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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雪SnowCrown二期企划
与一期剧情有差异
请多关照
一道纯白的长阶几乎朝着云端延伸而去,顶端的王座上却空无一人,仅有如同鲜血一般流泻的长缎。圆弧状的穹顶从更高处笼罩下来,无数将面孔隐在苍白面具后的议者围在座下,沉默的行刑者二人执黑斧分立台阶两侧。红日凌空的时候,水原言叶踏足王庭。
尽管并不知晓对手的身份,她还是缓步行至阶前,仰头朝议者们提问:
“我有一篇新作的诗歌要呈于王前,她如今在何处?”
那些细长如手指一般的议者并不回话,只以她能听到的音量互相议论:“吾王座下之人是谁?”“是王所宠信的诗人。”“娱人之辈也敢如此横加冲撞,王的去向岂容她质问?”
倒是……从来没有见过其他人的舞台装置有这么多话。些微被无视的恼意从皮下窜上来,让她低声念出一段诗句:
“紫袍华衮的诸公,如今执掌着大旗。他们谁也说不清,胜利的确切含义!”
念到最后,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响彻在整座厅堂之间。方才议论纷纷的议者停了下来,有人将面具转向王座下的诗人,其中一位责问道:“还未得容许便天花乱坠起来,你意为何?”
言叶躬身行了一礼,十足恭敬、却也十足轻慢:“想不到诸公竟然听得到我说话。”
议者中的其一嘲道:“方才还叫嚣殿前,这时却故作卑屈。”另一人则追问起来:“休要自作聪明周旋躲避,你意为何!”
言叶抬起头来,不再维持那仅有讽刺之意的礼节,将原本横于身前的手挥向王座:“诗篇讲给不在此处的她听。”
空王座并未回应,而诗人娓娓道来。
“既然王座虚悬,殿上便无人可以审判我。”
仿佛在池中投下了一枚石子,嘈杂的涟漪以她为中心扩散开去,议者的声音听上去恍若蜂鸣:
“那也由不得你信口狂言,我等必将你之罪证详实记录,上呈于王!”
那种不知何来的燥意终于得到了一个出口。区区舞台装置,要与役者斗剑还远不够格!言叶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连真容都没有的、无能的纸片!要用我的剑在你们身上书写、用你们的血来记录吗?”
这句话音刚落,两位行刑者的斧刃几乎贴着她身前砸在她脚下,埋入地板一寸有余,力度足以斩断她的身体。王座下的议者躁动起来,高喊此人妄断,此人造反;它们正如纸片飘落一般从王座的台阶上鱼贯而下,似要用那指摘煽动一切的双手将她撕扯开来。言叶不退反进,跃过行刑者的斧刃,迎着漫天大雪般的阻拦者,一步一步地拾级而上;她挥出剑,劈开议者脸上的面具,它们便如轻薄的纸张一般委顿于地,无法真正触及、更遑论伤及她。待她一通拼杀砍尽眼前阻碍,已经站上了平视王座的位置,王座前还有最后一位议者默然地面向着她。
奇怪的是,她并未生出挥剑的念头。好像一滴水从枝头滴落心间,言叶伸出手去,将它的面具揭了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藏峯白兰。
“从未成功的人们,认为成功最甜美。要领略仙酒的滋味,须经最疼痛的寻觅。”
诗人念出最初的诗句,把手中那张面具掩到自己面前,在它的背后说:“世人都有一张不为人知的面孔。”
我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但我知道在你的行为背后,一定具有什么意义。就连这个被你称为并非我朋友的你,我也想要了解。
面具轰然坠地。言叶毫无阻碍地看向对手的眼睛。
“我走了这么久,终于到你的面前来了。”
白兰短促地笑了一声:“而你能为我做的事情,早在你‘走到我面前’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那只是你认为。”言叶几乎下意识地反驳。对她来说,自己所做的还完全不够。但白兰只是抬了抬眉毛:“此刻就随你所想吧,就当是我对你致以的谢意。”
不,才不是这样。应当致谢的是我这边才对。我一直受到你的照顾。无论是那个异常高热的寒夜,还是那间三个人彼此紧贴的温暖居室,又或者那段黑暗而充满哭声的路途。所以我一直相信着你,相信着有朝一日会触及你滚烫的心脏。所以,我想要在台上和你交换平时不会宣之于口的话语。
“你只要这样就满足了吗?”
白兰并不回答她的话,只继续像一位国王那样下令:“诗人,你还有未诵之句。”
她们在课上理应都读过这首名为成功的诗篇,在已然知晓后文的前提下,咏歌不过是走个过场。诗人明确地表示了拒绝:“在我甘心之前,我不会为您歌唱。”
国王从红袍中抽出剑:“你何必要此时得甘心。我又何须此时听那歌唱。”
“因为我绝不能浪费时间。因为我不甘心止步不前。”
因为我不甘心只维持在这样的距离。我想要了解作为朋友的你。
“你闹出这一地残局,还有颜面说自己止步不前。”白兰的视线越过言叶的头顶,投向满地被切成数截的纸片、抑或议者的残骸,“你所谓那心有不甘,也不是这台上可叙之事。”
她忽然挥出那柄沉重的巨剑,以迅捷的一击将言叶的纽扣斩落。这一挥震得言叶向后退了一步,踩在长阶以外的空气中,旋即无法抵抗重力地笔直向下坠落。镶嵌在剑刃中央的红宝石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亮得像一枚血渍的月亮。
“等等!我还没有和你——”
话语出口的时候,她已经跌入一片漆黑之中。后半句没有说完、也没有必要说完,月亮的光辉并未照彻此处,失去闪耀后能得到的只有苦果而已。那首诗的最后一段,忽然在耳边响了起来。
只有垂死的战败者
失去听觉的耳朵里
才迸出遥远的凯旋歌
如此痛切而清晰。
是啊,白兰。我也不甘心……输给你!
室内阴暗而潮湿,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桌面与橱柜摆满了玻璃器皿、瓶瓶罐罐,堆满了虫蛀尘封的古籍、其中还夹着泛黄的纸签。场中的老者手捧一本羊皮纸的古卷,一边念诵、一边哀叹道:
“唉,难道我还要困守在这地穴里吗?这该死的潮湿的洞眼,连可爱的天光从窗玻璃透进来,都是浑浊不堪——这就是你的世界!这就叫作一个世界!精灵,飘到我身边来吧;你若听得见我,就请回答我吧!”
书页上代表水元素的符咒随着呼唤声仿佛涨潮般亮起幽幽的蓝光。永远否定的精灵从并未点燃的火炉后缓步走出,披挂红衣,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带着音乐般的韵律。
“我该怎样为您效劳?”
被人称为魔鬼之物深深鞠躬,行了一礼。发色青绿的人类轻咳一声,向它伸出了手:
“与我签订契约吧。以灵魂(闪耀)交换,让我看到最完美的舞台。”
魔鬼抬起它的眼睛,展露灰烬与水的颜色,与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它摘下左手的手套,慢条斯理地说:“你若愿意和我一起,去经历一番人生,我倒乐于马上听你吩咐。”
人类握住了那只手,毫不犹豫道:“一言为定。假如我说‘请停留一下’,就算你取胜。”
话音刚落,壁炉中猛然腾起熊熊烈火。火光将墙壁映得通红,毕毕剥剥地燃烧着空气,却将展开的斗篷鼓满了风,一直将二者托到最高处的窗口。踏出窗台,便能飞越整片星空。每颗星星看上去都像一只眼睛,一枚宝石,一个问题。于是,人类从中摘下一颗。
“可有让人吃不饱的食品?”
魔鬼只是点了点手杖,拨弄了一下怀表的指针。时间恍然回转,虚空中响起一声婴儿的啼哭。母亲将新生的孩子抱在怀里,为她哺乳,脸上比起初为人母的宁静和喜悦,不如说是疲倦与麻木。
“看那妇人怀中的小孩;她不断地吸取着母亲的养分,还会这么一直吃下去。”
人类颔首,抛出下一个问题:“可有像水银一样不停地从你手中流走的赤金?”
上一枚星光被掷入夜幕,在天河上激起无数闪烁的水滴。魔鬼的回答几乎不假思索:
“为了抚养这个孩子,无论多少财富都会无底洞似的填进去。”
她会饥饿,会口渴,会需要衣服穿,会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走。假如一切正常顺遂,做母亲的注定无法看到这条路的尽头。
在星夜归于平静的时候,人类又开口问:“可有一场从来赢不了的赌博?”
“母亲总是心惊胆战,怕她的孩子受到伤害。无论成功地避过多少次,一次意外都可以摧毁这一切。”魔鬼轻柔地说。而那个怀抱幼子的母亲正焦急地四下张望,徒劳地大喊着孩子的名字。你到什么地方去了?那声音渐渐降低,变成绝望的号泣。
有一枚星光远远地黯淡下去。夜空中悬挂的那些星星摇动起来,每一颗都在落泪。人类叹了一口气,再度发问:“可有一个在我的怀里山盟海誓、同时向邻人频送秋波的情人?”
魔鬼又一次拨动了指针。只有成人的腿那么高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一个趔趄,恰好摔在妈妈的怀里,咯咯地笑了起来;下一秒,她已经背上书包,跟着同伴的呼唤声跑进人群之中,留下一扇空荡的、闭合的门。好像只是一夜间,原本无话不说的孩子就有了心事。
“现在那孩子无比依赖母亲,但总有一天,雏鸟将会离巢。”
人类目送那个孩子一步步消失在视野中,怔怔地问道:“可有美妙极乐像流星一样消逝的荣誉?”
刹那之间星坠如雨。魔鬼立在群星的墓碑之中,不无惋惜地垂下眼睛:“无论生前获得了怎样的荣誉,一个人的命运终究只会以死作为注脚。”
那些或是木质、或是石质的墓碑如同路标一般延伸开去,比夜幕的尽头还要遥远,仿佛至今为止所有死过的人都在这里躺倒安眠。生者大声疾呼:“让我看看什么果实还没有采摘就腐烂了,看看什么树木每天重新发青!”
夜幕中已经漆黑一片,看不到半点亮光。精灵闭上眼睛,低声念诵一条世人皆知的公理。
“这世上每分每秒都有人死去,同时,每分每秒都有人出生。”
天空中亮起的星体,已经不再是之前的那些。但在远方的人所看来,就像是同样的群星、而它们的明灭更迭也只是眨了眨眼睛。在重新点亮的帷幕下,魔鬼再次鞠了一躬。
“肉体只是时光,不停流逝的时光。人就是由这些瞬间组成的。所谓完美的舞台,本就是一瞬间的东西。”
“只有一瞬间也足够美丽,何况能将脆弱的瞬间转化为永恒的还有人的回忆;舞台是人的舞台,完美是人的完美,只要用当前的全力去诠释,完美的舞台就已经永远活在你的心里了。”
人类将手掌贴在胸口,听到确切无比的、将持续下去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但是你还是会说,‘请停留一下’吧。”精灵确信地说。而面对着轮转的星轨,浮士德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你多么美呀!请停留一下,好让我更加……更加记住你……”
在无可抵挡的美面前,人除了流泪别无他法。每一滴眼泪都像一个世界那么沉重,因无数次折射了星光而耀眼得难以置信。
契约成立了。言叶伸出手去,像摘下一朵花那样取下千隼别在胸前的纽扣,后者随即倾倒。整个世界都颠倒过来,天幕承接了浮士德的身体,将她融入星光之中。一圈圈涟漪仍在湖面上、安静地铺展开来。
“我们的人生短暂得就像波涛翻涌时溅起的水珠,终究都要回到海中。但是在那一瞬之间,折射而出的虹光……是多么美啊。这就是人能拥有的,唯一完美的东西。——你的一生啊。”
时钟停止了,像午夜一样沉默了。指针垂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