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主线 / 文画 / 排名 / 无强制 / 不撕卡
冠雪SnowCrown二期企划
与一期剧情有差异
请多关照
“赤穗纯,猫来找你玩了。”
周末的午后,藏峯白兰抱着自己的NS推开了朋友的宿舍门。赤穗纯从书桌边抬起头来,朝着猫举起刚买来的草莓布丁。
“猫兰兰,你来啦。我买了草莓布丁,这次是chiikawa联动的包装哦。”
“赤穗纯真好。”猫凑过去,赤穗纯拍拍自己床上旁边的位置示意猫坐下。她窝在自己的床头,手里拿着新换的NS2,另一只手把布丁递给猫:“猫先吃,刚刚雾见山同学说要去做点零食分给大家吃,我没能拦住她……”
藏峯白兰立刻露出如临大敌的表情。“雾见山徒花又做了巧克力煮榴莲?猫不会吃的。”
“我觉得……应该……不是吧,她今天没有拿榴莲。”
“啊,纯同学,还有藏峯同学。”相马應霷拎着塑料袋拉开了门:“我买了些饮料……咦,皓羽同学不在吗?”
“谢谢你,應霷同学。她说着什么‘要去邂逅美好的传闻用于艺术创作’就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是这样。那我把她那份放在她的桌子上吧。”
“嗯。另外徒花同学好像去做……甜点了。”
“……甜点?”相马應霷露出了错愕的表情。还没等她继续说些什么,留下的门缝就被谁顶开了。
“我看看我看看,咦,人都来齐了?”成为话题中心的少女现了身,所有人听到声音都一齐看向门口。只见雾见山徒花手里正捧着一盘漆黑色的什么东西,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盘子里装的黑色东西看上去像……饼干?
“徒花同学。你做了什么东西?”
“巧克力榴莲饼干。虽然其实是想做舒芙蕾来着的?不过舒芙蕾不好几个人分享,就还是烤了饼干。”雾见山徒花捧着那盘诡异的东西走过来,在其他三人的注视之下拿出一块塞到嘴里嚼了嚼。“嗯,好吃。你们要不要也吃?”
“猫不吃这个。”藏峯白兰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赤穗纯也不吃。”
“我……我来一块吧。谢谢你,雾见山同学。”相马應霷从盘子里小心翼翼地捏了一块看上去最小的饼干碎:“我、我开动了——”
“好吃吗好吃吗?”雾见山徒花看到有人欣赏她的作品,立刻来了劲:“味道怎么样,應霷?”
“嗯……味道很特别。像圣诞老人穿过雪地后留下的鞋印一样。”
“那再来一块?”
“是幸运的痕迹呢。那我再拿一块吧。”
“猫很害怕雾见山徒花在厨房做出的东西。”藏峯白兰侧头问赤穗纯:“你们宿舍平常吃这些?”
“不知道为什么,徒花同学好像特别喜欢厨房……”赤穗纯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正在品味自己大作的雾见山徒花:“我们宿舍的口味……嗯,都挺特别的。”
雾见山徒花塞着满嘴的饼干转过头。“什么什么,在说我吗?”
“我们在说什么时候能开始玩游戏。”赤穗纯把要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我这边随时都可以开始。”
“对哦,我们今天约好了要玩胡闹厨房来着。”雾见山徒花拿起桌上的饮料拧开盖喝了两口,才继续说:“那我去开电脑。嗯嗯嗯,对了,我有个新剧本还没给你们看呢。不过等会再说吧,现在先玩游戏~胡闹厨房,启动!”
藏峯白兰从怀里拿出了她的NS,也按开了游戏。画面上出现了一只穿着厨师服戴着厨师帽的老鼠。
“那我开联机房间了哦?”赤穗纯说。
“嗯。不过纯同学,你真的不尝尝饼干吗?”
“不,我不用了。你们吃吧。”
屏幕里很快聚集了四个“厨师”。在询问了其他几个人是否准备好之后,赤穗纯带着大家一起进入了游戏。
“猫想要那个猫厨师。”
“那个好像要通关主线才有?”
“对。所以猫会努力的。”藏峯白兰用坚毅的表情说:“猫想用猫的样子做饭。”
“我也会加油帮忙的。”相马應霷转过身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我在家的时候也和姐姐玩过。”
“做饭嘛~我可是很擅长的!”雾见山徒花也赶紧表态:“游戏更是简简单单啦~”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雾见山徒花说出这段话之后,赤穗纯莫名其妙感到背后传来一阵寒意。是错觉吗?不过既然是游戏……想必她也没法灵机一动做出什么惊世巨作吧。
四位伟大的厨师坐着巴士从森林出发。为了同一个目标,四个人并肩作战,一同奋斗……本该是这样的故事。
最开始,似乎一切平常。虽说做寿司煮米饭的时候锅着了几次火,不过都被相马應霷立刻用灭火器扑灭了。四个人合作顺利,顺利到让赤穗纯都忘记了可能会在这个游戏中出现的爆炸性失误。或许我们四个人真的能拯救世界也说不定?
直到雾见山徒花操纵着她的独角鲸,将灭火器拿到了手里。
“哇!是灭火器!”独角鲸大声欢呼着,按动了灭火器。
瞬间,整个厨房被灭火器的粉尘覆盖,独角鲸唱着小曲用白色的泡沫粉尘喷向了每一个同事。老鼠露出震惊的表情,但仍在卖力洗盘子。所有的红尘往事在这一刻都变得不再重要,老鼠的眼中只剩下了业绩。而小幽灵发出一声悲鸣,一不小心把半成品送到了顾客手里。
“徒花同学!”
“啊?”雾见山徒花从电脑前扭过头,竭力露出无辜的表情,但嘴角始终控制不住地上扬。“哈哈,诶,一不小心就玩起来了。请大家放心,我接下来不会这样了。”
“是这样吗?”赤穗纯有些怀疑地看着雾见山徒花。“那下次你不许碰灭火器。”
“好的好的。”
相马應霷操纵着纸箱在旁边转悠,她精准地接过了藏峯白兰从另一边抛来的盘子,继续手里的工作。
“應霷同学好厉害啊,做事都好有顺序。”赤穗纯看着切菜做饭洗盘子的相马應霷,又看了眼旁边“一不小心”把准备好的原材料丢进垃圾桶的雾见山徒花,有些无奈地喝了一口饮料。
“谢谢。我觉得纯同学也很厉害。”
虽然在说的是游戏,但赤穗纯总觉得,相马應霷或许也在指代另一个舞台。
“嗯。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们还要一起玩。”
雾见山徒花看着舍友们和谐的气氛,悄悄地进行着手上的动作。
制作饼干需要……面团,烤箱,还有蜂蜜、巧克力和胡萝卜。独角鲸在厨房里转悠,看着其他三个厨师热火朝天传递材料的模样,手一个不小心抖了一下,在每份饼干原材料里都加上了致死量的巧克力酱。
“赤穗纯,这边一直在扣分。”
“什么?”赤穗纯好不容易刷完手里的盘子,刚把盘子送到猫面前,就听到猫这么说。她震惊地一边继续搬做好的饼干,一边看向其他几个人的操作台。“应该是没问题的啊,这都已经做好了……不对。”
“徒花同学!你为什么要加这么多巧克力!有一些是胡萝卜的啊!”
“啊?哈哈哈,因为我觉得巧克力酱很好吃~”
一旁的藏峯白兰没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操纵着料理鼠王洗盘子。
“也不是什么加上巧克力都会好吃吧……!”
一个装着半成品的盘子从屏幕上飞了过去。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相马應霷和藏峯白兰在厨房的两边拼命丢着盘子,赤穗纯看看左边看看右边,跑过去拿起了灭火器,对着雾见山徒花没管的火源用力喷了过去。
“猫兰兰。”赤穗纯沉痛地说:“说不定……我们过不了关了。”
室内阴暗而潮湿,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桌面与橱柜摆满了玻璃器皿、瓶瓶罐罐,堆满了虫蛀尘封的古籍、其中还夹着泛黄的纸签。场中的老者手捧一本羊皮纸的古卷,一边念诵、一边哀叹道:
“唉,难道我还要困守在这地穴里吗?这该死的潮湿的洞眼,连可爱的天光从窗玻璃透进来,都是浑浊不堪——这就是你的世界!这就叫作一个世界!精灵,飘到我身边来吧;你若听得见我,就请回答我吧!”
书页上代表水元素的符咒随着呼唤声仿佛涨潮般亮起幽幽的蓝光。永远否定的精灵从并未点燃的火炉后缓步走出,披挂红衣,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带着音乐般的韵律。
“我该怎样为您效劳?”
被人称为魔鬼之物深深鞠躬,行了一礼。发色青绿的人类轻咳一声,向它伸出了手:
“与我签订契约吧。以灵魂(闪耀)交换,让我看到最完美的舞台。”
魔鬼抬起它的眼睛,展露灰烬与水的颜色,与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它摘下左手的手套,慢条斯理地说:“你若愿意和我一起,去经历一番人生,我倒乐于马上听你吩咐。”
人类握住了那只手,毫不犹豫道:“一言为定。假如我说‘请停留一下’,就算你取胜。”
话音刚落,壁炉中猛然腾起熊熊烈火。火光将墙壁映得通红,毕毕剥剥地燃烧着空气,却将展开的斗篷鼓满了风,一直将二者托到最高处的窗口。踏出窗台,便能飞越整片星空。每颗星星看上去都像一只眼睛,一枚宝石,一个问题。于是,人类从中摘下一颗。
“可有让人吃不饱的食品?”
魔鬼只是点了点手杖,拨弄了一下怀表的指针。时间恍然回转,虚空中响起一声婴儿的啼哭。母亲将新生的孩子抱在怀里,为她哺乳,脸上比起初为人母的宁静和喜悦,不如说是疲倦与麻木。
“看那妇人怀中的小孩;她不断地吸取着母亲的养分,还会这么一直吃下去。”
人类颔首,抛出下一个问题:“可有像水银一样不停地从你手中流走的赤金?”
上一枚星光被掷入夜幕,在天河上激起无数闪烁的水滴。魔鬼的回答几乎不假思索:
“为了抚养这个孩子,无论多少财富都会无底洞似的填进去。”
她会饥饿,会口渴,会需要衣服穿,会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走。假如一切正常顺遂,做母亲的注定无法看到这条路的尽头。
在星夜归于平静的时候,人类又开口问:“可有一场从来赢不了的赌博?”
“母亲总是心惊胆战,怕她的孩子受到伤害。无论成功地避过多少次,一次意外都可以摧毁这一切。”魔鬼轻柔地说。而那个怀抱幼子的母亲正焦急地四下张望,徒劳地大喊着孩子的名字。你到什么地方去了?那声音渐渐降低,变成绝望的号泣。
有一枚星光远远地黯淡下去。夜空中悬挂的那些星星摇动起来,每一颗都在落泪。人类叹了一口气,再度发问:“可有一个在我的怀里山盟海誓、同时向邻人频送秋波的情人?”
魔鬼又一次拨动了指针。只有成人的腿那么高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一个趔趄,恰好摔在妈妈的怀里,咯咯地笑了起来;下一秒,她已经背上书包,跟着同伴的呼唤声跑进人群之中,留下一扇空荡的、闭合的门。好像只是一夜间,原本无话不说的孩子就有了心事。
“现在那孩子无比依赖母亲,但总有一天,雏鸟将会离巢。”
人类目送那个孩子一步步消失在视野中,怔怔地问道:“可有美妙极乐像流星一样消逝的荣誉?”
刹那之间星坠如雨。魔鬼立在群星的墓碑之中,不无惋惜地垂下眼睛:“无论生前获得了怎样的荣誉,一个人的命运终究只会以死作为注脚。”
那些或是木质、或是石质的墓碑如同路标一般延伸开去,比夜幕的尽头还要遥远,仿佛至今为止所有死过的人都在这里躺倒安眠。生者大声疾呼:“让我看看什么果实还没有采摘就腐烂了,看看什么树木每天重新发青!”
夜幕中已经漆黑一片,看不到半点亮光。精灵闭上眼睛,低声念诵一条世人皆知的公理。
“这世上每分每秒都有人死去,同时,每分每秒都有人出生。”
天空中亮起的星体,已经不再是之前的那些。但在远方的人所看来,就像是同样的群星、而它们的明灭更迭也只是眨了眨眼睛。在重新点亮的帷幕下,魔鬼再次鞠了一躬。
“肉体只是时光,不停流逝的时光。人就是由这些瞬间组成的。所谓完美的舞台,本就是一瞬间的东西。”
“只有一瞬间也足够美丽,何况能将脆弱的瞬间转化为永恒的还有人的回忆;舞台是人的舞台,完美是人的完美,只要用当前的全力去诠释,完美的舞台就已经永远活在你的心里了。”
人类将手掌贴在胸口,听到确切无比的、将持续下去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但是你还是会说,‘请停留一下’吧。”精灵确信地说。而面对着轮转的星轨,浮士德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你多么美呀!请停留一下,好让我更加……更加记住你……”
在无可抵挡的美面前,人除了流泪别无他法。每一滴眼泪都像一个世界那么沉重,因无数次折射了星光而耀眼得难以置信。
契约成立了。言叶伸出手去,像摘下一朵花那样取下千隼别在胸前的纽扣,后者随即倾倒。整个世界都颠倒过来,天幕承接了浮士德的身体,将她融入星光之中。一圈圈涟漪仍在湖面上、安静地铺展开来。
“我们的人生短暂得就像波涛翻涌时溅起的水珠,终究都要回到海中。但是在那一瞬之间,折射而出的虹光……是多么美啊。这就是人能拥有的,唯一完美的东西。——你的一生啊。”
时钟停止了,像午夜一样沉默了。指针垂下了——
果实被摘下来的那一瞬间,它就死了。那么,对于完全变态昆虫来说,变换形态之后,是不是也可以称之为死去了呢?毛毛虫化作蝴蝶之前的茧中充满了液体,柔软的身躯在当中变硬,最后破茧而出。剥落过去的自我(EGO)过后,能从当中得到什么?
童话当中都说,灰姑娘即使在灶灰里捡豆子,每天做繁重的家务,仍旧拥有姣好的面容。她穿上华丽的裙子,坐上南瓜马车,没有一个人认为她不是一位公主。丑小鸭哪怕最初拥有平凡甚至被鸭子们认为丑陋的外表,仍旧能在换羽期后成为华丽的白天鹅。
可是,不美丽的那些孩子们,那些本就不是天鹅的那些小鸭子们,又该怎么办呢?
她们会有能蜕变的机会吗?
她们能够成为“理想中的自己”吗?
“小纯。”
赤穗纯从面前的小说上抬起头来。青明岚循歪着头,一头柔顺长发垂下,眼睛一眨一眨,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青明岚同学,有什么事吗?”
“你也收到‘消息’了吧?啊啊,那片舞台真棒呢,能让我看见这么多、这么不同的闪耀!所以我一看到消息,就迫不及待地来找小纯了。我也想看到小纯在舞台上绽放的样子!想要更多、更多地了解你!”
青明岚循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并没有发现赤穗纯的双手已经紧紧扣住了平装书封面。书页由于她的用力而微微扭曲,赤穗纯控制着自己手下的力度,轻轻地开口打断了面前来人的长篇大论。
“……那么,你知道那个舞台所要付出的‘代价’吗?”
“啊,小纯说的是投入闪耀的那个步骤吗?对我来说,因为能够看到更加美丽的事物,所以暂且让舞台保管一下入场券也无可厚非。”
“不……不。那不是入场券。”
按压纸张的动作使指尖泛白,细细的血管在皮肤之下游走着,离开了本该在的位置。
“投入的是你的一部分。那不是入场券,而是赌注。赢下来就能千倍返还,输掉就倾家荡产。只是那外形太过有欺骗性,让你以为那是一次性的门票,是撕掉凭证后还能保留的票根。不是的,绝对不是的……”
“为了见证大家的成长,这是必要的。就像学费……一样的东西?你不用担心我这一点。”
“是吗。青明岚同学是不太在意这一点的类型吗。”
青明岚循还打算说些什么,赤穗纯却突然拿着书从长椅上站起身来。
“我很在意这一点。我不想再输了。在这一场里,我会努力赢下来的。那时候,希望青明岚同学也能全力以赴。”
“嗯~但是如果你想要闪耀的话,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吗?如果是小纯想要,我可以直接给你的。”
“胜利必须是经我之手而取得,才有价值。晚上在地下舞台见,青明岚同学。”
“当然。也期待你的表现,小纯。”
夜幕降临之时,赤穗纯从宿舍离开,裹着外套走到那台特殊的电梯面前,按下了番茄按钮。一如既往地投入闪耀之后,赤穗纯的身上出现了revue制服和镶嵌金色纽扣的白色披风。而当运行停止,电梯门打开之时,映入眼帘的是“某个”巨大的舞台装置。
那是几乎可被称之为“可怖”的东西——一枚鲜红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小纯,你来了。”
青明岚循正坐在那颗心脏之上摇晃双腿。
“是的。这就是……我们的舞台?”
赤穗纯环顾这个舞台。没有长颈鹿,没有奇怪的观众,也没有显眼的摄像机。只剩幽幽的红光照射着这片区域,像启动了博物馆用以报警的红外线装置。
“嗯。是不是很安静?这是只属于我们的舞台。不会有其他人来干扰哦。”
青明岚循高高向天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按在胸前,唱起了赤穗纯再熟悉不过的曲调。
地狱般的复仇之火在我心中燃烧……
穿着华丽衣裙的母亲质问着女儿。
你必须听从我的话,否则我们便不再是母女。我会用我的手斩断血缘联结而成的“红线”。
“你说你要追求自由的爱,要离开我的身边……”
誓言凝结成实质,红线从母亲身边飞出,紧紧缠住了女儿。还没来得及惊呼,女儿便已被那蛛网吞没。
“……以上,是你在我面前说的话。”
母亲对着落在蛛网正中心的女儿,露出一个亲昵的微笑。
那做女儿的没有低头,也没有认输,反而扬起了声音向母亲高喊:“我不需要怜悯。我不需要别人的牵引。我不需要‘你’的勒令。”
身体周围被黏稠的液体包裹,细细密密的血管由皮肤之下显现,同红色的蛛网交相辉映。那是滚烫的血,是温暖的羊水。若是在这里睡着的话,便只能被巨大的母性吞食,回到生命最原始的阶段。
“这种被干涉的‘爱’,我不需要……!”
“可是,这是我的‘爱的表达’。你不是也说过,想得到‘爱’吗?你不是想被注视,被关注,想要闪耀吗?”
作为吐出蛛丝、纺织蛛网的主人,母亲如此对女儿问道。她露出受伤的表情,询问女儿为什么要离开她温暖的怀抱。
“在我这里,你不会受伤,无需努力。尽情依赖我也无妨……因为爱正是这样的东西。我们所寻求的不是一样的东西吗?哪怕表现形式不同,爱的本质都是一样的。我就是如此地爱着你,爱到我愿意将一切献上……作为爱的表现,我愿意将我的闪耀双手奉上。这样一来,你不需要再挣扎,也再也不用为自己没有‘才能’而痛苦了。”
“你并不是真的爱着‘我’,毕竟,你对所有人,都说过差不多的话吧。你只是一个通过去爱别人,才能确定自己‘正在存在’的人。你不可能对所有人都投以同等分量的爱……就算你将这些爱放上天平等量,也绝不可能均分。爱是充满私欲的,它丑陋,残忍,却足以麻痹世人。是,我是想要爱。但我想要的,是‘因为是你,所以我爱你’的独特之爱。这种爱必须靠我的双手去争取。”
“是吗,那么……”
青明岚循轻巧地从巨大的舞台装置上跃下。
来不及阻止,也无法分辨她的动作。赤穗纯眼睁睁地看着对手从那颗不断鼓动的心脏之上跳了下去。无法忽视的心脏搏动着,鼓胀起来,血管尽数暴出,青青红红的血线清晰可见。那些线聚拢,再散开,而后铁尺化作巨大的手术刀,一刀劈开了这颗丝织心脏。
瞬间,舞台上下起了漫天红雨。青明岚循手持铁尺,雨水落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发丝染成和瞳色相同的红。那抹红燃烧着,炽灼着,赤穗纯紧紧攥住枪柄,正要向前冲刺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将她拦腰夹了起来。
“什么?”
地面不断下降。不,是自己在上升。
透明的东西夹住了她。她挣扎着,手里的枪一遍又一遍地敲打着透明的玻璃。玻璃?
“那么,让我来看看你的‘决心’。小纯,你知道实验室观察生物切片的顺序吗?”
“那和这个舞台——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的哦。不切开看看的话,要怎么知道呢。你看,心脏是在人身体里埋着的东西对吧?要切开看看,才知道究竟健不健康吧。虽然也有心电图……不过,仪器上显示的数据自然不如用我的双眼观测来得更明了。”
“……所以,可以承认了。”
“承认什么?我听不明白呢。”
赤穗纯被夹在两片玻片当中,有些释然地笑了。
“青明岚同学。如果这是你的‘认真’和‘全力以赴’,我就能够承认这份爱。毕竟,不打破蛋壳的话,就无法‘诞生’。隔着蛋壳的话,也是没办法对话的吧。”
“在那之前……先让我见识一下吧!你为了闪耀,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那些曾组成巨大心脏的红色丝线密密匝匝地包裹起了玻片。从线的缝隙当中,赤穗纯感受到了一阵热流。红色的什么东西一滴滴流下,顺着她的发丝渗进身体。鬓边的那抹红腾起高热,她感到自己的心口传来一阵刺痛。那并非是病灶造成的痛,而是激动和兴奋组成的“爱”。
“是吗。要展现自己的‘决心’……”
如果要展翅高飞的话。如果想要达到那个高度的话。想要探出手,摘下星星和闪耀的话。那么这就是必须要做的事情。脱离这只温暖的,能够让人舒适地躺在里面沉眠的茧;打破这只覆着卵膜,遮蔽外界的景色和闪光的蛋壳。为了胜利,她必须这么做。
“嗯?怎么没声音了?小纯?你不是说会行动的吗?我还没有看到哦。不过,如果你暂时找不到方向的话,就向我求助吧。我会帮助你的,只不过是用‘我的方法’……呢。想不到出路的时候,不如就接受吧?”
“不,我不会接受的。”
赤穗纯艰难地抓起在上升时落在一旁的枪,用力朝着玻片击打下去。一下,又一下。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传来,她从空中向下落去。
于是,由“心房”当中,长出了新的“线”。
黑发的少女足尖轻点红色的蛛网,以她本该无法完成的轻盈姿态高高跃起。下一秒,长枪刺穿无数鲜红雨滴,溅起的碎片飞向她的对手,绕住了她用以观察的“透镜”。青明岚循用铁尺劈砍着,却仍是不敌丝线生长的速度。那从她手中变幻而出的丝线,终于还是飞回了使用者身上,将她层层包裹。
武器“当啷”落地,青明岚循笑了。
“是吗。这就是你的‘答案’。”
枪尖凌空指下,啪地打落金色的星星纽扣,青明岚循一侧头,长枪擦过她的面庞,深深插进她脸边的T字标记里。那无穷无尽的红雨仍不知疲倦地下着,将二人都浸染成鲜艳的红。那是血的红,是发丝的红,是瞳孔的红,也是生命的红。
“……将死(Position Zero)。是你输了。”
赤穗纯用枪划开青明岚循身上的红线。它们啪嚓断裂,如肋骨一般从两边打开,从身下延展时正如鲜红的翅羽。那是最纯粹的审判,是可致人于死地的血鹰。
“还好这只是舞台装置。”青明岚循满脸鲜红地勾起唇角。
赤穗纯看着青明岚循的笑容,记忆里,她总是在笑。
“是啊,这只是舞台装置。”
“不过,我也看到了好东西呢。小纯的决心,我看到了哦。还请尽情拿走我这份闪耀吧。”
“……我会好好使用的。”
黑发的少女拔起插在地上的长枪,满身鲜红地离开了舞台。
灯光如同一名优雅的侍者般轻轻移动脚步,轻柔地照亮华族少女的裙摆。这是大正时代最为时兴的洋服,与少女浅蓝的眸色相称。她褐色的头发披散下来,微微卷着,碎发被灯与烛染成浅金。
躲在幕后的少女只露出半张脸、以及米白的和服衣袖。台前令人艳羡的人影倒映在她眼中,让桃乃不由得轻声开口、念出台词:“她拥有一切。无论是显赫的家世——”
仆人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言叶的身后,无声地为她提起裙摆。
“还是家人的宠爱——”
大小不一、规格相异的礼物落到言叶身旁。她脸上露出甜蜜的微笑,却并没有多少意外,似乎已经对得到这件事感到倦怠。
“甚至选择的自由。”
言叶对着礼物堆成的小山挑选许久,终于从中拿起一份,掀开幕布,向桃乃递了过来。她的话语和神态里全是善意的邀请,不包含任何多余的成分:“是巧克力哦。要尝尝吗?”
“……不了。”
桃乃摇了摇头,将面孔转向幕布后更深的黑暗中。言叶放下礼物,却握住了她的手:“你要去哪儿?”
“鹿鸣馆的舞会上没有我的位置。”
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中,每个人偶都穿着西服或洋裙,一对对地相携着手,跳起娴熟的社交舞步。都不需要提醒,桃乃就知道,这不是她适合的地方。面粉摩擦手指的触感、蛋清与蛋黄分离时落在碗里的声音、随着加热而逐渐飘出烤箱的香甜气息,才是她所熟悉的、会令自己安心的事物。但言叶忽然在握住她的那只手上加了力度,不由分说地将她扯出幕布、带进舞池:“那就来和我跳舞吧!”
前进,后退,转一个圈,回归原位。跳舞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即使在你脚踝旁随着旋转而展开的是袴、而非缀着蝴蝶结的荷叶边裙摆,即使你踏上地面的脚穿着的是靴子而非舞鞋,你也一样可以跳舞。仿佛要这样说服她一样,言叶继续问:“你不喜欢这里吗?”
尽管跟上了对方的舞步,桃乃也不确定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言叶不容置疑地跟着乐曲向侧方迈出一步,顺势拉着她转到了舞池的中心。天顶上几乎有成百上千盏枝形的水晶吊灯,射出的光辉被无暇的晶体所反射,让室内亮得如同白昼一般。这些灯光落在她的身上,让皮肤亮得有如珍珠,发丝润泽得像最上等的绸缎,而耳边的声音继续劝诱道:
“灯光,掌声,众人的视线——你的血液没有因此而发热吗?你的心脏没有因此而加速吗?你的喉咙没有因此而灼烧、觉得自己必须歌唱吗?”
视线有些模糊、几乎找不到落点。四面八方都是闪耀的光芒,所以无法躲进阴影之中。桃乃与其说是在向谁发问,不如说是在自语:“我应当……为谁而歌唱?”
“有驱赶着你歌唱的人吧?为你的歌声所着迷、一直追赶着你。”
冬马此花的身影陡然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来。你能办到,那个人说。那么,为什么还在犹豫不决呢?桃乃忽然松开了言叶的手。
“我必须走了。我不能待在这里。”
脚下的舞池忽然像泡沫一样破碎,比梦的终结还要迅速。桃乃随之跌落下去。戏服已经离开了身体,因此要面对的仅有自己的内心。披风无法减缓她下坠的速度,金色的纽扣在夜中也被云雾涂抹得朦胧。即使说了要试一试,然而——
“我的想法就像云层一样、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啊。”
摸索不到、真正想要的事物的形状。然而未来却一眼就能看到尽头。一条向下的路正随着她的下落而铺开,那条路上有婚纱、有婴儿床、有拐杖,最终延伸向一方掘好的坟墓。乏善可陈的、几个字就能概括的一生。有些人会将之称为幸福。而言叶以坠落的形式、再次追上了她。
“你不想接受那样的未来吧?”
“不愿接受又怎么样呢……”
如果尝试的结果是一无所获,她恐怕还是会回到那条既定的道路上去。这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你不认为歌唱是无意义的吧?”
如果是的话,她为什么还在这里呢。舞台会倾听表演者的意志、给予她们回应。而久远寺桃乃、依旧在被选拔者之列。喉咙隐约泛上了热意,话语尚未编织成形。可是,依旧想要诉说、依旧需要诉说。
“我——”
“你知道应当为谁而歌唱的,对吧?”
言叶向她伸出了手。被吹得向上扬起的披风内侧、显露出无边无际的蓝色。桃乃的手落在自己的胸口,听到稳定的、不息的鼓动。
“我……为了自己,而歌唱?”
假如你是舞台少女,那么你所在的地方,应该就是舞台才对。言叶的眼睛这样说。那样的话、就把你真心的话语、唱出来吧。流经肺叶的空气、震动声带、溢出口唇,于是歌声响彻夜幕。原本下坠的身体忽然一轻。潮汐仿佛被月亮呼唤着涌动起来,将下坠的路淹没冲毁,婚纱、婴儿车和拐杖都被浪潮卷到不知何处、或是没入无底的深蓝,因太过遥远而无法分辨。她们像两只小鸟一样,在海面的上空滑行着,披风则是展开的翅膀。桃乃终于抬起双眼,视线由海面划过、直到海天相接的一线。
“海的那边……还是一片模糊啊。”
看不清的尽头、让人心生憧憬、同时怀抱恐惧。未来并不会在现在展露她的模样。而言叶理所应当般地说:“那就飞过去看一看吧。”
肩上忽然一沉。鸟儿补全了它缺少的一翼,但那是……言叶的披风。桃乃惊慌地回过头去,只看到言叶下落的身影:“等等,水原同学——”
“一定要看到对面的景色哦。”
纽扣划过空中。那金色宛如太阳一般、假如离得太近、就容易融化白蜡的翅膀。海浪之下掩埋着白骨这件事,言叶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并非拥有一切啊。但是,我可以将近在眼前的这只手给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