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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雪SnowCrown二期企划
与一期剧情有差异
请多关照
灯光如同一名优雅的侍者般轻轻移动脚步,轻柔地照亮华族少女的裙摆。这是大正时代最为时兴的洋服,与少女浅蓝的眸色相称。她褐色的头发披散下来,微微卷着,碎发被灯与烛染成浅金。
躲在幕后的少女只露出半张脸、以及米白的和服衣袖。台前令人艳羡的人影倒映在她眼中,让桃乃不由得轻声开口、念出台词:“她拥有一切。无论是显赫的家世——”
仆人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言叶的身后,无声地为她提起裙摆。
“还是家人的宠爱——”
大小不一、规格相异的礼物落到言叶身旁。她脸上露出甜蜜的微笑,却并没有多少意外,似乎已经对得到这件事感到倦怠。
“甚至选择的自由。”
言叶对着礼物堆成的小山挑选许久,终于从中拿起一份,掀开幕布,向桃乃递了过来。她的话语和神态里全是善意的邀请,不包含任何多余的成分:“是巧克力哦。要尝尝吗?”
“……不了。”
桃乃摇了摇头,将面孔转向幕布后更深的黑暗中。言叶放下礼物,却握住了她的手:“你要去哪儿?”
“鹿鸣馆的舞会上没有我的位置。”
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中,每个人偶都穿着西服或洋裙,一对对地相携着手,跳起娴熟的社交舞步。都不需要提醒,桃乃就知道,这不是她适合的地方。面粉摩擦手指的触感、蛋清与蛋黄分离时落在碗里的声音、随着加热而逐渐飘出烤箱的香甜气息,才是她所熟悉的、会令自己安心的事物。但言叶忽然在握住她的那只手上加了力度,不由分说地将她扯出幕布、带进舞池:“那就来和我跳舞吧!”
前进,后退,转一个圈,回归原位。跳舞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即使在你脚踝旁随着旋转而展开的是袴、而非缀着蝴蝶结的荷叶边裙摆,即使你踏上地面的脚穿着的是靴子而非舞鞋,你也一样可以跳舞。仿佛要这样说服她一样,言叶继续问:“你不喜欢这里吗?”
尽管跟上了对方的舞步,桃乃也不确定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言叶不容置疑地跟着乐曲向侧方迈出一步,顺势拉着她转到了舞池的中心。天顶上几乎有成百上千盏枝形的水晶吊灯,射出的光辉被无暇的晶体所反射,让室内亮得如同白昼一般。这些灯光落在她的身上,让皮肤亮得有如珍珠,发丝润泽得像最上等的绸缎,而耳边的声音继续劝诱道:
“灯光,掌声,众人的视线——你的血液没有因此而发热吗?你的心脏没有因此而加速吗?你的喉咙没有因此而灼烧、觉得自己必须歌唱吗?”
视线有些模糊、几乎找不到落点。四面八方都是闪耀的光芒,所以无法躲进阴影之中。桃乃与其说是在向谁发问,不如说是在自语:“我应当……为谁而歌唱?”
“有驱赶着你歌唱的人吧?为你的歌声所着迷、一直追赶着你。”
冬马此花的身影陡然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来。你能办到,那个人说。那么,为什么还在犹豫不决呢?桃乃忽然松开了言叶的手。
“我必须走了。我不能待在这里。”
脚下的舞池忽然像泡沫一样破碎,比梦的终结还要迅速。桃乃随之跌落下去。戏服已经离开了身体,因此要面对的仅有自己的内心。披风无法减缓她下坠的速度,金色的纽扣在夜中也被云雾涂抹得朦胧。即使说了要试一试,然而——
“我的想法就像云层一样、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啊。”
摸索不到、真正想要的事物的形状。然而未来却一眼就能看到尽头。一条向下的路正随着她的下落而铺开,那条路上有婚纱、有婴儿床、有拐杖,最终延伸向一方掘好的坟墓。乏善可陈的、几个字就能概括的一生。有些人会将之称为幸福。而言叶以坠落的形式、再次追上了她。
“你不想接受那样的未来吧?”
“不愿接受又怎么样呢……”
如果尝试的结果是一无所获,她恐怕还是会回到那条既定的道路上去。这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你不认为歌唱是无意义的吧?”
如果是的话,她为什么还在这里呢。舞台会倾听表演者的意志、给予她们回应。而久远寺桃乃、依旧在被选拔者之列。喉咙隐约泛上了热意,话语尚未编织成形。可是,依旧想要诉说、依旧需要诉说。
“我——”
“你知道应当为谁而歌唱的,对吧?”
言叶向她伸出了手。被吹得向上扬起的披风内侧、显露出无边无际的蓝色。桃乃的手落在自己的胸口,听到稳定的、不息的鼓动。
“我……为了自己,而歌唱?”
假如你是舞台少女,那么你所在的地方,应该就是舞台才对。言叶的眼睛这样说。那样的话、就把你真心的话语、唱出来吧。流经肺叶的空气、震动声带、溢出口唇,于是歌声响彻夜幕。原本下坠的身体忽然一轻。潮汐仿佛被月亮呼唤着涌动起来,将下坠的路淹没冲毁,婚纱、婴儿车和拐杖都被浪潮卷到不知何处、或是没入无底的深蓝,因太过遥远而无法分辨。她们像两只小鸟一样,在海面的上空滑行着,披风则是展开的翅膀。桃乃终于抬起双眼,视线由海面划过、直到海天相接的一线。
“海的那边……还是一片模糊啊。”
看不清的尽头、让人心生憧憬、同时怀抱恐惧。未来并不会在现在展露她的模样。而言叶理所应当般地说:“那就飞过去看一看吧。”
肩上忽然一沉。鸟儿补全了它缺少的一翼,但那是……言叶的披风。桃乃惊慌地回过头去,只看到言叶下落的身影:“等等,水原同学——”
“一定要看到对面的景色哦。”
纽扣划过空中。那金色宛如太阳一般、假如离得太近、就容易融化白蜡的翅膀。海浪之下掩埋着白骨这件事,言叶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并非拥有一切啊。但是,我可以将近在眼前的这只手给予你。
一道纯白的长阶几乎朝着云端延伸而去,顶端的王座上却空无一人,仅有如同鲜血一般流泻的长缎。圆弧状的穹顶从更高处笼罩下来,无数将面孔隐在苍白面具后的议者围在座下,沉默的行刑者二人执黑斧分立台阶两侧。红日凌空的时候,水原言叶踏足王庭。
尽管并不知晓对手的身份,她还是缓步行至阶前,仰头朝议者们提问:
“我有一篇新作的诗歌要呈于王前,她如今在何处?”
那些细长如手指一般的议者并不回话,只以她能听到的音量互相议论:“吾王座下之人是谁?”“是王所宠信的诗人。”“娱人之辈也敢如此横加冲撞,王的去向岂容她质问?”
倒是……从来没有见过其他人的舞台装置有这么多话。些微被无视的恼意从皮下窜上来,让她低声念出一段诗句:
“紫袍华衮的诸公,如今执掌着大旗。他们谁也说不清,胜利的确切含义!”
念到最后,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响彻在整座厅堂之间。方才议论纷纷的议者停了下来,有人将面具转向王座下的诗人,其中一位责问道:“还未得容许便天花乱坠起来,你意为何?”
言叶躬身行了一礼,十足恭敬、却也十足轻慢:“想不到诸公竟然听得到我说话。”
议者中的其一嘲道:“方才还叫嚣殿前,这时却故作卑屈。”另一人则追问起来:“休要自作聪明周旋躲避,你意为何!”
言叶抬起头来,不再维持那仅有讽刺之意的礼节,将原本横于身前的手挥向王座:“诗篇讲给不在此处的她听。”
空王座并未回应,而诗人娓娓道来。
“既然王座虚悬,殿上便无人可以审判我。”
仿佛在池中投下了一枚石子,嘈杂的涟漪以她为中心扩散开去,议者的声音听上去恍若蜂鸣:
“那也由不得你信口狂言,我等必将你之罪证详实记录,上呈于王!”
那种不知何来的燥意终于得到了一个出口。区区舞台装置,要与役者斗剑还远不够格!言叶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连真容都没有的、无能的纸片!要用我的剑在你们身上书写、用你们的血来记录吗?”
这句话音刚落,两位行刑者的斧刃几乎贴着她身前砸在她脚下,埋入地板一寸有余,力度足以斩断她的身体。王座下的议者躁动起来,高喊此人妄断,此人造反;它们正如纸片飘落一般从王座的台阶上鱼贯而下,似要用那指摘煽动一切的双手将她撕扯开来。言叶不退反进,跃过行刑者的斧刃,迎着漫天大雪般的阻拦者,一步一步地拾级而上;她挥出剑,劈开议者脸上的面具,它们便如轻薄的纸张一般委顿于地,无法真正触及、更遑论伤及她。待她一通拼杀砍尽眼前阻碍,已经站上了平视王座的位置,王座前还有最后一位议者默然地面向着她。
奇怪的是,她并未生出挥剑的念头。好像一滴水从枝头滴落心间,言叶伸出手去,将它的面具揭了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藏峯白兰。
“从未成功的人们,认为成功最甜美。要领略仙酒的滋味,须经最疼痛的寻觅。”
诗人念出最初的诗句,把手中那张面具掩到自己面前,在它的背后说:“世人都有一张不为人知的面孔。”
我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但我知道在你的行为背后,一定具有什么意义。就连这个被你称为并非我朋友的你,我也想要了解。
面具轰然坠地。言叶毫无阻碍地看向对手的眼睛。
“我走了这么久,终于到你的面前来了。”
白兰短促地笑了一声:“而你能为我做的事情,早在你‘走到我面前’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那只是你认为。”言叶几乎下意识地反驳。对她来说,自己所做的还完全不够。但白兰只是抬了抬眉毛:“此刻就随你所想吧,就当是我对你致以的谢意。”
不,才不是这样。应当致谢的是我这边才对。我一直受到你的照顾。无论是那个异常高热的寒夜,还是那间三个人彼此紧贴的温暖居室,又或者那段黑暗而充满哭声的路途。所以我一直相信着你,相信着有朝一日会触及你滚烫的心脏。所以,我想要在台上和你交换平时不会宣之于口的话语。
“你只要这样就满足了吗?”
白兰并不回答她的话,只继续像一位国王那样下令:“诗人,你还有未诵之句。”
她们在课上理应都读过这首名为成功的诗篇,在已然知晓后文的前提下,咏歌不过是走个过场。诗人明确地表示了拒绝:“在我甘心之前,我不会为您歌唱。”
国王从红袍中抽出剑:“你何必要此时得甘心。我又何须此时听那歌唱。”
“因为我绝不能浪费时间。因为我不甘心止步不前。”
因为我不甘心只维持在这样的距离。我想要了解作为朋友的你。
“你闹出这一地残局,还有颜面说自己止步不前。”白兰的视线越过言叶的头顶,投向满地被切成数截的纸片、抑或议者的残骸,“你所谓那心有不甘,也不是这台上可叙之事。”
她忽然挥出那柄沉重的巨剑,以迅捷的一击将言叶的纽扣斩落。这一挥震得言叶向后退了一步,踩在长阶以外的空气中,旋即无法抵抗重力地笔直向下坠落。镶嵌在剑刃中央的红宝石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亮得像一枚血渍的月亮。
“等等!我还没有和你——”
话语出口的时候,她已经跌入一片漆黑之中。后半句没有说完、也没有必要说完,月亮的光辉并未照彻此处,失去闪耀后能得到的只有苦果而已。那首诗的最后一段,忽然在耳边响了起来。
只有垂死的战败者
失去听觉的耳朵里
才迸出遥远的凯旋歌
如此痛切而清晰。
是啊,白兰。我也不甘心……输给你!
室内阴暗而潮湿,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桌面与橱柜摆满了玻璃器皿、瓶瓶罐罐,堆满了虫蛀尘封的古籍、其中还夹着泛黄的纸签。场中的老者手捧一本羊皮纸的古卷,一边念诵、一边哀叹道:
“唉,难道我还要困守在这地穴里吗?这该死的潮湿的洞眼,连可爱的天光从窗玻璃透进来,都是浑浊不堪——这就是你的世界!这就叫作一个世界!精灵,飘到我身边来吧;你若听得见我,就请回答我吧!”
书页上代表水元素的符咒随着呼唤声仿佛涨潮般亮起幽幽的蓝光。永远否定的精灵从并未点燃的火炉后缓步走出,披挂红衣,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带着音乐般的韵律。
“我该怎样为您效劳?”
被人称为魔鬼之物深深鞠躬,行了一礼。发色青绿的人类轻咳一声,向它伸出了手:
“与我签订契约吧。以灵魂(闪耀)交换,让我看到最完美的舞台。”
魔鬼抬起它的眼睛,展露灰烬与水的颜色,与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它摘下左手的手套,慢条斯理地说:“你若愿意和我一起,去经历一番人生,我倒乐于马上听你吩咐。”
人类握住了那只手,毫不犹豫道:“一言为定。假如我说‘请停留一下’,就算你取胜。”
话音刚落,壁炉中猛然腾起熊熊烈火。火光将墙壁映得通红,毕毕剥剥地燃烧着空气,却将展开的斗篷鼓满了风,一直将二者托到最高处的窗口。踏出窗台,便能飞越整片星空。每颗星星看上去都像一只眼睛,一枚宝石,一个问题。于是,人类从中摘下一颗。
“可有让人吃不饱的食品?”
魔鬼只是点了点手杖,拨弄了一下怀表的指针。时间恍然回转,虚空中响起一声婴儿的啼哭。母亲将新生的孩子抱在怀里,为她哺乳,脸上比起初为人母的宁静和喜悦,不如说是疲倦与麻木。
“看那妇人怀中的小孩;她不断地吸取着母亲的养分,还会这么一直吃下去。”
人类颔首,抛出下一个问题:“可有像水银一样不停地从你手中流走的赤金?”
上一枚星光被掷入夜幕,在天河上激起无数闪烁的水滴。魔鬼的回答几乎不假思索:
“为了抚养这个孩子,无论多少财富都会无底洞似的填进去。”
她会饥饿,会口渴,会需要衣服穿,会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走。假如一切正常顺遂,做母亲的注定无法看到这条路的尽头。
在星夜归于平静的时候,人类又开口问:“可有一场从来赢不了的赌博?”
“母亲总是心惊胆战,怕她的孩子受到伤害。无论成功地避过多少次,一次意外都可以摧毁这一切。”魔鬼轻柔地说。而那个怀抱幼子的母亲正焦急地四下张望,徒劳地大喊着孩子的名字。你到什么地方去了?那声音渐渐降低,变成绝望的号泣。
有一枚星光远远地黯淡下去。夜空中悬挂的那些星星摇动起来,每一颗都在落泪。人类叹了一口气,再度发问:“可有一个在我的怀里山盟海誓、同时向邻人频送秋波的情人?”
魔鬼又一次拨动了指针。只有成人的腿那么高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一个趔趄,恰好摔在妈妈的怀里,咯咯地笑了起来;下一秒,她已经背上书包,跟着同伴的呼唤声跑进人群之中,留下一扇空荡的、闭合的门。好像只是一夜间,原本无话不说的孩子就有了心事。
“现在那孩子无比依赖母亲,但总有一天,雏鸟将会离巢。”
人类目送那个孩子一步步消失在视野中,怔怔地问道:“可有美妙极乐像流星一样消逝的荣誉?”
刹那之间星坠如雨。魔鬼立在群星的墓碑之中,不无惋惜地垂下眼睛:“无论生前获得了怎样的荣誉,一个人的命运终究只会以死作为注脚。”
那些或是木质、或是石质的墓碑如同路标一般延伸开去,比夜幕的尽头还要遥远,仿佛至今为止所有死过的人都在这里躺倒安眠。生者大声疾呼:“让我看看什么果实还没有采摘就腐烂了,看看什么树木每天重新发青!”
夜幕中已经漆黑一片,看不到半点亮光。精灵闭上眼睛,低声念诵一条世人皆知的公理。
“这世上每分每秒都有人死去,同时,每分每秒都有人出生。”
天空中亮起的星体,已经不再是之前的那些。但在远方的人所看来,就像是同样的群星、而它们的明灭更迭也只是眨了眨眼睛。在重新点亮的帷幕下,魔鬼再次鞠了一躬。
“肉体只是时光,不停流逝的时光。人就是由这些瞬间组成的。所谓完美的舞台,本就是一瞬间的东西。”
“只有一瞬间也足够美丽,何况能将脆弱的瞬间转化为永恒的还有人的回忆;舞台是人的舞台,完美是人的完美,只要用当前的全力去诠释,完美的舞台就已经永远活在你的心里了。”
人类将手掌贴在胸口,听到确切无比的、将持续下去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但是你还是会说,‘请停留一下’吧。”精灵确信地说。而面对着轮转的星轨,浮士德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你多么美呀!请停留一下,好让我更加……更加记住你……”
在无可抵挡的美面前,人除了流泪别无他法。每一滴眼泪都像一个世界那么沉重,因无数次折射了星光而耀眼得难以置信。
契约成立了。言叶伸出手去,像摘下一朵花那样取下千隼别在胸前的纽扣,后者随即倾倒。整个世界都颠倒过来,天幕承接了浮士德的身体,将她融入星光之中。一圈圈涟漪仍在湖面上、安静地铺展开来。
“我们的人生短暂得就像波涛翻涌时溅起的水珠,终究都要回到海中。但是在那一瞬之间,折射而出的虹光……是多么美啊。这就是人能拥有的,唯一完美的东西。——你的一生啊。”
时钟停止了,像午夜一样沉默了。指针垂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