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主线 / 文画 / 排名 / 无强制 / 不撕卡
冠雪SnowCrown二期企划
与一期剧情有差异
请多关照
在旅馆的二人间里,言叶放好自己的行李,对仅限一天的室友开口了。
“谢谢你,那天愿意听我说话。”
言叶指的是自己与有明revue结束后的那个晚上。学生会长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很久,她却独自一人跪坐在舞台上,任由舞台赋予的服装与武器从身上消失,才迟迟地走向电梯。与以往不同的是,轿厢里还有另一个人的身影。长而蓬松的白发、与明亮的浅色眼睛。既然出现在这里,就说明……
白兰也在舞台上啊。言叶轻声说,后者不发一语。犹豫了片刻,她才再次开口:“我可以问你一些事吗?关于舞台的、不,关于会长的事。”
听到这里,白兰终于转过头来,听到身旁的人问:“白兰……有在选拔里遇到过会长吗?”
言叶的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疲倦,以手按住胸口的样子就像那里有一道开裂的新伤。于是白兰回答她:“有。”
“她那时是……什么样子?”言叶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那样问。白兰摇了摇头,开口时在人称上顿了一瞬:“……猫觉得,猫提供不了可供水原言叶参考的回答。”
“啊啊,是这样……在不同的人面前,她应该是不一样的……这种事情是可以想象出来的……”言叶的声音越来越模糊,眼泪终于冲出了眼眶,“可是我、就好像没有认识过她一样……”
电梯门忽然在她们面前打开。白兰不容置疑地开口截断:
“水原言叶,猫送你回宿舍。”
冬夜的冷风扑到脸上,言叶抽了抽鼻子,试图止住哭腔。白兰递过来一包面纸,上面有寿司公仔的图案;而后她一直走在言叶的斜前方,没有回头,让黑暗为言叶满是眼泪的面孔作了掩护。言叶扯住她的袖口,任由自己被带领着走过这段没有星光的路。依赖别人到这种程度,已经有些过分了;但来到宿舍门口之后,她又问了白兰一句:“……要进来坐坐吗?”
白兰跟着她进了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言叶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夜灯,坐在床头,沉默了很久,直到坠满胃袋的铅块提醒她必须出声。
“今晚在舞台上遇到了会长。她说……要结束我们的关系。……我一定是做了错事吧。”
挤出这些话比想象中的更简单,却也更痛苦。白兰的眼睛里映着两粒灯光。仿佛祈求一般,言叶轻声问道:
“那个啊,我不知为何觉得,白兰要比我接近她的想法。你所认识的她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告诉我吗?”
白兰看着她,瞳孔仿佛像真的猫一样放大了些许:“猫认为水原言叶现在需要的是,安静和休息。”
“……做不到,我做不到,一直在想……如果自己能做得更好,情况是不是会变得不同。”言叶抬起手掌,如同畏光般覆盖上自己的眼睛,近乎绝望地说,“但我还是——没有——没能理解她。”
“水原言叶。猫和你今晚都已经做了我们所有能做的事。”白兰小幅度地抬了一点下颌,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现在猫认为自己最好的下一步是睡眠,你或许不这么认为,但猫把这个可能性送给你。”
她走到了门边。言叶的声音忽然急切地响了起来。
“……明天,还有明天。我要去一趟海边。”
白兰开门的动作顿了一下:“我知道了。”
现在次席的表情与那时截然不同。平和取代惶恐,坚定替下茫然。深思熟虑过的话语流进空气。
“我十分想要理解她。同样的,也十分想要理解你。”言叶坐在床边,笃定地说道,“我想我们会在舞台上见到的,所以有些事,现在就想问你。”
白兰放下套在手上的猫手偶,视线转了过来。得到了这样的默认,言叶便继续问了下去:“白兰怎么看待,闪耀会被夺走这件事的?”
“赛程中符合规则的,必要的得失,猫觉得。”白兰以平日的口吻回答。言叶再次开口的时候,稍稍有些不安:
“如果……我抱着不希望夺走,也不希望被夺走的心情上台,会让你觉得扫兴吗?”
“……水原言叶,你已经经历过很多次revue了吧。即使如此也要把这样的问题抛给猫。”白兰的目光扫过她的双眼,“为什么。”
这个问题,言叶反倒很快地回答了:“因为,白兰是我重要的朋友。我需要格外地重视你的想法才行。”
“猫在这里,是你的朋友。但在那个地方。”白兰将手指向地板,指向地面之下的另一个空间,“不是。”
“嗯。好像大家在舞台上,都会表现出与现在不同的面貌。”想到自己一路走来时见到的那些面孔,言叶垂下睫毛,“……但是,核心没有改变吧,我觉得。”
白兰叹了口长气。
“水原言叶,我不会被扫兴,因为你带着怎样的心情只会影响你自己的处境。”
“我也,没办法让自己立刻就变得不再迷茫啊。白兰都不会觉得,未来让人害怕……这让我很羡慕。”说到这里,言叶轻轻地笑了一下。
“你害怕什么。”
在那个仿佛肯定的问句下,她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苦涩了些许。
“假如我知道的话,现在也不会害怕了。或许是……害怕必须要在自己同他人的幸福中,挑出要舍弃的一边吧。”
“猫不懂。”
白兰直率地说。她的观点早已在桌面上铺开,而言叶开口时,话语中仿佛还夹杂着浅淡的雾气。
“假如我的愿望只是不想孤身一人,现在已经实现了。没有了必须参加选拔的理由……然而我依旧想要登台。”
不定形的问题与答案影影绰绰。白兰点了点头,重新将猫手偶套回手上,让它张开嘴、而后咬合。套在拇指上的爪子部分,仿佛招呼似的摇了摇。
猫。黑色的、白色的、三花的、有重点色的、长毛的、短毛的、无毛的猫。它们用爪子刮着言叶的小腿,喵喵声响得此起彼伏,只差没把她淹没在一片毛绒绒的海洋中。她举高手里的猫条和勺子,无助地看向周遭。店员一时间没在附近,旁边坐着的都是情侣、或者显然是一起来玩的女孩子,而在窗边露出两只猫耳般发型的……啊,是同届的同学。好像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有着浅色长发的少女起身靠近,粉宝石一般的双眼带着疑惑看向她。言叶动了动嘴唇,气若游丝地挤出几个字:
“天上同学,救救我……”
白雪那双猫儿似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她像是要忍住笑意一样鼓着脸颊,把几只小猫抱开,让言叶可以在桌旁坐下:“嗯嗯,表演的时候总是很游刃有余的言叶叶原来也有这种时候!”
“谢谢,天上同学……我实在没有应对这么多小动物的经验。”言叶松了口气,苦笑起来,把被同期见到窘态的羞耻感压下去,才将撕开的猫条往勺子里挤了一点,递向已经跳上桌面的一只黑猫。等它几口把肉糜舔完,言叶再将勺子递给另一只小猫。白雪在一旁如数家珍地和它们打招呼,把手伸过去给它们闻,挠它们的脸颊和下巴,一只只地喊名字。言叶看这群四只脚的小生物看得眼花缭乱,转过头向白雪求助:“……天上同学,那只猫喂过了没有?我有点忘了。”
“没有哦!”白雪娴熟地两手抱起了脸上有一大团煤黑的猫,直接送到她面前。言叶震撼地想,猫……竟然是……可以抱起来的吗……但既然是天上同学,应该就没问题。喂过之后白雪告诉她,这只的品种是暹罗,会越长越黑。言叶暗暗地想,猫,好神奇,然后尽量公平地把猫条分配给每一张张开的嘴。最开始蹲在椅子上的那只黑猫总蹭她的手臂和小腿,她不由得多喂了它几勺。等一根猫条喂完,她小心地伸出手去想摸一摸猫的皮毛,黑猫却优雅而迅速地转了个身,去欢迎新来的客人。
“猫、猫也会这样吗……”言叶,大受打击!
白雪歪了歪头:“也……?”
“哎呀,还以为演技只是人的特权呢,什么的……”言叶摇了摇手,挂上一如既往的笑容,试图蒙混过关。但白雪相当敏锐地跟上:“言叶叶,说出了听起来很有故事的话呢。”
“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嘛。天上同学来过很多次吗,好像每只的名字都能叫上来?”言叶自然地转过话题,白雪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凑得更近了些:“因为是附近最喜欢的一家猫咖,有空的时候就会过来坐一下……这样的!说起来她们家的饮品真的很不错哦,我请你喝~”
“是这样呀。路过商业街的和果子店时,请让我回请你。姑且、算是有员工价……来着。”成功地把话题拉回了自己熟悉的范围,言叶的回应也逐渐得体起来。这时,有只白猫跳上了她的膝盖,然后就这么眯着眼睛卧了下来,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言叶受宠若惊,用近乎耳语的音量征询白雪的意见:“天上同学,它在我腿上不动了耶……是睡着了吗?”
“是睡着了哦,你可以摸……”白雪也放轻了声音,而言叶轻轻地把手放在猫的身上,陷进柔软蓬松的皮毛中,旋即露出一种几乎称得上视死如归的神态闭上眼睛:
“看来……我不得不在这里……坐一下午了。如果它不醒的话,就一晚上……”
“——还是不要这样比较好吧!”
无数嘈杂的影子在剧场中来来去去。灯光咔嚓一声打亮,打断了人们的窃窃私语,在场内转了一圈,便将人影全部驱散了。等它转到场中的时候,言叶已经身穿一袭黑色的丧服,趴在床边哀叹:
“我没得到艾希礼,他娶了梅兰妮。为了以后也能看到他,我才嫁给梅兰妮的弟弟——可他怎么就死在战场上了?简直像做了场梦一样。现在我成了一个寡妇!”
背景已经交代完毕,一个娇小的身影从她背后的幕布中钻了出来。她的发色洁白如雪,双眼睁得很大,接着台词说了下去:“哎,亲爱的斯嘉丽,你一定很难过……想想他有多么爱你,你心里会好受些吗?”
言叶把头转向一旁,朝着观众的方向吐露自己的心声:“梅兰妮这个傻瓜,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我再也没法抛头露面、穿鲜亮的衣服了!而她倒好,她拥有艾希礼……”
“听!门外是为伤兵募捐的声音。”白雪拍了拍她,指向幕布之后。在一方纯然的黑暗中,仅有一只募捐篮伸了出来。篮子被钱币与金饰装了半满,仔细一看,每颗都是金色的、雕有五芒星的纽扣。见此,言叶叹了口气:“我现在甚至没法出门,还有什么可以奉献出去的呢?”白雪同情地看了看她,而她忽然低下头去,随即飞快地朝幕后喊道:
“有了——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叮当一声,一枚戒指落进募捐篮,而言叶的手上空空如也。见此,白雪大受感动地掩住微张的口,旋转下手上的戒指:“天哪……斯嘉丽。门外的先生,等一等……我也有东西给你。”
第二枚戒指也被丢进了募捐篮。它们相互碰撞,变成两枚闪耀的纽扣。言叶带着释然的表情,而白雪好奇地靠上她的肩膀,赞叹道:“你真是太勇敢了。假如不是你先牺牲的话,我是不会有勇气这样做的……”
她只是想要摆脱寡妇的身份而已。言叶叹了口气:“……勇敢吗。”
砰!枪声响起,回忆的场景随即淡去,斯嘉丽孤身一人站在她塔拉的住宅中。她缓缓地放下枪口,一具尸体在她面前倒下,手中本用于威胁她的刀落在地上,从被击中的面孔里喷出血来,淌了满地。
“我并不勇敢。我杀了个人……这不可能是我干的!”
在她惊惶地大口喘气时,梅兰妮自她身后的楼梯上现身,手提一柄军刀,满脸疲惫,但双眼闪闪发亮。
“他是个强盗!我很高兴你杀了他,快,亲爱的,把他从这里弄出去。我来帮你拖。”
言叶的理智稍稍回来了些,抬起一只手臂将白雪拦在身后:“你是连只小猫也拖不动的。还是我来。你快回床上去,把身子养好——”
“我会把地上那一滩血擦干净。”白雪坚持着走下了楼梯。言叶拿她没有办法,只好看了白雪一眼,随即拖着尸体的双脚独自出门。
我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是——和我一样的人。言叶喃喃地说着,把尸体推进挖好的坑里,跪坐在地。灯光在一瞬间熄灭又重新点亮,她依旧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躺在坟墓里的却变成了白雪。巨大的、属于斯嘉丽的痛苦吞没了她。梅兰妮是她的剑和盾,是她的安慰,是她的力量。祈祷的声音涌出嘴唇,无望而痛切:“你不可能死,你不应该死掉!没有你的话,我是活不下去的!神啊,主啊,求求你……假如你让她活下来,我这辈子不会再和艾希礼说一句话……”
坟里的梅兰妮没有动,白雪的声音却在空中响起。
“你不是一直爱着他吗?”
不。那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之中。他那么漂亮,那么出众,像一枚她想要的蓝宝石耳环。而真正的、在她身边的人……
“我曾经为他着迷……假如能得到他,我就也能变得光彩夺目。假如要说爱的话,我爱的人是你,梅兰妮……”
大地缓缓合上,泥土将她唯一挚友的容颜掩埋。言叶把脸埋进手里,而白雪悄悄从幕后走出,将手放在她的肩上。
“很有意思的改编,言叶叶。可是,为什么你的台词里总是透露着悲伤呢?似乎一定要得到某人的注视才能让你焕发光彩……我不明白。是在追求什么吗?”
言叶仰起脸来,眼泪依旧在脸颊上流淌,语气却已经逐渐恢复了平静:“天上同学,你又如何呢。你想要的是什么,有被舞台所感染、所感动吗,为什么那些感情像水一样流过了你?”
从刚刚的表演里就能感觉到彼此的不同。白雪模仿着她见过的感情的模样,举手投足间确实闪耀出了光辉,但并不能说真正理解了它们。而白色的少女坦然地回答:“从舞台和角色中体会到的那种感情不是我自己所拥有、以及能够在现实中产生的。正是因为还没有体会到那种切身的感动,我才想要在这里等待光芒的到来。如果继续被水流冲刷的话,说不定总有一天能够留下印记呢?”
哪怕仅仅只是出于礼貌,也应该对此前在追求何物的问题作出答复。于是言叶抛出问题,也拔出了杖中剑:“天上同学你,有没有想过要成为谁的第一呢?”
“第一……这是很严格的概念吗,在人的心里也会对另一个人有这样的重要级评判吗?如果是那样的话,好像从来没有过、也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和人的交往只是凭借自己的喜欢,并不是很在意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位置。这是言叶叶的希望吗,怀着想要成为谁的第一这样的心情站上舞台?”白雪抖开缎带,抛出与心的形状相同的绳镖。这一击只是打个招呼,但言叶的招架力度相当沉重,一剑便将飞镖打了回来:
“不,不是那样的。如果抱着这种想法的话,就再也没办法真正成为了吧。第一本来就不是能够争取的东西……要怎么去改变一个人的心呢。”
白雪疑惑地将绳索展得更长,一路绕向对手不受保护的背后:“那么,言叶叶在痛苦什么呢?次席大人似乎从来也没有和某个人非常亲密。你想要成为的第一,是无论是谁都好,只要作为她的第一就都可以吗?”
绳镖眼看就要触及披风,却被言叶侧身避过:“……你有被冷落过、被摆在一旁过吗,如果这样的话,你不会为此感到痛苦吗?”
“没有呢……我从来没有体会过被忽视的感觉。”不如说,白雪早已习惯了被人关注,即使交流很少也会毫无社交概念地贴过去,因此全无这方面的烦恼,“言叶叶是痛苦的时候只会自己默默承受的类型吗?”
言叶谨慎地与她保持着距离,在彼此勾连的绳结中来回穿行:“天上同学,你是独生女吗?那样的话根本没有人和你争抢目光啊。”
争抢吗?白雪想起在商业街偶然看到的一幕。看起来排了很久的队,但面对最后一份点心,言叶还是把它让给了身后带着小孩的夫妇。她飞快地收回绳索,让言叶的身影暴露在视野之中,再无遮掩:
“是言叶叶争抢不到吗,还是主动放弃了呢?”
海潮再度涨了上来。足以遮蔽视线的深蓝将舞台淹没,就连言叶的声音也如同隔着水体一般,遥远而不甚明晰:
“……是我‘本来不应该拥有’目光。”
“怀着这样的心情却又想要得到,言叶叶真的好有趣。”白雪伸手拨开面前的海水,恰好与乘暗流而来的言叶对上视线,“既然如此的话,站在舞台上被注视时的你难道会感到愧疚吗?”
重力忽然束缚了她的手脚。那融入深蓝后不再鲜艳的粉色绳索,如同血管一般牵扯住言叶,不让她再往前挪动分毫。白雪握住作为尽头的绳镖,来到言叶的面前,轻而易举地切断了她喉咙前的穗带。水压随之一扫而空,束缚应声而解,但水原言叶依旧低着头,湿漉漉的刘海垂下来,挡住她的表情。
而天上白雪伸手过去,拨开她额前的刘海,让平时一向被遮掩的浅蓝现于灯光之下。
“害怕自己抢夺别人原有的东西,才像这样一直退让吗?但是言叶叶本来就有自己应该得到的东西……就像你的这只眼睛一样,如此纯净而美丽,明明是天赐而并非拖累啊。”
毕竟,假如不想要得到什么的话,就不会来到舞台上吧。一直沉浸在愧疚中,反而是对自己天赋的浪费。无论如何,那都是与你一同诞生、并伴随你生长之物。
“如果能成为其他人,如果在舞台上经历更多的故事,说不定就能知道如何解决自己的问题。我是这样想的。”言叶听见自己说,“所以我不会离开舞台的——只有这点,不会退让。”
见惯的树影落在肩上,又随着前进的脚步,像一条暗色的披肩般被寸寸抽走、重新坠回地面。言叶茫然地抬起头,看到枝叶缝隙间漏下的日光。耳畔突然掠过一声轻柔的呼唤:
“水原同学……?”
她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来者的长发青蓝,瞳孔漆黑,出现在她身旁却不显得突兀。本与她形影不离的、金色的发光体,如今不在此间。
“千山同学。”言叶回过神,下意识地答道,“我没事。”
“……你的表情不是这样说的哦。”归无奈地笑了笑,发出一个邀请,“一起去走廊下面坐坐吗?”
看来自己的状态真的很糟,其他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必须尽快调整回来,减少目击者。这样想着,言叶点头答应:“啊,谢谢你。正好我现在也不想回去。”
手腕被轻轻握住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脚冷得像冰。但归什么也没说,只是牵着她在长椅上坐下。冬日让椅子的表面显得冰冷,校服外套的下摆又将寒气稍稍隔绝在外。
“这当然可以只是一场午后的闲坐,但倘若水原同学想说些什么的话……”归从包上解下一枚小燕子的毛绒挂件,摇摇晃晃地摆在言叶膝上,和缓地说,“小燕子也在听哦。”
她转过头,闭着眼睛,仿佛正在小憩。假如这时开口,就会像对着树洞说话一样,没有任何人听到吧。言叶伸出手去,指尖扫过挂件的表面,随即捏了捏燕子的翅膀,终于问出声来:“假如……假如你发现一切过去都包含着谎言,你会怎么办?”
归依旧靠在她的身旁,以轻细的、小燕子鸣叫般的口吻问道:“是好的谎言吗?还是坏的谎言呢?”
最真实的话语几乎是脱口而出:“不知道呀。”
“啾……”小燕子似乎也很犹豫。言叶捡起自己繁重的思绪,换了一种说法:“越是深入了解,就越害怕。或许,是好的谎言……吧。”
“可是可是,言叶现在正在痛苦呀。既然害怕,为什么还是想要深入下去呢?”
在这样浅白的道理面前,言叶忽然生出无法避开的感觉。她不得不将眼下实际的感觉透露出来:
“就像被什么推着后背一样,不能不继续向前……的感觉呢。哪怕是好的谎言,也想要知道真相。”
“言叶真是坚强又勇敢的好孩子呢……即使感到触痛,也想睁开眼睛去看清。”一只手从背后悄然无声地触及她的肩头,仿佛要将她护在怀中,又仿佛轻轻拍去了肩上承担的重量,“可是一下子走得太远太远的话,也会感到辛苦和迷茫吧。”
她的声音变得像梦呓一样轻柔:“休息一会儿吧……小燕子在这里哦。一定会找到……让大家都能获得幸福的办法……”
言叶闭上眼睛,靠向身旁的身躯。好像在做一个美梦似的,言语自然地流泻而出:“……嗯。真厉害啊,小燕子。”
再站起身的时候,她已经得到了平息胸腔中潮声的能力。
人偶不会哭泣。
人偶不需要眼泪。
她只是在舞台上持续地旋转,一遍又一遍。
被设定好的程序不会更改,不会出BUG,更不会崩坏。
这是既定的事实。
所以,想必她也不会感到痛苦吧。因为这里就是赐予她幸福的地方。
“贵安,赤穗同学。很少在这里见到您呢。”
黑色长发的少女有些窘迫地卷着鬓边的长发,“西园寺同学……早上好。不好意思,我站在这里看太久了。挡到你了吧?”
“不,没关系的。‘她’脾气很好,不会咬人也不会踢人。想摸的话可以随意。”
“啊,她是你的马吗?”
“是的。”
“那……我真的可以摸摸吗?”
“可以。”
赤穗纯伸出手去,试探性地掌心向上,马儿温顺地低下头,用湿润的鼻尖轻轻顶了一下她的手心。
“哇,鼻子好软……”
“摸摸耳朵的话也可以。”
“是吗,那我也摸摸……啊,毛绒绒的。虽然我会看竞马,但我还没真的这么近地接触过马儿呢。谢谢你,西园寺同学。她叫什么名字?”
“她的名字是‘金枝玉叶’。”
“嗯,真是个好名字。西园寺同学喜欢骑马吗?”
西园寺真辉作出了思考的表情,几秒之后,她开口说:“嗯。”
“骑在马背上,是什么感觉?”
“‘感觉’?”
“就是,比如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有风吹过,很自由……之类的感觉。西园寺同学会这么想吗?”
骑在马背上,马儿奔驰着。风吹过脸颊,如果是冬天的话可能有些刺痛。不过只要马儿跑得不是很快的话,应该不会有太大影响。毕竟自己是学马术的,而不是速度竞马。不过,为什么会有人对这种“感觉”感兴趣呢?对自己来说,这已经是再平常不过的“现实”。不会通过这种事情感到快乐,也不会因此觉得痛苦。就像每天都要吃饭喝水一样,是不需要质疑也必须行使的“权利”。
“不会。”
“是这样吗。为什么呢?”
“‘自由’是很宽泛的概念。人类生活在社会当中,就必然被法律等规则束缚,不可能感到自由。即使是动物,在自然界当中也存在着上下级关系和‘丛林法则’。因此只要作为生物,就不可能自由。不过,哪怕是一粒灰尘或一滴水,也是‘不自由’的,因为灰尘会受地球重力的影响,水则会成为循环的一部分。”
“西园寺同学。”赤穗纯安静地听完了西园寺真辉的话,将轻柔抚摸着金枝玉叶的手拿下来,转向西园寺真辉,“我想问的其实是——”
一阵音乐响起,打断了赤穗纯下面的话。两个人同时摸向自己的口袋,拿出了手机。那里不出人所料,出现了两个相同的页面。
“看来,西园寺同学也参加了选拔呢。我很期待西园寺同学的舞台……并且,我想赢。西园寺同学,你想‘赢’吗?你‘想’吗?”
“……”
赤穗纯拿出手帕擦了擦手,叠好手帕之后放回挎包。她看着西园寺真辉若有所思的表情,轻轻对她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晚上在地下剧场见,西园寺同学。”
金枝玉叶晃了晃头,将鼻头贴近了自己的主人。西园寺真辉伸出手,挠了挠金枝玉叶的下巴。马儿轻轻地喷了口气,甩动着尾巴。
“我有些没明白。她为什么要那么问呢?”西园寺真辉问着自己的马儿,“赤穗同学所说的‘想’,是什么意思呢?我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该对她说对不起吗?”
马儿不能回答这个问题,这匹和主人的头发一样漆黑的马儿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从马场离开回到教学楼之后,西园寺真辉先去洗了手换了衣服,穿好练功服之后回到教室进行拉伸。赤穗纯就站在教室的一角,沉默地将腿搭在舞蹈室的铁杆上。仔细想想,虽说两个人在同一个班级,三年之间却从没说过几句话。究其原因,应该是她本身就不和班级里其他同学交流的关系。
不,这和她的问题没有关系。那么,她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
这么想着的西园寺真辉做完了晨功,上完了一整天的课,回到宿舍放下书包,在夜晚时分乘上那架特殊的电梯。等见到她之后,问题的答案一定会迎刃而解。
电梯门第无数次在舞台少女们的面前打开。今夜要表演的的剧目是——
舞台上光华璀璨,巨大的圣诞树旁围绕着一串串漂亮的彩灯。位于圣诞树顶端的那颗硕大美丽的星星刺激着孩子们的视觉。她们站在树下仰头看去,闪闪的彩灯五颜六色,映得白皑皑的雪地不断更换色彩。
那是她们都想要的东西。即使是平日距离再近的人,也会忍不住争抢。
“但那是我的东西!”
星星从中间裂成两半,少女发出哀鸣。
“它坏了!”
“没关系的,孩子。我可以帮你修好。”
长颈鹿垂下脖颈,它的两边骨质角各挂着一个小小的圣诞帽,显得它看上去有些像戴了耳套的赛马。如果脖子没那么长的话,想必会更像。
长发的少女胡乱地想着,看着长颈鹿将那枚星星修好,又叼回了树顶。它慢吞吞地离开了舞台,留两位主角一同站在圣诞树下。
“这是我的礼物。这份‘热忱’是舞台赐予我的东西。你不能将它从我身边抢走!”
“我要那个。我必须拿到那个。”
“别开玩笑了。明明你连什么是‘想’都不知道!”
短发的少女愣住了。是啊,那是什么……?
“看吧,我就说过。你不适合这个角色。”
“可是……”
短发少女看着长发少女轻盈地转了个圈,裙摆飞了起来,随即换上了一身芭蕾舞裙。这是短发少女曾见过许多次的装扮。在练舞室的角落,她总是在拼命地拉伸着。因为比起其他人来说,长发少女的韧带要更加硬一些。但是此刻在彩灯的映照之下,那身白色蕾丝柔软地蓬起,如打发的奶油一般可口动人。
在夜晚限定的舞台之上起舞吧,小玛丽。作为来到这个王国的拜访者,你能够“胜出”吗?
长发少女抬起长枪,指向领头的那只毛绒绒生物。
“那是……老鼠?”
“是啊,在圣诞夜出现的老鼠,不是很有意思吗?”
“那么,我的角色是……”
“举起你的剑吧!它们会不断地攻击你!”
短发少女高高举起手中的剑。
胡桃夹子不断地和老鼠军团打斗着,但寡不敌众,毛茸茸的家伙们逐渐淹没了可怜的胡桃夹子。这时长发少女从一边冲出来,用长枪挑起了为首的那只大胖老鼠,它被长枪一枪挑飞出去,柔软地落在雪地上,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惨叫。
小玛丽打倒了老鼠王,其他老鼠们匆匆忙忙地抬着自己的国王离开了。满身老鼠毛的胡桃夹子咳嗽着,拍了拍身上的衣服,手中的剑插在雪地里。
“这里会给你奇迹。无论什么伤痕,最终都能被归为舞台装置。即使喷出血,也可以将可怖的血变成酸甜的番茄酱。所以站起身来吧,胡桃夹子,你已经被治愈了。”
闻言,胡桃夹子站起身来,她感到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
“谢谢你。我们现在该继续向前走了。按照剧本,目的地是糖果王国。”
“你真傻,胡桃夹子。如果不是自己想去的目的地,前往又有何意义?”
“‘意义’?我只明白‘义务’。那个王国是我的目标。”
“好吧,那我就去看看。因为我对那里有着好奇。”
“那我们就走吧。”
少女们在茫茫雪原之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着,圣诞树的树枝被雪压落,落在雪地里化成了圣诞树森林。她们穿过森林,飘飘摇摇的花仙子们在周围轻声歌唱。
“这里真的很美。”
“从美学角度来说,雪地中矗立的树和花仙子确实能给人以视觉效果上的刺激,颜色的搭配也很合宜。”
“不,胡桃夹子。我想听的不是这些答案。看来你还是没想明白我提出的问题呢。”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想知道……你能为我解释吗,玛丽?”
“比起用冗长繁复的语言,我觉得用行动来表达要更快一些。对了,快看前面。那是糖果王国吗?”
“对。那里就是糖果王国。剧本上是这么写的。”
胡桃夹子按照剧本规整地起舞,歌颂小玛丽击败老鼠王的壮举。她踏着分毫不差的舞步,唱着每一个音都在五线谱规定好位置的曲子,这个胡桃夹子不会露出任何规定范围外的表情。她一圈圈地转着,跳着,跟随着节拍,划出鲜红的弧线。
待到乐声结束,糖果王国的女王退场,舞台上再次只剩玛丽和胡桃夹子之时,玛丽对着胡桃夹子唤道。
“胡桃夹子。让我来教你一件事吧。”
长枪横到脸前,玛丽念出唱词。
“让我教会你‘热爱’的模样。”
“我渴求胜利,我祈求胜利。我情愿伸手向那颗耀眼的星星,哪怕双目被刺盲,我都想要得到!我明知那份精美包装的闪耀内里是欺骗,我却还是渴望着,乞求着,宁愿跪伏在地,我也想得到那东西。”
“这就是‘爱’。对我来说,这份爱是执念。我清楚这一切,却还是会这么做。”
“现在,我会为了这份‘渴望’,在这里击败你。不过,是呢,是你将我带到这片舞台之上……”
“所以谢谢你,西园寺同学。”
“现在,举起你的剑吧。”
白光一闪,小玛丽回到了现实当中。她欣喜地看着变回人偶的胡桃夹子背后的发条掉落在地。或许有一天,胡桃夹子也能够落泪,也能够哭泣,也能够不按照画好的五线谱演绎故事。
序幕:神圣喜剧
水原言叶独自站在幽暗的森林中,这段路程在人生中还远不能称之为半途。在道路铺就的地方,人反而更容易迷失道路。不过,只有一点她非常清楚:
“没有维吉尔会为我领路。”
一头豹子从她身侧掠过。轻巧,矫捷,身上披着斑斓的皮毛。它并不从她面前离去,只是寂静地逡巡在她身边。言叶启唇,说出它的名字:“你是欲望。”
这一次,豹子没有回身折返。星辰开始上升,一头狮子缓步走到她的面前,披散的鬃毛就像燃烧着的烈火一样。言叶与它的双眼平静地对视,在其中看到自己的面孔:“你是骄傲。”
一匹瘦削的母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林中,以它金黄的眼睛看向言叶。乖戾,凶恶,噬人的、焚身的欲望足以逼退最勇敢的人;但言叶越过狮子,走向它:“你是贪婪。”
她将左手伸进母狼的口中。狼一口咬住了她的手,仿佛芬里尔狼吞下提尔的手一般。言叶抽出手,鲜血顺着伤口流下来,染红了她的整只袖子。一柄手杖从狼的口中被拔出,高高地指向天际。宛如宣告、宛如念诵一般,言语倾洒而出。
“鸟要挣脱出壳,蛋就是世界。人要诞于世上,就得摧毁这个世界。”
她将手杖扎向脚下的地面。土地随之裂开,将她吞没在其中。姗姗来迟的旁白终于响了起来。
通过我,进入痛苦之城,
通过我,进入永世凄苦之深坑,
通过我,进入万劫不复之人群。
第一幕:但丁
寒冷并非从身周而是从身下蔓延上来。言叶跪坐在冰面上,恰好看到了其下冰封之物。那些人形闪闪发光,面带惊恐与绝望的神色,远远望去有如玻璃中的杂质。所有受罚的亡者都默不作声。惟有这里,生命已经全然熄灭。
“这里是、地狱最底的科奇土斯冰湖啊。”
冰上忽然映出了另一个倒影。言叶抬头看去,来者长发乌黑,发绳朱红,眼眸莹绿。被从冰上拔起的两把日本刀,长者名为冬雪,短者名为春潮。武器还不只有这些:久和崎琴羽踩着一副冰刀,迅速地接近过来。仿佛料定言叶无法躲开一般,她向对手掷出手中的胁差。
“对于掌握了滑冰的人,舞台会赋予冰刀。”
这里是她的冰场、她的舞台,神乐铃的声音恍惚在耳畔响起。并非为了获取,而是为了守护身后的神社、让手中之物不至于立刻从指缝间流失干净。春潮迎面而来。
然而,这一击并没有斩落纽扣,只是深深锲入冰面。言叶以反常的速度从冰上滑开。她的双脚也被一双冰刃稳稳托着,只是这点就足以让琴羽吃惊地叫道:“为什么你——”
“那要感谢……持明院同学,教了我一点滑冰。”
言叶的话刚刚出口,另一柄太刀已经迎头斩下。斜劈过来的是持明院牡丹,足下的冰刀根本没有阻碍她的动作,反而成为了助力。言叶架住她的太刀,堪堪维持了平衡却不反击,而是用力蹬了一下冰面,向冰场中心滑去。牡丹优雅而娴熟地调转方向,在冰面上刻下一道紧追不舍的弧线:“这一次,我也会胜利。”
短短交锋的时间足以让琴羽捡起掷出的胁差,再从另一侧追向言叶。后者与常年滑冰的她们存在决定性的技术差异,不可能反过来超过她们的速度拉开距离,却主动挑明了这一点:“不愧是曾经身为花滑选手的你们。在这里,我完全没有优势呢。”
那句话里没有认输的意味,不如说相当轻松。次席背向她们,牡丹和琴羽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追得越来越紧。她们看得出来,言叶的目标是冰场中心,也即是position zero所在之处。两人对视一眼,从左与右分头包抄过去。就在这时,言叶高呼一声:“所以升起来吧,地狱之王的旗帜!”
堕天使的六只翅膀从冰下撑起,将光滑一片的冰面震出裂口与断层,平地间拔起一座冰山;冰下封着的所有人忽然同时哭泣起来,涌出的泪水即刻冻结,哭得整潭湖水升高了一寸之多。冰刀被卡进了冰面的缝隙,一时间无法拔出;而言叶最先侧过脚踝,将它们留在了冻结的冰里,从冰山的一侧疾奔而下。
“过往会成为枷锁、也会成为力量。对我也是,对你们也是。”
这句话落到牡丹耳旁时,金色的纽扣已经向着冰面坠下。
“枷锁和力量……吗?”
言叶已经奔向琴羽,朝着她胸口露出的空门递出一剑;一柄纯黑的双手剑忽然立在琴羽与言叶之间,像最坚固的盾牌般挡下了这一击。
第二幕:维吉尔
切入冰面的双手剑还在微微摇晃,剑的主人已经跟着从天而降。金色的卷发、金色的眼睛,闪耀得如同勋章。如同一位女爵那般,上原野玫瑰高声宣告:“无需惊慌,无需忧虑,因为骑士们已经到场了!”
言叶收剑回撤了几步,野玫瑰已经将双手剑从地上拔了起来,将琴羽护在身后。
“我来做你的对手!”
被保护了。不就像是,自己没有被当成对手一样吗?琴羽看向牡丹原本所处的地方,后者的面孔已经褪去所有血色,化作一尊剔透的冰雕,像旁白那样顿挫地念道:“魔鬼的三张面孔是无力、无知和憎恨。三位一体的神的属性是力量、智慧和爱。”
“不需要额外的保护……我也能战斗的!”琴羽咬了咬牙,从地面上撑起身体。然而,另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来者的长发高高地挽过头顶,鲜艳的粉色发带招摇得有如旌旗。山彦莉衣对琴羽露出一个微笑:“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就让我们在这里交接吧?”
就算是要攀登险峰,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听到这话,野玫瑰也转过身来,附和着笑道:“是呀!毕竟输赢也不是那么重要——”
“上原同学,你们聊得很开心嘛?”
言叶的声音悄然在野玫瑰背后极近处幽幽地响起。她吓得“哇!!”地大叫一声,摸向颈间,脖子和纽扣都还在;然而冰山中扑打的六只翅膀忽然扇起了狂风,将她们一起卷到空中。言叶拉住斗篷,仿佛它是一艘船的主帆:“在喜剧的开始,先让我们的杜尔西内亚退场吧。”
她攻击的目标竟然不是骑士中的任何一人,而是刚刚被她们护在其中的琴羽。剑锋挑断穗带,巫女同闪耀一起坠落冰湖,被骤降的冬雪所掩埋。
大风在耳边猎猎作响,让人难以睁开眼睛。这场风暴终于止息的时候,莉衣和野玫瑰双双落在一面悬崖之下,山石仿佛人造的井壁那样围出一个完整的圆;一群巨人就困在这口井中,双脚踩在悬崖最底的一层窄石上,再往下就会踏入冰湖。他们上半身露在悬崖以上,却丝毫没有出去的意思。莉衣先认出了这地方:“巨人井?!”
哪里都没有言叶的身影。莫非是要先打路中小怪才能见到大魔王的类型?野玫瑰握住手中的剑,朝巨人之一跑去:“我们得打倒这些巨人才行……!”
莉衣看了几眼山岩,有些犹豫地小步跟在后面:“是不是应该先爬上去再说?我还挺擅长爬山的……”
巨人并没有闪躲,好像连看都没有看到她们。野玫瑰挥剑砍向巨人的腿,剑却被震了出去。一个有些无奈的声音从不远处接近过来:“那是风车啦,堂吉诃德。”
四周的场景不知何时变幻成了金黄一片的麦田与兀自转动的风车,哪里还有巨人和冰湖?见言叶已经逼到面前、而自己的剑还掉在一旁,野玫瑰举起双手投降,任由言叶将剑刃推到胸前、轻快地切掉扣子。而莉衣已经藉由风车的窗台与屋顶靠近了一块突出的山石,以此为起点沿着悬崖向上攀爬。绝壁外的天光里,有一只手伸了过来。
“来这边!”
那是个有些陌生的声音。莉衣应了一声,空出自己的左手去够那只手;然而,一把伐木斧忽然掉了下来,圆弧形缺口的斧刃还闪着寒光!她慌忙地躲闪开来,却一时不察松开了抓紧石壁的手,脚下一滑,转眼间便掉回巨人井内的石阶上,摔得晕晕乎乎、眼冒金星。一只手把她拉了起来,感叹道:“哎呀……通往地狱的路是由善意铺就的呢。”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锋利的剑刃便从胸前掠过。莉衣靠在岩石上,看着弯下腰来的巨人对言叶张开手掌,让次席立在掌心,再把她送到井口。言叶道了声谢,与伐木斧的主人对上视线。
第三幕:贝雅特丽齐
“小木曾同学,怎么出现在这里,你不是舞台少女吧?”
站在那里的赫然是小木曾糸。但她的神情也好、姿态也好,都和平时有细微的差别。言叶将那柄短些的伐木斧平平地递出,糸伸出手接了过来,面上仍然有些疑惑。
“连次席也这样说吗?”她悄声嘀咕了一句,就把这算作正常的一环,抬起斧柄、摆好了攻守兼备的架势,“要论对舞台的激情,我并不比任何人差!”
“只有激情就足够了吗?”
言叶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让糸的心头一震:“什么——”
从身后掷来的长矛几乎从糸耳边擦过,将这句话语拦腰截断,径直刺向言叶;次席偏过头,让那一击落在空中。手中握着与长矛相连的另一端结绳的是——宫井千鸟。
“不够啊。”千鸟从糸的身后走出,回答了言叶的话。即使差点被那一击波及,糸也好脾气地笑了笑:“……好危险啊,宫井同学?”
千鸟回以一个微笑:“抱歉,没打中。”
不惜将同场的共演者作为掩护,好给出致命一击的决意。言叶看着她们,轻声叹息:“激情和决意啊……哪一种都是容易引火烧身的东西呢。”
反问的人不是千鸟,而是糸:“那你又是为什么站在这里,还唤来了这么多对手,次席?”
“我吗?“言叶抬起剑尖,目光顺着剑身一路望向两名对手,”我只是——厌倦了屈居次席。我想要胜利。”
千鸟惊异地问道:“只是这个?”
“你们难道甘心满足于现状吗?”
说到底,没有人是抱着想要输的心情登台的吧。会被舞台邀请,会跟随舞台的召唤来到此处,会以言语、歌声与刀剑彼此交谈,这些选择本就已经申明了自己的立场。
“加油!各位加油啊!”
喝彩的声音忽然响起。野玫瑰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朝她们连连挥手。千鸟不禁有些忿怒地看了过去:“这家伙太不尊重舞台了吧……!”
“小心!”
糸的声音刚到,言叶的一剑已经攻至她们面前。身体比思维动得更快,糸赶上前去、挥出伐木斧为挡下刺向千鸟的一击,却忘了保护自己。变招的剑刃划过她的面前,一枚耀眼的金色随之跃起。言叶停下剑势,将那枚纽扣接在手中:“出人意料的举动。该说不愧是你吗……”
披风从肩上滑落至地,糸的脸上却仍然挂着笑容。千鸟无法维持平日的微笑,转向糸惊异地、甚至仍不确信地问道:“为什么要保护我?”
“或许我的决意不足,可是,也想要和大家一起演出啊。”
因为想要和大家一起,才是最为重要的愿望。而那样的说法,因为太过简单、所以或许真诚得过头。千鸟重复着那个词,声音略微变低了:“一、起……?”
“就算再贪婪些也没关系,不如说那样才好;追求自己想要的舞台,没有任何错误。”
言叶朝着上方丢出糸的那枚纽扣。冥河的摆渡人收下这枚酬金,将她们从巨人井旁打捞到一艘小船上。这叶小舟只容两人站立,顺着河流不断地朝下游飘去。河水流向深渊,从一层悬崖落向另一层悬崖,经由狭窄曲折的水道,最终汇入永冻的科奇土斯冰湖。若是不能在那之前决出胜负,她们便会一同坠落下去。垂手而立了片刻,言叶先行开口:“你在希望着什么,宫井同学?”
“……已经没有人可以和我一起取得胜利了。”千鸟的手指牢牢握住了矛杆,“所以,我要打败你!”
她跳起后重重地踩向船的一头,将言叶所在的船头抬出水面,长矛随即横扫而去;虽然言叶及时跳起避过,却不防千鸟将长矛刺向船侧的水底,硬生生将船行的方向拨偏过去——哗啦一声,次席跌落河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但是,没有任何东西浮上来。难道被河水冲走了?千鸟等了又等,探头向船舷外去看河水;她先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旋即是刺破水面的寒光。意识到细剑的目标是自己的纽扣时,已经太晚了;金色坠入水中,千鸟懊恼地垂下头,和船一同顺水飘远。只有言叶还留在原处,仅凭自己的双脚站在水面上,任由流水昼夜不息地逝去,独自仰望夜幕中的星辰。
“取胜的感觉……几乎让人迷醉。打磨我的刀锋已经已经齐备。”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每一颗星辰都以其夺目的华光撕开了天空。这笼罩舞台的蛋壳逐渐布满细密的裂纹,仿佛一碰便会彻底破碎。
“我承认我的自私、傲慢与不成熟。我不会否认旧的我。因为新的自我,会从旧的自我当中诞生出来。”
今后,杖中剑不再需要隐藏剑身的鞘。杖身寸寸裂开,剑刃上举,笔直地指向天空。仅仅一个人类的声音仿若雷震。
“我是晨星之子,理当与众星同列!”
六颗闪耀重新亮起,此前被斩下纽扣的同级生们依次登台。言叶抬起一只手,在她们面前将手指勾回自己的掌心。
——来!
终幕:路西菲尔
漆黑的帷幕剥离下细碎的壳,坠落至地前便化为雨水,像灯心草的灰烬一样洒落在诸人眼前。她们身处一条羊肠小道上,道路是由岩石开凿,不断地向左右弯曲,犹如潮水不断地涌来又退去、最后干涸的河道一般。
“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言叶立在台阶的最低一阶,抬眼向上看去。牡丹第一个迎上她的视线,琴羽却反手将剑刃指向了野玫瑰;莉衣试图从中调停,千鸟正同糸说着什么。道路尽头的那扇门,仍然对她们闭合着。
“你不是已经获胜了吗?”牡丹问她。闪耀已然被夺取,再一次战斗又是为了什么?
言叶没有回答,剑刃当空劈落。牡丹毫不退缩地架住了这一剑,而她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借着对方上抬的力道,言叶就像被托举的冰舞选手一样腾空而起,挥剑拨开了琴羽砍向野玫瑰的一刀。这次若有所悟的人是糸:
“原来如此……你还不打算就此结束啊。”
“你们难道已经满足了吗?”言叶反问道,“你们不希望诞生吗?不从心底里热爱表演、不想站上这名为人生的盛大舞台吗?”
想要在舞台中心闪耀。持明院牡丹。
想要以最亮眼的成绩,为家中神社的振兴献上最美好的礼物。久和崎琴羽。
想要让世界充满“爱”。上原野玫瑰。
想要不畏他人目光地、迈向真正的未来。山彦莉衣。
想要留下值得他人纪念的舞台。小木曾糸。
想要找到幸福的舞台。宫井千鸟。
想要诞生。水原言叶。
“这是黑夜的最后一部分,而我们已经在黎明之前了。”
天光从裂缝中透出,言叶走向道路的尽头,朝着石门重重一撞!沉闷的声响从门缝里透出,连漆黑的天幕都为之震动,洒下更多破碎的尘屑。另一只手抵上了门,下一只,又一只,直到所有的人都站在了门前;石门摇晃的声音已经近乎咆哮,但没有任何一个人退后。门朝着内侧打开的刹那,蛋壳应声而碎。天空蔚蓝得几乎能让眼泪夺眶而出。一个接一个的脚步声迈进了门口。
经由这遥远的旅程,我们终于抵达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