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主线 / 文画 / 排名 / 无强制 / 不撕卡
冠雪SnowCrown二期企划
与一期剧情有差异
请多关照
“相马同学,怎么了吗?”
“啊……是赤穗同学啊。我没事。”
赤穗纯将手中提着的袋子放到自己的书桌上,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根棒棒糖,剥掉糖纸之后塞进了自己嘴里。她看看皱着眉头对着稿纸的相马應霷,又抽出了一根棒棒糖递过去。
“吃一根吧?吃点甜的让大脑休息一下好了。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谢谢……”相马應霷接过棒棒糖,手顿了一下,还是没第一时间撕开糖纸。赤穗纯看着她的动作,有些疑惑地开口:“怎么了,是这个口味不喜欢吗?我还买了别的口味,可以换一根。”
“不,不是那个问题。我是想说,赤穗同学……你的国语好吗?”
“国语吗?我觉得还挺好的。能拿A或者A+。”
“那,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怎么了?”赤穗纯走过去,看着相马應霷面前的稿纸。按照她一个半小时前出门采购的印象,那时候相马應霷就已经坐在了她的书桌前。这么久过去,这张稿纸上还是只有一行标题。“观后感……是不知道怎么下笔吗?”
“嗯。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赤穗纯从另一边拖了自己的椅子过来,應霷也侧身,向后挪了一些位置给她。
“书,看完了吗?”
“看完了。”
“既然不是没看完的问题,那……是看完之后,没有感想吗?”
“也不是。”應霷的眼镜框有些滑落,她伸手扶了一下。“对我来说,要把头脑中的印象‘拿出来’,还挺难的。”
“嗯,让我看看布置的是什么作品。咦,是《唐璜》?”
“对。我有点拿不准该怎么理解唐璜这个角色。”
“他是个风流倜傥的浪子,游转于各个女人之间,直到他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位女性——玛利亚。而她是一位有着未婚夫的女性。最后她的未婚夫和唐璜决斗,唐璜死去。故事梗概来说,这部音乐剧讲的就是这些内容。不过要写观后感的话,自然不能这么简单。首先——”
“相马同学,你觉得如果你是唐璜的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我是唐璜……的话……”
拿起武器的时候,心里想的会是什么呢。要与别人决斗的时候,武器指向对方的时候,赌上自己的一切去战斗的时候,心里会在想什么呢。是对失败的畏惧,还是抱着反常的兴奋,抑或是……对那无穷无尽的死,持有一种无边的狂喜?
地狱在地面六尺之下。在《圣经》的描写中,地狱里有着散发硫磺气息的火湖,口吐谎言者将在这里被灼烧。虽然各国的传说各不相同,但大致相似的地方在于,惩罚罪人的都是火焰。跳动的火焰,炙烫的火焰,伸手过去就会烧焦皮肉,吞噬灵魂。若是在决斗中死亡,以“唐璜”的所作所为,一定会去地狱受苦吧。以甜蜜的谎言诱骗女性,掠夺她们的爱,再将她们的信任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样的人,想必一定会在那火焰当中痛苦地哀嚎。
如果自己是唐璜的话……?
相马應霷按下番茄形状的电梯按钮,乘上了那座通往地下剧场的电梯。自己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在收到消息之前,看到手机屏幕之前,自己从未设想过学校的下面还有这么大的一片空间。而眼下这垂直落下的电梯,和将自己的“闪耀”投入火炉中锻造的举动,让她不禁联想起自己的舍友说过的话。
“你知道《简·爱》吗,相马同学?”
相马應霷摇了摇头:“我没有看过。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我初中的时候很喜欢那部作品。它讲了一个那个时代的女性寻求自由和爱的故事。啊,这么说可能有些过于简略了……总之,我想讲的是其中一个部分。”
“嗯,是什么?”
是啊,是什么呢。爱是什么呢。
“要爱什么东西的时候,在最盛大最美丽的那一刻去爱固然好,但哪怕是那东西的外表遭到毁损,你却依然爱这个东西的时候,这份爱才是最美丽、最值得称赞的。”
“赤穗同学的看法……是这样啊。”相马應霷看了看赤穗纯,接着问道:“那……赤穗同学对唐璜的理解是什么?我想请教一下赤穗同学的意见。”
“我吗?我觉得——”
地下舞台的幕布缓缓拉开。一头黑发的少女已经在舞台之上等候。她敛着长枪,头上戴着一顶船形状的礼帽,两根白色羽毛和金色穗子缀在帽缘,跟着她的动作颤颤巍巍。听到另一双皮鞋的鞋跟哒哒声之后,她敏锐地转过头来,对着應霷点了点头。
“相马同学。我就知道你会来。”
“……虽然已经在短信上看到了对手姓名,但还是有些无法相信这件事……原来赤穗同学真的也接受了选拔。”
“嗯,相马同学是觉得哪里奇怪吗?”
“只是觉得,白天还一起读书的舍友,晚上就要决斗什么的,有些让人惊讶。仅此而已。”
“是吗?可我觉得,相马同学好像还是有些迷茫。”
赤穗纯眯着眼睛。和她一起住了快三年,彼此对对方的习惯和小动作都有些了解。就比如现在,相马應霷知道赤穗纯其实是近视,但她不爱戴眼镜,碰到什么看不清的东西时会习惯眯着眼看远方。现在应该也是这种情况。她眯着眼打量着自己……是觉得哪里不对吗?
“你看到了‘那个’,对吧?”
“‘那个’?”
“每个人的舞台都是不一样的。并且,在不同的人之间展开的revue舞台,也是不一样的。大家眼中的‘闪耀’,有很多、很多种表现形式。我想这也是属于幕后观影者的恶趣味——如果只是在普通的舞台上打打杀杀,那不就和一般的演剧毫无区别了吗?所以……ta要我们穿着这样的衣服,在特制的舞台上唱歌跳舞。本质上来说,我们也不过是在谁的画布和荧幕上,演示着ta们想看的东西罢了。”
“赤穗同学好像很了解这里?”
“谬赞。不瞒相马同学说,这已经是我的第三场revue了。至今为止,我见过的舞台各不相同……甚至有不给我们发武器的情况发生。所以,相马同学。我很好奇……你是为什么而站上舞台的呢?看你的样子,是第一次来吧?”
“我吗?我……”
是啊,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呢?再怎么说,自己已经犯下了累累的“罪行”。从他人那里获得“爱”,夺取“称赞”,却伤害了很多人。你难道不知道吗?过度的光芒,只会灼伤别人……而流连在鲜花之中的蜂蝶,也终究会为一口花蜜而死。若是要拿起武器,就必须做好他人会死在自己面前和自己被他人杀死的觉悟。
若是没有这份觉悟……那也不必参与决斗了。
赤穗纯的表情挥去了平常的温和,相马應霷似乎都有点不认识她了。在應霷的印象里,赤穗同学是个温和的人,爱吃甜品,喜欢毛绒玩偶,和她的朋友也相处融洽。她从没见到过赤穗同学露出过这种严肃到冷酷的表情。
是因为舞台吗?是因为她的“理想”吗?还是……
“相马同学,难道你没有想过这件事吗?”
“……”
仔细一想,作为“相马應霷”的日子当中,有太多“这样就好”和“或许这样也不错”的想法。站在舞台之上,演出指定的剧目,在既定的框架之下演绎被选择的角色。那些台词,那些动作,经由他人之手写就再发布,并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在那聚光灯之下所凝结而成的“什么东西”,目前也无法被称作“心愿”。虽然一直以来想要做些什么,却不知为何,从双唇和双手之中,无法吐露和写就任何能被当作“目标”的东西。按部就班地排练,再按照学习来的经验进入角色,生活或许就是这样的东西。
“相马同学。我再重复一遍。”赤穗纯竖起手中的长枪,直直指向相马應霷:“这个舞台,不能被称作‘这一边的世界’。既然选择进来,拿起武器,就代表你准备献上自己的‘闪耀’。这里是能实现所有人心愿的场所——你的心愿,究竟是什么?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你想出演什么样的角色?”
“……”
“还是没想好吗?”
“对不起。我暂时——”
在相马應霷想要下意识道歉的时候,她的话头被赤穗纯打断了。
“嗯,既然如此,就边打边说吧?时间不等人。毕竟明天还要上课呢,你也不想耽误睡眠时间吧?”黑发的少女说着,放下枪,向后退了几步。“我很好奇,在投放‘燃料’的时候……你放进去了什么呢?接下来就让我看看吧。就像以前我教相马同学写作一样……来展现吧,你的‘感想’。”
灯光由远及近地暗下来,剧场里传来了隆隆的机械音。相马應霷站在一片黑暗的舞台上,横着手中的焰形剑警戒着四周。若是赤穗同学从黑暗当中攻来的话,自己应该怎么应对呢……在她思考着对策的时候,舞台再次亮起。
“于平凡无际的雪原中,折射出的‘才能’之心。紧紧握住跨跃的流星,凛然立于舞台之上。171期生,赤穗纯!我会于此,找到真正的自己!”
出现在相马應霷面前的舞台呈现圆形迷宫的模样。虽然舞台已经升起,但依然能听到源源不断的“咔哒咔哒”声。难道说那是舞台动力源头的声音?
不过眼下已经没有思考的时间和余地了。相马應霷举起自己的剑,自然地念出了咏词。
“雨细淅沥,云随风散。星月银河渐朦胧晕开,朝露凝晞,晨光披身……百啭千鸣问路之所向。171期生,相马應霷。这份闪耀锋芒,就是我的回答!”
“很不错,相马同学。你念出了那些话。”
“……”
“看来你很警戒。警戒是好事,但也别太紧绷了。在这里即使输掉,也不会死去。哪怕是用了武器对打,也不会真的像决斗一样迸溅鲜血——那只是舞台装置,是番茄酱草莓酱或者什么别的红色东西,是颜料也好,是什么都好。你会明白,这里是一个完美的地方。对了……我光顾着问相马同学问题了,却忘了自我介绍。我的梦想,是获得被‘注视’的权利。我想成为一个有才能的人。”
她的声音不知道是从哪传来的……在这么大的迷宫中,压根无法分辨声音的来源。无法辨认方向,就无法预判她会从哪里发起攻击。哪怕朝着舞台中芯走过去,那也不过是白花时间。如果有什么别的方法的话……
“是找不到方向吗?不必太紧张。先问问你自己,是什么在指引你前进?”
回过神来时,應霷已经看到了那只蹲在迷宫墙壁之上的猫儿。它口吐人言,传出的声音虽然理应是猫叫,却意外地能让人理解它说的内容。
“你是……?”
“就把我当成使魔一类的存在吧。冒险故事里不是有很多这样的东西吗?如果你不能接受这么奇幻的设定,理解成舞台装置也无伤大雅。”
“所以,你是……赤穗同学?”
“我是她的喉舌。”
“那么……我可以再提问吗,赤穗同学?”
“可以,你问吧。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相马應霷甩了甩手中的剑,直直看向那只猫。“我想知道,赤穗同学明明已经很优秀了,为什么却还是想要‘才能’呢?”
黑猫用古怪的角度歪了歪头,切换成了赤穗纯的声音。
“……虽然很想说谢谢,但这话从相马同学嘴里说出来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有些难过呢。其实在我眼中,相马同学才是更优秀的那一个。即使不知道自己想在舞台上得到什么……却还是有能随心所欲塑造‘未来’的能力。是啊,哪怕不知道答案也是可以前进的……但这样做,不是在浪费你的才能和闪耀吗?而我……一直努力一直努力,都得不到回报。对于优秀的人来说,这可以被称之为野心。但在我这里,只是痴心妄想罢了。”
“不,我不觉得。”
“是吗?”
“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呢?相马應霷,你不是一个能理解别人的人。别这样在你的心里概括别人了。她的痛苦和执着,你又知道多少呢?你什么都不明白。一个连读后感和观后感都写不好,面对他人询问故事感想都说不出来的人,谈何理解他人呢?你看,虚拟角色和现实的人物,差别可是很大的。说起来……在舞台上演绎其他角色,也是要“角色理解”来的吧?那么……你心中的那份理解,不通过语言来表达,真的好吗?
你真的,理解了那些角色吗?
“我想让我的身姿,映照在更多人眼中。并且我也知道,比起其他同学,我不擅长芭蕾,唱歌更是上不去高音……适合我的角色其实很少很少。但即使这样,我还是想要那份‘闪耀’。哪怕这是用我自己去赌,我也在所不惜。不让他人‘注视’的话,我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不被舞台‘需要’的话,我又为什么要站上这个舞台呢?”
“赤穗同学……”
“我想,相马同学肯定觉得我是一个‘温柔’的人吧。但这种评价……并不是现在的我需要的东西。向我展示你有立于此处的必要吧!”
一道白光闪动,相马應霷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凭借着下意识的横举剑挡过了这一击。赤穗纯用她的长枪柄死死抵住相马應霷,用力向下一挥。
“挡住了啊。看来相马同学还是有这方面的意识。很不错哦。”
对了……当时她还说过什么来着?
“我觉得,唐璜是一个正在‘确认自己存在’的人。”
相马應霷转头看了眼赤穗纯。赤穗纯的食指指向草稿纸的标题,那上面只来得及用铅笔写下了“唐璜”两个字。
“在我眼里,他流连花丛,不过是为了确认自己活着。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够和人相恋,才能拥抱另一个活人。他活着的意义,就是取得爱,所以他注定为爱死去。这是他联结现世的‘船锚’。如果失去了锚,船就无法靠岸,会被浪头裹挟。像剧本的台词那样用‘命运’和‘诅咒’来解释的话可能会更容易理解一些。”
“所以,赤穗同学是觉得他……是个可悲的人?”
“问我的看法吗?我可能和大家的看法不太一样。有些人会说‘唐璜引诱女人,所以是个下三滥的人物’……但我觉得,他是个值得敬佩的人。终其一生,狂欢狂舞,最终为了追求自己的‘爱’而死亡,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情。在进入爱河之前,他只是一个空空如也的容器,而在装满爱之后,他成了满溢的模样……啊,不是说他做的事情是对的意思。”
“嗯……原来是这样。”
“结合一下相马同学的看法和我的看法,再从这个角度思考试试看?或许会有新的发现哦。”
相马應霷看着面前的草稿纸,提笔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字。
“我想得到‘最纯粹的热爱’。”
顺着这句话,舞台开始裂变,旋转。咔哒咔哒,咔哒咔哒。齿轮的声音越发响亮,赤穗纯用尽全身力气,在天地倒转之际将长枪插入墙缝,这才从舞台的侧面再度登上了舞台。她喘着气,拎着她的武器缓缓走上前。
“这……还真是壮观呢。这就是‘心愿的力量’。相马同学,现在你应该理解了吧?这里能给我们一切……还真是方便的地方呢。”
“是啊。啊,我刚刚……说出来了……”
“是的,你说出来了。很棒哦。如果舞台是一个八音盒的话,此刻的我们大概就是这之上的旋转人偶吧。本源的机芯出现在舞台上什么的,真是像做梦一样。”
在相马應霷的视线尽头,一台摄影机正无休无止地记录着这一切。那道细细的红光射出的红点倒映在相马應霷的瞳孔之中,让注视着她的赤穗纯愣怔片刻。
“那么,赤穗同学。你愿意与我‘决斗’吗?”
“求之不得。”
随着她们话音的落下,宛如轻纱一般的黑暗落下来,笼罩了她们的视线——现在她们真的像即将决斗的骑士那样,蒙上了眼睛。在无穷无尽的黑色当中,一切都会变得清晰。耳边听到的脚步声、齿轮声;手中握着武器的重量和触感;包括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在舞台之上的紧张和兴奋。
“我会在这里,做出我的选择。我,拉斐尔,将要对唐璜发起复仇!你引诱了我的未婚妻,玩弄了她的爱!你从我身边夺走了她!现在我们来好好较量较量,在这里,我会让你知道谁才能够拥有她。”
“干得漂亮,拉斐尔。不,不要劝我,我的朋友!现在我将握紧我的武器,走上这决斗的舞台。这不是为了抢夺什么,而是为了证明,证明我对她的爱,证明我们之间的这份感情!”
她们带着自己的武器,向着对方冲了过去。在剧烈的金属碰撞声当中,相马應霷逐渐意识到自己似乎开始占了上风。赤穗纯的速度正在变慢,她的长枪虽几度擦过應霷的星星纽扣,可还是稍显无力。
胜利——近在眼前——
“相马同学。我真的很开心能在这里见到你。对我来说,你也是珍贵的舍友。我已经看到了你的闪耀,你的决心……你想要找到‘爱’,想要得到‘爱’,本身已经很出色了。当然,我不祈求我真的向你证明了什么。只是——”
相马應霷刺出去的剑落了空。她惊讶地发现面前失去了挡住的武器。赤穗纯的手慢慢垂下,让那把蛇形剑轻而易举地挑穿了连结纽扣的绳子。
“什么……?”
“你已经交上了‘学费’。你用你的闪耀,在舞台之上作出了抉择。”
“你不是……想要胜利吗?”
“是啊。我已经输了。被相马同学的才能闪到了眼睛……这样的理由够吗?”
相马應霷的剑尖插入地上的T字当中。
“不管怎么样,多谢指教,赤穗同学。”
“或许在地狱当中的唐璜是幸福的。”
赤穗纯对自己的舍友笑着。
“而那口硫磺火湖,也一定不会吞没他吧。毕竟只要说出的不是谎言……就一定不会被那火焰伤害。”
所以,答应我。
你一定要将你今天在舞台上所说的“理由”,贯彻到底。
母亲可能会怪她不早说,或者反复向医生确认情况,甚至追究学校的责任。她想过千万种可能,也没有想到如今这一种。
“单眼失明的人没法立刻不靠拐杖走路。你现在……学会撒谎了?”
即使耳朵会听错,仅剩的眼睛见到的画面也无法作假。水原澄的眼神、表情、动作,无一不透出失望的味道。言叶哑然地立在原地。真是最糟糕的时机,她想,我说的话,现在你一个字也不相信。向后缩了一下的阳葵也怀疑地上下打量起她,很小的时候,她就熟悉了这种眼光。它的名字叫做,“为什么你和我们不一样”。或者——
——为什么你不正常?
为什么、为什么呢。为什么身体还站在这里,为什么不让她直接倒下去,或者从眼睛、鼻腔和嘴里流出血呢,那样看起来不是更直观吗?究竟是真的看不见,还是刻意忽视了异常、就像忽视平日里的龃龉?为什么不能像重视阳葵一样重视她,为她每一次的成绩喝彩?为什么让她知晓偏爱、却不给她公平?
……为什么,自己非要作为水原家的女儿活下去不可?
“早就学会了。”她甚至笑了一下,是和舞台上一样完美的弧度,“我已经撒谎太久了。我装作没看见阳葵拿走我的台词本,假装我不介意这件事——因为如果我告诉你,你一定会说,‘别和你妹妹计较,反正又没影响演出’这样的话——反正她才是你的女儿!”
“你知道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她没看错,比起惊异,母亲的脸上更多是警惕,以及——恐惧?她怕自己知道什么?这件事到底会有什么影响?阳葵张大了嘴,仿佛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假如现在她的手中有选拔时所用的那柄杖剑,此时一定会出鞘的。但是,没有任何一柄利刃刻意刺穿她的胸膛。覆水难收的话语延续了下去:
“说到底,是你教我们撒谎的!”
阳葵比她先倒吸一口凉气。水原澄的表情冷了下去,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把你教成这么不知感恩的孩子!”
那句话把她冻结在原地。嘴唇嗫嚅了许久,才颤抖着呼出一口冷气:“我、我没有……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先回家再说,别让外人看笑话。你退学的手续还没办完,总得回来把学上完。”水原澄深深地呼吸了两次,一只手扯住养女或者说甥女,一只手拉住亲生女儿,将她们往门外带去。她用了比往常更重的力,没有回头看,然而,咣当!巨响在身后炸开。她回过头,只见言叶摔倒在地,脚下的矮凳翻倒过来,用一只手捂住了上半张脸。鲜红的颜色从她的指缝间渗了出来,在手背上拉下几道细线。少女恍惚地松开手,抬起两只焦距异常的眼睛。流淌而下的潮湿鲜血,将灰与蓝映得格外醒目。
那是潮的眼睛。潮的眼睛看着她。她的妹妹悲哀地问:你对我的女儿做了什么呀?
尽管前一晚默然无语地睡去,第二天,她们还是一前一后来到剧团。言叶穿上了主角的戏服,阳葵身边的位置就空了出来:没有人会继续提点她,让那些差错消失在发生之前了。因为阳葵在结尾表演失误的关系,彩排又临时加了一次,其他人倒没有说她什么,但难免投来不善的眼神。被那样一看,阳葵就什么都知道了。
——不过是依靠着姐姐才留在台上、没有才能的家伙,竟然害得所有人都要从头来过。
——明明有那样的姐姐,结果一点也不懂事。
——就不能向你的姐姐学学吗?她可是在替你给所有人道歉。
——这个剧团里有姐姐就够了,妹妹在不在都无所谓。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所有人都在说姐姐。阳葵试着挤出夸张的笑容,这是姐姐没有的东西。姐姐总是温和的神色,有时皱眉、有时叹气、有时微笑、有时忧愁,将妹妹笼罩在羽翼之下、也是阴影之下。她是水原言叶的妹妹,而非水原阳葵。
那么,姐姐是怎么成为水原言叶的?阳葵看向被众人所簇拥的、故事的主人公。那丰富的表情和动作让她困惑。明明好像只是站在那里,体态却和往常完全不同,从收敛变得外放,简直像个男孩子,不,就像是蒂蒂尔——
她不知为何打了个寒战。回过神来,言叶的书包边上正放着一本皮面的笔记本。每次读新剧本时和彩排的间隙,姐姐都会打开这个本子写写画画。上面有对角色的理解,有舞台整体的布局,以及更多成为主役的方法。或许是因为急着换衣服和化妆,言叶把它留在了外面。
笔记本不见了。言叶翻开自己书包里的每一个夹层,都找不到那本记录了所有表演要点的皮面笔记。她半小时后就要第一次作为主角正式登台!上一次她写下内容是什么时候?上一次阅读呢?无数的画面从脑海中闪过去,抓住的每一帧都是她把本子放进了书包里。记忆变得不是那么可靠,又或者是现实变得不是那么可靠。即使不化妆,她的脸也霎时间惨白一片。不知道无谓地在后台翻找了多久,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蒂蒂尔,该你上台了。”
是的,她应了一声,语气异常轻快。舞台在召唤的人是蒂蒂尔,那么她就成为蒂蒂尔。她走啊、走啊,越过与亡者再会的思念之乡,越过充斥疫病的夜之宫,越过众树肆意疯长的森林,越过所有人埋葬的墓地与所有人出生的未来,回到自己的家中,把那只并非青鸟的青鸟送给邻居家的小姑娘。然后,在她们为了讨论如何喂鸟而争夺鸟笼的时候,鸟儿飞向了天空。阳葵放声大哭,而她朝着前台走去,说出最后的一段台词:“如果哪个小朋友抓到了这只青鸟,愿意还给我吗?……只有它才能带给我们未来的幸福……”
幕布缓慢地降下。言叶不再是蒂蒂尔了,但阳葵依旧在痛哭。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欢呼与掌声,隔着帘幕也能听得一清二楚。表演非常完美,毫无疑问。已经到了谢幕的时间,戏份最少的演员们先行上场,言叶在后台喘了口气,想喝口水却发现自己的杯子空了。她拉开阳葵的柜门,记得那里放了两瓶瓶装水,手却被什么东西刺了一般悬在半空。皮面,略有磨损,捆有一支水波图案的中性笔——是她找不见的笔记本。
她合上门,来到台前深鞠一躬,作为主角谢幕。当晚,在阳葵上床睡觉之后,言叶来到父母的房间,拿出一张宣传页认真地说,我要考这所学校。
冠雪女子艺术学校坐落在北海道札幌市,和她们所在的本州隔海相望。寄宿在那里的话,就只有长假会回来。学费不是家里无法承担的程度,但比起升入邻近的高中,当然还是称不上划算。言叶本来已经想过该在什么时候去打工来补齐这部分额外的支出,但父母甚至没有怎么询问,就同意了她为自己选择的未来。
水原言叶,十四岁的末尾,成为了冠雪的高一新生。
第二天,即使眼睛并没有再次传来痛楚,言叶还是按照预约前往了医院。她按照医生的指示把脸靠上机器,裂隙灯亮了起来。在一片模糊的光里,对面的人忽然随口感叹道:“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
此前负责她的医生只在周六出诊,这位还是第一次见。她为什么会这么说?言叶有些犹豫地吐出一个音节,医生将裂隙灯移向她的右眼,相当健谈地说了下去:“哎,你不记得也正常,那时候你还不到一岁呢。你妈妈特别担心这对眼睛的颜色会影响视力……”
妈妈。空白的印象中忽然补上了一点浅淡的色彩。在一岁之前,她有自己的妈妈。
“我现在的视力很好。没有近视,还可以上台表演……”言叶突兀地开口,仿佛急着证明什么,“我在冠雪读书。”
“那真不错!”医生像个长辈那样欣慰地说着,关掉了裂隙灯,“你的眼睛很健康,平时避免强光直射,继续每年查一次眼底。”
诊察到这里就该告一段落了。如果直接问母亲的身份,医生就会发现自己不知道具体情况……言叶咬了咬牙,学着熟人那样拉起家常:“您到这边有多久啦?”
“十几年了,”医生的眉眼垂下来,额头的皱纹清楚地勾勒出时间,“那件事之后,我没法留在小樽,就搬到了札幌来。”
“那起海啸真的很可怕……我也是三年前才从本州过来的。”言叶猜测道。这是她目前唯一所知的、发生在她被收养那年的灾难。果不其然,对方点了点头:“是吗,安海家也搬家了……”
——安海。说到这里,医生才注意到挂号单上的姓是水原。而言叶已经站起身,沉默地向她鞠了一躬,推开诊室的门走了出去。
已经足够了。不能再听下去了。那些话语已经足够她拼凑出部分的真相,如同碎玻璃的棱角一般。在水原之前,她姓安海。在小樽海难的遇难者名单里,她找到了安海潮和安海诚的名字。假如以亲属的名义去小樽调查,或许能轻易地得到更多的资料,并且继续让养父母以为自己并不知情吧。
从札幌到小樽,只要乘四十分钟的电车。比起从札幌回本州近多了。然而,她无法迈出步伐。只能遵照平时的轨迹,回到学校、回到水原言叶的人生之中。假如不这样的话,对收养了孤女、并且一直供养自己生活和学业的水原家来说,未免太不知感恩了。现行的收养制度中,不会在外显的户籍上写明收养的幼童的原本姓氏,更不用说亲生父母的信息……这也是为了让孩子能够融入新的家庭。所以其实,不知道才比较幸福吗?就像如果不知道败者会失去闪耀,选拔的时候才能毫不迟疑。可是……
可是——已经无法回到不知道的那个时候了。
缝衣针被捏在手指间,那粗糙的棉线和尖锐的铁被暴力地穿过皮肉,鲜血淋淋的伤口皮肉外翻,缝合的动作本该是为了伤口恢复而做出的行为,现在却只是让伤口更加残忍地撕开。一旦这样缝完,皮肤便会按照这样的纹路长回去,势必会形成丑陋蜿行的疤痕增生。
好痛。
好痛啊。
不要再这样做了。
少女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泪水朦胧了视线,她已经什么都看不见。腹部暴露在空气中,伤口被拉拽又粗暴缝合,让她已经忘记寒冷,只记得这钻心剜骨的痛楚。
别担心,一点都不疼。
为什么别人都可以承受,就你不可以?
忍忍吧,谁都是这么过来的。
为了成长,这是必要的过程。
只有接受磨砺,才能长大。
是的,每个人都是如此——
“在胡扯什么呢,这些家伙们。”
另一名少女冲上前,用手中的钢铁傀线扯断了缝合人的脖颈。那几颗头颅咕噜噜滚动着,停在地上笑了。
是不听话的孩子呢。
“听话如何,不听话又如何?我要教会你们,什么叫‘人身自由’。”
她抬起赤裸的脚,像不知道疼一样用力一脚踢翻了手术台边的架子。那些药剂瓶轰然倒塌,砸在地面上发出巨响。药剂混在一起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蒸腾得手术台上的少女咳出了铁锈。
“跑啊。你是傻子吗?这些伤死不了。快起来,不然等下我可不管你了。”
手术台上的少女艰难地撑着身体爬起来,扶着肚子半跪在地上。方才闯入的少女朝她扔过一卷绷带,“包上吧,肠子一会儿掉出来怎么办?”
“谢……谢谢。你……是谁?”
“我?我被给予的代号是‘祁月莉莉丝’。”
“我是……”
“停停停,你省着点力气跑吧。名字什么的可以等下再说。走吧。”
莉莉丝走出几步,突然回头望向黑发少女。
“你的武器呢?”
“武器?”
“在这里生存的孩子们,不拿着武器可是活不下去的。不拿武器的话,只有死路一条哦。你也不想被拖回去继续做手术吧?”
“武器……对,我好像是有……武器。”
黑发少女低下头,发现手中正紧握着什么。那是一枚枪头,镶嵌宝石以下的枪柄却不知所踪。
“算了,那也能将就用吧。我们走。”
莉莉丝带着少女抄小路向外走去。无数个透明的病房当中,无数个孩子正在当中接受“手术”。有痛苦嘶喊的孩子,也有一声不吭沉默的孩子。当然,想必也有像她们一样正在准备出逃的孩子吧。黑发少女捂着肚子艰难地努力快走,手心被枪头划破,温热的血一滴滴流下。
“这些人真是笨啊。不用极端的方法反抗的话,那些家伙们是不会懂的。”
“是……吗?”
“大哭大闹也不会有人来救。如果不是自己努力反抗的话,就只能被剥皮拆骨。这种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真是一群蠢货。”
“可是……你不是来救我了吗?”
“看来你也不太聪明。”莉莉丝叹了口气,“我有些后悔了。我不是来救你,只是你自己想要出逃罢了。如果你自己都不想的话,我为什么要来?”
“不过,还是谢谢。不管如何,你都——”
“嘘。”
莉莉丝捂住了少女的嘴,迅速拽着她钻进了一只柜子。两个人挤挤挨挨地屏住呼吸,哪怕身上疼痛万分,少女都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口中泄出一丝声音。
外面的脚步声远去,莉莉丝推开柜门,拉着少女出来。“快走。趁没被发现之前。”
她们加快步伐,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扇大门前。那扇门柔软至极,却又坚硬无比。
“哈,我就知道会这样。”
莉莉丝绷紧双手的傀线,转头向少女,“拿起你手里的东西吧,我们要破门了。”
少女点点头,举起手里的枪头,奋力刺向那扇门。
随后,新世界的大门对她们敞开。
舞台少女们由硕大的玩偶肚腹当中冲出,缝合线爆裂开来,洁白的棉花四散飞舞,像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雪。
“所以我早说过了。反抗就是这么简单。你怎么还不明白呢?”
“祁月同学……”
“你真是笨蛋。”
舞台边静默伫立着面容诡异的傀儡毛绒玩具。它们面色各异,落在孩子的眼中一定很吓人吧。但她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所以不会再惧怕。
“他们都是欺软怕硬的。只要你比他们更过分,就能够赢。懂了吗?下次你也试试看。”
“是啊。不过,现在的这个舞台,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
“总觉得,很让人不爽啊。那些家伙们,不会也在某个角落里看着吧?”
“或许。不过……祁月同学,其实某些角度上,我们有点像。比如都想让人‘注视’自己这一点。”
“是啊。”祁月莉莉丝爽朗地承认了这一点,“因为我配得到这样的好东西。不管是闪耀还是别的什么,只要登得够高,就能拽下来。”
“在知道祁月同学也喜欢缝纫之前,我一直觉得你是个不好接触的同学。”
“性格恶劣?还是别的什么?无所谓,因为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缝纫是需要时间和精力的爱好。祁月同学很有耐心呢。”
“猎手在捕猎之前,都很需要耐心。”
由钢铁制成的傀线在莉莉丝的手中闪烁着冷硬的光芒。她缓缓地举起双手,让舞台的聚光灯反射出它的弧线。
“我想知道,莉莉丝同学究竟为什么要踏上舞台。我想知道,你渴求那聚光灯的意义。我也想知道,我们之间谁能更胜一筹。”
“哈。当然是因为……我想创造一个自己的‘帝国’啊。所有人都跪伏在我脚下,向我俯首!想要什么,就会有人为我端上来;我一不开心,就有人愿意为此引颈自戮。这正是我梦想当中的生活。无所谓什么父母,无所谓什么意义和价值。因为舞台就在这里啊。”
黑发少女摇摇头。“不,还不够。”
“不够什么?我觉得我的理由已经很充分了。”
“在最开始‘诞生’没多久的时间段里,我们感受不到除基本生存需要之外的影响。所有的爱和恨,无非是后天被社会覆盖的刻印。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找到自己想要的和不想要的,喜欢的和不喜欢的。不过,对‘喜欢’的程度也有高低之分。”
“所以呢?”
“我想说的是,我们不过是一群愚痴的人罢了。愚蠢地在舞台之上按照剧本起舞,跳起不知道谁想要看的剧目,演出自相残杀的戏码。”
“若是按你这么说,那我们前面经历的事情,岂不是全无意义?”
“不。正是因为有‘诞生’,才有‘成长’。不打破蛋壳的话,要怎么看到世界?”
“嗤。没用的歪理。”
“是真的。”
“好吧,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接下来要怎么办?”
“那自然是——”
铛。长枪撞上傀线,发出铮鸣。
“‘痴人之爱’。祁月同学读过这本书吗?”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水满则溢,过刚易折。我们的爱也是如此。我们所求的万众瞩目,不过是痴人谈爱、空中楼阁……”
“呵。刚开始打,就已经要退却了吗?真是够难看的。”
“你还是没懂,祁月同学。看来你并不是‘爱’这里。并没有达到那个标准呢,这就好办了。”
黑发少女向前一刺,祁月莉莉丝下意识格挡,没想到对手借势用枪头的小翅膀形部位反勾傀线,她一下不察,手套被巨大的力道撕裂,手中的线也脱手,飞了出去。
双手被挣得生疼,莉莉丝的表情却更加兴奋。
“太棒了,不这样还没有意思呢。如果你用这份力量去反抗那些家伙的话,结局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黑色的长发垂下来,她的手覆上祁月莉莉丝的双眼。赤穗纯抛掉了手中的长枪,另一只手死死捏住祁月莉莉丝的纽扣,再一扯。金色的纽扣在空中划出诱人的抛物线,精准落在舞台的T字上。
“终局(Posistion Zero)。谢谢你的提醒,祁月同学。”
“哼……不赖嘛。”
祁月莉莉丝噙着笑,挣脱了半掉不掉的披风,潇洒地离开了这片阴森的舞台。
赤穗纯站在原地,舞台边的玩偶们转着圈跳起舞,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她才伸出手,狠狠捏碎了其中一个玩偶的头颅。
……冷。堆叠在四面的棉花无法提供温度,于是只压得心口发沉,仿佛要将她挤得更小、也更沉重。手脚失去了全部的力气,连抓紧被子都做不到。发抖、继续发抖。头脑一片混沌,好像听见了敲门声。今天下午的课上完后,就直接回了寝室,所以可能落下了什么东西吧。真抱歉,但是睁不开眼睛。
吱呀的声音。被扰动的空气。人的皮肤贴在额头上,有一点凉。谁在喊她的名字。连名带姓,应该是白兰。于是水原言叶开口,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流水的声音。额头上增加了冰冷、湿润而粗糙的重量。坚硬的固体碰到嘴唇。水。她咽下去一点,然后再次躺平身体、蜷缩起来。安静,寒冷,黑暗。多久过去了?有人搬动她的身体。味道古怪的水滑下喉咙。白兰和、鹿目老师交谈的声音。
脚步声。安静。
妈妈。
她的嘴唇忽然无意识地挤出形状。细如蚊蝇的低语声,被在场的另一个人听到了。帘子被掀开,鹿目老师问,你醒了吗,水原同学,要不要联系家长?
不、不用了。言叶勉强挤出声音。妈妈……会担心。
只是普通的发烧而已。从本州飞来北海道,未免太惊动父母了。他们还有阳葵要照顾。如果带着阳葵来,情况可能更加糟糕……以家属的身份走进自己没能考上的学校,妹妹一定会感到难过。
何况——何况。言叶在心底最隐秘的地方说。何况那也不是我的妈妈。是我抢走的别人的妈妈。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望见黑色的房间。灯光从帘子的缝隙里透出来,大概只有校医在外面值守。指尖依然传来细微的寒意。今天晚上没法回去了,但即使回去也是一个人睡。明天还要上课,所以直接睡下去、比较好。
——那幅帘幕忽然被人掀开,柔和的灯光填满了背景,反而看不清来人的表情。但是,听声音好像是在笑的。
“听说你生病了,言叶亲?”
……志贺米同学。言叶的眼眶一热,忽然觉得十分委屈。她原本想坐起身来,但只是动了动手指。有明已经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将她的被角往里折了折。
可能会传染的,谢谢志贺米同学来看我,已经没事了,请你也去休息吧。她原本该这么说,话语却被压在舌尖下,比任何秘密都难以倾吐。有明依旧语调轻松地对她说着什么,大约是要她别太担心,又问她现在有什么想要的。言叶静静地听到最后一句,手指终于不安地爬出被子,被煮沸的大脑无法约束唇舌、毫无矫饰的话语终于脱口而出。
“志贺米同学,手……可以给我吗?”
好啊。有明握住她的手掌,再妥帖地送回被子的包覆中。在仅有白噪音的黑夜里,言叶昏昏沉沉地想:那只比她的体温略低的手、如果能够变得温暖的话就好了。
在她的意识仅剩一线、快要沉入黑暗中时,上方又一次传来轻柔的声音:“快点好起来啊,你可是我……”
再睁眼时,手掌空了。言叶有些不敢确定昨晚是不是自己做了个梦,往床头柜看去,发现自己的水杯立在那里,边上躺着一颗独立包装的糖。一帘之隔的校医见她醒了,边要她测体温边说:“你朋友陪了你一晚上,刚才上课去了哦。”
仿佛有一口气落进肚子里,言叶的胃咕咕叫了几声。她拆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舌尖尝到了甜味。些微的酸涌向舌面的两侧,是柠檬……但是好甜。
到了下午,言叶已经能正常地出席了。她在课间找到白兰,郑重地表示了感谢,甚至可能有些夸张了:“白兰,听说你救了我的命。”
校医说,是白兰发现她在发烧,并找到最近的鹿目老师把她送到医务室,甚至顺手捎上了言叶的毯子和水杯。但白兰歪了歪头,还是她平常的样子:“猫做了那么重大的事吗。但是水原言叶看起来精神多了,很好。”
“真的,听说再烧下去可能脑子会被烧坏。”言叶解释道,用词依旧有些戏剧性,“白兰拯救了我作为舞台人的生命。”
白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提出她的方案:“那今天下课,水原言叶请猫去吃可丽饼。”
没想到她会这样轻描淡写,言叶讶异地笑了:“好啊。只吃一次好像不太够,等我这周去打工的时候,再从店里带点心回来请你吃吧。”
“点心,喜欢。”白兰看着她,“但是水原言叶,不要累坏。”
于是,她们像其他普通的女高中生一样,考虑起要选哪家甜品店这样普通的问题。
一尾背黑腹白的鱼儿顺水而下,纤长的尾在泡沫中展开,是近乎透明的颜色。它缓慢地沉入珠玉堆砌般的瑰色珊瑚之间,随即,半身人形半身鱼尾的少女自那片骨质的树丛中撑起身来。她怔怔地仰起头,仿佛隔着像玻璃一样清透的海水,望见了漂浮在水面上的一艘船底。
“我还活着?是的,我记得,是王子救了我……”
隐约的歌声从岸上传来,灯火使夜晚亮如白昼,鱼群如同飞鸟一般掠过头顶。人鱼的视线追着它们,来到一间被海草所隐蔽的小屋前。那是她们所知的海女巫的居所。她越过贝壳铺就的道路,分开长发一般的海草,将半个身子探进门口。女巫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透过两片打磨光亮的水晶将人鱼的身影纳入视野。年轻,有着颜色相异的虹膜,覆着青蓝鳞片的鱼尾与清脆悦耳、又柔和得宛如含着珍珠的声音。于是,女巫放下钓饵。
“看来,你也是为了魔药而来啊。需要什么样的魔药?”
见女巫看起来也只是名比自己还小的少女,人鱼放下戒心,说出自己的愿望:“我想要像人类一样行走在地上。”
女巫碾碎了一把螺壳,将细碎的粉末撒入自己面前的坩埚中:“愿望伴随着对等的代价,既然许下祈愿,是否做好了觉悟?这把海螺的硬壳将让你在陆地上迈出的每一个步子,都将如同在尖刀上舞蹈。”
硬纸板的刀尖从海底升起,轻轻托举起人鱼,仿佛落下一个玩笑般的警告。
“是的。曾经救过我的王子要结婚了,”人鱼垂下眼睛,尽力弥散笑容中苦涩的部分,“我想要确认他得到了幸福。”
“原来如此。为了一睹爱慕对象的幸福而企图抓住最后一丝[泡影]……何其狂妄。但评价并非我的本责;我将给予你这副相同命名的魔药。但是切记,药效只能维持一日。在下一次破晓之前,如果没有及时赶回,你的身躯将会连同黑夜一并,化作海中的泡沫。”
女巫若有所思地说着,切开一枚青果,将汁液挤入锅里。温驯的液面骤然沸腾起来,化为了朝霞尽褪时天空的紫色。人鱼望着其中摇晃不定的倒影,仿佛入迷一般:“我需要给你什么作为交换?”
“你献上的[此身]就已经是代价,追逐幻影的人鱼啊,若能承受肉体上的痛苦,就且让我看看你能否见到第二天的黎明吧。”
以木勺盛起,以玻璃的广口瓶禁锢,以蜡封缄。人鱼怀抱着一瓶近乎满盈的秘密,沉入令自己诞生的黑夜,再被纸张所托举着上浮。然而,星轨还没有在空中划过半条圆弧,她便匆匆折返。
让人鱼面色沉郁的事情只有一件:“王子过得并不幸福。”
“你竟然没有变成泡沫呢……那份眷恋幸福假象的幻景吞噬的生灵千千万,你却不在其中。”女巫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把人鱼颤抖的手指、哭红的眼眶以及流血的双脚全部看在眼中,“之前的愿望实现了。看到了这样的结局之后,你还想要更多吗?”
人鱼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
女巫笑盈盈地问:这次想要许什么样的愿望?
“只要能让那个人变得幸福就好。为了这个,我付出什么都没关系。”
人鱼的扮演者说。
“那么,请喝掉这个吧。”
一个纸质的药水瓶从天而降,落在女巫的扮演者手中。虽然是虚物,瓶身却奇迹般地容纳进了眼前流动的咸水。“当流下的眼泪足够多时就会凝聚成这样的水潭。”
然而不管怎样打量,看上去都只是海水而已。来自这片沉重、咸涩、随处可见、将她们裹挟在其中的大洋。言叶不由得疑惑地发问:“有那样的水潭又会怎么样?我想要的是那个人获得幸福。”
药瓶悬于海平面上方晃晃荡荡。铃雾謓的笑容却不改:“你不是已经正身处其中了吗?”
由你的愿望构成的,这片海域,这场舞台。海水是你的眼泪,潮声是你的哀鸣,鲜血浸染了几多,才让你得以将累赘的鱼尾化为双腿;一劳永逸地变得幸福的办法那种显而易见的谎言,让你深信不疑的理由除了原本就想自我欺骗之外,还有其他的解释吗?
人鱼已经面沉如水。涟漪以她抽出的剑刃为重心扩散而开,伴着冷凝的愤怒一同在舞台中回响。
“——骗子。”
女巫提着手斧,轻快地迎了上来:“言叶同学,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别人的幸福和不幸?又为什么确信,幸福和不幸要由你来定义?”
“那不是别人,”杖剑卡住了手斧的接口,言叶的话语锋锐而痛切,“是我重要的人。”
“所以呢?所以这就是你目前的[现状]。接受它吧,如果垂死挣扎只会带来痛苦;或者就去撕咬它,连皮带肉和血一起,向命运讨要。我说,言叶同学到现在为止还将自己困在囚牢中的意义是什么呢?”
謓的话语带着沉重的分量落地,在海底激起一阵乱舞的扬沙。任凭潮声越来越响、近乎咆哮。舞台正中的言叶却敛去愤怒的神色,以平静的眼神与语气宣告:
“——铃雾同学,请你慎言。”
“可惜。”泡沫被她们的动作带起,地面上探出数排刀尖,謓以绝佳的灵敏度避开了它们,水原言叶看到她在笑。在兵刃的碰撞间无法自控的激昂,好像野兽露出獠牙。“对于你而言,不管怎么挣扎,除了连看一眼都觉得惨绝人寰的命路,已经什么都没剩下了吧?倒不如哭干眼泪,干干脆脆地放弃掉吧!”
“我的命运已经决定好了。”言叶挥剑向前,攻势一反常态地凌厉起来,“假如胜者果真能许下愿望的话,我会赢到最后。”
“很了不得的愿望嘛。水原言叶,让所有人得到幸福?还是让你自己获得解脱?”手斧架住杖剑,把袭来的力道反震回去。然而,言叶早有准备地将剑刃一弹。铮鸣之声顿起,有什么扯住了謓的手臂,阴影猛然从头顶覆盖下来。仿佛只是刹那之间,她便被白骨的巨兽衔在口中。剑刃从謓的胸前上挑,停在她的颈侧。纽扣被轻而易举地切下,而言叶终于回答了她:
“不,是——回到诞生之前。”
回到没有诞生过的状态,从根源上抹消水原言叶的存在。安海诚和安海潮不会死去,安海潮或许可以继续作曲的事业,水原家不会因为接收了养女而变得财政困难,水原阳葵可以作为独女享受全部的关怀与爱。自己所夺去的闪耀,或许也可以被重新分配。这样一来,全部的债务就都还清了。
“……原来如此。”謓看向那制住自己的、原本只是作为一具骨架躺在白沙中的巨鲸。不是光折射下来的幻觉,那森白的骨头在海水中游动。“你真是个切实存在的【活泡影】。”
而言叶只是移开剑刃、笑了一下。
“因为我无法成为任何人。”
一只白色的兔子。身穿仪仗队一般的黑红礼服,装饰用的纽扣和饰绪都是金色,华丽又优雅地跑了过去。持明院牡丹揉了揉眼睛,那只白兔就变成了一个有着长长辫子、顶着兔耳的少女。她一边跑,一边看向自己手里的怀表,重复道:
“要赶不上了……赶不上了!”
那无疑是她本场的对手。但舞台还没有赋予她们用于战斗的刀剑,而是长出了一大片茂盛的、生有蘑菇圈的草地。牡丹向前追了两步,不禁喊道:
“水原同学?等一等!”
言叶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喊声,从草地上捏起一个蘑菇丢进口中,身体便立刻缩得很小,像一只真的兔子一样消失在了蘑菇圈中。牡丹蹲下身来,从她不见的地方拿起一只蘑菇:“这样的话,我也……”
蘑菇被捏在指尖,触感柔软,尝起来好像软糖。还没来得及品味,她的身体就忽然变大了整整一倍,身高甚至与最高的树梢平齐。搞错了吗?或许应该再试一次……面前的树枝忽然被压弯了。一只笑起来露出尖牙的猫儿轻巧地站在树梢上,维持着恰好能与牡丹对上视线、又不至于坠落下去的平衡。
“你变得可真大啊。”它用言叶的声音说。于是牡丹问:“请你告诉我,现在应该走哪条路?”
言叶伸出爪子,往两个方向各自指了一指:“往那边去,住着一个帽匠。另一边住着一只兔子。你喜欢去哪儿就去哪儿,他们俩都是疯子。”
“我可不想到疯子中间去。”牡丹摇了摇头,言叶却吃吃地笑起来:“啊,这可没法,我们这儿全都是疯的,我是疯的,你也是疯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疯的?”
“一定的,不然你就不会到这里来了。”
因为会出现在这里的舞台少女,无一例外心怀着彼此争夺的闪耀。柴郡猫跳下树枝,没有做更多不符合剧本的解释。牡丹又弯下腰,摘下一个蘑菇放进口中。这次的蘑菇口感却像巧克力,甜蜜地融化在舌尖,让她的身体变得非常小,仰头才能看到蘑菇的伞盖。伞盖的边缘垂下一只拿水烟的毛毛虫,一半是蓝色、一半是灰色,貌似忧郁地对她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变来变去的?”
牡丹也想问这个问题。但她礼貌地回答:“我根本不懂是怎么开始的,一天里改变好几次大小是非常不舒服的。”
毛毛虫用灰色的那边对着她,问道:“你想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想变回原本的样子。”牡丹肯定地说。于是,毛毛虫转回了蓝色的一侧,将烟雾与话语一同呼出:
“红底白点的蘑菇会让你变小,白底红点的蘑菇会让你变大。假如你现在出发,还能赶得上帽匠的茶会。”
说完这些,那神秘的毛毛虫便从伞盖的边缘爬到了牡丹看不见的地方。牡丹吃下一个红底白点的蘑菇,按猫的指引往帽匠家的方向赶去。红茶的香味指明了具体的位置,她赶到的时候,帽匠、兔子和睡鼠围坐在茶桌边,全都长着言叶的脸。三个水原言叶以重合的声音向她问好:“下午好,爱丽丝。”
即使已经见过次席一人分饰多角的样子,牡丹还是相当吃惊:“为什么……有三个?”
仿佛身处雾岚中的帽匠笑了:“因为时间是我的朋友。在这里,你可以休息一下。”
没有奢望冠绝当代的兔子说:“因为我仍然没有决定好如何向前。”
身侧环绕炬光的睡鼠叹息道:“因为那个理想,对我来说过于庞大了。”
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牡丹抚了抚裙摆上的褶皱。
“选拔还要继续——我必须走了。”
“那就去吧。打开树根下的门,我会在那里等你。”兔子仿佛意料之中地说着,将一枚钥匙递了过来。
把茶会与三个言叶抛在身后,牡丹一路走到树根前,用那枚钥匙打开了门。在有着喷泉和水池的花园里,她看到各种花色的扑克牌正列队游行,红心皇后被簇拥在中间,仿佛在巡视她的国土,胸前插着的鲜红玫瑰中透出一抹闪耀的金色。毫无疑问,那也是水原言叶。现在混进队伍中从旁偷袭,会有不少胜算吧。但是——牡丹拦到了游行队伍的最前方,与那朱红的皇后相对而立。
红皇后对她露出笑容:“看来你已经休息够了,持明院同学。”
爱丽丝抬起了头:“是的。我想要堂堂正正地取得胜利。”
“那就来吧。我会抱着敬意与你对决。”
皇后身侧的队伍有序地散开,扑克牌士兵在她们中间呈上一双刀剑。握住各自的武器,就从役者变回了舞台少女。在向对手行礼之后的一秒内,太刀与杖剑以锋刃相接。整个花园中的玫瑰都为这一瞬绽放、而后飞散,仿佛一场红雨;而两名身披月白的少女、在此最为夺目地盛开。想要胜利的想法十分确切,连心口都为之雀跃起来。牡丹向着闪耀步步紧逼,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快,仿佛将自己的不甘与败绩尽数斩去。就在眼前了,只需要一刺——
言叶突然喊道:“砍掉她的头!”
扑克牌士兵?牡丹猛地回头,并没有一枚长刀劈刺过来。但这个瞬间已经足够言叶向后退开几步,避过了原本瞄准纽扣的一击。不是说抱着敬意吗!牡丹向前追去,再度缩短了彼此间的距离:“狡猾!”
言叶没有半点羞惭,笑着架住她的刀刃:“是演技啦。”
太刀猛然卸力,从手臂之间的空隙刺向胸前,挑落那一枚纽扣。披风落地,胜负已分。言叶依旧带着笑容,将杖剑撑向地面,风度十足地说:“祝贺你,持明院同学。”
花瓣依旧在她们身侧飘洒,落入脚下的池塘,互相推挤着顺水而去。在闪动的浮光里,言叶那有如一支水仙的倒影,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