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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雪SnowCrown二期企划
与一期剧情有差异
请多关照
东京目黑区,冬。言叶站在这座带有庞大庭院的一户建前,稍微有些愣神。白兰走在前面,有明则是颇有兴致地打量着庭院中无叶的枯枝。看来在春夏的时候,院内会变成一片亮眼的绿色海洋。
至于她们为什么在这里,起因是白兰的一句话。
“假期,阿婆说猫一年了总该回家一次。猫,把你们也带回去。好不。”
在短假的时候,言叶向来是不回家的,有明不知为何也选择了留校。她们十足乐意地答应下来,就飞速地被一时兴起的猫拐走了。
听到门开的声音,言叶赶紧加快了脚步跟上。面对白兰家的长辈,有明落落大方、言叶规规矩矩、而白兰就像白兰一样,依次打了招呼。然后……就像是被旋风袭击了一样,言叶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站在人台边上,披挂上一件尚带别针的长裙了。
身材修长挺拔的少女?刚好当活底板来试一下新的样衣——纱衣子女士这么说着,把腰线向内收了几寸。有明也是同样的待遇,只有白兰得以幸免。言叶屏住呼吸在指令下转来转去,而较高的模特随意地开口:“纱衣子~猫不用吗?”
白兰就蹲在旁边看着同学们被自家长辈摆弄,慢吞吞地解释:“志贺米有明、水原言叶,第一次当底板,新奇。猫,不新奇。”
“不其实是这个猫孩子很快就待腻了我按不住她。”纱衣子无情地说。
言叶在肚子里偷偷笑了一声,有明已经抗议起来:“诶~赖皮~”
听出话音里带着那种想要按住白兰试衣服的跃跃欲试,言叶开口问道:“这么说起来,白兰的衣服是您做的还是买的?”
纱衣子马上打开了抱怨的匣子:“我想多给她做啊?她自己只会买一些缺乏修身要素的大号童装或者有奇怪商业Q版角色印花的东西……她有多好的骨架和气质……但是那些能够衬托这些的衣服和装饰她穿上就像我们给她受刑一样!”
“哎……也很辛苦呢……不过,说不定那种也是白兰的风格……?因为白兰很自由吧,嗯。”言叶试图从中调和,白兰骄傲地耶了一声。有明则笑了起来:“猫的服装风格…竟然没有受纱衣子熏陶呀。顺便问一下是什么样的衣服呀~”
纱衣子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为了弥补没法给白兰做衣服的遗憾一般,她热情地邀请有明试几套成衣,毕竟她们身高相仿;而空下来的言叶在白兰旁边坐下,被分了半根掰断的碎碎冰。有明一边伸展开双臂便于纱衣子测量,一边叫道:“怎么这样,我也想吃——”
言叶把棒冰捂在手掌里,略带无奈地劝解:“会弄脏衣服啦。”
白兰庄严地咬了一口棒冰:“把棒冰弄到布料上的话纱衣子阿婆会变成大恶魔。”
“纱衣子这样的美人才不会生气呢,而且我们也不会弄到重要的布料上呀~”
有明语调轻松地转了个圈子,飞扬的衣角不知为何让人想到绽开的雪花。纱衣子一副赏心悦目的神情,看着她感叹起“哎呀你怎么不是我家孩子”这样的话。有明笑着滴水不漏地回答:“我也想要纱衣子这样这么会做衣服的长辈呢。”
听到这里,白兰的眼神微妙地变了一下,和转向她们的有明对上视线。话题忽然被抛到了言叶头上:“哎呀,你眼睛的颜色很特别呢,有没有考虑过平面模特方向呀,说不定会是优势呢?”
“我、我吗?”言叶像上课被点名抽查问题一样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试试的,谢谢您。啊,我还有件事要向您道谢……之前多亏白兰发现我在发烧,及时叫了人。”
“噫——还有这么惊险的事呢!不用谢不用谢,我们家白兰从小没怎么生过病,这种事能反应过来没耽误你看病我也有点意外呢!”这么说的纱衣子有些惊讶,但言叶心里的惊讶只多不少。白兰到底接受了怎样的教育啊!而白兰只是保持着平日的表情点了点头:“猫,聪明哦。”
“是啦,你最聪明,难得不是歪聪明!”纱衣子挥了挥手,把她们身上的布料解下来,“好啦,去玩吧!”
女孩子们作鸟兽散,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在被炉里剥橘子吃。这里确实有一阵非常规的味道,不受常理拘束、却也因此、显得格外自由。之前白兰说过,家里有三位阿婆照顾自己,但因为工作的原因,可能只有一两位在家。和自己家里的情况完全不一样,言叶想,如果能都见到就好了啊。她鼓起勇气,向白兰打听:“一直都是、阿婆们照顾白兰的吗?”
嗯,一直以来。白兰重复道。言叶又问,那阿婆们是姐妹吗?猫点了点头。有什么在体内翻腾起来,推挤着言叶的内脏,让她不得不开口、将多余的话语流溢出来:“真好啊……可以一直在一起生活。在家的时候,我是和妹妹一起住的,现在突然换成了单人寝室,偶尔会有点想念别人的声音。所以,像这样和你们待在一起真的很……”
白兰和有明在两侧看着她,偶尔碰触到的身体、传来温暖的气息。言叶憋了很久,才选出合适的台词:“……真的很好。”
有明眯眼笑了笑,让她的话语不致跌落在沉默中:“是呢~我也这么觉得哦。”
修学旅行第三天,三个女学生走在小樽的街道上。路旁满是石质的楼房和商店,白兰以奇快的速度在其中穿行着,却也不需要另外两人尽全力跟上自己,而是不时提着战利品回到两人身边。是言叶先发问:“马上就要毕业了,会长、还有白兰,做好去哪里的打算了吗?”
有明随意答道:“去庆应读商科噢。”
这完全不像是冠雪的学生会有的答案,但言叶只是微微一怔,说得真心实意:“诶……好有会长的风格。感觉在那边会如鱼得水呢。”
白兰则是丢下另一个重磅消息:“伦敦。他们给猫发了录取通知书。”
“诶。诶。诶?!”言叶大惊失色,有明却只是抬了抬眉毛:“噢~伦敦~菜很难吃哦。”这反应让言叶立即露出“会长已经知道了吗”的疑惑表情,后者像是会读心一样解释:“诶?不知道耶,刚刚第一次听猫说的。”
“猫,也觉得那部分很坏。但果然还是,伦敦。”白兰不动声色地说着,往嘴里丢了一个泡芙。有明和言叶几乎同时发问:
“猫喜欢伦敦?”
“哦哦……有必须过去的理由吗?”
白兰咽下嘴里的东西,摇头:“伦敦是过程。”
“那……结局是什么?”言叶跟着问了下去,而有明比她想得更加超前:“世界征服?”
“总之不是,世界征服。”
“那是什么~”学生会长继续以上扬的音调询问,言叶没有开口,但同样投来了疑惑的表情。白兰擦掉脸上的一片奶油,慢悠悠地说:
“猫并不是先知,或者有剧本的电视剧。但伦敦是过程,伦敦之后,会有新的过程。结局,也是过程。”
言叶点了点头,看向不知何时被别在白兰耳朵上的一朵花。
“在这样的过程里,我们还会再会吧?”
“猫会期待那样的事情。”
“好耶~”有明欢呼一声,将视线转向身旁的次席,“言叶呢?”
“我吗……我想要进剧团。现在还没有决定好……”
“听上去很适合你呢。不是挺好的嘛,大女优水原言叶小姐?”
不知何时,白兰已经再次钻进人群。言叶不太自信地把左手中的包换到了右手。
“唔……但我不知道能不能进得了冠雪剧团……”
“诶,那要不要我帮忙摆平?”学生会长顺势笑起来,比了个钱的手势。
“会长,不要开玩笑啦……”言叶原本语气轻快,但意识到什么后,反而有些不安地安静下来。有明在她的沉默中说:“区区往家里的剧团塞一两个女演员这种事……”
“啊。”
“啊。”
言叶配合地啊了一声,说漏嘴的会长在她唇前比出嘘的手势:“言叶亲,你刚刚什么都没听见噢。”
“……为了不用让会长动用关系,我会努力的。”次席不太高兴地补上一句,“所以叫我言叶嘛。”
从神社回来之后,称呼就改掉了。“诶。在意的点是这里喔。”有明调侃着。
“啊……嗯。鹿目老师之前和我提起的时候,多少有点察觉到了吧。她叫你有明同学呢。”
“她叫我有明同学呢。”学生会长若有所思地拖长了尾音,转而笑了:“不如说,念着志贺米(Shikame)这个姓3年了还没发现的话才比较奇怪吧?”
言叶稍微沉默了片刻。
“……嗯。我想,她希望我不要放弃你。”
“诶。什么。告白?”有明脸颊稍热,一把扯过站在冰激淋车前的白兰,塞在两人中间:“好害羞噢。猫还在旁边耶。”
后者手相当稳地端住了冰淇淋,缓缓地瞥了她一眼。有明回了她一眼:“干嘛。来都来了当一下我的挡箭牌啦。”
言叶心平气和地抬起眼睛,看向白兰平静的双眼,随即越过友人的肩膀看了过去,与另一名友人对上视线。
“嗯,虽然能不能进剧团还不确定啦……但我是想要至少在十年之后,我们还是这样可以一起逛街的关系。”
白兰咬下一口冰激凌,点了点头。有明没有转开视线,轻轻笑道:“这样噢,那我会努力的~”
日影落在她们的足下,变得越来越长。在商店街的尽头,言叶忽然开口:
“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沿着一路向上的坡道,公墓在她们的面前展开。在根据姓名的首字母寻找了一段时间后,言叶将两个朋友招呼到一座墓碑前。墓碑上刻着安海的姓氏,以及难波的旧姓。走到这一步,她的身世已经昭然若揭。躺在这里的人,是她的亲生父母,是她养母的妹妹和妹夫。近乎灿烂的日光烧灼背脊,将她的影子投在墓碑的土地前,让她不得不紧闭双眼。话语轻柔地飘出唇边。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但我想要把你们作为朋友介绍给他们。”
那是间以乌木为墙与柱、顶着牌匾的二层小楼,匾上鎏金的文字与屋顶的瓦片一样带着浓重的历史气息,但透亮的玻璃与恰到好处的柔和灯光足以证明,这间和果子店属于现代。不断有客人进进出出,掀起门口的布帘。
……嗯嗯,这就是那家历史悠久的和果子店!羽生晴对着屏幕里的导航结果点了点头,兴致满满地迈步进去,走到摆满试吃品的柜台前挑选。奇怪的是柜台后暂时空着,几排有着木质纹路的桌椅在窗边一字排开,其中八成都坐满了客人,而一个身影穿花拂柳般端着餐盘走过桌椅之间的空隙,理所应当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是您的咖啡,请慢用。”
声音年轻的女性微微鞠躬,于是她身上的纯白褶边围裙也跟着下沉,划下一道优美的波浪。在围裙下面压着的是深色的振袖,与自腰间一路垂下的浅色行灯袴。两条三股辫被妥帖地梳在脑后,尾端系了与袴同色的蝴蝶结。简直就是大正时期咖啡馆里的女给。
晴讶异地看了几秒,才从女给那对颜色相异的眼睛认出,她是171期的次席水原言叶——平时好像没什么存在感,入学的这一个月里都相当低调,只在演技课上表现超群。言叶的身影飞快地回到柜台后,对着她眨了眨眼,双手比出一个爱心的形状,脸上的笑容和声音一样甜蜜:“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有喜欢的还请随意品尝,为您——”
“咦,水原同学?你原来在这里打工吗?”
晴的话一出口,言叶的完美笑容就轻微地一颤。可敬的是,即使脸上明显地透出羞赧的赤色,她依旧坚持着说完了营业的台词:“是的,为您献上最甜蜜的笑容和点心~”
好有趣!晴点了几种和果子,在言叶打包的时候开口缓和:“真厉害呀,水原同学!刚刚上咖啡的样子,让我想到时代剧了哦!”
“……谢谢,”言叶说着,把左眼前的刘海拨了下来,又变回了学校里的模样,“这是久远寺同学家里的店,所以我提出要加入表演的时候,店里很爽快地答应了……客人们很捧场,羽生同学也觉得不错,我想,就很好。”
“是非常好哦,水原同学!在休息日也努力表演,这就是成为次席的秘诀吗?”
“倒不是因为这个,才在这里打工啦。”言叶把食指竖到唇前,轻轻地说,“是因为店里的点心真的很好吃。”
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一定经常来这里!”
把同级生送出门口,言叶才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之前提出想在久远寺同学家的店里打工时,桃乃也这么问过——为什么呢。当时自己的回答是,因为在烘焙课上尝过桃乃的手艺,相信店里的点心一定也非常出色。想要用自己打工挣的钱,买店里的点心寄给家里。
理由,还有一个。想要从现在开始,尽量少花一点养父母的钱。所以无论是奖学金也好,打工的工资也好,都想要拿到手。这是没办法说出来的秘密。
※上与下在对手那里!本篇是中!
陌生人困于绞盘中的身体在袍中溶化开来,仿佛树流干了汁液,仅剩一层被乳白的脓液浸透的布料、唯有其上刺绣的黄印坚固如新。没有面具随着尸体消解而掉落在地上的喀拉一响,或许她脸上的苍白原本就并非面具,而是一张面孔。面具的形状又在黑暗里浮现,伴随着令人战栗的蠕动声与细密的咔嚓声,黑暗逐步蚕食而来,将绞盘磨碎,将灯烛侵蚀,将王冠的荣光笼罩。那面具现在在女王的眼前了。
白色长发的女王缓缓地开口:“你在犹豫什么?你掌握着‘真实’。那东西在你手里不会自己发芽结果,只会慢慢烂掉。如果你本来就只想欣赏一个味道古怪的发酵品,那当我没问。”
“我无法不为那结果感到担忧。”披戴黑暗而来的人说着,从自己的脸上摘下一张面具;那双颜色迥异的眼睛,黯淡得如同蒙尘。苍白的面具一离开她的脸,便化为了透明的水液,在空中蒸发得干干净净。而她的问题与出鞘的剑一同跟了上来。
“冬马同学,我也有想要问你的问题。你有考量身边的人吗?有迫使她们遵从你的意志吗?有觉得自己凌驾于众人之上吗?”
冬马挥动旗枪,挡住那试探而来的三剑:“我对每个人都花心思观察过,人品过关、天赋上佳;我不迫使她们遵从,但我的判断不会失误,她们本也应该走正确的路;优秀的团队需要优秀的领导者,仅此而已。”
金铁交织而成的声音回荡在空中,挥舞的枪杆将次席逼退。然而,话语透过那滴水不漏的防御传了过来:“是这样啊。那你让她们难过过吗?”
——难过,是什么?不知道,没有在意过。青梅竹马无奈的笑容在脑海中一掠而过,碍眼的鲜红依旧残留在视野中,仿佛一道伤口。冬马旋即一锤定音:“我不觉得在这个甚至不需要担忧前途的团体里有什么值得她们难过。”
自四壁倾泻而下的黑暗变得更加浓郁,几乎挤占了整个房间。旗枪刺出的同时,言叶后退几步,剑锋与枪尖击出一声:“那么,她们因为你而感到喜悦吗?”
“成就感、技能提升、一场足称‘完美’的落幕(Live),这不是喜悦吗?”冬马反问道。乐队每一天都被打磨得更加优秀,那鲜艳的蓝色旗帜依旧在空中飞扬、铺展,就如同她一路行来的痕迹一般,既是责任、也是荣耀的证据。浅蓝已经隐没在黑暗之中,耳畔听到的不知是追问、还是回音:
“这是你为她们带来的吗?”
这问题并不值得一秒的犹豫:“我把她们集合起来,才会有这些东西。”
“假如她们是为了这些东西而喜悦……那么,其他人做了同样的事,结果应该也同样吧。”黑暗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在冬马的背后,无比刁钻的一剑袭来,“能让你对她们来说特别的,是什么?”
与旗帜同色的眼睛里,映出另一人切实地疑惑着的面孔。
“——能让你自称为你的,冬马此花的核心,是什么?”
细剑卡在了枪头与枪杆的交界处。有着尖锐形状的宝石恒定地闪耀在那里。紧握枪杆的冬马沉默了片刻。
“你的问题很奇怪,我就是我,是不需要通过点名某个特别之处来证明的。就像如今站在这里的是我,如果没有参加冠雪的考核,那在其他地方念书的照样是我。赢取金奖的是我,因事故惜败的也是我。”
枪身猛然压下,将杖剑困于枪头的内弯中,逼得剑刃不得寸进。持枪的人紧接着一抖枪杆,枪尖自下而上地挥击而出,迫使对手弃剑。
“水原言叶,你在疑惑自己存在的必要性吗?”
仿佛没有重量一般,被叫到名字的少女踩在枪刃上,带着杖剑一同向上弹起。她带着笑意开口,语气就像是在说“真羡慕呀”一样:“……没有人是无法替代的,不是吗?”
“不,每个人都无法替代。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哪怕是对我来说,也只有你,才是‘你’。”
旗枪划破了黑暗的帷幕,将整间牢房从中一分为二。湛蓝的天光洒落其中,黑衣的人影无所遁形。
“是这样啊,冬马同学。你看见我了吗?”言叶在空中展开双臂,如同一柄撑开的雨伞般翩然而落,遥遥地立在湖面之上,“——你看清我了吗?”
“你更想被看见,还是看清?如果是后者,那需要更长久的接触和了解;你要是需要前者,我现在的眼里就只有你。”
冬马看向自己的对手,如此宣言。然而,言叶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有些落寞、有些苦涩、有些悲伤、有些自嘲,仿佛她如今看着的并非选拔的舞台,而是某处无法抵达的、无人知晓的场所。
——挽歌响了起来。天空像一张绷紧的皮肤般,因皮下充血而显露出粉红的色泽。两枚太阳缓慢地沉入湖水,日影在湖面上伸长。女王卡西露达站在她的窗前,头戴银冠,望向空旷的湖岸。她庄严地开口,仿佛要让自己确信一般:“湖畔矗立的城市只有伊提别无其他。”
那忠实的卫兵,手持长矛与盾牌,从头盔的裂隙中沉声应答:“是的,陛下。”
卡西露达面露疲惫地转向他,以不失威严的态度问道:“你能站一班比你的同僚更称职的岗吗?”
“当然,女王陛下,因为我能视物,而我的朋友却是盲目!”说到最后,卫兵轻声笑了起来。他的声音不再低沉,模糊成一片中性的音色,甚至巧妙地卡在了人与非人之间。并非兽类的咆哮与嘶吼,并非机械的转动与轰鸣,而是更加不祥的、诡异的振动。女王猛然伸手,揭开了他的头盔;一张苍白的面具赫然出现在她眼前,比纸更轻薄,比骨骼更坚硬,比大理石更冰冷,两枚漆黑的空洞中,没有一双看向她的眼睛。在她开口之前,声音传了出来。
“那哈利湖边,卡尔克萨立于遥岸。”
卡西露达凌厉地转过身,长裙因此而撕裂了一角。在湖水的另一头,巨大的千塔之城向她展露真容。那些塔楼直通天际甚至高于天际,即使她奔出宫殿,也无法靠人类的双眼望见塔顶。相较之下显得小而畸形的月亮,正缓缓地坠落进高塔的阴影之中。
那苍白的歌者立在她的身后,好似在背诵诗句一般,流畅地咏唱起来:
“卡尔克萨将她的高塔
投映在哈利湖水上的天空
夜晚的月亮
在他们的影子后无声降落。”
她已经无法回头去看歌者的面孔了。伊提的穹顶与立柱开始震动,小块的石膏和灰尘不断地从天花板上落下,而在大厅中戴着假面起舞的宾客们依旧无动于衷。卡尔克萨的影子愈发清晰,仿佛褴褛外衣上的几枚褶皱。某种有着鸟类爪子的杂种生物在高空中飞悬着,有节奏地拍打起蝙蝠般的肉翼。近了,越来越近了。卡西露达近乎绝望地高呼: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如果其他人也能看到,那代表什么?它还能是一个幻景吗?”
悬挂在天幕中的星辰已经尽数被染成无光的漆黑,如同过度绷紧的天空终于被刺穿,留下一个个空洞。湖水中依然倒映出毕宿星团的形状,毕宿五清晰可见。奏响丧钟的歌者冷漠地宣告。
“那不是幻景,陛下。那是真的。终焉已经到来,你亦大限将至。食腐者已经在你头顶盘旋。”
“但这里是伊提!不是卡尔克萨!”
“而今,此处就是卡尔克萨,因为卡尔克萨已经厄临你们所有人。”
千塔之城投下的阴影终于笼罩了伊提。在吞没一切的黑暗降临时,整个世界连一声呜咽也没有发出。
“舞台,是我生存之道。”
幕布拉开。
“群星,是我梦中归途。”
灯光点亮。
“与其悬在空中,做孤独的明月,不如一同跨越、洁白的高耸监狱。”
入间结理报上自己的名字。
“请与我紧贴指尖,请与我缔结羁绊……”
一片深蓝的水色在她足下漫起,转瞬间化作滔天巨浪,推挤着她所乘的船只,让结理一时间难以保持平衡,只能伸手抓住围栏。旋即,台词从她口中冒了出来:“前、前面是座小岛啊!真希望能遇到更多的朋友……”
其实在辛巴达的台本上,并没有这样的台词。但结理并没有完全理解目前的状况……虽然是听说了要进行选拔的演出,但舞台竟然会这样变化多端吗?船停靠在岸边,她便下船来到岛上,等待对手不知何时何地的现身;但脚下的大地忽然开始摇动,背后的船上冒出一个焦急的嗓音:“喂,这不是什么岛,而是漂在水上的一条巨大的鱼!快开船!”
那人戴着船长的帽子,脑后的三股辫一甩,便消失在了船舱中。结理只瞟见她的背影,慌忙地喊道:“等等!我还在这里!”
将她的声音抛在背后,船拉着一道水线开走了。那条浮在水上的大鱼正摆动水下的鳍,朝海的更深处潜去。结理扬起头,见天边漂浮的云朵之后,有几根伸缩的柱形装置。她忙甩出链球,铁链在舞台装置上缠了两圈,也将她的身体带得上升,不致淹没在海中。海面上已经不见船的踪影,她犹犹豫豫地跟着云飘到山谷里,放长铁链落地后才解开链球。四处满是肆意生长的林木,地面则被反光的沙砾铺满,哪里还有言叶的影子?结理喊了几声“水原同学”,拖着链球在枝叶的迷宫中叹息:“又变成一个人了……”
咚!有什么突然坠落在她的身旁,竟然是一只皮毛雪白的羊。幸好结理及时躲开几步,否则真不敢想象自己会怎样……她擦了擦冷汗,望向天空,从原典中找到了解释:“是秃鹰!它们会飞下来抓山谷里的羊,那么我就可以……跟着羊上去!”
仿佛被她的台词所召唤,一只秃鹰应声而下。结理慌忙地抱住羊,和它一起被提至半空,山坡后传出了人的高喊:“喂!把羊放下!”
伴随着喊声一同响起的刺耳敲打声惊得秃鹰松开爪子,结理同羊一起摔落,在山坡上滚了几个来回,羊却一动不动。商人打扮的女人走过她的身侧,蹲下身在羊身上翻找。等到她大哭起来,结理才听出那是言叶的声音:“多倒霉,哪儿来的魔鬼?夺走了我的珠宝!”
……那些反光的沙砾,是未打磨过的钻石原石。山崖险峻而无法攀登,用死羊来收集钻石并引诱秃鹰带到山上,是商人们获取钻石的唯一方法;可是她忘了从中抓起一把,给商人作为补偿。想到这点,结理喃喃自语:“我……做错了什么吗?”
她缓慢地撑着地面爬起来,却见言叶转过头,面上已经不是悲痛的神情,只有尚未抹掉的泪水还挂在脸上,在舞台的灯光下闪耀着,更显得声音明亮、有如钻石的棱角:“你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外乡人?”
不知她扮演的角色是船长、商人还是水原言叶,结理以自己的本心回答:“我是来寻找朋友的……和朋友一起冒险,被朋友所环绕,是我的愿望。”
这毫无疑问是她站上舞台的理由。但言叶缓慢地摘下了头顶的帽子,反问道:“你想要的,真的是朋友吗?”
结理下意识地咦了一声,惊讶于对方会如此发问;言叶已经将手中的帽子向空中一抛,在结理抬头时轻柔地开口:“假如你愿意,可以把它们都当作朋友。它们温和,顺从,不会也无法伤人。”
无数有着云朵般蓬松毛发的绵羊们纷纷从帽中跳出,围绕在结理的身边,挤得她整个视野满是白色,几乎站不稳身子,无措地答道:“羊是很好啦,但没办法和我一起冒险吧?”
没有回声。结理拨开挡在面前的羊,言叶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群羊中,只剩那顶帽子落在地上。幕布后忽然被灯照出庞然的人影,巨人因为过于庞大的缘故,只将手肘撑在地面上,露出半个身子。阴影挡住她惯来用于视物的右眼,仅剩的左眼完全显露出来,浅淡的蓝色宛如一面水镜,映出结理哑然的表情。
言叶伸手过来,结理下意识地避开,却见她只是用拇指与食指轻巧地拈起一只羊,拿到自己的脸边,仿佛端详着它一般吐出谶言:“冒险的话,你会很容易失去他们。就像最开始一样。”
最开始、不,是每一次。她试过了所有故事中的办法,唱歌、跳舞、背下所有的台词、追在其他人身后,但只是被当成怪人。结理站在独眼巨人的阴影中,忽然向她挥出链球,却因为太过遥远没有砸中,孤零零地滚落在地。巨人百无聊赖地把羊丢进口中,转身消失在幕布后的黑暗里。结理伸出手去,却只能发出一声不成样子的悲鸣:“不……”
原本挤在她身旁的羊群已经全部消失了。身后忽然传来了冰冷的气息,结理刚一垂下视线,便发觉自己纽扣的系带被手杖的银色握柄挑起,其上的海蓝宝石是水原言叶的颜色。但杖中的剑并未出鞘,言叶近乎彬彬有礼地、在她耳畔发问:“想要更加密切的联系吗?国王已经下令将一位新娘许配给你。”
结理猛地挣开她,回身挥出刀刃。言叶张开手臂向后倒了下去,避过了这一击,长而半透明的头纱飞扬而起,被刀刃所割裂,朝结理的身上缠来。
“你大概不知道,我们这儿的风俗习惯是:一对恋人中死了一个,另一个就得陪葬。”
地面霎时间裂开一个大洞,两人双双落入地底,被汹涌黑暗的地下河所承接,水面迅捷地没过头顶,将她们的身体包裹在其中。结理闭气到实在憋不住的程度,才发现自己可以在水里呼吸;头顶的颜色不知何时已经变为了深蓝,要再向上游许久,才能到达海面。言叶就浮在她不远处,呼出一串细小的气泡,像是笑了。所以,结理终于开口问她:为什么你一直在向我提问?
水手辛巴达说:因为我的名字,也是辛巴达。
脚夫辛巴达问:这是梦吗?
言叶摇了摇头:那是我已经经历过的、你即将踏上的冒险。
水面猛然翻转过来,她们沐浴海水而立于海面之上,头顶的星光敛声屏息。结理再度挥刃,被言叶挥动的手杖拦下。后者借势退开两步,杖中剑出鞘。
“入间同学,现在无法回答朋友是什么也没关系。”
她挥剑的速度比话语更快。在结理格挡之前,纽扣已经脱离穗带而飞向空中,而后披风才迟缓地滑下手臂。言叶的后半句话,海水一般浸入她的耳朵。
“因为既然你在舞台之上,就一定会去寻找身在此地的理由。”
杖中剑的尖端刺入北极星映于海面的倒影。言叶遥遥地看向天空,轻声宣告:“Position Zero,这是你独自一人的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