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主线 / 文画 / 排名 / 无强制 / 不撕卡
冠雪SnowCrown二期企划
与一期剧情有差异
请多关照
“相马同学,怎么了吗?”
“啊……是赤穗同学啊。我没事。”
赤穗纯将手中提着的袋子放到自己的书桌上,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根棒棒糖,剥掉糖纸之后塞进了自己嘴里。她看看皱着眉头对着稿纸的相马應霷,又抽出了一根棒棒糖递过去。
“吃一根吧?吃点甜的让大脑休息一下好了。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谢谢……”相马應霷接过棒棒糖,手顿了一下,还是没第一时间撕开糖纸。赤穗纯看着她的动作,有些疑惑地开口:“怎么了,是这个口味不喜欢吗?我还买了别的口味,可以换一根。”
“不,不是那个问题。我是想说,赤穗同学……你的国语好吗?”
“国语吗?我觉得还挺好的。能拿A或者A+。”
“那,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怎么了?”赤穗纯走过去,看着相马應霷面前的稿纸。按照她一个半小时前出门采购的印象,那时候相马應霷就已经坐在了她的书桌前。这么久过去,这张稿纸上还是只有一行标题。“观后感……是不知道怎么下笔吗?”
“嗯。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赤穗纯从另一边拖了自己的椅子过来,應霷也侧身,向后挪了一些位置给她。
“书,看完了吗?”
“看完了。”
“既然不是没看完的问题,那……是看完之后,没有感想吗?”
“也不是。”應霷的眼镜框有些滑落,她伸手扶了一下。“对我来说,要把头脑中的印象‘拿出来’,还挺难的。”
“嗯,让我看看布置的是什么作品。咦,是《唐璜》?”
“对。我有点拿不准该怎么理解唐璜这个角色。”
“他是个风流倜傥的浪子,游转于各个女人之间,直到他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位女性——玛利亚。而她是一位有着未婚夫的女性。最后她的未婚夫和唐璜决斗,唐璜死去。故事梗概来说,这部音乐剧讲的就是这些内容。不过要写观后感的话,自然不能这么简单。首先——”
“相马同学,你觉得如果你是唐璜的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我是唐璜……的话……”
拿起武器的时候,心里想的会是什么呢。要与别人决斗的时候,武器指向对方的时候,赌上自己的一切去战斗的时候,心里会在想什么呢。是对失败的畏惧,还是抱着反常的兴奋,抑或是……对那无穷无尽的死,持有一种无边的狂喜?
地狱在地面六尺之下。在《圣经》的描写中,地狱里有着散发硫磺气息的火湖,口吐谎言者将在这里被灼烧。虽然各国的传说各不相同,但大致相似的地方在于,惩罚罪人的都是火焰。跳动的火焰,炙烫的火焰,伸手过去就会烧焦皮肉,吞噬灵魂。若是在决斗中死亡,以“唐璜”的所作所为,一定会去地狱受苦吧。以甜蜜的谎言诱骗女性,掠夺她们的爱,再将她们的信任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样的人,想必一定会在那火焰当中痛苦地哀嚎。
如果自己是唐璜的话……?
相马應霷按下番茄形状的电梯按钮,乘上了那座通往地下剧场的电梯。自己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在收到消息之前,看到手机屏幕之前,自己从未设想过学校的下面还有这么大的一片空间。而眼下这垂直落下的电梯,和将自己的“闪耀”投入火炉中锻造的举动,让她不禁联想起自己的舍友说过的话。
“你知道《简·爱》吗,相马同学?”
相马應霷摇了摇头:“我没有看过。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我初中的时候很喜欢那部作品。它讲了一个那个时代的女性寻求自由和爱的故事。啊,这么说可能有些过于简略了……总之,我想讲的是其中一个部分。”
“嗯,是什么?”
是啊,是什么呢。爱是什么呢。
“要爱什么东西的时候,在最盛大最美丽的那一刻去爱固然好,但哪怕是那东西的外表遭到毁损,你却依然爱这个东西的时候,这份爱才是最美丽、最值得称赞的。”
“赤穗同学的看法……是这样啊。”相马應霷看了看赤穗纯,接着问道:“那……赤穗同学对唐璜的理解是什么?我想请教一下赤穗同学的意见。”
“我吗?我觉得——”
地下舞台的幕布缓缓拉开。一头黑发的少女已经在舞台之上等候。她敛着长枪,头上戴着一顶船形状的礼帽,两根白色羽毛和金色穗子缀在帽缘,跟着她的动作颤颤巍巍。听到另一双皮鞋的鞋跟哒哒声之后,她敏锐地转过头来,对着應霷点了点头。
“相马同学。我就知道你会来。”
“……虽然已经在短信上看到了对手姓名,但还是有些无法相信这件事……原来赤穗同学真的也接受了选拔。”
“嗯,相马同学是觉得哪里奇怪吗?”
“只是觉得,白天还一起读书的舍友,晚上就要决斗什么的,有些让人惊讶。仅此而已。”
“是吗?可我觉得,相马同学好像还是有些迷茫。”
赤穗纯眯着眼睛。和她一起住了快三年,彼此对对方的习惯和小动作都有些了解。就比如现在,相马應霷知道赤穗纯其实是近视,但她不爱戴眼镜,碰到什么看不清的东西时会习惯眯着眼看远方。现在应该也是这种情况。她眯着眼打量着自己……是觉得哪里不对吗?
“你看到了‘那个’,对吧?”
“‘那个’?”
“每个人的舞台都是不一样的。并且,在不同的人之间展开的revue舞台,也是不一样的。大家眼中的‘闪耀’,有很多、很多种表现形式。我想这也是属于幕后观影者的恶趣味——如果只是在普通的舞台上打打杀杀,那不就和一般的演剧毫无区别了吗?所以……ta要我们穿着这样的衣服,在特制的舞台上唱歌跳舞。本质上来说,我们也不过是在谁的画布和荧幕上,演示着ta们想看的东西罢了。”
“赤穗同学好像很了解这里?”
“谬赞。不瞒相马同学说,这已经是我的第三场revue了。至今为止,我见过的舞台各不相同……甚至有不给我们发武器的情况发生。所以,相马同学。我很好奇……你是为什么而站上舞台的呢?看你的样子,是第一次来吧?”
“我吗?我……”
是啊,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呢?再怎么说,自己已经犯下了累累的“罪行”。从他人那里获得“爱”,夺取“称赞”,却伤害了很多人。你难道不知道吗?过度的光芒,只会灼伤别人……而流连在鲜花之中的蜂蝶,也终究会为一口花蜜而死。若是要拿起武器,就必须做好他人会死在自己面前和自己被他人杀死的觉悟。
若是没有这份觉悟……那也不必参与决斗了。
赤穗纯的表情挥去了平常的温和,相马應霷似乎都有点不认识她了。在應霷的印象里,赤穗同学是个温和的人,爱吃甜品,喜欢毛绒玩偶,和她的朋友也相处融洽。她从没见到过赤穗同学露出过这种严肃到冷酷的表情。
是因为舞台吗?是因为她的“理想”吗?还是……
“相马同学,难道你没有想过这件事吗?”
“……”
仔细一想,作为“相马應霷”的日子当中,有太多“这样就好”和“或许这样也不错”的想法。站在舞台之上,演出指定的剧目,在既定的框架之下演绎被选择的角色。那些台词,那些动作,经由他人之手写就再发布,并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在那聚光灯之下所凝结而成的“什么东西”,目前也无法被称作“心愿”。虽然一直以来想要做些什么,却不知为何,从双唇和双手之中,无法吐露和写就任何能被当作“目标”的东西。按部就班地排练,再按照学习来的经验进入角色,生活或许就是这样的东西。
“相马同学。我再重复一遍。”赤穗纯竖起手中的长枪,直直指向相马應霷:“这个舞台,不能被称作‘这一边的世界’。既然选择进来,拿起武器,就代表你准备献上自己的‘闪耀’。这里是能实现所有人心愿的场所——你的心愿,究竟是什么?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你想出演什么样的角色?”
“……”
“还是没想好吗?”
“对不起。我暂时——”
在相马應霷想要下意识道歉的时候,她的话头被赤穗纯打断了。
“嗯,既然如此,就边打边说吧?时间不等人。毕竟明天还要上课呢,你也不想耽误睡眠时间吧?”黑发的少女说着,放下枪,向后退了几步。“我很好奇,在投放‘燃料’的时候……你放进去了什么呢?接下来就让我看看吧。就像以前我教相马同学写作一样……来展现吧,你的‘感想’。”
灯光由远及近地暗下来,剧场里传来了隆隆的机械音。相马應霷站在一片黑暗的舞台上,横着手中的焰形剑警戒着四周。若是赤穗同学从黑暗当中攻来的话,自己应该怎么应对呢……在她思考着对策的时候,舞台再次亮起。
“于平凡无际的雪原中,折射出的‘才能’之心。紧紧握住跨跃的流星,凛然立于舞台之上。171期生,赤穗纯!我会于此,找到真正的自己!”
出现在相马應霷面前的舞台呈现圆形迷宫的模样。虽然舞台已经升起,但依然能听到源源不断的“咔哒咔哒”声。难道说那是舞台动力源头的声音?
不过眼下已经没有思考的时间和余地了。相马應霷举起自己的剑,自然地念出了咏词。
“雨细淅沥,云随风散。星月银河渐朦胧晕开,朝露凝晞,晨光披身……百啭千鸣问路之所向。171期生,相马應霷。这份闪耀锋芒,就是我的回答!”
“很不错,相马同学。你念出了那些话。”
“……”
“看来你很警戒。警戒是好事,但也别太紧绷了。在这里即使输掉,也不会死去。哪怕是用了武器对打,也不会真的像决斗一样迸溅鲜血——那只是舞台装置,是番茄酱草莓酱或者什么别的红色东西,是颜料也好,是什么都好。你会明白,这里是一个完美的地方。对了……我光顾着问相马同学问题了,却忘了自我介绍。我的梦想,是获得被‘注视’的权利。我想成为一个有才能的人。”
她的声音不知道是从哪传来的……在这么大的迷宫中,压根无法分辨声音的来源。无法辨认方向,就无法预判她会从哪里发起攻击。哪怕朝着舞台中芯走过去,那也不过是白花时间。如果有什么别的方法的话……
“是找不到方向吗?不必太紧张。先问问你自己,是什么在指引你前进?”
回过神来时,應霷已经看到了那只蹲在迷宫墙壁之上的猫儿。它口吐人言,传出的声音虽然理应是猫叫,却意外地能让人理解它说的内容。
“你是……?”
“就把我当成使魔一类的存在吧。冒险故事里不是有很多这样的东西吗?如果你不能接受这么奇幻的设定,理解成舞台装置也无伤大雅。”
“所以,你是……赤穗同学?”
“我是她的喉舌。”
“那么……我可以再提问吗,赤穗同学?”
“可以,你问吧。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相马應霷甩了甩手中的剑,直直看向那只猫。“我想知道,赤穗同学明明已经很优秀了,为什么却还是想要‘才能’呢?”
黑猫用古怪的角度歪了歪头,切换成了赤穗纯的声音。
“……虽然很想说谢谢,但这话从相马同学嘴里说出来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有些难过呢。其实在我眼中,相马同学才是更优秀的那一个。即使不知道自己想在舞台上得到什么……却还是有能随心所欲塑造‘未来’的能力。是啊,哪怕不知道答案也是可以前进的……但这样做,不是在浪费你的才能和闪耀吗?而我……一直努力一直努力,都得不到回报。对于优秀的人来说,这可以被称之为野心。但在我这里,只是痴心妄想罢了。”
“不,我不觉得。”
“是吗?”
“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呢?相马應霷,你不是一个能理解别人的人。别这样在你的心里概括别人了。她的痛苦和执着,你又知道多少呢?你什么都不明白。一个连读后感和观后感都写不好,面对他人询问故事感想都说不出来的人,谈何理解他人呢?你看,虚拟角色和现实的人物,差别可是很大的。说起来……在舞台上演绎其他角色,也是要“角色理解”来的吧?那么……你心中的那份理解,不通过语言来表达,真的好吗?
你真的,理解了那些角色吗?
“我想让我的身姿,映照在更多人眼中。并且我也知道,比起其他同学,我不擅长芭蕾,唱歌更是上不去高音……适合我的角色其实很少很少。但即使这样,我还是想要那份‘闪耀’。哪怕这是用我自己去赌,我也在所不惜。不让他人‘注视’的话,我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不被舞台‘需要’的话,我又为什么要站上这个舞台呢?”
“赤穗同学……”
“我想,相马同学肯定觉得我是一个‘温柔’的人吧。但这种评价……并不是现在的我需要的东西。向我展示你有立于此处的必要吧!”
一道白光闪动,相马應霷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凭借着下意识的横举剑挡过了这一击。赤穗纯用她的长枪柄死死抵住相马應霷,用力向下一挥。
“挡住了啊。看来相马同学还是有这方面的意识。很不错哦。”
对了……当时她还说过什么来着?
“我觉得,唐璜是一个正在‘确认自己存在’的人。”
相马應霷转头看了眼赤穗纯。赤穗纯的食指指向草稿纸的标题,那上面只来得及用铅笔写下了“唐璜”两个字。
“在我眼里,他流连花丛,不过是为了确认自己活着。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够和人相恋,才能拥抱另一个活人。他活着的意义,就是取得爱,所以他注定为爱死去。这是他联结现世的‘船锚’。如果失去了锚,船就无法靠岸,会被浪头裹挟。像剧本的台词那样用‘命运’和‘诅咒’来解释的话可能会更容易理解一些。”
“所以,赤穗同学是觉得他……是个可悲的人?”
“问我的看法吗?我可能和大家的看法不太一样。有些人会说‘唐璜引诱女人,所以是个下三滥的人物’……但我觉得,他是个值得敬佩的人。终其一生,狂欢狂舞,最终为了追求自己的‘爱’而死亡,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情。在进入爱河之前,他只是一个空空如也的容器,而在装满爱之后,他成了满溢的模样……啊,不是说他做的事情是对的意思。”
“嗯……原来是这样。”
“结合一下相马同学的看法和我的看法,再从这个角度思考试试看?或许会有新的发现哦。”
相马應霷看着面前的草稿纸,提笔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字。
“我想得到‘最纯粹的热爱’。”
顺着这句话,舞台开始裂变,旋转。咔哒咔哒,咔哒咔哒。齿轮的声音越发响亮,赤穗纯用尽全身力气,在天地倒转之际将长枪插入墙缝,这才从舞台的侧面再度登上了舞台。她喘着气,拎着她的武器缓缓走上前。
“这……还真是壮观呢。这就是‘心愿的力量’。相马同学,现在你应该理解了吧?这里能给我们一切……还真是方便的地方呢。”
“是啊。啊,我刚刚……说出来了……”
“是的,你说出来了。很棒哦。如果舞台是一个八音盒的话,此刻的我们大概就是这之上的旋转人偶吧。本源的机芯出现在舞台上什么的,真是像做梦一样。”
在相马應霷的视线尽头,一台摄影机正无休无止地记录着这一切。那道细细的红光射出的红点倒映在相马應霷的瞳孔之中,让注视着她的赤穗纯愣怔片刻。
“那么,赤穗同学。你愿意与我‘决斗’吗?”
“求之不得。”
随着她们话音的落下,宛如轻纱一般的黑暗落下来,笼罩了她们的视线——现在她们真的像即将决斗的骑士那样,蒙上了眼睛。在无穷无尽的黑色当中,一切都会变得清晰。耳边听到的脚步声、齿轮声;手中握着武器的重量和触感;包括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在舞台之上的紧张和兴奋。
“我会在这里,做出我的选择。我,拉斐尔,将要对唐璜发起复仇!你引诱了我的未婚妻,玩弄了她的爱!你从我身边夺走了她!现在我们来好好较量较量,在这里,我会让你知道谁才能够拥有她。”
“干得漂亮,拉斐尔。不,不要劝我,我的朋友!现在我将握紧我的武器,走上这决斗的舞台。这不是为了抢夺什么,而是为了证明,证明我对她的爱,证明我们之间的这份感情!”
她们带着自己的武器,向着对方冲了过去。在剧烈的金属碰撞声当中,相马應霷逐渐意识到自己似乎开始占了上风。赤穗纯的速度正在变慢,她的长枪虽几度擦过應霷的星星纽扣,可还是稍显无力。
胜利——近在眼前——
“相马同学。我真的很开心能在这里见到你。对我来说,你也是珍贵的舍友。我已经看到了你的闪耀,你的决心……你想要找到‘爱’,想要得到‘爱’,本身已经很出色了。当然,我不祈求我真的向你证明了什么。只是——”
相马應霷刺出去的剑落了空。她惊讶地发现面前失去了挡住的武器。赤穗纯的手慢慢垂下,让那把蛇形剑轻而易举地挑穿了连结纽扣的绳子。
“什么……?”
“你已经交上了‘学费’。你用你的闪耀,在舞台之上作出了抉择。”
“你不是……想要胜利吗?”
“是啊。我已经输了。被相马同学的才能闪到了眼睛……这样的理由够吗?”
相马應霷的剑尖插入地上的T字当中。
“不管怎么样,多谢指教,赤穗同学。”
“或许在地狱当中的唐璜是幸福的。”
赤穗纯对自己的舍友笑着。
“而那口硫磺火湖,也一定不会吞没他吧。毕竟只要说出的不是谎言……就一定不会被那火焰伤害。”
所以,答应我。
你一定要将你今天在舞台上所说的“理由”,贯彻到底。
水原澄在医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言叶额头的伤并不重,但以防万一还是做了全面的检查,以防头部有更严重的损伤。阳葵站在她的身旁,依旧一副惊魂未定的神色,慌乱地扯着她的袖子:“妈妈,姐姐真的……真的看不见了?怎么回事?为什么……”
言叶摔倒的原因很清楚。无法视物的左眼,没有注意到显而易见的障碍物。被拉起来的时候,那孩子脸上都一副茫然的样子。她想错了,大错特错了。可现在又有什么办法呢?她没能信任妹妹的孩子。直到血流出来,才再也没法视而不见。
“……为什么姐姐要说,她不是我们家的孩子?”
阳葵还在她耳边嘟囔,几乎让她头痛欲裂。要现在讲吗,那些愧疚、亏欠、算计、谎言?为了养活两个孩子,不得不对两个孩子都有所慢待?阳葵本应得到的全部的爱,不得不分给言叶;阳葵本应拥有的新衣服和玩具,不得不先给言叶再轮到她——言叶还躺在检查室里,作为母亲又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小女儿忽然闭上了嘴,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她。水原澄试图回忆自己刚才的语气,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是说了重话吗?她只是想让阳葵安静点,给自己留出思考的时间。阳葵,无比珍贵的、怀胎十月才生下来的女儿,不希望她受到任何伤害;言叶,已逝的妹妹留下的唯一的血脉,自己发誓要成为她的母亲……究竟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言叶从检查室里走了出来。她头上的伤已经被缝了两针、用纱布包扎好,可以肯定拆线之后会留下疤。水原澄慌忙地迎上去,问她为什么不喊自己来扶。言叶没有应声,也没有看她。
诊断的结果是心因性失明。排除脑部和眼睛病变的可能后,就只剩下了这个。因为受到强烈的精神刺激,视皮层视觉投射区出现了局部性抑制。这种抑制并不均匀和完全,所以有时她还能正常行走,有时却连近在眼前的障碍物都无法看到。她没有撒谎,但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信任自己了?水原澄隐约感到一阵窒息。说些什么吧,不要一言不发。她近乎恳求地拉住言叶的手臂,摸到仅仅包裹着一层皮肉的骨头。无论拉她去哪里她都会跟着去的,但这一切已经全无意义。
言叶没有想说的话。脑海中一片空洞,仿佛积攒下的泪水全部渗进血里、从伤口流了出来,因此就连悲伤也感觉不到。但假如是表演的话,应该还可以信手拈来才对。水原言叶会怎么想、会怎么做?她会和家里人冷淡一段时间,治好病,回到学校,决定升学还是直接进入社会,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下去。最后,她还是会回到家里。毕竟是一家人嘛。
只要不被发现就好了。被矮凳绊倒的时候,她是故意冲着桌角撞上去的、这件事。
尽管前一晚默然无语地睡去,第二天,她们还是一前一后来到剧团。言叶穿上了主角的戏服,阳葵身边的位置就空了出来:没有人会继续提点她,让那些差错消失在发生之前了。因为阳葵在结尾表演失误的关系,彩排又临时加了一次,其他人倒没有说她什么,但难免投来不善的眼神。被那样一看,阳葵就什么都知道了。
——不过是依靠着姐姐才留在台上、没有才能的家伙,竟然害得所有人都要从头来过。
——明明有那样的姐姐,结果一点也不懂事。
——就不能向你的姐姐学学吗?她可是在替你给所有人道歉。
——这个剧团里有姐姐就够了,妹妹在不在都无所谓。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所有人都在说姐姐。阳葵试着挤出夸张的笑容,这是姐姐没有的东西。姐姐总是温和的神色,有时皱眉、有时叹气、有时微笑、有时忧愁,将妹妹笼罩在羽翼之下、也是阴影之下。她是水原言叶的妹妹,而非水原阳葵。
那么,姐姐是怎么成为水原言叶的?阳葵看向被众人所簇拥的、故事的主人公。那丰富的表情和动作让她困惑。明明好像只是站在那里,体态却和往常完全不同,从收敛变得外放,简直像个男孩子,不,就像是蒂蒂尔——
她不知为何打了个寒战。回过神来,言叶的书包边上正放着一本皮面的笔记本。每次读新剧本时和彩排的间隙,姐姐都会打开这个本子写写画画。上面有对角色的理解,有舞台整体的布局,以及更多成为主役的方法。或许是因为急着换衣服和化妆,言叶把它留在了外面。
笔记本不见了。言叶翻开自己书包里的每一个夹层,都找不到那本记录了所有表演要点的皮面笔记。她半小时后就要第一次作为主角正式登台!上一次她写下内容是什么时候?上一次阅读呢?无数的画面从脑海中闪过去,抓住的每一帧都是她把本子放进了书包里。记忆变得不是那么可靠,又或者是现实变得不是那么可靠。即使不化妆,她的脸也霎时间惨白一片。不知道无谓地在后台翻找了多久,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蒂蒂尔,该你上台了。”
是的,她应了一声,语气异常轻快。舞台在召唤的人是蒂蒂尔,那么她就成为蒂蒂尔。她走啊、走啊,越过与亡者再会的思念之乡,越过充斥疫病的夜之宫,越过众树肆意疯长的森林,越过所有人埋葬的墓地与所有人出生的未来,回到自己的家中,把那只并非青鸟的青鸟送给邻居家的小姑娘。然后,在她们为了讨论如何喂鸟而争夺鸟笼的时候,鸟儿飞向了天空。阳葵放声大哭,而她朝着前台走去,说出最后的一段台词:“如果哪个小朋友抓到了这只青鸟,愿意还给我吗?……只有它才能带给我们未来的幸福……”
幕布缓慢地降下。言叶不再是蒂蒂尔了,但阳葵依旧在痛哭。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欢呼与掌声,隔着帘幕也能听得一清二楚。表演非常完美,毫无疑问。已经到了谢幕的时间,戏份最少的演员们先行上场,言叶在后台喘了口气,想喝口水却发现自己的杯子空了。她拉开阳葵的柜门,记得那里放了两瓶瓶装水,手却被什么东西刺了一般悬在半空。皮面,略有磨损,捆有一支水波图案的中性笔——是她找不见的笔记本。
她合上门,来到台前深鞠一躬,作为主角谢幕。当晚,在阳葵上床睡觉之后,言叶来到父母的房间,拿出一张宣传页认真地说,我要考这所学校。
冠雪女子艺术学校坐落在北海道札幌市,和她们所在的本州隔海相望。寄宿在那里的话,就只有长假会回来。学费不是家里无法承担的程度,但比起升入邻近的高中,当然还是称不上划算。言叶本来已经想过该在什么时候去打工来补齐这部分额外的支出,但父母甚至没有怎么询问,就同意了她为自己选择的未来。
水原言叶,十四岁的末尾,成为了冠雪的高一新生。
第二天,即使眼睛并没有再次传来痛楚,言叶还是按照预约前往了医院。她按照医生的指示把脸靠上机器,裂隙灯亮了起来。在一片模糊的光里,对面的人忽然随口感叹道:“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
此前负责她的医生只在周六出诊,这位还是第一次见。她为什么会这么说?言叶有些犹豫地吐出一个音节,医生将裂隙灯移向她的右眼,相当健谈地说了下去:“哎,你不记得也正常,那时候你还不到一岁呢。你妈妈特别担心这对眼睛的颜色会影响视力……”
妈妈。空白的印象中忽然补上了一点浅淡的色彩。在一岁之前,她有自己的妈妈。
“我现在的视力很好。没有近视,还可以上台表演……”言叶突兀地开口,仿佛急着证明什么,“我在冠雪读书。”
“那真不错!”医生像个长辈那样欣慰地说着,关掉了裂隙灯,“你的眼睛很健康,平时避免强光直射,继续每年查一次眼底。”
诊察到这里就该告一段落了。如果直接问母亲的身份,医生就会发现自己不知道具体情况……言叶咬了咬牙,学着熟人那样拉起家常:“您到这边有多久啦?”
“十几年了,”医生的眉眼垂下来,额头的皱纹清楚地勾勒出时间,“那件事之后,我没法留在小樽,就搬到了札幌来。”
“那起海啸真的很可怕……我也是三年前才从本州过来的。”言叶猜测道。这是她目前唯一所知的、发生在她被收养那年的灾难。果不其然,对方点了点头:“是吗,安海家也搬家了……”
——安海。说到这里,医生才注意到挂号单上的姓是水原。而言叶已经站起身,沉默地向她鞠了一躬,推开诊室的门走了出去。
已经足够了。不能再听下去了。那些话语已经足够她拼凑出部分的真相,如同碎玻璃的棱角一般。在水原之前,她姓安海。在小樽海难的遇难者名单里,她找到了安海潮和安海诚的名字。假如以亲属的名义去小樽调查,或许能轻易地得到更多的资料,并且继续让养父母以为自己并不知情吧。
从札幌到小樽,只要乘四十分钟的电车。比起从札幌回本州近多了。然而,她无法迈出步伐。只能遵照平时的轨迹,回到学校、回到水原言叶的人生之中。假如不这样的话,对收养了孤女、并且一直供养自己生活和学业的水原家来说,未免太不知感恩了。现行的收养制度中,不会在外显的户籍上写明收养的幼童的原本姓氏,更不用说亲生父母的信息……这也是为了让孩子能够融入新的家庭。所以其实,不知道才比较幸福吗?就像如果不知道败者会失去闪耀,选拔的时候才能毫不迟疑。可是……
可是——已经无法回到不知道的那个时候了。
门铃响过两声,赤穗纯才终于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公寓门口。周末的早上本该是好好休息的日子,这一大早的是谁在按门铃……
“您好,我是佐川急便的。您的快递到了。”
年轻女人揉了揉眼睛,拽了拽自己有些揉皱的睡衣,从快递员手中接过了一个硕大的箱子,在快递单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关上公寓门,她定睛一看快递单上面的字,叹了口气。
“原来是猫粮和猫砂啊。唉,当时也不知道会是周末上门,所以就没有填希望配送时间段……早知道就填下午了。”
“喵嗷嗷。”
“啊,兰兰猫。你饿了?我这就给你放猫粮。”
赤穗纯蹲下来,摸了摸白色猫儿的身体。她有意地避开了猫的头,因为她知道自家的猫有个怪癖——以前有一次她给猫梳毛的时候梳顺了猫的额发,猫立刻发出了好似哭号的声音,随后舔湿了自己的前爪并一直磨蹭额头前面的毛,直到所有的毛都一根根向后倒为止。抹完毛发,猫儿踱到一旁的穿衣镜前,仔细检查一番之后满意地吃饭去了。这件事让赤穗纯很好地体会到了“动物也有自己的独特审美”这个事实。
“喵……!”白色的猫将自己的头靠向赤穗纯的小腿,蹭了蹭她的睡裤裤脚,尾巴从她的脚踝边柔柔地擦过,弄得她痒痒的。“喵嗷嗷!”
“好啦好啦,今天吃新买的猫粮怎么样?是之前你点名要的哦。”
赤穗纯从茶几上拿起裁纸刀,划开纸箱,拿出一大包猫粮。她撕开猫粮袋子,从里面拿出了五包分装好的小包,剪开封口之后起身倒进了白兰的猫碗里。白兰喵呜了一声,小步跑过去低头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发出“呜呜”的声音。
看上去是很喜欢新的猫粮……也对,毕竟是她自己挑的。赤穗纯拿出手机,给埋头苦吃的白兰拍了张照片,打开LINE发给了自己的房东之一。片刻后,对面显示“已读”。
【这猫,在你这过得挺舒服的嘛?表情这么嚣张。】
赤穗纯连忙按着键盘,【不好意思,纱衣子阿婆,我忘记现在还很早了。打扰到您休息了吗?】
【这倒是没事。不过,以她那掉毛程度,要是还在我家的话我的衣服就要遭殃了,亏你忍得下去。】
【兰兰很乖的,也不会怎么闹人。】
正在赤穗纯打算放下手机的时候,那边忽然发来一条很长的语音。她点开来,先是纱衣子婆婆说了句“你自己讲”,跟在后面的是芝芽子婆婆的声音。
“哦哦,已经开始了吗……那个小纯啊,你要多注意身体,之前来看兰兰的时候发现你也瘦了,是不是加班的原因呀?有时间来我这里,我泡果茶给你喝……”
赤穗纯笑了笑,拿起手机打下一句“好啊,谢谢芝芽子婆婆”,把膝盖边的纸箱推开,走向吃饭的猫,又拍了张白兰的照片,发了过去。随后她关上手机,顺着摸了摸白兰的头。白兰一会儿工夫就把饭碗里的饭吃得一干二净,猫舔着嘴,表情有些意犹未尽。赤穗纯站起身,从架子上拿下一盒原切冻干,倒出几块来,手心向上托到白兰面前。猫迅速地低下头猛吃,吃完又眨巴着眼看赤穗纯。
“今天早上不能再吃了。这是医生规定好的食量哦。”
“喵嗷嗷……”
“撒娇也不可以。不过,因为刚到了新品,所以中午可以多开一个小餐盒给你。”
“喵嗷嗷!”
“真乖。”赤穗纯收回手,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腰,走回茶几前收拾好了大袋猫砂和剩下的餐盒和猫粮,又用裁纸刀划开了纸箱包装,将纸箱压扁放在门边,再次打了个大哈欠,“哈啊……好困。那兰兰猫,我继续睡觉去了哦,你在外面自己玩会儿吧,前几天新买的pyon放在你的猫抓板旁边了。”
猫儿“喵”了一声,高兴地甩了甩头。在看着饲养员回到了卧室之后,她跳上客厅放着的跑轮,认真地跑起步来。锻炼完之后,她又喝了点水,接下来开始在硕大的猫爬架上轻盈地跳来跳去。接着又是喝水,之后她似乎是终于结束了晨练,趴在地板上玩起了那只鱼籽pyon玩偶。
这些活动,熟睡的赤穗纯一无所知。她翻个身,在梦里,她看到了比现在更小好几号的白兰。
刚租下这间房的时候,她还有些惶恐。作为单身女性,租一间不算小的公寓似乎有些奢侈,但这间房离工作的地方近,也比较适合居家办公,采光和通风都很好,她实在是无法割舍。在打电话告诉外婆之后,外婆二话不说给她的银行卡里打了一笔钱,表示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支持她就租这间房。赤穗纯吸吸鼻子,决定见见房东再决定。不过见房东那天,来的却是两个人,而不是一个人。
咦,房东原来是两位阿婆吗……抱着这样的心情,她和房东阿婆们开始交流。两个阿婆都是好人,虽说其中一个表情有些严肃,但并不是坏人。另一位则是让她想到了自己的外婆。这个阿婆身上,有和外婆差不多的味道。那是被阳光照射过的湿润泥土和植物的香味。
在这一瞬间,她忽然决定,不如就租下这间房子吧。
后来,她知道了阿婆们其实是三姐妹,也知道了她们三个人各自的名字。时间的齿轮就这样运转,直到某天,芝芽子婆婆抱着一个航空箱上了门。
小纯啊,这孩子突然跑到我们家的花园里……本来想收养的,但她掉毛实在太厉害,纱衣子的工作……你也知道。之前听说你想养只猫,我就把她带来了。
赤穗纯打开航空箱的拉门,一只白色缅因猫出现在她的面前。这只猫虽然年纪看上去还不算大,脚掌的大小和眼睛的大小却都昭示着她未来的大体型。
第二个瞬间,她决定收养这只猫。
以前还在家里住的时候,父母不允许她养活物在家。而现在能一个人住,她自然是想养的。于是她从芝芽子婆婆的手里接过了航空箱。
转眼几年过去,白兰——是三个阿婆起的名字——已经是一只气派的大猫了。还好她很有礼貌,也知道自己的身材,不会在晨起的时候突然跳到人的身上,也不会半夜在屋子里制造噪音跑酷,也不拆家……总体而言,是一只很好很听话的猫。
除去一件事。
作为一只猫,白兰居然爱吃奶油蛋糕。虽然只是吃上面的奶油……
赤穗纯在床上像摊可丽饼那样翻了个身。
她的面前出现了那一天的画面。自己下班回家买了个草莓奶油蛋糕,正准备坐在餐桌边享用时,想到没有买饮料,索性去冰箱里拿了瓶果汁。没想到只是起身去拿了瓶果汁的工夫,白兰就上了餐桌,当着她的面开始舔舐奶油,而且她吃的速度很快,蛋糕的奶油已经下去了一大半。赤穗纯发出一声尖叫,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一把抱起猫,猫短促地嗷了一声,她也不管这个姿势抱猫会不会让猫不舒服,急急忙忙地打开航空箱把猫塞进去,再冲向最近的兽医诊所。
兽医给白兰做完体检,翻着体检报告,最终用古怪的表情看着赤穗纯,问她发生什么了。
我家猫吃了很多奶油蛋糕上的奶油。
这孩子……很健康啊,浑身的肌肉也很健康呢。没有什么问题。
赤穗纯满脸茫然地付了诊费,带着白兰回了家。就是从这天开始,她开始学会和自己的猫分享她爱吃的甜品。甚至在晚上刷ins的时候,猫也会拍着屏幕嗷嗷大叫。她看着屏幕上的甜品店,再看看时间,有些无奈地对白兰说:现在已经十点半了哦,猫猫。
白兰嗷一声,有些委屈地垂下头。
但是我明天可以去给你买。
嗷?
嗯。要在家等我哦。
赤穗纯的手机里逐渐堆满白色的毛茸茸猫照片。睡在玩偶堆里的猫,在跑轮上的猫,窝在阳台晒太阳的猫,还有吃饭的、喝水的。猫挤占了她的生活,在她晚上熬夜不睡觉打游戏的时候嗷嗷叫,也会在她一个人喝啤酒的时候将啤酒罐推到桌子边。有的时候,她觉得这只猫有些太过聪明,似乎自己说什么,猫都能听懂。
你真好,兰兰猫。你是个很好、很好的猫猫。
嗷啊。
她把猫抱在怀里,深深吸了一口猫身上的毛。不少根白色的毛沾到了她黑色的发丝当中,但她却丝毫不在意。
赤穗纯从床上睁开眼,有些迷蒙地看向窗户的方向。似乎梦到了很多东西……
“喵嗷嗷。”
“啊,兰兰猫。不好意思……睡过头了。”
“嗷嗷。”
她拿出手机,想着看一下时间,却弹出了SNS的消息提醒。
“什么啊……”
屏幕上显示了一个头像是白色萨摩耶的账户。这个账户在她发的白兰吃奶油的照片下面抨击了她这样给猫吃奶油的“不负责任”行为,还顺便放上了自己家狗的照片,说“我从来不会给狗吃这样的食物”。
“这个人有毛病吗?”
赤穗纯打着键盘,发送了白兰的体检报告。
“我的猫很健康,她只是爱吃奶油,我每年带她体检两次,从来没出过问题!再说了,你家是狗,能和我家猫一样吗?不懂就少说话!”
收起手机,赤穗纯走到猫粮碗边,给白兰开了一个餐盒。
白兰“嗷嗷”两声,瞟了一眼赤穗纯放手机的地方。
大庭叶流坐在大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被取名为“琴羽”的萨摩耶。狗在她怀里拱了两下,毛绒绒的耳朵擦着她的下巴。她一下子攥住了狗的两只耳朵。狗吓得“嘤嘤嗷”了几声,不断耸动的毛毛遮住了一旁亮起的手机屏幕。
【CneAkoTran:管bohuohbdauobdaw好你自己baodohoh】
左眼依旧无法视物。言叶留在病房里,听着走廊上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母亲、或者说养母,带着阳葵先行离开,去安顿较小的孩子了。其实不管从伤情、还是从医药费来说,都没有住院的必要,但她宁可待在这里,好不必面对任何人的眼光。
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言叶疑惑地下床,拉开门,因意料之外的来客愣在原地:长发、套装、一如既往的温和表情——
“鹿目老师?”
“言叶同学。”年长的女性将手递了过来,“这是给你的慰问品,请收下吧。”
或许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吧。言叶疑惑地看向对方的掌心,那是一枚鲜红的番茄;再一次眨眼,又好像是一颗金色的纽扣。但是,选拔已经结束了,胜者也已经决出,事到如今再去追求闪耀又有什么意义?至少……至少不能对老师失礼。她伸出手,将圆形的物体接了过来。
几乎是在那个瞬间,她脚下的地面轰然沉下,旋即沉入深黑的水体之中;病床、窗帘与柜子在水中沉浮着,无一例外颜色惨白。脚下的海底也是同样的白色,尽管其中没有一架鲸骨,也足以让她认出,这是自己的舞台。刚刚接住的扣子已经拴在了左胸,仿佛是这里唯一特殊的颜色。
另一抹金色忽然间在那片坟茔中闪出光来。和她一样身披白色披风的,短发的少女站在那里。在这种时候,还有谁会在舞台上等候自己,她怎么也想不出来。但报幕的声音穿透了海水,在她们的头顶响起:
“——水原言叶,对安海言叶。”
言叶的双脚落到地面上,对手终于向她展露真容。剪去了一直垂在背后的长辫,露出了总是被刘海遮盖的左眼,露出与她的惶恐截然不同的平静神情,手扶的杖剑已经出鞘、泛出金属明亮的银色。令人羡慕,令人感到陌生。
“你究竟是……”
对手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只是笑了笑:
“马上就要毕业了。所以,我将不是171期生,不是次席,只是水原言叶。”
这样啊,是得以顺利毕业的自己。她有些想问对方究竟知道了多少真相,却又不忍打破自己的幸福。但毕竟是同一个人,水原几乎是立刻猜出了她停顿的缘由,解释道:“我知道全部的身世,毕竟在成年的时候,就会收到保险公司的短信。和家里算是说开了吧,妈妈和阳葵也来看了我们的毕业公演。”
这些轻描淡写的说辞让安海双膝发抖。她就这么接受了吗?接受不被任何人放在第一位的事实,接受永远也得不到母亲唯一真诚的爱?
“你……参演了吗?”
“嗯,我演的是妮维斯。”
是她肖想过、却从没真正觉得自己能被选上的、主角的位置。聚光灯的中心,所有视线的集合。安海咬了咬嘴唇,尝到海水的咸味。
“难道,你赢下选拔,成为top star了吗?”
“没有啦。”水原轻松地摇了摇头,“不过,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那是……什么意思呢。”安海上前一步,声音也变得不稳起来,“交到朋友了吗?取得优异的成绩了吗?有了自己能幸福的自信了吗?为什么?你不害怕吗?”
“我确实交到了朋友,也和朋友吵过架,吵到几乎要断掉的程度,然后再和好。因为有时会没办法理解朋友们在想什么,所以还是会苦恼。”水原语气缓和地回答,仿佛在安抚她,“也会害怕,不过,我知道自己害怕的原因。”
一阵寒意忽然爬上了安海的脊背。在水原开口之前,她忽然理解了对方要说什么。而另一个自己没有被阻止,也就继续说了下去:“因为是重要的人啊。就像你现在在害怕的原因一样。”
“你——”
你怎么知道。这句话就像个笑话。人面对自己的时候,还能做什么掩饰呢?话语卡在喉咙中间,身体却猛然被另一双手臂紧拥。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知道你的痛苦、你的不甘、你的迷茫、你的绝望。我和你一样、不,我就是你啊。”
“可是我应该怎么办?我搞砸了,全都搞砸了,已经没法回到不知道的时候了——已经没有人会爱我了!”
她仓皇地嘶喊出声,仿佛溺水者徒劳地向岸上挥手挣扎。另一个自己给出了回答:
“即使不被任何人所爱也无所谓,因为我会做你永久的同伴。我知道你的努力,知道你的愿望,知道你的价值。你不可替代、独一无二。”
水原松开了她,摘下左胸的纽扣,端正地放在她的手心。
“所以,你应当获得胜利。想要离开家也可以,想要留在家人身边也可以,想要跟随某个人也可以,想要和其他人分开也可以。只要你好好地珍惜自己,做什么都没有问题。”
庞大的水体在一瞬间蒸发殆尽。被握在手心的纽扣还带着一点体温,表面圆润而光滑,鲜红饱满、带着新鲜的蔬果气味。言叶张口咬了下去,牙齿陷入果肉,番茄的酸甜里混进了泪水的苦涩,远远称不上甜美。但这就是另一个自己悉心培育出来,再作为赠礼转交到她手里的东西。那么耀眼、那么美丽,像一个人造的奇迹。
泪水从眼角不断地淌下。光线再一次照进了左眼。天空与海与水,原本就是相同的。
……冷。堆叠在四面的棉花无法提供温度,于是只压得心口发沉,仿佛要将她挤得更小、也更沉重。手脚失去了全部的力气,连抓紧被子都做不到。发抖、继续发抖。头脑一片混沌,好像听见了敲门声。今天下午的课上完后,就直接回了寝室,所以可能落下了什么东西吧。真抱歉,但是睁不开眼睛。
吱呀的声音。被扰动的空气。人的皮肤贴在额头上,有一点凉。谁在喊她的名字。连名带姓,应该是白兰。于是水原言叶开口,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流水的声音。额头上增加了冰冷、湿润而粗糙的重量。坚硬的固体碰到嘴唇。水。她咽下去一点,然后再次躺平身体、蜷缩起来。安静,寒冷,黑暗。多久过去了?有人搬动她的身体。味道古怪的水滑下喉咙。白兰和、鹿目老师交谈的声音。
脚步声。安静。
妈妈。
她的嘴唇忽然无意识地挤出形状。细如蚊蝇的低语声,被在场的另一个人听到了。帘子被掀开,鹿目老师问,你醒了吗,水原同学,要不要联系家长?
不、不用了。言叶勉强挤出声音。妈妈……会担心。
只是普通的发烧而已。从本州飞来北海道,未免太惊动父母了。他们还有阳葵要照顾。如果带着阳葵来,情况可能更加糟糕……以家属的身份走进自己没能考上的学校,妹妹一定会感到难过。
何况——何况。言叶在心底最隐秘的地方说。何况那也不是我的妈妈。是我抢走的别人的妈妈。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望见黑色的房间。灯光从帘子的缝隙里透出来,大概只有校医在外面值守。指尖依然传来细微的寒意。今天晚上没法回去了,但即使回去也是一个人睡。明天还要上课,所以直接睡下去、比较好。
——那幅帘幕忽然被人掀开,柔和的灯光填满了背景,反而看不清来人的表情。但是,听声音好像是在笑的。
“听说你生病了,言叶亲?”
……志贺米同学。言叶的眼眶一热,忽然觉得十分委屈。她原本想坐起身来,但只是动了动手指。有明已经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将她的被角往里折了折。
可能会传染的,谢谢志贺米同学来看我,已经没事了,请你也去休息吧。她原本该这么说,话语却被压在舌尖下,比任何秘密都难以倾吐。有明依旧语调轻松地对她说着什么,大约是要她别太担心,又问她现在有什么想要的。言叶静静地听到最后一句,手指终于不安地爬出被子,被煮沸的大脑无法约束唇舌、毫无矫饰的话语终于脱口而出。
“志贺米同学,手……可以给我吗?”
好啊。有明握住她的手掌,再妥帖地送回被子的包覆中。在仅有白噪音的黑夜里,言叶昏昏沉沉地想:那只比她的体温略低的手、如果能够变得温暖的话就好了。
在她的意识仅剩一线、快要沉入黑暗中时,上方又一次传来轻柔的声音:“快点好起来啊,你可是我……”
再睁眼时,手掌空了。言叶有些不敢确定昨晚是不是自己做了个梦,往床头柜看去,发现自己的水杯立在那里,边上躺着一颗独立包装的糖。一帘之隔的校医见她醒了,边要她测体温边说:“你朋友陪了你一晚上,刚才上课去了哦。”
仿佛有一口气落进肚子里,言叶的胃咕咕叫了几声。她拆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舌尖尝到了甜味。些微的酸涌向舌面的两侧,是柠檬……但是好甜。
到了下午,言叶已经能正常地出席了。她在课间找到白兰,郑重地表示了感谢,甚至可能有些夸张了:“白兰,听说你救了我的命。”
校医说,是白兰发现她在发烧,并找到最近的鹿目老师把她送到医务室,甚至顺手捎上了言叶的毯子和水杯。但白兰歪了歪头,还是她平常的样子:“猫做了那么重大的事吗。但是水原言叶看起来精神多了,很好。”
“真的,听说再烧下去可能脑子会被烧坏。”言叶解释道,用词依旧有些戏剧性,“白兰拯救了我作为舞台人的生命。”
白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提出她的方案:“那今天下课,水原言叶请猫去吃可丽饼。”
没想到她会这样轻描淡写,言叶讶异地笑了:“好啊。只吃一次好像不太够,等我这周去打工的时候,再从店里带点心回来请你吃吧。”
“点心,喜欢。”白兰看着她,“但是水原言叶,不要累坏。”
于是,她们像其他普通的女高中生一样,考虑起要选哪家甜品店这样普通的问题。
一尾背黑腹白的鱼儿顺水而下,纤长的尾在泡沫中展开,是近乎透明的颜色。它缓慢地沉入珠玉堆砌般的瑰色珊瑚之间,随即,半身人形半身鱼尾的少女自那片骨质的树丛中撑起身来。她怔怔地仰起头,仿佛隔着像玻璃一样清透的海水,望见了漂浮在水面上的一艘船底。
“我还活着?是的,我记得,是王子救了我……”
隐约的歌声从岸上传来,灯火使夜晚亮如白昼,鱼群如同飞鸟一般掠过头顶。人鱼的视线追着它们,来到一间被海草所隐蔽的小屋前。那是她们所知的海女巫的居所。她越过贝壳铺就的道路,分开长发一般的海草,将半个身子探进门口。女巫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透过两片打磨光亮的水晶将人鱼的身影纳入视野。年轻,有着颜色相异的虹膜,覆着青蓝鳞片的鱼尾与清脆悦耳、又柔和得宛如含着珍珠的声音。于是,女巫放下钓饵。
“看来,你也是为了魔药而来啊。需要什么样的魔药?”
见女巫看起来也只是名比自己还小的少女,人鱼放下戒心,说出自己的愿望:“我想要像人类一样行走在地上。”
女巫碾碎了一把螺壳,将细碎的粉末撒入自己面前的坩埚中:“愿望伴随着对等的代价,既然许下祈愿,是否做好了觉悟?这把海螺的硬壳将让你在陆地上迈出的每一个步子,都将如同在尖刀上舞蹈。”
硬纸板的刀尖从海底升起,轻轻托举起人鱼,仿佛落下一个玩笑般的警告。
“是的。曾经救过我的王子要结婚了,”人鱼垂下眼睛,尽力弥散笑容中苦涩的部分,“我想要确认他得到了幸福。”
“原来如此。为了一睹爱慕对象的幸福而企图抓住最后一丝[泡影]……何其狂妄。但评价并非我的本责;我将给予你这副相同命名的魔药。但是切记,药效只能维持一日。在下一次破晓之前,如果没有及时赶回,你的身躯将会连同黑夜一并,化作海中的泡沫。”
女巫若有所思地说着,切开一枚青果,将汁液挤入锅里。温驯的液面骤然沸腾起来,化为了朝霞尽褪时天空的紫色。人鱼望着其中摇晃不定的倒影,仿佛入迷一般:“我需要给你什么作为交换?”
“你献上的[此身]就已经是代价,追逐幻影的人鱼啊,若能承受肉体上的痛苦,就且让我看看你能否见到第二天的黎明吧。”
以木勺盛起,以玻璃的广口瓶禁锢,以蜡封缄。人鱼怀抱着一瓶近乎满盈的秘密,沉入令自己诞生的黑夜,再被纸张所托举着上浮。然而,星轨还没有在空中划过半条圆弧,她便匆匆折返。
让人鱼面色沉郁的事情只有一件:“王子过得并不幸福。”
“你竟然没有变成泡沫呢……那份眷恋幸福假象的幻景吞噬的生灵千千万,你却不在其中。”女巫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把人鱼颤抖的手指、哭红的眼眶以及流血的双脚全部看在眼中,“之前的愿望实现了。看到了这样的结局之后,你还想要更多吗?”
人鱼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
女巫笑盈盈地问:这次想要许什么样的愿望?
“只要能让那个人变得幸福就好。为了这个,我付出什么都没关系。”
人鱼的扮演者说。
“那么,请喝掉这个吧。”
一个纸质的药水瓶从天而降,落在女巫的扮演者手中。虽然是虚物,瓶身却奇迹般地容纳进了眼前流动的咸水。“当流下的眼泪足够多时就会凝聚成这样的水潭。”
然而不管怎样打量,看上去都只是海水而已。来自这片沉重、咸涩、随处可见、将她们裹挟在其中的大洋。言叶不由得疑惑地发问:“有那样的水潭又会怎么样?我想要的是那个人获得幸福。”
药瓶悬于海平面上方晃晃荡荡。铃雾謓的笑容却不改:“你不是已经正身处其中了吗?”
由你的愿望构成的,这片海域,这场舞台。海水是你的眼泪,潮声是你的哀鸣,鲜血浸染了几多,才让你得以将累赘的鱼尾化为双腿;一劳永逸地变得幸福的办法那种显而易见的谎言,让你深信不疑的理由除了原本就想自我欺骗之外,还有其他的解释吗?
人鱼已经面沉如水。涟漪以她抽出的剑刃为重心扩散而开,伴着冷凝的愤怒一同在舞台中回响。
“——骗子。”
女巫提着手斧,轻快地迎了上来:“言叶同学,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别人的幸福和不幸?又为什么确信,幸福和不幸要由你来定义?”
“那不是别人,”杖剑卡住了手斧的接口,言叶的话语锋锐而痛切,“是我重要的人。”
“所以呢?所以这就是你目前的[现状]。接受它吧,如果垂死挣扎只会带来痛苦;或者就去撕咬它,连皮带肉和血一起,向命运讨要。我说,言叶同学到现在为止还将自己困在囚牢中的意义是什么呢?”
謓的话语带着沉重的分量落地,在海底激起一阵乱舞的扬沙。任凭潮声越来越响、近乎咆哮。舞台正中的言叶却敛去愤怒的神色,以平静的眼神与语气宣告:
“——铃雾同学,请你慎言。”
“可惜。”泡沫被她们的动作带起,地面上探出数排刀尖,謓以绝佳的灵敏度避开了它们,水原言叶看到她在笑。在兵刃的碰撞间无法自控的激昂,好像野兽露出獠牙。“对于你而言,不管怎么挣扎,除了连看一眼都觉得惨绝人寰的命路,已经什么都没剩下了吧?倒不如哭干眼泪,干干脆脆地放弃掉吧!”
“我的命运已经决定好了。”言叶挥剑向前,攻势一反常态地凌厉起来,“假如胜者果真能许下愿望的话,我会赢到最后。”
“很了不得的愿望嘛。水原言叶,让所有人得到幸福?还是让你自己获得解脱?”手斧架住杖剑,把袭来的力道反震回去。然而,言叶早有准备地将剑刃一弹。铮鸣之声顿起,有什么扯住了謓的手臂,阴影猛然从头顶覆盖下来。仿佛只是刹那之间,她便被白骨的巨兽衔在口中。剑刃从謓的胸前上挑,停在她的颈侧。纽扣被轻而易举地切下,而言叶终于回答了她:
“不,是——回到诞生之前。”
回到没有诞生过的状态,从根源上抹消水原言叶的存在。安海诚和安海潮不会死去,安海潮或许可以继续作曲的事业,水原家不会因为接收了养女而变得财政困难,水原阳葵可以作为独女享受全部的关怀与爱。自己所夺去的闪耀,或许也可以被重新分配。这样一来,全部的债务就都还清了。
“……原来如此。”謓看向那制住自己的、原本只是作为一具骨架躺在白沙中的巨鲸。不是光折射下来的幻觉,那森白的骨头在海水中游动。“你真是个切实存在的【活泡影】。”
而言叶只是移开剑刃、笑了一下。
“因为我无法成为任何人。”
一道纯白的长阶几乎朝着云端延伸而去,顶端的王座上却空无一人,仅有如同鲜血一般流泻的长缎。圆弧状的穹顶从更高处笼罩下来,无数将面孔隐在苍白面具后的议者围在座下,沉默的行刑者二人执黑斧分立台阶两侧。红日凌空的时候,水原言叶踏足王庭。
尽管并不知晓对手的身份,她还是缓步行至阶前,仰头朝议者们提问:
“我有一篇新作的诗歌要呈于王前,她如今在何处?”
那些细长如手指一般的议者并不回话,只以她能听到的音量互相议论:“吾王座下之人是谁?”“是王所宠信的诗人。”“娱人之辈也敢如此横加冲撞,王的去向岂容她质问?”
倒是……从来没有见过其他人的舞台装置有这么多话。些微被无视的恼意从皮下窜上来,让她低声念出一段诗句:
“紫袍华衮的诸公,如今执掌着大旗。他们谁也说不清,胜利的确切含义!”
念到最后,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响彻在整座厅堂之间。方才议论纷纷的议者停了下来,有人将面具转向王座下的诗人,其中一位责问道:“还未得容许便天花乱坠起来,你意为何?”
言叶躬身行了一礼,十足恭敬、却也十足轻慢:“想不到诸公竟然听得到我说话。”
议者中的其一嘲道:“方才还叫嚣殿前,这时却故作卑屈。”另一人则追问起来:“休要自作聪明周旋躲避,你意为何!”
言叶抬起头来,不再维持那仅有讽刺之意的礼节,将原本横于身前的手挥向王座:“诗篇讲给不在此处的她听。”
空王座并未回应,而诗人娓娓道来。
“既然王座虚悬,殿上便无人可以审判我。”
仿佛在池中投下了一枚石子,嘈杂的涟漪以她为中心扩散开去,议者的声音听上去恍若蜂鸣:
“那也由不得你信口狂言,我等必将你之罪证详实记录,上呈于王!”
那种不知何来的燥意终于得到了一个出口。区区舞台装置,要与役者斗剑还远不够格!言叶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连真容都没有的、无能的纸片!要用我的剑在你们身上书写、用你们的血来记录吗?”
这句话音刚落,两位行刑者的斧刃几乎贴着她身前砸在她脚下,埋入地板一寸有余,力度足以斩断她的身体。王座下的议者躁动起来,高喊此人妄断,此人造反;它们正如纸片飘落一般从王座的台阶上鱼贯而下,似要用那指摘煽动一切的双手将她撕扯开来。言叶不退反进,跃过行刑者的斧刃,迎着漫天大雪般的阻拦者,一步一步地拾级而上;她挥出剑,劈开议者脸上的面具,它们便如轻薄的纸张一般委顿于地,无法真正触及、更遑论伤及她。待她一通拼杀砍尽眼前阻碍,已经站上了平视王座的位置,王座前还有最后一位议者默然地面向着她。
奇怪的是,她并未生出挥剑的念头。好像一滴水从枝头滴落心间,言叶伸出手去,将它的面具揭了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藏峯白兰。
“从未成功的人们,认为成功最甜美。要领略仙酒的滋味,须经最疼痛的寻觅。”
诗人念出最初的诗句,把手中那张面具掩到自己面前,在它的背后说:“世人都有一张不为人知的面孔。”
我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但我知道在你的行为背后,一定具有什么意义。就连这个被你称为并非我朋友的你,我也想要了解。
面具轰然坠地。言叶毫无阻碍地看向对手的眼睛。
“我走了这么久,终于到你的面前来了。”
白兰短促地笑了一声:“而你能为我做的事情,早在你‘走到我面前’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那只是你认为。”言叶几乎下意识地反驳。对她来说,自己所做的还完全不够。但白兰只是抬了抬眉毛:“此刻就随你所想吧,就当是我对你致以的谢意。”
不,才不是这样。应当致谢的是我这边才对。我一直受到你的照顾。无论是那个异常高热的寒夜,还是那间三个人彼此紧贴的温暖居室,又或者那段黑暗而充满哭声的路途。所以我一直相信着你,相信着有朝一日会触及你滚烫的心脏。所以,我想要在台上和你交换平时不会宣之于口的话语。
“你只要这样就满足了吗?”
白兰并不回答她的话,只继续像一位国王那样下令:“诗人,你还有未诵之句。”
她们在课上理应都读过这首名为成功的诗篇,在已然知晓后文的前提下,咏歌不过是走个过场。诗人明确地表示了拒绝:“在我甘心之前,我不会为您歌唱。”
国王从红袍中抽出剑:“你何必要此时得甘心。我又何须此时听那歌唱。”
“因为我绝不能浪费时间。因为我不甘心止步不前。”
因为我不甘心只维持在这样的距离。我想要了解作为朋友的你。
“你闹出这一地残局,还有颜面说自己止步不前。”白兰的视线越过言叶的头顶,投向满地被切成数截的纸片、抑或议者的残骸,“你所谓那心有不甘,也不是这台上可叙之事。”
她忽然挥出那柄沉重的巨剑,以迅捷的一击将言叶的纽扣斩落。这一挥震得言叶向后退了一步,踩在长阶以外的空气中,旋即无法抵抗重力地笔直向下坠落。镶嵌在剑刃中央的红宝石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亮得像一枚血渍的月亮。
“等等!我还没有和你——”
话语出口的时候,她已经跌入一片漆黑之中。后半句没有说完、也没有必要说完,月亮的光辉并未照彻此处,失去闪耀后能得到的只有苦果而已。那首诗的最后一段,忽然在耳边响了起来。
只有垂死的战败者
失去听觉的耳朵里
才迸出遥远的凯旋歌
如此痛切而清晰。
是啊,白兰。我也不甘心……输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