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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雪SnowCrown二期企划
与一期剧情有差异
请多关照
有一只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的身体向前跑去。于是,她不得不跟着迈出步子。视野之内一片黑暗,只有脚下的地面与手腕上的热度存在实感。心跳的声音逐渐响了起来,涌动的血液一点点除去皮肤上的冰霜。像个得见光明的盲人,像个重获生命的囚犯,水原言叶睁开双眼。
“今晚辛苦啦。有什么想要去的地方么?”
那只手的主人以熟悉而轻快的声音提议。就像是在说,我们出逃吧。逃跑是很好的、是能让人松一口气的、是非常容易去选择的。然而,那样做的话什么都不会改变。
双脚站立的地方已经是学校的正门前。言叶停下脚步,在手腕从有明的手中滑脱之前、反过去握住了对方的手。
“会长,我需要去一趟家里人住的旅馆。就在学校附近,明天早上第一节课前回来。可以帮我申请外宿吗?”
次席的语气很少如此斩钉截铁。换了口气之后,她的话里带上一丝几近撒娇的味道:“如果有什么特殊的状况,不管几点我都会打给会长的。”
“好哦,注意安全。”有明松开手,抬起来朝她挥了挥,停在校门口直到看着言叶的身影消失在旅馆门口。地址、房间号和数字锁的密码,都在家里发来的短信中写明。所以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只要推开那扇门就好了。
水原澄和水原阳葵站在门后,神色格外吃惊。完全没有打过招呼说要来,又是在这样深的晚上,看起来简直像发了疯。然而,水原澄几乎是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及她的脸颊。眼周因为之前的哭泣而红肿,被砍断的发尾参差不齐,还有几根碎发落在肩上。
“你的头发什么时候剪的?”母亲尽量轻声地问,“……是不是在学校被人欺负了?没事的,妈妈在这儿,你受什么委屈了都告诉妈妈,妈妈来想办法。”
孩子立刻忘了自己想说的话,怔怔地看向那张熟悉的脸。担忧的,关切的,无措的,真实的脸。与阳葵如出一辙的蓝眼睛里燃烧着火焰,仿佛谁要伤害她的女儿,她就会猛扑过去。
……妈妈。妈妈啊。
明明已经决定不再哭了,泪水还是一样涌出眼眶。说出口的话语仿佛稚子拼凑而成。
“我不是……不是你的小孩吗?”
抚在脸上的手忽然滑落。从她的眼中看到某种确信,水原澄反驳的声音也显得不坚定起来。
“你当然是——”
“你当然是我的姐姐!”阳葵的声音猛然响起,尖锐而惶惑,“姐姐就是姐姐,是我们家的人啊!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做了错事,害得姐姐没法在家里待下去了吗?对不起,全都怪我,如果要走的话应该我走——”
“阳葵。”
言叶念了一声她的名字,妹妹便立即哑在当场。母亲也不安地凝视着她。是在什么时候呢,自己已经长得和母亲一样高了?
“如果说没说出来就有错的话,那我也有错。我十三岁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是被收养的这件事。”
水原澄不可置信地捂住口唇,眼里的哀痛与后悔几乎凝成实质。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里也染上了哭腔,即使朝言叶伸出了手,也只是颤着悬停在空气中,连养女的头发都不敢去碰:
“言叶……言叶,你这五年都是怎么过的?是不是很难过?我们应该早点发现的,你从来就是个敏感的孩子……”
“我没事的。”言叶轻声回答她,仿佛也是在对自己说,“我只是害怕自己什么都不应该得到……但是,已经没事了。”
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为自己设限,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比起其他人,自己的背叛是最难以承受的。假如连自己都不去坚持自己,还能期待谁来做这件事呢?身边的人,是不是因此才被推远了呢?
少女伸出手去,紧紧抱住了母亲的腰。
第二天回到学校的时候,每一个熟人几乎都会惊讶地问:
“咦,次席,你剪头发了?”
是啊,换个心情,她笑着回答。那道长度足以环绕脖颈的绞绳,已经被剪断了。
手机叮咚一声。一封邮件带着并未设置过的提示音闯进屏幕,在虹膜上烙下明亮的影子。水原言叶划下信息,逐字逐句地阅读过去,表情没有半点变化。
永远的主角、还有,任何舞台。用这些词语勾勒出的光景,模糊缥缈、难以辨识。但是,既然那里存在一个舞台,也就是说……需要角色。她熄灭了屏幕,小声地向同班的学生会长发问:“会长有没有收到那个邮件?”
“什么?”有明抬起头,眯着眼睛露出微笑,“怎样的邮件呀,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呢。”
不,没什么。言叶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顺着把话题带了过去。难道是有先后顺序的吗,还是像内定了角色一样,只给某些人发了?她一时间不好再问,直到前往宿舍的路上,看见一个身影从墙头落了下来。
如果这事发生在高一刚开学时,言叶会手足无措地翻起自己的包,找出碘伏棉签来问对方用不用;但这样的情境早在她们初遇时就已经发生过了:白兰会回答感到抱歉,做完现在的事会来告诉她这是正常的。因此言叶全无担忧地看着纤长劲瘦的少女轻飘飘地落地,雪白的散发在空中优美地划过,像长毛猫的尾巴一般。
“白兰,你现在要去忙吗?我想问你件事,就一分钟。”
“猫,要回宿舍。”那双睫毛丰盛的眼睛眨了眨,“什么事,水原言叶?”
言叶摸出手机点了点,开口问:“有收到特别的邮件吗?”
在话语落在地上的刹那,白兰的视线锁定了她。周遭的气氛顿了一下,但也只是片刻。她向言叶点点头,问:“水原言叶,我们会在那里见面吗?”
“或许会吧。”言叶并未也无法作出确切的答复,“白兰想赢吗?”
“以会见面为前提的话,这个问题现在猫不用回答。”
不知为何,言叶松了一口气。她挥挥手和白兰作别,忽然换了个行进的方向。教学楼的电梯带着她一路下坠,将舞台的大门对她敞开。在没有对手的时刻,所有的装置与布景都为她一人而起。她伸手拨开面前的烟雾,也将总是垂在左眼前的发丝一并拨开。异色的双眼同时目睹了幽蓝。
“这就是……我的舞台,吗?”
头顶是波浪起伏的声音,泡沫从足底一路上升,舞台边缘堆叠着细小的白骨,最中央则是一架大半完整的鲸鱼骨架,足以令人栖身。由深及浅的蓝色填满了整个舞台。概念再明确不过了,是海底、也是鲸落。然而真正的鲸落并不是这么寂静的,有分解者则有腐烂,有腐烂则有食腐者,才有一整个生物群落。死亡停滞的地方,生无法破壳而出。
水原言叶抬起手臂,用凭空出现的手杖曲柄勾住降下的舞台装置。她自墨蓝的海底一路上升至蔚蓝深蓝水蓝浅蓝天蓝,最终被近乎透明的天花板挡住而停了下来,无法离开这片海面。于是她松开手掌,落入那一片白骨之中。
当赤穗纯哈着白气出现在番茄田里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已经有一个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按照学号划分的地块论理来说离得不近,那抹身影却如此清晰地显现在了白色的晨雾中。穿着校服裹着围巾的少女头上的蝴蝶结被大棚掀开时刮过的风吹得飘动,像兔子的耳朵一样一下一下地摇晃着。
“山彦……同学?”
蹲在那里的女同学一下子回过头来。“啊,赤穗同学!”
赤穗纯这才注意到她胸口绑了个布兜,里面还装着什么东西。近视让赤穗纯眯了眯眼,她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布兜里的东西,才有些不太确定地开口。
“……这是你的,呃,玩偶?挺可爱的——”
不对。普通情况下的玩偶不会蠕动……那这到底是……
“这是我的宠物。”山彦莉衣有些不好意思地抬了抬手。“它叫基基肯,是一只三花豚鼠。”
“嗯,它看上去被你养得很好,很……很丰满。”
“我其实有在给它减肥了,但它还是会趁我不注意吃什么东西。”
就在山彦莉衣说着这话的时候,赤穗纯又眯起眼看着这只豚鼠。它的头正在逐渐靠近山彦莉衣另一只手拿着的……番茄苗?
“山彦同学,它好像饿了。”
“什么?我出门之前才喂过它。我看看……基基肯,你在干什么!!!”莉衣发出一声扭曲的惨叫,赶紧高高地举起了拿番茄苗的那只手:“你不能吃这个,除非你不想让我毕业了。另外你不是才吃过饭吗?!怎么又饿了?你不能再吃了!”
看着山彦莉衣想训斥豚鼠却又只是软绵绵地和豚鼠讲道理的样子,赤穗纯在心里摇了摇头。把豚鼠装在胸前的口袋里固然方便,但万一宠物真的咬了计入学分的培育番茄,那就非常不好解决了。这么一比较起来,还是养毛绒玩偶比较省心。
“要我帮忙吗?”
“不,不用了。我自己就可以。”
“那我可以摸摸它吗?”
“哦,可以的。就是基基肯有些怕生,可能需要你先让它闻闻你的手。”
山彦莉衣示意赤穗纯可以摸摸豚鼠的脑袋。赤穗纯走过去,把手轻轻地放到豚鼠面前。那只三花豚鼠在布兜里扭了扭身子,闻了闻伸过来的手,突然伸出舌头忘我地舔舐起来。突然被温热的舌头一碰,赤穗纯惊了一下。
莉衣立刻解释道:“没事的,它就是喜欢人手上盐分的味道。”
赤穗纯用另一只没被舔湿的手摸了摸豚鼠的下巴。基基肯似乎是被挠得很舒服,豆豆眼都眯了起来,从喉咙里发出了咕叽咕叽的声音。
“……原来天竺鼠车车里的声音和真正的豚鼠一模一样啊。我还是第一次摸到真的豚鼠。它……很结实呢。手感上而言。”
“哈哈……你也觉得它胖对吧?本来是想不让它吃的,但是不给它吃的话它又要闹了,会在笼子里一直大喊大叫。”说话间,豚鼠又开始扭着身体闻来闻去,拼命想扑向一旁其他女同学的番茄苗。山彦莉衣又惊叫一声,一指头按在了基基肯的脑门上。“不许吃!那是别人的!不对不对,我的也不能吃!”
“感情真好呢。”赤穗纯拿出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沾了豚鼠口水的手心,把手帕折好放回了大衣口袋。“莉衣同学这么早就出来吗?我还以为我起得已经很早了。”
“啊,因为基基肯一直在笼子里咕咕叫,我怕吵到舍友们睡觉,就带出来了。正好来看看番茄,发现我的番茄苗好像有些不稳的样子,就想着加固一下土层。”
山彦莉衣把手里的番茄苗埋回土里,抬起手背用手套擦了擦额头。
“山彦同学。你的额头——”
“嗯?”山彦莉衣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毛,那抹土色在她的额头上适当地抖动了一下,却没掉下来。“怎么了,赤穗同学?”
“额头沾上土了。”赤穗纯拿出了自己的手帕递过去。“要我帮你擦吗?”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山彦莉衣胡乱地用手套抹了抹额头,却只是把土抹得更平面了。“咦,还没擦干净吗?”
见她这样,赤穗纯只好从裙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调出了相机,改成了前置摄像头。“山彦同学,你对着相机看看吧。”
“啊……谢谢。我就说怎么感觉眉毛那边沾了东西。”山彦莉衣擦干净了额头,不好意思地笑着道谢:“赤穗同学也是来照顾番茄的吗?”
“一不小心就熬到这个点了,想着既然不睡了,就来看看番茄好了。”赤穗纯对山彦莉衣和基基肯挥了挥手:“我去看自己的番茄了,山彦同学也要好好照顾番茄和豚鼠哦。”
“好的。赤穗同学也要加油!”山彦莉衣比了个大拇指:“在剩下的一年里,我们一起努力吧!”
剩下的一年……吗。在这决定进路的关键一年间,要做些什么才能让前路更加清晰?赤穗纯不是很明白。就如山彦同学,在前两年间,自己可以说和她连匆匆照面的关系都算不上,而升上高三之后,自己反而还知道了她养豚鼠的事情。有的时候命运和缘分就是如此复杂,让人不得不循着既定的路线走下去。
人生就是不断地相遇,而后分离。赤穗纯蹲在了自己的番茄苗前,这株植物在冬季的北海道里由着大棚而生机勃勃,并没遭受寒风的摧残。它嫩绿的叶片反季节地茁壮成长,作为这一年的纪念,它会刻下她努力培育的证据,最后结出果实。至于果实究竟是丰硕还是贫乏,就全靠她的栽培和它的运气了。不过大棚里的蔬菜,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和外面的植物一样被风雪压垮。它,以及其他同学被分配到的“它们”,终究还是幸运的。
想这么多干什么,真是……少女摇了摇头,从番茄苗前站起身来。或许是因为头晚失眠的原因,站起身来的时候她有些晕眩。山彦莉衣从一旁的地里匆匆跑来,将一块太妃糖塞到了她的手里。
“赤穗同学!是不是低血糖了?吃块糖吧!”
“谢谢。”赤穗纯剥开糖纸,含进了糖。微带一些巧克力苦味的糖在嘴里化开,让她清醒了一些。“我今天忘记带糖了。对了,山彦同学,豚鼠能吃胡萝卜吗?”
这句话前言不搭后语,但山彦莉衣并没觉得不对。她很自然地回答了后一个问题:“可以的。基基肯很喜欢吃胡萝卜,嘴巴都能吃得黄黄的。”
“其实我也很喜欢生吃胡萝卜。我寝室还有一些当水果吃的胡萝卜,很甜。之后我送去山彦同学的寝室,当作谢礼吧。”
“那我就替基基肯谢谢你了。啊,基基肯!不可以啃布兜!要磨牙也不能这样磨!”
缘分并不是那么坏的东西,至少现在不是。
是啊,真的不是吗?
嗡嗡嗡。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手机响了——”
“啊,我接个电话——”
她们不约而同地说出了语义相似的话,又一齐在冬日的清晨陷入了沉默。两部手机上闪烁着同样的画面,熟悉的图标旋转着,那颗代表色的星星在屏幕之上闪烁——命运就是这样残酷而美丽的事物。现在能让你们成为朋友,就能以另一种形式让你们金戈相向。
自己是不是也必须像那棵番茄苗一样,留下一些存在的“证据”才行呢?
“啊……”
空气中只剩下豚鼠咕叽咕叽的声音。舌尖还萦绕着糖块的味道,但那已经蜕为一种惹人麻痹的味道。在这个关头,要说什么才好?说“我很期待”,还是“之后见”?似乎都不对。
那么,用这句话作为结尾吧。故事总归是会迎来落幕的。这个故事必须经过她们二人的手,在她们共同的编织之下,才会变得更加丰盈。无论输还是赢,不管最后谁的武器插在T字之上,这都是她们无法逃避的课题。
“山彦同学。”
“我在听,赤穗同学。”
“让我们在星星的那边见吧!”
两位年轻的友人乘上横穿星穹的列车。正如流星终将坠落一般,友人必须为这场旅途亲手画下句号。
“……是啊,让我们在星星的那一端见面吧。”
——让我们乘上列车吧。
——趁着拂晓尚未来临,让我们躲在幕布之下。
在那天光大亮前的片刻,驶向彼岸吧,为了彼此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