却比那些女巫轻柔。
「故事要从英勇的将军班柯,还有所向披靡的麦克白的丰功伟绩说起。她们在我胜利的那天迎接我;我根据最可靠的说法,知道她们是具有超越凡俗的知识的。」
从仿佛是比天空还要遥远的地方传来飘渺的和声,好像那些歌者原本是有形体的东西,却像呼吸一样融化在风里。
「万福,麦克白,考特爵士!」
「万福,麦克白,未来的君王!」
「班柯,你虽然不是君主,你的子孙将要君临一国。」
百子知道自己被分配的角色是谁了。对剧本的先知与对白鸟秘密的无知叠加出成倍的担忧,让她将充沛的感情投入进班柯的唱段。
「您果然信了她们的话吗?魔鬼为了要陷害我们,往往故意向我们说真话,在小事情上取得我们的信任,然后我们在重要的关头便会堕入他们的圈套。」
白鸟足尖点地,施施然地向她行来。灯光飞快地亮起、变换、映出重影,剑锋相接仿佛觥筹交错,辗转腾挪有如翩然起舞。百子避开攻击,踏着旋转的木质楼梯爬得越来越高,灯光却越来越暗;白鸟则扯着被收束的缆绳攀援而上,终于先前者一步到达最高点,带着刀刃一起向百子跃下。那原本是避无可避的一刀,然而它扎入的是陡然升起的人形立牌的心脏。
「太阳永远不会见到那样一个明天。堂皇的帝王戏就要上演。不要再睡了,麦克白已经杀害了睡眠。」
——丧钟怆然而鸣。这是麦克白杀死国王的一幕。百子想着,但《麦克白》的结局,明明是……
“渊上同学!”百子助跑、前跳、抓住悬吊的缆绳,向黑云之间刺去一剑,“我不知道困扰你的是什么,但它会毁了你的!麦克白就是——”
“那种事情我知道啊。”看着自云层的破洞间洒下的日光,以及一线湛蓝的天色,白鸟低下了扬起的头,遮住了自己所有的表情,“但我的角色不是麦克白。”
百子跟着低头,却见舞台的地面轰然开裂,露出漆黑无光、仿佛无限深邃的空间。木质楼梯层层断开,白鸟和舞台装置的碎片一同,朝着下方落去。
——深渊(奈落)。
几乎来不及思考,百子就松开了缆绳,与白鸟一同下坠。因而,才没有错过她的解释:“……是麦克白夫人。”
她明明比麦克白更机警、更狠毒、更有野心、也更强大。但命运终究不会许诺给她王冠,却会让她和丈夫迎来同样的毁灭。那张信纸被狂风吹高,字迹清晰流畅,百忙之中百子投去一瞥,确信它正是由麦克白写给夫人的信。
忽然间,天地倒转。乌云的裂口被撕扯开,在碧蓝的天幕之上,悬挂着日月与群星。白鸟仿佛早有预感般稳定住身形,朝着被翻至下方的百子突刺。百子挥剑格挡,后背撞上了天幕上的太阳。
“我也知道那很美丽。”白鸟轻声说,视线越过百子的肩膀,与灼人的日光对视,“所以我很嫉妒你。你不必为自由付出任何代价。”
百子一怔,鬼使神差地开口:“……你在害怕吗,渊上同学?”
胁差刺入了那片海水一般的苍空。自伤口处漫开赤色,仿佛被新鲜的血液浸透一样,灯光、布景、幕布,全都燃烧成了渊上白鸟那双眼睛的红。像是回答,又像是入戏,有着天鹅名字的少女如此念白。
「真正横阻在我前进道路上的只有对沾满鲜血的双手生发的恐惧,可现在,大洋里所有的水能够洗净我手上的血迹吗?哈哈哈!不,恐怕我这一手的血,倒要把这一碧无垠的海水,染成一片殷红呢。」
舞台所在的整个空间忽然转过一个角度,让她们的双脚踏在无垠的苍穹中。白鸟不再答话,在地上一个翻滚,继而退开,双眼沉凝。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的话,渊上同学,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你难道能让死人复活吗?!”
百子从没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过话。那完全是吼出来的,没有天鹅挽歌的凄婉柔美,只是困兽惨烈的哀叫。
“我有必须要赢的理由。”白鸟说着,声音里的颤抖一层层剥落下去,“虽然晚了,但果然不能少了这一项。”
「于深渊之上、展翼之时已到。即使迎来泡沫之梦般的结局,时花三期生,渊上白鸟——我必须歌唱!」
“我不打算输给你,渊上同学,”百子举起佩剑,剑刃映入两人颜色迥异的眼瞳,“因为即使那样,你也不会得到拯救。”
「心中所绘的梦想,如璀璨星光指引航向,不畏惧命运的挑战,不屈服于他人的期望。时花三期生,九条百子,以自由之名,傲立于舞台之上!」
她们彼此都知道,将说出口的是最后的台词。
「勃南的树林会移动,义军的举事会成功。我已然望见了你即将到来的亡覆。」
「可我不愿投降,我要血战到底。我若喊出“住手,够了”,就让我永远在地狱里沉沦——」
时花的公共澡堂实际上称不上“公共”。每个隔间都有装足够结实的门,考虑到盆浴有一定的危险性,设的全是当下时兴的花洒。不过,在水声中如果要说些什么的话,确实也很难听清。
因此在自己的隔间门被忽然推开一条缝的时候,女同学们反应各异。有惊叫的,有皱眉的,有疑惑地探头过去的,有飞快地用浴巾遮住身体的,凡此种种,无法尽述。但推开门的女人只是飞快地喊了句什么,就风一样地跑走了。这股旋风掠过每一个隔间,仿佛惊起一滩歇息的水鸟,让隔间里的声音更加喧嚣,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有、有人闯进来了啊!得叫人吧!”
“是谁敢——啊!(滑倒)”
“求求你……不要进来……我是有未婚夫的!”
“哇,这是什么即兴表演吗?真有意思——”
“什么东西啊!难道是有鬼吗!看我的!”
“这、这也太失礼了!请出去!”
“嗯?要不要和我一起洗?”
而这时,站在澡堂外的白鸟又扫了一眼门口贴上的纸张,担忧地问身旁的室友:“……学生会安排九条同学去紧急通知,十分钟之后会停水,这人选真的合适吗?”
“啊,我觉得没问题的吧。”三津枝看上去倒是很有信心。只不过,在澡堂里又传出一声惊叫的时候,她的脸上也挂上了担忧的表情。白鸟叹了口气,说着“我也去看看”,就推开了大门。
“啊,又来一个。要不要和我一起洗?”
“……不,我想不用了,泉同学!”
这是冬天。火焰在壁炉中温暖地烧着,时不时发出木头开裂的轻响。架子上摆着古玩,墙上挂着版画,房间的一角还摆了一棵装饰好的圣诞树。中所有一切都相映成趣,并不奢华,却很雅致。一名虽然已经结婚数年,却仍旧带着天真烂漫神情的女人掀开幕布,走上了舞台。
她喜悦地看向自己精心布置的房间,自言自语道:“啊,圣诞节马上就要到了!孩子们一直吵着要圣诞礼物,幸好我早就准备好了。”
幕后传来了孩子们的声音:“妈妈!你还得和我们玩儿!”
女人帽子上的羽毛随着她头颅的摆动摇了摇;精致的洋装层层叠叠,如同收拢的翅膀般在她身后展开。看到自己这身打扮,白鸟就感到一阵恶寒。在前一晚的revue后,白霞葉莫名其妙地给她送来一个礼盒,她一头雾水地接下,打开看过之后,发现里面是对方曾建议过她穿的洋装。但她没办法对洋装产生什么好感。白鸟斩断了这缕不好的联想,面朝幕后回答:“就来,就来。”
然而她还没迈出一步,坚韧的细线就从上方吊着一个身体落下,将梨梨奈平稳地从天顶送到台上。后者同样身着洋装,每一颗扣子都以宝石与丝带装饰,声音却冷淡得像吹落花瓣的寒风:“你已经忘了那个律师的话了?”
白鸟从拳头里伸出一根食指,对她摇了摇:“洋娃娃,别对我学。我记得清清楚楚。”
梨梨奈清了清嗓子,以完美的男人腔调开口:“你怕不怕你的家庭从此鸡飞狗跳?你的丈夫再也看不起你?”
无论看多少次,这精湛的演技都会让白鸟感叹。但她现在是共演者,只能顶着压力说出辩解的台词:“我借了他的钱,而我也还清了!”
男人腔调的女声这时惟妙惟肖地逼迫起她:“可你伪造了你父亲的签名。那时你父亲应当已经病死了,怎么会在死后为你的借据签名呢?”
“如果不借那笔钱,我丈夫就会死;如果在我父亲重病时让他签名,他走得不会安心。”
这是天下的道理,却不是法院的道理。通过梨梨奈的喉咙,律师的话语一字不差地压了上来。
“法律不考虑动机。要是我拿着这张借据去告你,法院就可以惩办你。”
白鸟终于忍无可忍:“住嘴!”
就在她出言打断玩偶的重复时,孩童的声音又在幕后呼唤她:“妈妈——”
那话语几乎将她压垮。三个诞生自母亲体内的孩子,从呱呱坠地起就一直以它们的声音控制她。母亲疲倦地回答:“不,现在不行。”
幕布忽然完全拉起,两人都下意识地看向身后。她们的视线交汇处,勾勒出一个黑色的人形。黑影走进房间,也走上舞台。梨梨奈不再说话,白鸟迎了上去:“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一团乱麻般的黑影热情地开口,发出的是男人的嗓音:“亲爱的小鸽子!我等不及要见你了。”
然而白鸟并不会为这态度而高兴,只是忧心忡忡地看向他手中那一团白色的物质,尽力装作平静地发问:“你……你手里拿着的那是什么?”
身为玩偶的梨梨奈却仿佛能看清那团白色的正体,仿佛一个尽职尽责的旁白般高喊起来:“是信!是律师寄给他的信!”
那么,丧钟即将敲响,毁灭的时刻马上就要来到了。白鸟按住自己的额头,半是因为剧目,半是出于真心:“我、我有些头晕。我要上楼去。”
玩偶与黑影一起转向她,后者怀疑地发问:“你知道这信里说的什么事?”
那些黑色的线团颤抖着,好像马上就要裂开。梨梨奈向前一步,看向已经打开的房门:“快逃吧,逃吧,去他们无法束缚你的地方。”
白鸟转回身,与黑影正面相对。影子在一瞬间伸出无数黑色的线条,缠缚上她的四肢与躯体,如同长而无脚的毒虫。她怔怔地看向阴影裂口中的镜面,对自己的倒影坦言:“但我是……我依旧是有罪的。”
一把薙刀忽然凭空出现在梨梨奈的手中。她提刀砍向白鸟,将后者身上的洋装撕裂,露出简洁的、深蓝缀金的衣装。梨梨奈身上的丝线牵着戏服向上升起,身上仅剩一抹浓到化不开的绿。
“我会以无声之名击溃你的闪耀。”
薙刀的斩击就像流水与水面上的落花一般,源源不绝又多有变化,足以斩中每一片凋零飘飞的花瓣。与之相对,白鸟的反抗就显得生涩而无力,如同控制丝线的人慢了一拍,忘了应该如何对敌,只是躲闪、招架、逃向一边。她脸上的表情茫然而不安,仿佛有什么不可见的东西将手搭在她的肩上。面对梨梨奈如同精密机械般的招式,白鸟的落败只是时间问题。梨梨奈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而白鸟也一样。实在称不上是让人心情舒畅的打斗,不够坚决,不够美丽,甚至不够痛苦,只是空洞,一片空洞。她们重复着将刀刃砍向彼此,空气却越来越沉重,压迫着肺让呼吸难以为继。忽然,白鸟吐出一口气,没有去看自己的对手,反倒抬起了头:“千堂院同学……”
梨梨奈上前一步,刀刃停在白鸟的扣子前。她或许应该对白鸟的态度生气,却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可说的话。白鸟依旧一无所觉地抬着头,仿佛正念出一个神秘的咒语或预言:“……我身上的线,你也有啊。”
被什么控制般地,梨梨奈抬起手,刀刃割断了白鸟的穗带。她抬起头,只见天幕中的每一颗星星都落下一根透明的丝线,在光下偶尔闪出金色,无形地绕在自己周身。只要还留在舞台上,就必须彼此争夺。一颗星落下,一颗星升起。观众在注视她们,舞台在塑造她们。无论是谁,都没有扯断这些束缚的能力。
白鸟的目光没有追着落地的纽扣而去,她望着虚假的夜色,用平板的语调念出娜拉最后的台词:“我现在不信世界上有奇迹了。”
白鸟原本以为,自己与九条、与百子都不会再有什么关系。但她清楚,百子与三津枝早在入学前就认识。即便如此,在白鸟与百子之间,三津枝也绝无偏袒。这对她来说就已经够了。她们从来没有三个人一起出行过,即使百子总来邀约,白鸟也常常搬出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婉拒。因此,由她主动来找百子,实在是一件相当稀奇的事。
百子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她兴致高昂地朝白鸟挥手,尽管白鸟离她还相当远,那个娇小的身影依然凭一己之力让自己显得格外醒目。白鸟叹了口气,来到她的面前。华族小姐的额头冒着一层细汗,刚刚从外面回来就忙得脚不沾地,看起来刚刚把物资派完,可以停下来歇口气了。令人惊异的是,她看起来依然很有精神。仿佛是为了刺痛她一般,白鸟毫无预兆地开口:
“我昨晚梦到三津枝了。”
那太阳般的笑容几乎是立刻就黯淡了下去。百子放下了手,担忧地看着她:“我们今天也没有找到她。”
此时她们共享同一份焦灼与痛苦,因此白鸟并不觉得,和百子在一起的时间特别难熬。她找补般地开口:“她说,还会再在现实里见面的。”
但那或许只是梦,只是她为了自我安慰而编织的谎言。因此,白鸟依旧无法登台。
“啊,那大概是三津枝温柔的地方。”百子若有所悟,“她就是这样的人。十——她哥哥大概也会这么说的。”
这话听上去只是开解,但既然是比起自己更早认识她的人,说起话来总是多了些可信度。白鸟点了点头,为自己松了口气感到些许羞耻。而百子又打起精神,面颊红润地说:“之前小白鸟托我带的话,我带到了。”
……是她说要解除婚约的话。白鸟有如芒刺在背,盯着百子开合的嘴唇,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家里的意思是,你不用考虑那么多,做自己的事就行。妈妈说了,随时欢迎你。”
没想到九条家对这种……有些下面子的事会如此轻易地放过去。当然,对他们来说自己或许是识趣的那个,因为这样不必再耽搁那位小少爷的终身,可以换一门更加门当户对的亲事。刚想到这里,百子就放下了一个炸弹:“如果你什么时候改变了主意,也可以再把婚约续上,反正宗致一直为你留着。”
……她听错了吧?白鸟表情里的疑惑几乎纠结成了实质。好像九条家的小少爷是什么卖不出去的货物一样。不,这么说也太失礼了,但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又或者这只是个玩笑,但她确实不敢再深想了。百子依然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丝毫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我想,我大概是没什么可能和你成为家人了。”白鸟叹了口气,“这不是气话,不是一时上头,是我考虑过很久的结果。”
百子毫不气馁,朝她伸出手来,笑得像一树盛开的樱花:“但我们是朋友吧,小白鸟?”
“……是。”白鸟停顿了片刻,终究把手递给了她。
「祇园精舍的钟声,乃是诸行无常的余韵。」
「桫椤双树之花色,昭示盛者必衰之宿命。」
「骄者难久,恰如春宵一梦。」
「猛者遂灭,好似风前之尘。」
交织响起的两个声音,顷刻间在灯光的明灭中,显露了彼此的形体。如同能乐演员一般,她们带着整张面具,在琵琶声与鼓声中相背而立。青发者执笛,赤发者执刀。此时正值夜半,满月高悬。
一阵笛声溶入月色,随波流淌,执刀者闻得,开口赞道:
「不想平氏阵中,有如此风雅之人,大战将发,坦然吹笛,而笛声清澈动人,没有丝毫浑浊紊乱的迹象。」
奏者若有所闻,喃喃自语:
「我乃修理大夫平经盛之子平敦盛,官任大夫,年一十七。今夜月色极好,然而明日,便将有成百上千人,与这良夜再无缘分了。」
月落日升,天将破晓。青发者收笛拔刀,与踏步上前的赤发者锋刃相交。宛如报幕的声音从幕后传来。
「此乃——一之谷。」
这原本该是戏剧的开场。然而,红发的少女扯开了面具的带子,并未像能剧演员们一样恭敬地将它放入锦盒,而是任由能面坠地,仿佛一粒火种,将整片湖水都染红了。
流人开口道:“差不多可以了吧?你这家伙还要在面具后面躲到什么时候!”
出鞘的太刀猛然朝青发的少女砍来。拴着纸签的风铃叮咚悦耳,进攻的动作却凌厉无匹。终于,闪躲的人无法再维持与乐曲同拍的步子,刀锋险之又险地划过她的面前,将面具一分为二,露出渊上白鸟惊异的脸。流人终于满意地笑了。与她们发色相同的火焰在二人身上绽放开来,烧尽五层繁复的装束,仅余轻便贴身的制服。
“好了,省掉演戏的事吧,是唱名的时间了。”流人举刀向前,刀刃与双眼一并锁定了对手,“火焰是燃尽一切之物,我的心脏正为此燃烧。如此灼热之温度,仿若要带我离去。时花三期生,万里小路流人。——正是这苦痛令我热血沸腾。”
“于深渊之上、展翼之时已到。即使迎来泡沫之梦般的结局,时花三期生,渊上白鸟——”白鸟握紧刀柄,沉声念道,“我必须歌唱!”
“那你为什么要站上舞台?”几乎是一瞬间,流人就来到了白鸟面前,纯黑的双眼中仿佛透不出一丝光亮,“明明不在舞台上,也可以歌唱。”
“我必须留在舞台上。”白鸟抵住刀锋,咬牙回答,“……不擅长声乐的是你。”
“哈哈!但你为什么接受了平敦盛的角色?那家伙的结局如何,读过历史的人都知道吧!”
白鸟想,我当然知道。他会在源平合战中、准确地说,在一之谷之战中阵亡。
“……要尊重舞台分配的角色。”她只能这么回答。
“不,不是吧,少骗自己了你这家伙。”又一记重击压到了她的胁差上,流人的声音中甚至有种带着火星的热意,“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会失败!那样的话,就把闪耀给我啊?我就是为了吞噬群星而来的!”
“不行!”白鸟挥刀上前,罕见地叫喊出声,“那是我的东西!怎么能这么轻易地给你——”
“这么想很好,但——你坚持不了多久了!”
太刀的重量压了上来。流人说的没错,她左支右绌,只能逃向舞台的一侧。Position zero……越来越远了。不知何时,水流涌进了舞台。是海水,还是湖水?水体在她的脚腕高度摇曳着,并且涨得越来越高。这样下去,会被淹没的。一直在她脚下虎视眈眈的深渊,仿佛又张开了巨口。
「你现在看到了什么?」流人一步步地朝她走来,仿佛胸有成竹地对她发问。
太阳已经西沉。山脉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天空乃至水面,都被夕阳染得赤红一片。
「能够看见——那片赤红的天空……我只能看见这些,非常清晰。」白鸟轻声回答,几乎觉得自己答错了。
与安稳的步调不同,流人的话可谓步步紧逼:「你认为那是夕阳吧?认为那是晚霞吧?不……错了,那是这个世界的末日景象!可以吗?不是夕阳,可以么?!」
一瞬间,这里仿佛是无边炼狱的显化。成千上万的火焰从天而降,所有的家宅一片火光,所有的窗子喷吐出火舌。白鸟仓皇地四顾,声音颤抖:「我所看到的,的确是这个世界被浓烟烈火包围着的景象……」
「那你听到了吗?就像是成千上万的人在一起诵经的声音……你认为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那不是语言,也不是歌谣,那是人们的凄惨呻吟!!我从未听见过如此令人怀念的声音,从未听见过如此真诚、直率的声音!只有在这个世界的末日来临时,人们才能让我听到那样正直的声音!」
那样的声音正从四面八方响起,如同无数幽魂的低泣,无数死灵的悲呼,为一切的死与一切的生,为了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难道之前她是个聋人吗,不然为什么会听不到这些声音?
「看见了吧?你看见了吧!所有地方的人们,都在燃烧的情景!坍塌了的房梁和砖石下,在被烈火围困着的房屋里……在所有的住处,人们都在熊熊燃烧!既有像是因为极度害羞而死去的蔷薇色和罂粟色的尸体,也有好像由于后悔而死去的黑黢黢的尸体,四处横陈着各种色彩的裸尸!对了,河流里也是人满为患!我看到了河流!河面上早已映照不出任何东西,满满当当地漂浮着人类的尸体!他们一点一点地往那葡萄色云块低垂着的大海的方向蠕动,到处都是前赴后继,紧紧追逼的火焰——难道火焰没有紧追过来?难道你没有看见?难道你没有看到这一切?!」
那声音还在催促着她,比起台词更像发自内心的怒吼。她不能当作无法看到,也不能当作未曾听闻。因为到处都是火焰。东面是,西面是,南面和北面也都是。堆叠着的燃烧着的尸体如同薪柴。她们的血一定也是红的,红得像火焰的影子。火焰的峭壁在远处平地而起,几乎刺痛她的双眼。白鸟知道最后的台词。钟声已然鸣响,舞台催促她投降。平氏诸大将阵亡者甚众,残军不得不逃往港口,乘船远渡。历史如此,剧目亦然,她不可能再做任何改变。唯一仅剩的慈悲,就是给予她尊严的死。
可是她不接受这样的结局。她还想要继续战斗下去。不是为了留在舞台上,而是为了——
“太晚了。”
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万里天见震空正如它的名字一般,自熊熊燃烧的天空斩下。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不再有幽灵的呓语,也不再有燃烧的爆鸣。包围她躯体的湖水也被蒸发得一干二净,仅剩幽微而深重的冰冷。纽扣应声而落,滚了几圈后终于斜靠着地面停住。倒在地上的人忽然说:“斩下我的首级。”
“渊上同学?”正在起身的流人一怔。这确实是平敦盛最后的台词,但,演出已经结束了,闪耀已经被夺走,胜负也再无争议。就连流人自己,也换成了平时面对同学时的口吻。
“……只是狂言而已。”
白鸟遮住眼睛,无言地笑了笑。
第一次见到花道巧实的时候,是在晚上。白鸟还记得雾气带来的幻象,但那不足以阻碍她的步伐。因为信上那么说——因为她被舞台邀请了。
电梯下坠、下坠、下坠至黑暗之底。她曾经和百子一同来到白雾之中,但马上又会和同一个人在这里互相争夺。这是什么讽刺剧本吗?然而,黑暗中的身影是纯白的。白色的制服,白色的头发,唯有自肩头斜过胸前的一道暗红,宛如一个经年不愈的伤口。
“哎呀,你来太早了。对手还没有过来呢,请稍等片刻吧。”
白色的少女连语气也和雾岚一样。白鸟看向那双眼睛,警惕地轻声问:“你是谁?”
“不必紧张,我只是一个恰好在此,也仅能在此的观众罢了。如果非要找个称呼……我想,我该算你的「前辈」吧。”
以这句话为开端,花道巧实讲述了她的故事。失忆,top star,只出现在地下舞台……听起来就像是地缚灵。白鸟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口。失礼只是小事,她不想冒更多的风险。而且,面前的少女可能会伤心吧。最后她只是试探着说:
“前辈身上的绶带和我的很像,但是没有披风啊。也没有武器。”
“是啊,也许这个舞台认为我不需要它们吧。”仿佛洞察了她的想法,巧实随口说,“怎么了,想和我打一场吗,小白鸟?”
“我当然也很想受到top star的指点。”白鸟说,“但不是现在。说起来,在我们revue的时候,前辈你在什么地方?”
“我会在观众席看着学妹们的精彩表现啦。”巧实的语气依然很平和。
“那我会努力的。”
听到白鸟这句话,巧实忽然笑了。但已经到了离开的时候;电梯正在缓缓下沉,舞台将为两名时花三期生拉开幕布,过去的影子就该退场。她们明明只相差不到三年,却隔着一整个舞台的距离。
嫉妒的revue、炎天的revue、无常的revue、戴冠的revue、业火的revue,白鸟每晚每晚都在地下舞台,与不同的少女们战斗着。但在最后这个晚上,她似乎比以往更加平和。格外值得一提的是,她还给巧实带来了一份和果子。
“啊呀,承蒙学妹关心了,但我恐怕配不上这份好意,请收回吧。”
即使听到这样的回答,白鸟也没有气馁的样子。她把盒子推给巧实,说法相当狡猾:“那么请前辈帮我拿着吧。今晚还希望前辈指点一下我。”
确实是不能拿着这个打架。和果子的表面雪白如牛奶,不知道里面包裹着什么样的馅料。巧实接了过来,笑着回答道:“呵呵,那我就替学妹暂为保管吧。不过,我不擅长教人哦?”
“我会试着在战斗里学到什么的。”
那确实是在五天的战斗中学到了什么的眼神。与她所获得和失去的闪耀无关,完全是在与他人的碰撞中,逐步磨砺出自己的形状。
“可以啊。既然你想要的话。”
于是白鸟心满意足地向她挥了挥手,钻进幕布之后。
巧实的双眼映照着舞台上的灯光。她明白这场revue中,两个人都没有打落彼此的面具,触碰到各自的内核——至少白鸟的秘密还好好地保留着。或许正是因为这个,白鸟在走到她身侧时,依然保持着笑容……甚至在道谢之后,把自己带来的和果子吃掉了。好像完全不担心长胖似的。这大约也是十几岁少女的特权……哦,从她咬牙切齿的表情来看,倒不是在享受美食,大概是觉得没打过瘾。小战斗狂。
白鸟舔了舔嘴唇,擦掉鼻尖上的一点白色粉末,目光炯炯地看着巧实。后者善解人意地去挑了一把胁差,如果要教学的话,还是相同的武器比较好吧。隔着一段距离,两人如同镜中倒影般对彼此行礼。小步舞曲在空旷的舞台上响了起来。
虽然平时完全没有架子,但一旦到了台上,花道巧实的能力就显露无遗。声乐、舞蹈、演技,每一项都是完美的。如白鸟所愿,这场revue……该称之为revue吗,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表演。但是,果然……没有什么手感。就像是在和精致的人偶共舞,虽然毫无差错,准确无比,却无法触动自己的心灵,也不知道对方是否有心灵存在。
舞曲停下来的时候,白鸟在巧实面前站定,胁差倒持在自己的背后。
“就到这里吧。非常感谢你,前辈。”
“你不想要胜利吗?”巧实歪了歪头。
“不。我想要的……只是一场与胜利无关的演出。”汗珠滑下少女因剧烈活动而染上绯红的脸颊,在灯光下闪耀得仿若小颗的钻石,“谢谢你一直在观众席看着,前辈。今后也请继续注视我。”
她玩味地笑了笑,说:“……好噢。”
盖在身上的是校服宽大的袖子,与稍微有些重量的布料,而非舞台上窄袖短裙的衣装。白鸟晃了晃神,看到一席白色的帐子笼罩了整张床,冷白的灯光透了进来,被稀释成一片纯色。有一秒,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而这里是停尸房——但理智很快唤醒她,告诉她此处正是她曾来过的医务室。
她飞快地从床上爬起来,穿上鞋子掀开帘子,看见医生就坐在一旁的桌前,做妹妹的那家伙倒是不见踪影。
“渊上同学,你感觉身体还有什么不适吗?”
听见这一连串的声响,医生转过头来,声音柔和而恰到好处地显出关切。白鸟说着“已经没事了”,为了证明自己的健康,甚至就地踮着脚转了一圈——然后就被忽然袭来的腹痛击倒了。她发出一声不像样的气音,差点捂着肚子跪倒在地。医生终于从座位前站起身来,俯身朝她伸手,暗色的袍袖几乎坠地:“那伤口并不在这里。但仍然要注意。”
白鸟试探着握住那只手,传来的温度与她的体温相同。她借着对方的力度爬了起来,又看了看周围确实没别人,才开口出声,有点委屈地向大人告状的意思:“好……之前受到您妹妹的关照了。”
然而她话音刚落,背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我的事吗?”
仿佛有一道冷意窜过脊椎,白鸟条件反射般地躲到年长者背后,只露出半个头警惕地打量来者。祢宫那双冷色的眼睛因微微眯起显得更加细长,勾唇的动作像觅食中的猫科动物:
“渊上同学你躲什么呀,你来找我姐姐情理之中,我来找我姐姐更是天经地义,我又不会吃-了-你-对不对~”
“祢宫同学……”白鸟感觉自己的小腹又开始发痛,“只是没想到你会在这里。”
医生只是微笑,没有插手学生争端的意思,然而祢宫一句话将她也拉入了战局:
“姐姐,她刚才啊,打架手里没刀就咬我扣子!”
一阵迟来的羞耻爬上白鸟的脸颊,她咬了咬嘴唇,喊了回去:“你当时也没说什么啊!”
这里唯一的年长者面对两个仿佛忽然小了好几岁的孩子,不得不承担起居中调停的责任:“……你别这样太刺激渊上同学,她刚经历过连续交锋一定已经累了。”
不甘让白鸟的话语比思维更快:“没有!我现在一切都好!”
祢宫同样没有接这个台阶:“对啊,没看出来啊!”
这下就连医生都有一瞬间的沉默。白鸟清了清嗓子,重新扯出自己的礼仪来:“总之打扰了,谢谢您……我回自己的宿舍去。祢宫同学也早些休息吧。”
她从医生的身后迈步,行动间闪出腰带上一枚蝴蝶兰的别针。祢宫见了此物,意味不明地勾起唇角:“你那别针真漂亮呀?”
白鸟下意识地抬手护住别针,警惕地看向祢宫。后者摊开手笑了笑,仿佛不甚在意:
“我没必要抢啦,这样的小物件只要拜托制作它的那个人,想要什么样的都能拿到。虽然她居然有机会给渊上同学这样似乎根本与她不会有交集的人送这个呢,稀奇~”
“……她喜欢什么样的回礼,你知道吗?”
白鸟的重点似乎不在那里。祢宫的眼眸沉了沉:“回礼?这也是没必要的事情,你愿意收下,她大概已经相当高兴……不,以她的情况来说,是‘已经满足’了吧。在意这个的话,说句谢谢也就够了,对你和她都是好事哦。”
一般来说问到这里也就够了,但白鸟仍然坚持道:“那还请告诉我她的名字吧。”
“入道云芽。副教学楼三层的闲置教室,她总在那里。”祢宫倒也没为难她,看着她道谢(甚至还道了晚安)、走出房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消失在夜幕中。这算是记打还是不记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