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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雪SnowCrown二期企划
与一期剧情有差异
请多关照
有个身影缓步穿过走廊。青色的长发,色泽鲜红的眼睛,仿佛出自大家族一般的优雅仪态。立如芍药、坐如牡丹、行如百合花。明明将闪耀输给了她、却让她像是败者的那个人……青明岚循。言叶少见地感到一点气闷。
不过,既然在这时候遇上了,即使她不开口、循也会打招呼的。于是在那发生之前,言叶抢先一步:“青明岚同学,早上好。”
“新发型很合适哦,水原同学。”循露出足以打满分的微笑,言叶顿了一下,才主动挑起了话题:“我曾经见到你留下的祝福帮上了某个人。”
此前出现在舞台上的、推了缠一把的那个摇签机,据缠说是交换礼物的时候,从循那里收到的赠礼。它确实鼓励了缠去见想念之人。想到这里,言叶有点不甘不愿地说道:
“……我想之前对你的评价有失偏颇。”
“这份给予能起到作用真是再好不过了!喜悦一瞬间点亮了循的眼睛,她满脸写着“我要听!”三个大字,看得言叶又是一阵气闷。不过,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说……
“即使没有完美的爱,但我确实是被爱着长大的,恐怕之前我太过执着,反而忽视了这一点……我把你想得太片面了,所以需要为此向你致歉。”她就这样憋着气解释起来,最后丢下一句硬邦邦的提醒,“但是!你还是应该注意不要太消耗自己!”
“小言叶能这样想,那那些传递来的爱与正念就有了归宿。这是很值得庆祝的事。”循笑眯眯地看着她,忽然话锋一转,“但是小言叶之前对我说的也没有错,我最近有感觉到精疲力竭呢。你能稍稍扭转想法,沐浴在这份柔和的力量中,以后一定会更加闪耀~我最近也在思考改变自己的方法,想着‘可不能让优秀的小言叶甩我太远呀’。”
有什么不太对。言叶略微皱了皱眉,抓住了对方仿佛只是随口一说的那个词:“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能让你都感到精疲力竭,恐怕是很麻烦的事情吧。”
从循的身上看不出任何能用精疲力竭来形容的地方。但就是这样才糟糕。言叶不禁放缓了语气,连之前莫名的气都忘了生:
“如果解决不了的话,就来依靠身边的人吧……因为大家平时也在依靠你吧?如果能分担你身上的重量,应该不会有人觉得困扰,不如说会因为觉得被信任了,很开心吧。”
“这样说也是呢……一直在固步自封地依照自己的想法在两条道路中抉择,就会突然忘记还有第三条,甚至更多可能出现的选项。也许我也是时候改变在Revue中配合对手演出的落幕方式了,毕竟回到现实也有很多方法处理好摩擦带来的结果。这样说来,突然有些理解喜欢「征服」的同学了。”循笑了笑,故作轻松地丢出个大问题,“最近在想,是不是太执着于观看闪耀的大家、忘记了前行的事。”
言叶试探地递出一个话头:“只是观看的话,多少会觉得不够吧。”
“是的是的。但是对我来说,看着看着就想加入其中,就想往她们灼热的欲望中再增添一捆薪柴……不过我已经尝到苦头了,被燃烧殆尽的滋味可真失落!”循无奈地摊了摊手。作为曾经交手过的共演者,言叶试图给出中肯的建议:“嗯……有些同学可能还会觉得被小看了呢。就直接地、正面地、把自己的全部都展示出来,痛快地对决吧?”
“完全正确……以全力对决,才能展现出真正的风采。果然还是未经谱写的剧本更有探索魅力!”
有些摇曳的火焰再次烧旺了。言叶稍稍松了口气,最后叮嘱道:“如果是这方面的问题,我会听青明岚同学说的。下次也可以和我商量,不要想着全都一个人承受哦。”
背后传来温柔而热烈的、道谢与道别的声音。啊,真是拿这个人没办法。
用被收养的年份减去自己出生的年份,得到一。减去妹妹出生的年份,得到负一。也就是说,她被现在的父母收养的时候,妹妹还没有出生。但按月份推算,那时母亲、水原澄已经怀孕了。在孕期照顾一个一岁半的孩子,不知道是多么辛苦的事;而在理解金钱这个概念的时候,她就知道家里并不富裕。既然这样,为什么要收养她呢?
言叶将纸上算数的字迹用橡皮擦掉,合上本子。铅笔、橡皮和笔记本都出自家里的文具店。哪怕去问父母,也不会得到答复……否则,户籍副本不会被特意藏在那种地方。那么别的亲属?爷爷奶奶在她有记忆时,就已经在养老院生活,外祖父母则在她被收养来后的一年里先后去世,她没听说过自己有叔伯姑姨这一类的长辈。至于父母的朋友,因为不熟更是没法开口。线索暂时断了。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就听见阳葵一路小跑着,冲进了她们共用的这个卧室。
“姐姐!我看到了儿童剧团招募的海报耶!”
“剧团?”言叶看向她手里的广告,“阳葵你想去吗?”
好吧,她不用问这个问题的。妹妹眼中的亮光已经说明了答案。阳葵挽住她的手腕,撒娇地来回晃着:“我要去!姐姐和我一起去嘛——”
言叶拿这个妹妹从来都没有办法,在得知自己是养女之后更是如此。她叹了第二口气,点了点广告页:“那我们就要按这上面的要求好好准备了。”
孩子们在选拔室的门外组成了高低错落的一排。言叶和阳葵站在一起,紧张地复习着台词。阳葵明明念剧本念得很有精神,这时却紧紧地牵着姐姐的手,手心闷出一片细汗。从屋里走出来的孩子有的趾高气扬,有的无精打采。没被选上怎么办?阳葵小声地问。言叶握紧她的手说,没关系。
对她来说确实没关系,毕竟陪着阳葵这个目标已经实现了。不能直接说出来,因为阳葵把这件事看得很重要。她们面前的队伍飞快地减少,屋里的声音叫了下一个人。言叶回过头,打算让阳葵先进去,却被妹妹奋力一推,朝前迈出两步,恰好踏进屋内众人的视野中。其时正是午后,阳光将地板照得有如黄金。灯光与目光一同打来,让眼球深处被热意烧灼了一瞬。她回手合上门,在这不足以称之为舞台的、舞台中央站定。紧接着,对面的女老师向她抛来了台词:“对了,她好像总是想要蒂蒂尔的鸟呢……蒂蒂尔,你可不可以把你的鸟送给那个小姑娘啊?”
言叶就着刚刚被推入台上的无措,茫然地看向她:“妈妈,你刚才说送什么给她?”
“你的鸟儿啊。你都快不管它了,看都懒得看一眼……那个小姑娘想要这只鸟好久了!”
《青鸟》的最后一幕,在经历了漫长的、寻找青鸟的冒险之后,主角要把他养的斑鸠送给隔壁邻居家重病的小姑娘。仿佛还沉浸在长梦的余韵中,言叶迷蒙地四顾,从“对了,我的鸟儿……我的鸟儿哪去了……”的疑惑中醒来,转而兴奋地提起了一团空气,喊着其他人快看:“它肯定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一只青鸟!”
在近乎烈酒一般泼洒而下的日光里,女孩高兴地抬手递出鸟笼。本应与她对答的女老师想要上前一步,却被她的眼神止住。言叶转了个身,已经换上惊喜的笑容,以接收者的身份反复地确认起来:“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这样送给我了?天呀!她一定会高兴死的!”
那喜悦的神色很快收敛下去,水原言叶鞠了一躬,示意表演完毕。于是,有人向她报以掌声。似乎有声音宣布她通过了,但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件事。
……原来我竟然能发出这么高的声音!
“打扰了……咦?”
言叶推开隔壁宿舍的门,惊异地在房间中发现了有明与白兰外的第三人。看面相和上次见过的纱衣子女士有些相似,想来是白兰三位长辈中的一位。她此刻正不知为何满面怒火地对白兰说着什么,言叶刚刚赶上最后一句话的尾音。
“……对你的同学……也不像话!”
有明在自己的那半侧房间露出浅淡的微笑,白兰抬起眼睛,突兀地把战火转移到新入场的客人身上:“啊,水原言叶,这是你去猫家玩,没有见到的多洋子阿婆,她今天来看猫。”
言叶僵硬地向多洋子女士鞠了个躬,把带过来的点心顺手放在桌上。白兰继续介绍道:“她,平时很忙,因为是研究大海很厉害的人。”
多洋子,依旧在发怒:“是海洋地球物理!你这孩子,至少要把婆婆研究学科的全名背下来!”
“猫,脑袋很小。”白兰坦然地说。言叶接过话头,向长辈问好:“您好!总听白兰说起您呢,平时总受到她的照顾……”
“照顾?她喔?”
见多洋子面露怀疑,言叶又提了一遍白兰此前发现她发烧的事情,试图证明猫对同学很好:“是的,我生病的时候是她最先发现的!平时对我们也很关心!”
说到这里,婆婆的神色稍霁:“真是不可思议……不过你真是个有礼貌的孩子呢,水原言叶,对吧?我是藏峯多洋子,作为白兰的监护人谢谢你和她交朋友啦。”
“好隆重……嗯,我从打工的地方带了和果子回来,要吃吗?”言叶这才打开包装的盒子,准备从多洋子开始给在场的三人发。“欸——好可爱的造型哦。”阿婆看了看那做成桃子模样的糕点,白兰已经一把接过:“阿婆不喜欢甜的东西,猫喜欢,谢谢水原言叶。”
多洋子的脸色又沉了沉,言叶连忙开口转移话题:“那个……!海洋地球物理,具体是怎样的学科呢?”
“欸?你感兴趣啊!这个呢,主要是研究海洋区域地球内部结构、物理场特征及板块构造演化规律。”多洋子顿了顿,换成十几岁女孩们更容易理解的说法,“可以应用于勘探资源,探测海中的地震,模拟海底陆地的演化过程。”
“原来是这样。”言叶专心地听着,有明则在恰当的时候插入“好厉害~”的背景音。多洋子随口说:“十六七年前,这附近就闹过一次海啸,幸好札幌不临海,倒是小樽没了好多人。”
那个年份让言叶倏然一震。她一反常态地追问道:“所以,海啸可以在发生前探测出来吗?”
白兰和有明各自投来一个视线。多洋子若有所思地回答:“根据探测方式的不同,可以提前几分钟到几十分钟发出海底地震的预警。如果地震在海洋中心,在海啸到达沿岸之前就有足够的时间避难。但那一次……我记得是在近海。”
言叶已经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认真地敲下每一个字。见她格外关注,多洋子不禁又多说了些:“当时朝日新闻就是参考我们研究所的数据和分析,来做波及范围和损害的计算的呢。”
“名单,”更加不祥的话语脱口而出,“遇难者名单,也是有的吗?”
“有的。也是他们调查公示了遇难者名单,呀,真是无辜的人们……”即使这已经超出了兴趣的范围,多洋子还是给出了确切的回答。并且,提供了具体的发刊时间和期数。言叶再三感谢了她,把数字一同列入备忘录中,再同她们闲聊了一阵,才回到自己的宿舍,一条条地查询过去。海啸和自己被收养的时间完全对得上,前后相差的只是办理手续所需的几周。即使得到名单也查不出什么、毕竟里面没有水原这个姓氏、用母亲的旧姓难波去查也没有。前方还是重重谜团,然而,浅色的左眼、眼球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隐痛。
死神 “死亡本身并不会让人感到恐惧。人们害怕的是无边的孤独,和自己所拥有之物的清零。不管是金银财宝还是父母情人,一旦失去生命,所有的一切便会重启。如你所见,世间之物不可能永远长存,我却会永恒存在——害怕死亡的话,就到我这边来吧。我会为你温柔地扫清所有障碍。”
平凡学者 “……那是一个永远不需要思考的世界,对吗?”
死神 “是的。你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痛苦。这片死之国度正是为此而存在的。身处同样的环境,抛开高低贵贱之分,人们站在同样的血池当中,忘却忧愁。这不是很棒吗?”
平凡学者 “失去自我意志,这是幸福吗?”
死神 “思考才会让人感到痛苦,不是吗?抛去多余的思虑,单纯只注目于眼下的环境,会让人好过很多哦。”
平凡学者 “不……这样的‘幸福’,我不需要!哪怕痛苦,那也是我的嘶吼、我的呐喊!我只剩这些东西了!不要将它们……从我身边夺走啊!”
“滋滋滋……”
场边的摄像机发出几不可察的电流声,摄像头里深藏的红光微微颤动,舞台上的一切都被“她”收入眼中。“她”的声音穿透舞台幕布,用轻快的语气开始报幕。
“Q.E.D.的REVUE。出演者,霜浦千隼、赤穗纯。那么,请观众们享受这场表演!”
两道身影自舞台边出现。黑发少女用力一蹬地面,握紧长枪对准那团祖母绿色的光晕。
“霜浦千隼同学……我会努力打败你。”
“既然你选择挑战我,我自然会全力以赴。”霜浦千隼竖起自己手中的迅捷剑,金属色泽被聚光灯一照,晃得刺眼。
“浩瀚苍穹之下,无数鸿鹄振翅翱翔,挽星而舞。刹那辉煌倾万顷,何顾永恒寂寥晨。171期生,霜浦千隼。就此献上我的光与尘——一等星,寄于此身!”
“于平凡无际的雪原中折射出的才能之心,紧紧握住跨跃的流星,凛然立于舞台之上。171期生,赤穗纯——我会于此找到真实的自己!”
两道宝石光辉一绿一红,交叉闪烁跳跃着。她们的动作极快,若是现在台下有观众的话,是绝对无法用肉眼看清的。
“我敬佩你,霜浦同学。”
在枪剑相撞的几个瞬间,从那翻飞的黑发间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拥有才能,又会努力。我也想成为霜浦同学这样的人。”
“是吗?我觉得很普通哦。”
那自信的微笑刺痛了平凡者的双眼。无论多么努力,自己都无法碰到“才能”的门槛。从专业角度来说,自己的身体不够柔软,要拉伸开也需要比他人更多的热身时间。有人不费吹灰之力能做到的动作,自己却需要练习许久,还有失败的可能性。报考演员育成科,究竟是对未来而言的神之一手,还是一步坏棋呢?
“普通……”
舞台布景在言语交错间不停更换,沉黑色的幕布之上升起了绿色的星辰。和那剑上的宝石同色,璀璨又耀眼,让人移不开视线。赤穗纯咬着牙,紧紧攥着枪柄,顶着霜浦千隼的攻击。
“我想证明。证明这一切。”
“我要证明,我也有成功和幸福的资格。”
“我要证明,即使在这样的条件之下,我仍旧有存活于舞台之上的必要!”
死神 “你真笨啊。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放弃的,思考也一样。你看,那边的人儿多么幸福啊。不用思考高深的哲学悖论,也不用推理难解的复杂公式。智者和愚者再无区分,富人和穷人失去贵贱之别。这是一个真正平等的世界,所有人都能拥有最平凡不过的幸福。不需要争抢,不再会开战。不需要追求至高无上的权力,也不用再想方设法证明自己的社会价值。这里才是真正的理想国。接受这份博爱,并在这里永远地生活下去吧。”
平凡学者 “不、不,不……我那仅有的智慧是我最后拥有的武器。若是失去了这最后一点的小聪明,我的存在意义便也一同消除了。你所谓的幸福,不过是海市蜃楼罢了。地狱固然可怕,但没有智慧的地狱更是令人胆寒。那样的死之国度,我不相信里面的人是幸福的。”
死神 “真是愚蠢。你本来可以安安心心地当你的公主,却非要探索什么所谓的才能之路。你本就不是天才,还要不停苛责自己。与其不停自责,还不如到我这里来。这里平等,包容,只要做自己就好,不需要伸手向上抓些什么。”
平凡学者 “我拒绝。”
死神 “是吗,那我们走着看好了。十年后、二十年后,甚至三十四十五十年后,你是不是还会这么想。我会一直来见你,直到你认清现实为止。”
一卷卷绸布顺着高高的舞台阶梯滚落,如漫溢开来的鲜血。金属碰撞的声音当然,正被那台摄像机全数记录着。黑发少女气喘吁吁地在绿色的星空之下闪躲,但她不知道的是,对成熟的猎手来说,奔逃的猎物并不会增加狩猎的难度——
这只是,在被捕获之前最后的苟延残喘。
“小游戏到此结束了哦,赤穗同学。”
霜浦千隼轻盈地拽着一条长布料落地,一个闪身就出现在了赤穗纯面前。后者拼命向后一仰,勉强躲开了刺过来的剑尖。但霜浦千隼的攻势还在逐渐加强,很快赤穗纯就只能一味躲避,无法找到合适的反击时机。她用那柄枪反复抵抗着攻击,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后牙槽。
“我要证明……证明这一切……”
“你错了。”
“什么?”
“我是说,源头就错了。胜利是不需要证明的,‘自我’也是。只要你想,‘自我’就会存在。就像我说,我会取得这场revue的胜利,结果就必然会如此。”
“什——”
不知何时,剑尖已经划开了连接披风的那根绳。纯白的雪风在闪烁着碧色星辰的天穹之下飘然落地,被踩进泥里,露出内里漆黑的本色。对了,雪本身就是以灰尘为核心而产生的东西,所以显露出黑色也是正常的。
“Position Zero。”
嵌着绿色宝石的剑立于地面的T字之上。
死神站在奄奄一息的学者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死神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你穷尽一生也没能进步分毫,这还不够成为证据吗?还是放弃吧,放弃那不必要的自尊,投身于我的怀抱吧。在这里,你能够安心地入眠……”
平凡学者 “或许你说的是对的,但我仍想以最后的生命证明一件事。”
死神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平凡学者 “即使是你,也有做不到的事。依我看,如果我依然不同意的话,哪怕你绞尽脑汁,也是无法将我……迎入你那所谓的死亡国度的。你说对吗?”
死神 “……”
平凡学者 “看来我说的很对。哈哈……即使我死去,我也会在人间徘徊,直到我找到我想要的答案为止……”
死神 “真是蠢货……”
“我输了呢。”
“是的,你输了。”
“……果然,没有‘那个’,就无法获得胜利……”
霜浦千隼没有听清这句话。她拔起地上的剑,离开了舞台。
赤穗纯跪坐在舞台之上,眼泪顺着脸颊向下滑落。引领她完成这舞台的,并不是多么高远的志向,也不是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所以为什么,自己要做到这个份上呢?就这样蒙住双眼一直走下去,又有何不可?那些大人们,不都是这样成为大人的吗?既然如此,自己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痛苦地折磨自己呢?
不,我不要和那些大人一样——
是啊。这是最朴实的执念。自己想成为特别的人,想被人看见,想被人所铭记。那么自己就必须赢。下一个舞台,一定要——
幕布缓慢合拢。
Q.E.D.的REVUE,就此闭幕。
在湛蓝如海、平静如水面的舞台上,只有一个少女亭亭而立,缠裹在身的长裙垂坠至足踝,随着她的行走,白色的裙裾像浪花般拂动。有一个黑影时不时显现在她身后,又在她转头时消失,总不离她身边数尺之外。深蓝如夜幕的帷幕之后,传来另一名少女的提问声:
“你还在追逐幻影吗,皮格马利翁?”
白裙的少女坚持道:“那不是幻影。”
幕布后的少女叹息一声:“阿玛托斯这片地方已经被神抛弃了。看啊,阿芙洛狄忒的神坛上满是鲜血。并非乳牛或者乳羊,而是被屠杀的客人的血。”
一束灯光将黑暗中的祭坛照亮,精细雕刻的花纹已经被干涸的血渍结块填满,使新流的血不得不满溢而出、滴落在地。执掌爱与美的金星女神,对于污染她祭坛的行为从来称不上宽容。皮格马利翁固执地反驳:“爱神会惩罚他们,将他们的身体变作凶恶的雄牛。”
然而场内一片安静,并没有天雷或火焰降下。幕布一层层向上升起,双眼异色的少女缓步走进场中。背景已经变作日光下繁华的街道,每一扇打开的窗户里都传出笑声。她像是要证明自己的说法一般,高高抬起了两手,带着笑意抑扬顿挫地称道起来:“那只是你的想象而已。别愁眉苦脸了,你总需要有人陪伴在侧的。那些在岛上有名的美人们,被诗人们比作玫瑰、石榴与番红花的,难道都无法入你的眼吗?”
“我对她们的生活感到厌恶。她们既然丧失了羞耻之心,脸上的血也硬化了,因此,在我眼中还不如顽石。”塞浦路斯的国王冷冷地说着,蹲坐下来,背向洒满晨曦的街道。
宫廷诗人夸张地问了下去:“难道比起活人,你宁愿和石头打交道?”
“我正在做这件事。”
场中轰然一响,从地板下升起一块白色巨石,由可以拆卸的木架托着,如今只是粗粗雕刻出模糊的人形,勉强能看出是名女性。石质细密,没有半点瑕疵,令诗人也为之惊异:“这就是你隐藏的东西?看这质地,多么细腻,几乎比得上人的皮肤。你从哪里找来这么大块的象牙?”
这原本是一个安全的话题,但莉莉香的声音忽然由沉抑转为高昂、甚至到了愤恨的程度:“我已经整整雕刻了两年。就快要完成了,然而,然而——!”
“……音无同学?”言叶喊了她的名字。整个舞台都开始震动,衣饰的影子在彼此的身躯上忽明忽暗。这早已不只是皮格马利翁的故事。
莉莉香猛然起身,将木架旁的雕刻刀掷向地面:“她选择离开这里。”
纽扣在各自的胸前漾出明亮的金色。言叶低声询问莉莉香故事的后续,关于那个离开的人:“她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但即使她离开了,我也不会放弃。”
原本立在她们之间的洁白雕像如今大得像一座山,雕刻的痕迹足以令人攀援。莉莉香的影子投在崖壁上,仿佛要以阴影蚕食象牙一般。她从权杖中拔出了剑刃,没有丝毫犹豫地指向言叶。
“拾起丢弃于舞台的羽翼,再演为你我二人量身裁定的剧本。以理性为赌注、以愿望为献祭、令宿命重回唯一的轨道。171期生,音无莉莉香。今夜,把你的闪耀献于我。”
那就是你真心的言语吗,音无同学。言叶看向她的双眼,确信莉莉香的表情极为认真。但这不是拔剑的时机,因此她只是抬了抬帽檐表示敬意,便转身沿着雕像的衣褶一路登高而去,留下一句告诫:
“继续执着于此的话,她可能会变成月桂树的。”
就像阿波罗和达芙妮一样。莉莉香一定听过这个故事,但她依旧毫不动摇地朝言叶追赶过去。并不是无法追及的距离,可月桂树突然自木架上拔地而起,伸出枝条阻挡了她。莉莉香挥剑斩断了月桂,朝着已经爬到崖壁的言叶投出斩落的木枝,好像那是一柄唯一足以伤害神的武器。言叶的脚踝被刺中,不得不从高处跌落,在半途化身为一只小巧的山鹑,沿着雕像低低地飞了一圈,停在莉莉香的对面,褪去羽毛重现人身,表情却惊骇无比:
“等等,难道那不是象牙,是人的骨头——”
假如她想得没错,舞台的拟像未免也太残酷了些。雕像沿着头骨的形状雕刻而成,岂不是说,莉莉香渴望用她的头脑、将她的朋友重新塑造吗。但莉莉香只是刺出凌厉的一剑,十足傲慢地宣言:“她是我骨中之骨、肉中之肉。”
言叶挡开攻击,且战且退。刀刃触及骨质时,磨出的火花也是金色的。巨石、不、头骨上的碎片逐渐剥落,仿佛被捏合抑或重铸般,露出一张少女的面容。尽管素未谋面,但言叶大概猜得出她是谁——那位与莉莉香分道扬镳的友人。因此,言叶开口:“我并不在意失去闪耀,但至少,它不该被用于这种事……”
“既然你现在已立于舞台之上,就应当义无反顾地、坚定地,接受被雕琢的命运。”
莉莉香绝不给她逃跑的闲暇,每一击都封住她的退路。言叶的手臂都被震得发麻,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可是这样不会让任何人幸福!”
“我正是要抹除这份不幸!”
“而你却只是在逃避,水原言叶,你太不坚定、也太易碎。”
沉重的一击。言叶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声音。
“……即使这会违背她本身的期望?”
“那不是她的期望。”
她们已经站到了雕像顶端,没有掩体与可以后退的地方。莉莉香终于用一记漂亮的上挑切断了言叶的穗带,纽扣在地面上弹跳起来,一路沿着雕像的身体滚落下去。披风还挂在她的身上,但即使伸手拢住,也起不到半点御寒的作用。而莉莉香将权杖剑收入鞘中,单膝跪地触碰了雕像的头顶,虔诚到让自己毫无退路:“爱神啊,让我的姑娘活过来吧。”
骨质的雕像抬起柔软的手,恰好将掉落的纽扣接在手心。那抹金色刺痛了言叶的双眼。她的嘴唇背叛了主人,比思想更快地开口:“如果愿望真能实现的话,说不定我也可以……”
莉莉香疑惑地投来视线。言叶微微笑了一下,将已然变质的梦想压在面具之下:“不,演出已经落幕了。”
修学旅行第三天,三个女学生走在小樽的街道上。路旁满是石质的楼房和商店,白兰以奇快的速度在其中穿行着,却也不需要另外两人尽全力跟上自己,而是不时提着战利品回到两人身边。是言叶先发问:“马上就要毕业了,会长、还有白兰,做好去哪里的打算了吗?”
有明随意答道:“去庆应读商科噢。”
这完全不像是冠雪的学生会有的答案,但言叶只是微微一怔,说得真心实意:“诶……好有会长的风格。感觉在那边会如鱼得水呢。”
白兰则是丢下另一个重磅消息:“伦敦。他们给猫发了录取通知书。”
“诶。诶。诶?!”言叶大惊失色,有明却只是抬了抬眉毛:“噢~伦敦~菜很难吃哦。”这反应让言叶立即露出“会长已经知道了吗”的疑惑表情,后者像是会读心一样解释:“诶?不知道耶,刚刚第一次听猫说的。”
“猫,也觉得那部分很坏。但果然还是,伦敦。”白兰不动声色地说着,往嘴里丢了一个泡芙。有明和言叶几乎同时发问:
“猫喜欢伦敦?”
“哦哦……有必须过去的理由吗?”
白兰咽下嘴里的东西,摇头:“伦敦是过程。”
“那……结局是什么?”言叶跟着问了下去,而有明比她想得更加超前:“世界征服?”
“总之不是,世界征服。”
“那是什么~”学生会长继续以上扬的音调询问,言叶没有开口,但同样投来了疑惑的表情。白兰擦掉脸上的一片奶油,慢悠悠地说:
“猫并不是先知,或者有剧本的电视剧。但伦敦是过程,伦敦之后,会有新的过程。结局,也是过程。”
言叶点了点头,看向不知何时被别在白兰耳朵上的一朵花。
“在这样的过程里,我们还会再会吧?”
“猫会期待那样的事情。”
“好耶~”有明欢呼一声,将视线转向身旁的次席,“言叶呢?”
“我吗……我想要进剧团。现在还没有决定好……”
“听上去很适合你呢。不是挺好的嘛,大女优水原言叶小姐?”
不知何时,白兰已经再次钻进人群。言叶不太自信地把左手中的包换到了右手。
“唔……但我不知道能不能进得了冠雪剧团……”
“诶,那要不要我帮忙摆平?”学生会长顺势笑起来,比了个钱的手势。
“会长,不要开玩笑啦……”言叶原本语气轻快,但意识到什么后,反而有些不安地安静下来。有明在她的沉默中说:“区区往家里的剧团塞一两个女演员这种事……”
“啊。”
“啊。”
言叶配合地啊了一声,说漏嘴的会长在她唇前比出嘘的手势:“言叶亲,你刚刚什么都没听见噢。”
“……为了不用让会长动用关系,我会努力的。”次席不太高兴地补上一句,“所以叫我言叶嘛。”
从神社回来之后,称呼就改掉了。“诶。在意的点是这里喔。”有明调侃着。
“啊……嗯。鹿目老师之前和我提起的时候,多少有点察觉到了吧。她叫你有明同学呢。”
“她叫我有明同学呢。”学生会长若有所思地拖长了尾音,转而笑了:“不如说,念着志贺米(Shikame)这个姓3年了还没发现的话才比较奇怪吧?”
言叶稍微沉默了片刻。
“……嗯。我想,她希望我不要放弃你。”
“诶。什么。告白?”有明脸颊稍热,一把扯过站在冰激淋车前的白兰,塞在两人中间:“好害羞噢。猫还在旁边耶。”
后者手相当稳地端住了冰淇淋,缓缓地瞥了她一眼。有明回了她一眼:“干嘛。来都来了当一下我的挡箭牌啦。”
言叶心平气和地抬起眼睛,看向白兰平静的双眼,随即越过友人的肩膀看了过去,与另一名友人对上视线。
“嗯,虽然能不能进剧团还不确定啦……但我是想要至少在十年之后,我们还是这样可以一起逛街的关系。”
白兰咬下一口冰激凌,点了点头。有明没有转开视线,轻轻笑道:“这样噢,那我会努力的~”
日影落在她们的足下,变得越来越长。在商店街的尽头,言叶忽然开口:
“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沿着一路向上的坡道,公墓在她们的面前展开。在根据姓名的首字母寻找了一段时间后,言叶将两个朋友招呼到一座墓碑前。墓碑上刻着安海的姓氏,以及难波的旧姓。走到这一步,她的身世已经昭然若揭。躺在这里的人,是她的亲生父母,是她养母的妹妹和妹夫。近乎灿烂的日光烧灼背脊,将她的影子投在墓碑的土地前,让她不得不紧闭双眼。话语轻柔地飘出唇边。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但我想要把你们作为朋友介绍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