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主线 / 文画 / 排名 / 无强制 / 不撕卡
冠雪SnowCrown二期企划
与一期剧情有差异
请多关照
鲸鱼的骨骸在海水中缓慢地游弋着。没有可以上下摆动的尾鳍,仅有一排森然的脊骨,前端的鳍状肢由五枚指骨合并而成,与人类的手骨相近。与其说是它在游动,不如说是水承托了它。言叶就站在这巨兽骨架的口中,仿佛乘着王座巡视自己的领土。这次的对手是谁,要怎么做才能胜利?已经仅有这件事可以思考了。
摇动的水波任由阳光穿透自身,投下一个金色的影子。两根蓬松的麻花辫垂在她的耳侧,盘绕的方式和颜色都与言叶一模一样,发饰却是鲜艳的向日葵。少女的身高比她要矮,头却比她扬得更高,纤细的手中握着一柄同样纤细的礼仪剑。不需要看清楚脸就可以认出来,那总在自己身旁跑前跑后的身影,与两道仰视自己的视线——
“原来是你啊。”
言叶不动声色地吐出几个字。与她样貌并不相似的少女握住剑指向前方,坚定地开了口:
“姐姐,我必须要阻止你实现那个愿望。”
以翻涌的洋流为阶梯,水原阳葵向着鲸骨攀登而去。言叶连剑都没有拔,屈指敲了两下手边的白骨。宛如钟鸣的声音骤然传遍了整个舞台,震碎阳葵脚下透明的台阶,让她落回海底的细沙中。
“你在开玩笑吗,阳葵?”
阳葵摇了摇头,撑着绵软的白沙站起身来:“不,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姐姐。”
那声音实在天真无邪、确定得足以把人刺伤。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言叶垂下视线,齿间挤出一点冰冷的恨意。
“……真亏你说得出这种话啊。”
都不必她再详述,惊恐的神色便爬上了妹妹的脸。仿佛被一道海浪迎面打翻般,阳葵摔倒在地,脚踝陷进了流沙间,即使以剑撑住地面也无法站直身子。她带着哭腔、哆哆嗦嗦地说:“之……之前的事,我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在演出前把你的笔记本拿走。我……”
“我不接受。别挡在我面前了。”言叶转开视线,望向无际的水色。清澈透明,足以将一切平等地淹没的海水,充斥肺部、压迫脏器。水压足以令人窒息。这就是她一直以来生活的海底。阳葵急切的声音从下方传了过来:
“那是两码事!现在你这样做,绝对是错的啊……我没有希望过姐姐消失。即使消失了,我们也不会幸福的!”
她的半身已经被流沙吞没,气息乱得要命,连眼泪都涌了出来。只是那些液体一漫出眼眶,就融在了苦涩的海水之中,并未让它变得更咸。一串串气泡飞快地从她的口边上浮,又被鲸鱼的骨架刺穿。骨鲸顺水而下,降落在一片沙砾中,以它空洞的双眼与阳葵对视。后者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出几点亮光来,面露希望地向姐姐伸手。就像她只是在路上摔倒了,而言叶会一如既往地拉她起身,再为她擦伤的地方上药。但言叶没有动。
“阳葵,你果然是个……笨蛋啊。我的愿望可没有那么崇高,我只不过是……”
阳葵终于看到姐姐的双眼。没有愤怒,没有喜悦,没有憎恨,没有后悔,只是空无一片。她下意识地挤出一个音节,只为了让自己的牙齿不要继续打战:“是……?”
吐露心声的瞬间,言叶仿佛有些后悔。但出口的话语就和倾盆的水一样难以收回。
“只不过是……受够了。即使知道是错的,也要一直走到最后。”
“那么,我就要战胜你。”阳葵笃定地说。那样的话,一切就会恢复原状吧。变得尴尬的关系也好,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好,假如是为了这个,她就可以拼尽全力地去争夺胜利。
“啊——啊,很有趣,不是吗。按照礼节,我应当致以唱词。”仿佛无比厌倦地,言叶从鞘中缓缓拔出长剑,例行公事般念了下去,只是句子稍有变化,“长夜无星无月、永无尽期,遥远的歌声已然归于静寂。千万张面目为阴影所埋葬。171期生次席,安海言叶——我不复存在,仅此而已。”
海水的颜色骤然压暗。沙尘向着天空与水面的方向倒卷,絮状的海雪被冲得四散开来,几近融化。被白沙覆盖的海底终于显露出原本的颜色,比夜更沉,比墨更深,将一切光线都吞噬而尽的纯黑。阳葵的半身已经脱开桎梏,却怔怔地站在原地,重复那个从未听过的姓氏:
“安海……?”
白鲸已然衔着言叶的身体,径直逼到阳葵的脸前,将剑刃与质问一同刺向她胸口:“你的唱词呢,阳葵?”
“不对……不对!”她愣了愣,慌忙握紧细剑,去抵挡那柄锋锐异常的杖剑,“你是我的姐姐,水原言叶啊!为什么要连这个也否定掉?”
“法律上是这样的。很快就不是了,别太担心。安海吗……是我原来的姓氏。”言叶没在这一击上用太多的力,双剑甫一相接便收回,执剑直立在胸前。剑刃雪亮,正好将整张脸分割成两面,一半死灰,一半苍蓝。阳葵只觉得她极为陌生,哆嗦着嘴唇、与刃面上自己的倒影对上视线:“姐姐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言叶轻柔地叹了一口气。那个瞬间,她看上去又像是平时关爱小妹的温柔长姐。就连声音也轻得如同耳语、抑或梦呓。
“我?我大概是,羡慕着你吧。但是,到这里就可以了。”
这无疑是宣告终结的讯号。阳葵慌忙地向前扑去,连剑都落在了身后:“不,我还有话没说——”
“你根本就不该在这里,水原阳葵。毕竟,连着两次你都没有考上冠雪。”
言语落地之后、舞台上一片死寂。剑刃划过金色的影子,少女的身影便被撕裂开来,恰如水面上的倒影为风吹皱一般。最后一块透亮的水面终于也被阴影封锁,所有的光线至此尽数断绝。言叶收剑回鞘,有些自嘲地笑了。
我就说嘛。没有人可以阻止我。生本能所造就的、最后的幻影,只是在重复过去的回声,而非真正的水原阳葵。至于她真正的想法,自己也已经无法知晓。或者说,已经不想知道了。
再见了,阳葵。
左边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近乎无底的坠落。比人的手更沉重的黑暗蒙住双眼、封锁口唇。贴着皮肤的衣物骤然收紧,一圈圈硬质的皮带缠绕在布料外侧。双臂交叠着缚在胸前,双腿从膝弯以上的部分牢牢贴合在一起;腰腹和脖颈上的几道拘束,则合谋剥夺了畅快呼吸的能力,与原本绵长的气息。半空中响起金属的声音,连在带扣上的锁链终于完全绷直了。囚人被它们悬吊在半空中,在死亡一般幽暗的寂静里,等待了好像有一百年那么长。
刺眼的冷光猛然将她的身形勾勒出来。蒙眼遮口的黑暗褪去,眼泪不可避免的因为生理刺激沁出。在模糊的视野中,她看到一枚别在自己胸口的身份识别牌:囚犯编号001,水原言叶。
原来舞台还有这种形态。次席尽可能地深深呼吸,被犹如滑轮组一样的锁链吊向上方。然而,那里依旧一片黑暗。赤裸的双脚踩在了冰冷而光滑的地面上,面前的桌案带有一圈半人高的围栏。几道灯光在前方打亮,照出一张空悬的长桌,仅有一柄法槌静立在台面上。广播响了起来:
“被告已经入席,请全体起立。”
灯光骤然大亮。一个个席位被照了出来,公诉人,证人,旁听席——六名她或是熟悉、或是不甚熟悉的同学身着正装,齐齐从旁听席起立,沉默地点头致意。
暴露在众人目光下的感觉并不好。虽然已经不知多少次站上这里,舞台却忽然变得十分陌生,字面意义上地束手束脚。广播中的电流音再次叙述道:“水原言叶,你被指控犯有盲目之罪。你是否认罪?”
这甚至不是个法律条文中列明的罪名。言叶理所当然地开口回答:“我不认罪。”
音箱毫无迟滞地播报道:“你可以为自己辩护了。”
“我向法庭提出管辖权异议。”言叶拖着锁链向前一步,将半个身体磕在被告席的桌案上,“舞台并不是审判的地方。是否犯了罪,该由现实中的法庭来判断。”
“你在舞台的领土上,自然应当遵守属地管辖的原则。”广播说。
“我不能也不应当受并未公示的法律约束。盲目之罪,我为何背负这样的罪名?”言叶又问。
“如今依然不知自己的罪行,便是你的盲目之处。公诉人申请传唤证人。”
有个娇小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在证人席后站定。一束光照亮了她的脸,比言叶更加年轻、更加惶恐的脸。双马尾的发梢垂落在肩膀上,头发的褐色衬得向日葵发饰格外鲜艳。水原阳葵。
“我作证,她是盲目的。”
少女避开了言叶的视线,轻声开口。
“在很小的时候,姐姐就喜欢藏着心里话不说了。在我和妈妈一起玩的时候,只是在旁边看着。不管我想要什么,最好吃的第一口西瓜还是只买到一个的玩偶,都会让给我。甚至就连我做了那样的事,把重要的笔记拿走、差点影响表演的时候,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但是明明知道我是因为天赋不足而痛苦,却用年龄的理由糊弄过去。你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面对这一连串暴风骤雨般的证言,言叶轻轻地吸了口气,好压下自己的哭腔。
“……我要怎么说出来呢?说你能那么自然地向妈妈撒娇,我很羡慕?说我并不是他们亲生的小孩,所以一直让你把我心爱的东西拿走?说你并没有足够的才能,不适合继续学习表演?”
阳葵抬高了声音:“那样也比装聋作哑好得多啊!”
与之相反,言叶的声音变得更低了:“说出来的话,我对你的感情会变薄的。我不想和你变成……”
后半句还没有说完,阳葵猛地将双手拍向台面,敲出重重的一声。
“我通过入学冠雪的初试、来到札幌参加复试的时候,你不是都没有来见我吗!每一年都没有!感情已经变薄了啊!我不想和你渐行渐远,所以才一定要考冠雪……但是,对你来说,是不是我没考上才比较好?”
言叶顿了一瞬。沉默已经说明了答案。阳葵终于抬起了脸。那双与她虹膜的颜色些许相似、却截然不同的海蓝宝石,正一刻不停地溢出海水。
“那就讨厌我吧,像我讨厌你一样讨厌我吧,姐姐。我讨厌你为了和我一起回家而拒绝老师们的加练邀请。我讨厌你为了我做出自以为是的牺牲。因为我听到了,那天老师问你要不要做主角的时候——你明明是毫不犹豫地说了‘好’的!”
言叶仿佛骤然被拉回了还在剧团中的那一天。阳葵在和其他团员一起排练,老师单独把做姐姐的叫了过去,盛赞她的表演天赋,问起她将来的打算。如果埋没的话就太可惜了,高中读一所艺术类的专门学校最好。私立的学费比公立的昂贵一点,但这几所学校的奖学金很高。和家长商量一下吧。另外,积累更多的舞台经验会比较容易入选。下一场戏,你要不要做主角?
——好!
原来我……竟然能发出这么高的声音。她抬起头,证人席上的阳葵已经不见了。
“公诉人申请传唤证人。”
地面上敲响了一个与阳葵完全不同、已经足以让言叶分辨出来者的足音。她几乎立刻惊慌起来,想要转身,想要逃离,退后一步,背部便撞上墙壁。学生会长向她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并未在证人席后停下脚步,而是径直走到她与空置的审判台之间。有明的背影朝向她,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些透明的目光。
“尊敬的审判长,”仿佛在演讲一般,学生会长用礼貌而富有迷惑性的声音说,“我认识的言叶,与前一位证人口中的完全不同。被拜托了就会帮忙、看不惯有人受难,她是个对自己很坦率、又乐于助人的孩子。这样的人,怎么会犯下所谓盲目的罪名?”
“所以,你的结论是她无罪吗?”
“是的。我认为,她并无需被判处的罪责。”
说到这里,有明转过头来。
“若真是盲目之人,怎会难过成这样子?”
“据说你前两天还受邀在本庭担任检察官一职呢,概不接任本案,原来是为了当证人啊。”广播毫不留情地讽刺道,“证人可以退庭了。公诉人申请传唤证人安海潮。”
这个名字忽然打得言叶头晕目眩。不,即使是舞台也不能让逝者再度复生。所以在这里出现的,只会是混合她那微不足道知识的幻想产物。但假如真的会有奇迹发生,亡魂真的会被舞台所唤起,来到她的面前呢?有明的身影在一个眨眼间消失,证人席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长发的女人。女人的长相与水原澄相当像,眉眼却带着轻快的弧度、没有多少皱纹,几乎让人疑心她与言叶相差不到十岁。
那就对了。她在网上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就是这个年纪。在她死后,十七年悄然流过。言叶不断地眨去泪水,好看清安海潮的表情。第一次,囚人抢在审判长开口之前发问:“你……有没有后悔过生下我?”
“没有。”她的生母安然地回答,“你是在父母的期待中出生的。我们爱你胜过自己的生命,你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深深陷入皮肤的束带松了一点。水原言叶抬起头,无法抑制地大哭起来。吸进肺里的终于不是海水,而是空气;被视为重担的此身,还可以继续延续下去。法庭上的其他人默然地看着,就连广播也不再开口。言叶依然努力地大睁眼睛,仿佛不想错过任何一秒般地,向安海潮的方向看去。哭泣被她强硬地压回喉咙,变成哽咽和抽噎。如果现在不说,就没有任何机会对她说这句话了。即使准备了不知多久,话语出口的时候,依然支离破碎、难以听清:
“我一直……都想见你啊,妈妈。是幻觉也好、是我想象出来的也好,即使不是真的,我也……”
“那就是你盲目的地方啊,我可怜的孩子。”
她的容貌飞快地老去,细纹爬上眼角,斑点染开面孔,皮肤变得松弛,发根泛出白色,就连肩背都不那么直挺了。这副容貌忽然变得十分眼熟,以至于需要用另一个名字称呼——水原澄。
项圈忽然勒紧了脖颈,让言叶连惨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但这或许是好事,因为眼下,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称呼姨妈还是“妈妈”。
“比起真正抚养自己长大的人,你还是更愿意向死者寻求慰藉吗?”广播替水原澄问。
“阳葵那孩子的性格,和潮小时候很像。”两个孩子的母亲说,“而你很像那时候的我。我并没有刻意把你们分出差别,只是不知道如何对待那样的你。”
……那算什么。
“潮有让我十分艳羡的才能。那份才能好像也遗传给了你,而阳葵……和我一样平庸。我也不赞成她考冠雪,这条路太辛苦了;以前我就失败过,我知道被追逐的人远远甩开是什么感觉。”
那算什么?
“我把你当作我亲生的孩子。一直没有告诉你真相,也是害怕这会伤害到你……”
——那算什么!
“公诉人申请出示证物。”
审判台后忽然展开了一幅光屏,庭上所有人都能看清,屏幕上显示出一部亮起的智能手机。锁解开了,手机短信的内容显示出来。发件人是某家保险公司,时间是四月一日,她生日的这一天。水原言叶女士,鉴于您已成年,您监护人对您名下账户的管理宣告终止,请确认信息并办理清算手续……
在十八岁以前,她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个账户。证据已经滑到了下一条。银行流水显示,在她刚刚被领养的那一年,账户里存入了一大笔钱,分别来自保险公司的赔付与遗产分配。在被领养的前三年里,这笔钱的大半被分多次取走了。那几年,正好是水原家的文具店经营不善、资金短缺的关键时期。然后,店铺得以起死回生。
不要。不要继续让我看下去了。
“这是你已经知道的事。”
够了,我认罪,结束吧!那样的事,我根本、根本就不想知道——
“我们确实……挪用了留给你的遗产。”水原澄疲惫地说,“很抱歉,一直没有和你说这件事。原本打算把钱还上之后,再告诉你身世的事……”
言叶低垂着头。所以,只是因为这个。养育一个孩子长大要花的费用,不比那笔被挪用的资金少。这些年来,他们就一直保守着秘密,几乎省吃俭用地攒钱,好把他们认为欠她的那笔钱如数还上。只是因为这个,她原本不必——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我在意的不是这个,姨妈。”她平静地说,“我申请住宿的时候,姨妈没有感觉松了口气吗?”
水原澄沉默了已经来不及补救的时间。这样看来,盲目的罪并没有判错。真正的心结就在那里,像房间里不会被人谈论的大象,只是她一直避开视线罢了。
——你或许并不是不爱我、但你也并不够爱我呀,妈妈!
“我认罪。”
等候已久的锁链立即将她拖下被告席。断头台正在那里等待着她。旋即,刀刃落下。罪犯的姓名牌抑或闪耀的纽扣、项圈、养了许多年的长发一并被切断,盛在放头颅的盘子中,水原言叶不知去向。
“之前的胡萝卜,多谢了。”
“没什么,我还要先谢谢山彦同学的太妃糖呢。虽然我口袋里经常带糖,但之前忘记了。”
山彦莉衣和赤穗纯并肩站在缓慢下行的电梯里。标示楼层的数字不断跳动着,由像素构成的色块组成一只滚动的番茄,在长条形的电子屏上从左骨碌到右,再从右骨碌到左。上次来的时候赤穗纯还没有好好观察过电梯,一门心思只想着接下来的revue,对身周的一切抱着一种神经过敏般的过激态度,电梯门打开的声音都能吓她一跳。同样的流程已经是第二遍,加上身边站着一位熟悉的女同学,她心里不禁安心不少。
之所以一起站在电梯里,原因也很简单。她和山彦莉衣在深夜的同一时分在电梯前相遇,于是她们没有异议,决定一起乘上电梯前往地下剧场。这一次莉衣没有带着基基肯——想也知道,打revue是不能带宠物的。或许它现在正在自己的笼子里呼呼大睡,在梦中啃食大量的蔬菜水果。而它的主人悄悄地起床,穿上校服,走向以滚圆的番茄作为按钮的电梯。作为宠物的豚鼠自然不会意识到在自然界有多么可怕的弱肉强食,败者只会落得身死的下场,她们也不是尼安德特人,不需要同野兽厮杀。哪怕在舞台上歌唱死亡,那也只是演出效果,血是舞台道具,肉是情景演绎,不会真正失去生命。
轻微的失重感终于结束,电梯落地,门打开之前,赤穗纯忽然出声。
“你听说过‘薛定谔的猫’吗,山彦同学?”
“啊,我知道。箱子不开启之前,不知道猫是死是活的假想实验对吧?”
“现在我们就是那两只猫。”
电梯门大敞,硕大的舞台装置出现在她们面前。
“……不过我觉得,那只小猫也太可怜了,哪怕这是假定的,也仍然让人担心。”
“没关系,不必担心。我们不是还好好活着吗?”
赤穗纯说着,抬脚就往外走。但刚刚迈出第一步,她就愣住了。这时山彦莉衣已经走出去好几步,意识到对手还没有跟上,她回头看了一眼赤穗纯。“发生什么事了吗,赤穗同学?”
“山彦同学,抬头。”
山彦莉衣闻声仰头,一条硕大的、由星光组成的鲸鱼从她们头顶上游弋而过。这一幕荒诞却又美丽,让山彦莉衣一时间忘记了呼吸。片刻后,她扳正视线,继续看向赤穗纯。“好漂亮啊,这里。”
“是很漂亮,不过不是这个问题。”赤穗纯轻轻叹了口气:“这里的天和地,是倒转的。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正在倒立着行走。”
“什么?啊!真的是!”莉衣发出一声惊呼:“人可以倒立行走吗?”
“显然不能,山彦同学。只是舞台装置如此而已。作为今天的舞台,这样的场景或许正合适。”
她们沿着星光铺就的道路走了一会,走在前面的莉衣时不时抬头仰望流动的天穹。浩瀚的海洋中不同的星座游走着,在无边的蓝当中,淡淡白雾和星光组成了鱼儿、狮子和猎户的形状,它们追逐着,奔跑流转着,由这块蓝黑幕布的一边登场,又从另一边消失,宛如演出报幕。
随后她们的眼前出现了一座车站。在天空中漂浮的车站没有许多气球牵引*,也无需项链启动*,这座车站只是被一团云雾簇拥,静静展现着泛光的外形罢了。
“要进去吗?山彦同学。”
“嗯。我也想进去看看。”
得到了同行者的肯定,赤穗纯点了点头,和山彦莉衣走进了这硕大的车站。很奇怪,方才觉得从电梯门到这里,应该是走了一段距离才对,现在站在车站门口回头望去,看上去也不过是几步之遥而已。是路程本就如此短,还是这间车站在向着她们移动,才导致造成了如此错觉?
虽然有着疑惑,但这念头也只是在赤穗纯脑中一闪而过。现在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始终没有忘记来这间地下剧场是做什么的。要找到真正的自己,得到自己满意的答案,为此自己才参与选拔。山彦莉衣同学应当也是有自己的坚持,才会被一同选中。
“请出示车票。”
穿着一身车站制服的北极熊开了口。
“呜哇!什么时候出现的?!”山彦莉衣好似被吓了一跳,头上的蝴蝶结都竖了起来。“北北北极熊?!”
“我的车票在这里。”
赤穗纯从裙兜里拿出一枚闪烁淡淡光晕的车票,递到了白熊手里。白熊看也没看,用手里的钳子咔哒夹了那张车票一下,瞬间那车票上就出现一个番茄形状的孔洞。赤穗纯对着莉衣点了点头,率先伸出手去,将车票投入了检票口的机器里。机器吃了车票,喷出一股烟雾来,吞没了赤穗纯,她的身影随即消失在了闸机当中。
“你的车票呢?”
“我……车、车票?我不知道。”
白熊那被毛覆盖的小眼珠缓慢地转动,似乎是在打量山彦莉衣。它盯着莉衣好一会,从她头顶的蝴蝶结看到她穿着的制服鞋,如同安检探照灯一样扫视山彦莉衣的每个部位。好一会之后,它才慢吞吞地开口。
“你身上带着车票。你忘记放哪了吗?”
“我是第一次来这里,不对,我的意思是……这间地下剧场还是第一次在我面前变成这个模样。我没有来过这间车站,也没有买过票……”莉衣慌乱地在身上摸来摸去,想找出手机来给白熊看,却发现手机消失了,现在她全身上下可以说是一分不剩。
“啊,我的手机!我的手机不见了!”
“那种东西在这里派不上用场。”白熊咕哝着:“先想想自己要去哪儿吧,这位小姐。”
去哪儿……我要去哪儿?自己是为什么、来到这里来着?
对了,是revue。自己是来打revue的。
于是莉衣说:“我要去revue。”
“那是什么?”
“我和刚刚进去的那个同学是一起的!我们要去一个地方!”
“不对吧。你的车票和她的不是一个站。”
山彦莉衣彻底傻眼了。没有手机,不能给赤穗同学发消息,现在喊话的话,她大概也听不到……该怎么办?她的双手又开始慌乱地掏自己身上的每个口袋,结果把每个兜都翻遍了,也没找到车票,所有的口袋都空空如也。
“啊啊啊,我又搞砸了!怎么办……”
白熊向前一步,慢慢举起了手里的钳子,伸向莉衣的头部。莉衣被它的举动吓了一大跳,全身的血液都在向大脑涌,肾上腺素飙升,在她犹豫是该跑还是该一脚踢过去的时候,只听得头顶传来“咔哒”一声,白熊收回了爪子。莉衣一头雾水,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一枚车票顺着她的指尖飘落在地上。
“下次不要把车票放在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了。好了,过去吧。列车很快就要进站了。”
“哦、哦……谢谢。”山彦莉衣捡起车票紧紧捏在手心里,又慌乱地对白熊鞠了个躬。“误会了您真的非常抱歉啊啊啊啊我先走了!”
她一溜烟冲向检票口,同样的一阵白雾喷洒到莉衣身上,随即眼前景色变幻,变成了列车站台。赤穗纯坐在一旁的长椅上,身上穿着衬衫大衣和长裙,脚边还放着一只皮箱。听到山彦莉衣的脚步声,她转过头。
“你来了。我还以为你和我坐的是反方向的车呢。”
“呃,不……检票的时候耽误了一些时间。不过现在没事了。”
“你的围巾很棒呢,山彦同学。”
山彦莉衣低头一看,自己的身上也穿着一身大衣,和赤穗纯那件同样闪烁着淡淡的星光,脖子上还围着一条长长的围巾。
“啊哈哈,难怪我觉得脖子暖呼呼的。”
“车快来了。做好准备了吗,山彦同学?要乘车了哦。”
“我……我准备好了!”
长长的鸣笛声响起,蒸汽飘散开来,盖住了山彦莉衣和赤穗纯的面庞。
少女A:我们终于来到了这里。看啊!这景色!多么美丽啊,这星空!
少女B:原来真的可以抵达“银河车站”……我还以为只是传说呢。
少女A:为了来到这里,我们做了那么多努力,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方法……现在终于成功了。我好开心!这里不是故事,不是传说,是真实存在的地方!
少女B:……确实很漂亮。但……这里好像没有出口。
少女A:你傻了吗?为什么还要回去?你忘了我们为什么会成为朋友了吗?你忘了我们为了来这里,失败过多少次吗?我再也不要回那样的世界了!这才是我苦苦追寻的幸福……能够自由地奔跑而不会被训斥、不会被责备,没有人再欺负我,这里就是我要的世界!你难道想回去吗?如果你要回去的话,我是不会陪你的!
(A赌气跑开了)
少女B:……是啊,那样的世界……有什么好的呢……我不明白啊……
(切入回忆画面)
少女B在家中辛苦地洗着一家人的衣服。家中的弟弟妹妹在外面快乐地玩耍,她的姐姐们穿着举全家之力缝制的漂亮衣服,在城里结识年轻的小伙子们。只有她,全家最平凡也最普通的孩子——最不受重视的孩子——在家里洗衣服。她的双手被冰冷的水冻得通红,手背的冻疮高高肿起。
(门口闪过一道身影)
少女A跑进来,一把拽起还在洗衣服的少女B。B没反应过来,站起身的时候绊倒了那盆衣服,绸缎裙子甩在了地上,泡沫混杂着灰尘染脏了布料。
少女B:什么?!
(她要蹲下身的时候,A拉住了她)
少女A:你真的想在这里洗一辈子衣服吗?
(B抬起头,注意到A泪流满面,泪水爬过她青紫的眼眶)
少女A:(紧紧抓着B湿淋淋的手)我们逃跑吧,去银河车站。去那能让我们也能得到幸福的地方……
(B被她牵着,离开了房间)
少女B:此刻姐姐们应该正在和父亲母亲大骂我吧。想必我回去之后,会被罚一天一夜不许吃饭,一直干活……
(第二段回忆)
少女B:什么是“银河车站”?
少女A:那里有一辆“银河列车”。那辆车啊,可以让所有人找到幸福哦。乘上那辆车,再在指定的车站下车就好。
少女B:那要怎么去呢?
少女A:这辆车处在“生与死的边缘”。我们要找到入口的话,必须——
少女B:自杀?
少女A:不,如果自杀的话,只是会纯粹地死掉哦。
少女B:那要怎么……
少女A:要让肉体陷入麻痹,又让精神活跃……还要……保持我们活着,却又不是完全地活着……
(A紧紧攥住B的手)
少女A:你怕吗?
少女B:……我可以。
少女A:我们一定要找到那个地方,为了我们的幸福……登上列车吧。
(回忆结束)
少女B:……是啊,我到底是为什么才来这里的呢?
(场景切换)
少女A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列车站台边。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什么人,更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繁华热闹。这里似乎已经很久没人使用了。
陌生的声音:这位小姐,你要去哪里?
少女A:我是找银河列车的。你是——
白熊:我是这里的检票员。小姐,我已经看到了你的车票。你要去哪里?
少女A:我要去一个能让我获得幸福的地方。那是一个有温暖的壁炉,有热腾腾的饭菜,还有真心爱着我的家人和朋友的地方。你知道我该在哪一站下车吗?
白熊:上车吧。车门再次对你开启的时候,自然会让你去该去的地方。
(少女A提着裙摆上了车,车门关闭)
(少女B在一段时间的徘徊后,终于见到了列车)
少女B:我该怎么办?这里没有办法回头……但上车的话,又……
白熊:这位小姐,你的车票呢?
少女B:啊,我不知道什么车票……我、我是和朋友一起来的,您看到我的朋友了吗?
白熊:她已经先上车了。你要如何呢?要上车吗?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吗?
少女B:……我不知道。说实话,我连为什么要来到这座车站都不知道。
白熊:小姐,你的身上有车票,只是你暂时忘记车票放在哪里了而已。
少女B:对不起……
(白熊叹了口气)
白熊:先去车上吧。稍后会有我的同事查票,你一定要在那之前拿出车票,知道吗?
“我们真的要在这里……打架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不打。”
“是吗……我还以为,大家都是要在这里打架呢。不知道还有多少同学和我们一样……”
“地下剧场会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回应我们的需要。如果我们希望不打架的话,那想必也有不打架的方式来解决revue的输赢问题。你看,舞台都没有给我们武器。”
“为什么赤穗同学会知道这么多呢?感觉你对这里很了解……”
“与其说了解,不如说是直觉。虽然我也只是打过一场revue……之前那场,我和霜浦同学的对决,就是用武器的。或许那时候的我,认为拿着武器会比较好。而和山彦同学一起的、这个时候的我,认为平和一些会比较好。”
“是吗……赤穗同学的推测很有道理呢,像侦探一样!”
“谢谢山彦同学的肯定,不过其实我不擅长推理。推理小说什么的,虽然我会看,但完全无法代入侦探角色呢。我只是一个等待着答案最终揭晓的观众罢了。需要推理的游戏我也玩不来。”
赤穗纯扭头看向窗外。山彦莉衣也从座位上转过头去。车窗外,星光组成的鱼儿舒缓地游动着,远处还能看见不少透白的珊瑚礁。
“它们都死了吗?”
“什么?”
“白色的珊瑚,是死掉的珊瑚。它们……都死了。”
这次换赤穗纯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对海洋生物没有什么了解。不过倒是隐约听过这个说法。如果按照这个想法去思考,那么天地倒转也有解释了——这是一个生与死翻转的世界。也就是说这个舞台,能够‘反转’。”
请各位乘客检查好自己的行李,注意车门开启和关闭。
如有半路离开车厢的行为,概不赔偿由此造成的损失。
区别于一般列车,这辆银河列车在启动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仔细想来,其实那鸣笛声也很难说是“响亮”的。大概是主观上认为一辆这样的列车在启动时必须有汽笛,才会听到声音。果然地下剧场就是一个主观认知至上的世界。只要想,就能做到……
赤穗纯乱七八糟地想着,看到对面的山彦莉衣在发呆。于是她问道:“山彦同学晕车吗?”
“不……不。”
“但你看上去有些紧张。”
“或许是吧。”
“为输赢吗?”
“……是,但也不是。”像是需要鼓起勇气一样,山彦莉衣深呼吸又深吐气,才再开口:“我,不想和任何同学争斗。”
“但你会来到地下剧场,证明你的心底需要这个舞台。你需要它,才会被引领来。如果你本质上就不想参与的话,那铃声就也不会响起了。”
“赤穗同学真的好厉害。”
“我?厉害在哪?”
“看上去很了解这里,还很自信……”
“我才没有呢。我一点都不自信哦。我不喜欢我得不到‘才能’的模样,也厌恶这个平凡普通的自己,我想改变自己,才会走上舞台。”
“可是你的想法很坚定。你想要‘向前’的想法很明确,这也是优点呀。”
“……谢谢。山彦同学是个很温柔的孩子呢。”
温柔。和善。可亲。这是美好的品质。
“不,其实我觉得……我很自私。”
“为什么?”
“我不想和大家分开……但是大家本就有各种各样的追求和目标。那么这样的我,不是太过分了吗?哪怕是现实中的群居动物,也不可能一辈子在一起……”
“有私欲是正常的。不如说,世界就是被私欲驱使而进步的。如果没有私欲,没有希望更快移动的想法,就不会有汽车、火车和飞机了。你希望大家都能一直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坏的念头。你只是太害怕一个人……而已。”
“赤穗同学不害怕一个人吗?”
“我吗?我一个人的时候会孤独,也会痛苦。但我觉得也会有一个人独处时才能生出的灵感。这绝非完全的好事,也不是完全的坏事,所以我不知道我害不害怕。”
“如果大家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没有生老病死,没有分离,这样基基肯也能一直在我身边……”
“但如果这样的话,世界不会变得太过拥挤吗?”
“也对啊……可是……”
“他们不过是先下车了而已。而我们还在列车之上……所以,总会再见的吧。”
伴随着话语的交错,流星雨由深海纷繁坠入浅白的云层中,如跃出水面的海豚们一般。
(画面转换)
少女B急匆匆地奔跑着,在不同的车厢之间穿梭。现在必须找到自己的朋友才行——但这么多车站过去了,难道她已经在某个地方下车了吗?
(画面再次转换。少女A站在门边,裙摆被风吹得蓬起)
少女A:那个笨蛋……说好一起走的,她却……
少女B:(气喘吁吁)我……我终于找到你了。你要去哪?
少女A:我要去我家。那里一定是真正的、完美的“避风港”。
少女B:可是……
少女A:(摇头)你还想回去吗?
少女B:不……但是……
少女A:(苦笑)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是啊,我们本就不一样……
少女B:你之前就知道吗?
少女A:我想要一个幸福的家庭,想要爱,想要大家的保护和爱。而你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还是在这辆车上思考一下吧。我快下车了,不能一直陪在你身边真的非常抱歉。你是一个非常棒的朋友,谢谢你和我一起寻找这辆车——
(车门大开。)
少女A:别了,我的朋友。
少女B:不——
突然,车厢一阵晃动。赤穗纯和山彦莉衣从座位上站起。
“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去前面的车厢看看吧,山彦同学。”
山彦莉衣点点头。她们一同迈开步子,从所在的这节车厢向前走。不同的车厢内的装饰也不同,车窗的形状更是应有尽有。有的车窗前还放着天文望远镜,似乎是为了让旅客观赏远处的风景。可惜的是,车厢里除去她们之外,没有别的人。
不过想想也是,这是只属于她们的revue,自然不会有别人在的吧……哪怕形式有些特别。
就在她们凝神细看不同车厢有没有异常的时候,突然又传来一声巨响。所有车厢中间的槅门全部打开,一阵风吹起了她们的长发和裙摆。赤穗纯和山彦莉衣将挡住面庞的双手拿下之后,惊讶地发现对方身上的衣服已经变成了熟悉的revue服。
“是要我们快速决断的意思吗?”
“可是我们没有武器……”
“也不一定必须要武器才能比赛。”
“你的意思是……?”
“我们比赛谁先跑到车头吧。山彦同学不想看看车头有什么吗?”
“好……好!不知道为什么……有种熟悉感呢。”
“那……我数三二一?”
“不用你们数。”
“谁——呜哇,长颈鹿?!”
一只硕大的长颈鹿头从车窗外探进来,她们竟然从这只长颈鹿的脸上看出了一种故作高深的表情。
“三——二——”
“喂!你到底是谁啊!”
“一!”
顾不上思考发令枪声是从哪里传来的,少女们同时跨出了第一步。她们穿过茵茵的绿草,穿过晶莹剔透的水晶森林,又穿过漫漫的雪原。窗外的流星雨跃动着,旋转着,顺着她们的步频划出囫囵的形状,紧紧跟在她们身后,像为她们加上了长长的裙摆拖尾。
“赤穗同学!那前面是——”
率先冲入车头的是赤穗纯。她转过头,对山彦莉衣露出一个微笑。山彦莉衣瞪大眼,世界的时间仿佛陷入了一百倍的慢放,山彦莉衣震惊地看着赤穗纯的手伸向她自己胸前的披风,用力拽下了那枚星星纽扣。披风的绳子失去了支撑,白色的绒毛如蒲公英一般散开,星星纽扣从她松开的那只手中飞向山彦莉衣。
“砰”。车头中凭空出现了一扇门,门瞬间便吞没了赤穗纯。她的披风摇摇晃晃,最终落在了地上。山彦莉衣紧紧攥着属于朋友的纽扣,在逐渐灭掉灯光的列车上喘着粗气,四周一片寂静,星光组成的美丽幻景消失,她意识到自己仍然处在学校的地下剧场当中。
没有什么银河列车,没有什么乌托邦。她依然身处现实。
“Position Zero。”
长颈鹿的声音从幕布之后响起。
“流星的REVUE,抵达终点。”
少女B:……我依然没有明白自己要去哪里。
少女B:不过,我相信这是暂时的。如果什么都没确定,就代表什么都可能发生。说不定在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某扇门就会为了我——只为了我——而开启。
少女B:而我相信,她也一定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指《飞屋环游记》。
*指《天空之城》。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から)。
车厢中空空如也(からから)。
这是自札幌前往小樽、最早的一班电车。车窗外,小雪缓慢地落入海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四十分钟后,电车停了下来。
海啸纪念馆就坐落在可以用双脚走到的地方。外壳是岩石的灰色,设有完善的无障碍设施。室内灯光不强,只足以照亮长廊上陈列的照片。首先,是解释海啸发生的原因。其次,是受灾现场的照片。一定被精挑细选过,只有被冲垮的房屋与灰黑色的水面,没有任何一张露出了遗体。此外,还有救援人员切开屋顶,救出被困在横梁上方的孩子的照片;孩子通过水桶和皮划艇被传递的照片;一家人聚在屋顶,被全部救出的照片。再走过一段,是幸存者们近日的照片,以及受灾地现状的照片。后面就是展厅出口。
与照片一样,海边建起了高高的防波堤。倒塌的房屋残骸与杂物早被清理干净,没有半点遗留。只有一群白色的海鸥在水面上飞行着,天空也像落雪一般洁白,每一层朝着沙滩涌来的潮水都带着细白的浮沫,抹去沙滩上的足印。
纪念册说,公墓就在这附近。找到了遗体的,和找不到遗体的人都安眠在这里。有的坟上写了全名,有的坟上只有姓氏。新供奉的花儿上也落了一层薄雪。守卫的亭子里没有人影。坟墓似乎是按照假名的顺序排列的。
安海家之墓。安海诚。安海潮(旧姓难波)。水原澄的旧姓也是难波。从生卒年月来看,潮是更小的那个。
搜索安海诚。没有结果。搜索安海潮。没有结果。搜索难波潮。跳转到网站。
Re:难波潮的作品集全收录
-她怎么忽然不作曲了?之前结婚也没有影响创作。
-这么说来都结婚几年了啊。好像最近搬到了小樽去。
-难道是有好消息了吗?
-生小孩的话可不算好消息吧。起码一年都听不到新曲了。
-虽然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把潮当什么了?道歉啊。
以上讨论已被隐藏。
……
-真不幸。
-为她祈祷冥福吧。
-明明是为了孩子才搬家的。真讽刺。
-整座房子都冲垮了。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眼泪落在新雪上,溅出一个个灰色的圆点。雪花簌簌而下。海浪在远处拍打岩石。没有一只鸟儿鸣叫。电车要再次发车了。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から)。
车厢中空空如也(からから)。
心中空虚一片(からっ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