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主线 / 文画 / 排名 / 无强制 / 不撕卡
冠雪SnowCrown二期企划
与一期剧情有差异
请多关照
母亲可能会怪她不早说,或者反复向医生确认情况,甚至追究学校的责任。她想过千万种可能,也没有想到如今这一种。
“单眼失明的人没法立刻不靠拐杖走路。你现在……学会撒谎了?”
即使耳朵会听错,仅剩的眼睛见到的画面也无法作假。水原澄的眼神、表情、动作,无一不透出失望的味道。言叶哑然地立在原地。真是最糟糕的时机,她想,我说的话,现在你一个字也不相信。向后缩了一下的阳葵也怀疑地上下打量起她,很小的时候,她就熟悉了这种眼光。它的名字叫做,“为什么你和我们不一样”。或者——
——为什么你不正常?
为什么、为什么呢。为什么身体还站在这里,为什么不让她直接倒下去,或者从眼睛、鼻腔和嘴里流出血呢,那样看起来不是更直观吗?究竟是真的看不见,还是刻意忽视了异常、就像忽视平日里的龃龉?为什么不能像重视阳葵一样重视她,为她每一次的成绩喝彩?为什么让她知晓偏爱、却不给她公平?
……为什么,自己非要作为水原家的女儿活下去不可?
“早就学会了。”她甚至笑了一下,是和舞台上一样完美的弧度,“我已经撒谎太久了。我装作没看见阳葵拿走我的台词本,假装我不介意这件事——因为如果我告诉你,你一定会说,‘别和你妹妹计较,反正又没影响演出’这样的话——反正她才是你的女儿!”
“你知道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她没看错,比起惊异,母亲的脸上更多是警惕,以及——恐惧?她怕自己知道什么?这件事到底会有什么影响?阳葵张大了嘴,仿佛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假如现在她的手中有选拔时所用的那柄杖剑,此时一定会出鞘的。但是,没有任何一柄利刃刻意刺穿她的胸膛。覆水难收的话语延续了下去:
“说到底,是你教我们撒谎的!”
阳葵比她先倒吸一口凉气。水原澄的表情冷了下去,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把你教成这么不知感恩的孩子!”
那句话把她冻结在原地。嘴唇嗫嚅了许久,才颤抖着呼出一口冷气:“我、我没有……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先回家再说,别让外人看笑话。你退学的手续还没办完,总得回来把学上完。”水原澄深深地呼吸了两次,一只手扯住养女或者说甥女,一只手拉住亲生女儿,将她们往门外带去。她用了比往常更重的力,没有回头看,然而,咣当!巨响在身后炸开。她回过头,只见言叶摔倒在地,脚下的矮凳翻倒过来,用一只手捂住了上半张脸。鲜红的颜色从她的指缝间渗了出来,在手背上拉下几道细线。少女恍惚地松开手,抬起两只焦距异常的眼睛。流淌而下的潮湿鲜血,将灰与蓝映得格外醒目。
那是潮的眼睛。潮的眼睛看着她。她的妹妹悲哀地问:你对我的女儿做了什么呀?
水原姐妹一同入选剧团后,几乎总是待在一起。平日开朗的阳葵到了台上却有些怯场,所幸言叶会想各种各样的办法帮她。把每一句台词的开头组成方便联想的句子,让她记住与身旁其他演员和布景的相对位置,在事故发生的前几秒出面救场……也正是因此,她们常常被安排在同一个场景中。阳葵演火的时候,言叶就演光;言叶演牛奶的时候,阳葵就演面包。有时她们散落在众快乐和众幸福之间,身着同样的闪光长裙或五颜六色的袍子。然而这样的形影不离,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言叶不再身处配角中了,她被提为下一幕剧的主角,需要独自站在灯光下。老师宣布这个消息的那天,阳葵在回家的路上难得地发了火。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就是因为知道会变成这样。言叶在心里叹气,上前几步追上较劲般迈着大步的妹妹,才说:“老师确实和我说过,要不要来做主角的替补,因为那女孩要升学了,之后不打算继续待在剧团里……”
“所以就可以不先和我说吗?”阳葵愤愤地踢开一块小石子,让它一路滚进绿化带的灌木中,“为什么要瞒着?是因为觉得我不会为你高兴吗?”
言叶一时间哑然:“不,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该怎么说呢?阳葵并不是那么擅长演戏的孩子。她依旧把表演看得更像游戏,记串台词、走错位置也是会有的事,但对言叶来说,会有那么一些不同。仿佛得到了一种全新的感官,自我的边界得以扩展,见到了、触及了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另一面,梦的王国对她张开大门,也让她一天比一天意识到,阳葵被那个世界排斥在外。所以她总是想,再等一等,再拖一拖,直到避无可避。
“不要小看我啊!”
阳葵忽然发出了与她体型不符的巨大音量。言叶被震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四周,果然从路人那里收获了几记疑惑的视线。但阳葵依旧鼓着脸颊,大喊起来:“我也会成为主角的!你等着看吧!”
“嗯,”言叶在她面前停住,安抚地笑起来,“毕竟阳葵比我小两岁嘛。……我们现在回家,好吗?妈妈说过要做咖喱的。”
阳葵不满地盯她一眼,因为被当成小孩子哄了而撅起嘴来,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嘀咕道:“上中学很了不起吗……我明年也会上的!”
咖喱的香味飘出厨房的门框,阳葵转眼间就抛下了刚才的不快,跑到母亲身边吵着要吃饭。言叶数出四个人的碗筷,依次放到桌上,再坐回自己的椅子。在每个人都说过“我开动了”之后,阳葵一边将碗里的咖喱和米饭拌到一起,一边随口说:“下次,姐姐要演蒂蒂尔哦。”
“啊,真不错。”母亲随口问,“那阳葵呢,要演什么?”
“……我演女邻居的小姑娘。”阳葵有些泄气,迅速扒了几口饭。母亲对此一无所觉,笑着舀了一勺饭往嘴里送去:“都很不错啊,演出的时候加油。”
言叶点了点头,称赞起咖喱的味道,阳葵却只说了一声“我吃饱了”,便沉默地留下空碗走回房间。言叶把碗放进水槽,穿过客厅敲了敲卧室的门。阳葵没有应声,言叶拉开门,见妹妹已经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只留背部面对着她,又叹了口气。
她怎么会不明白,阳葵为什么这样表现呢……母亲啊,其实并不太懂戏剧。无论是作为主角的蒂蒂尔,还是连名字都没有的配角小姑娘,在她眼里都是一样的。可是,这样的母亲却愿意为她们支付在剧团训练的费用,她们又有什么可以指摘的话可以说?
“言叶亲~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言叶停下脚步,向来者轻轻颔首:“因为想着昨天的工作好像还差一点,恰好今天开始放假,就去学生会室处理一下……会长呢?”
“诶——太认真了吧,言叶亲。难得的短假,偷个懒不好嘛?”有明推推她的肩膀,言叶抿了抿嘴唇,还在犹豫是否答应,便被一旁教室中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喂,你最近好像很嚣张啊。”
言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浑身一抖。但她放轻了脚步,往教室门的方向挪动。门缝里冒出更多让人惊心动魄的话来,一句句钻进她的耳朵。
“需不需要我们提醒你一下,说谎是要付出代价的?”沉着的声音。
“别摆出那副表情,好像我们在欺负你似的。”不耐烦的声音。
“对、对不起……但是我没说谎……”楚楚可怜的声音。
是……霸凌吗?言叶不安地想。附近并没有老师在,而有明依然是观察的态度,似乎不打算介入。她怀着担忧继续听了下去。
“没说谎?那你倒是解释一下,昨天老师提问的时候,怎么答上来的?你从来都不会做那种题吧!”逼问的声音。
“只、只是碰巧……”哭腔。
“你事先偷看了答案吧。晚饭的时候,老师的办公室总是不锁门的。”冷静的声音。
“我没有……!”着急的辩解声。
听声音有些陌生,不像是同期的同学。那么,可能是低一两年级的学生……言叶咬了咬牙,用力推开了门。她摆出学姐的架势,伸手指向抱着手臂的两名后辈,仿佛那是一柄锋利的剑:“不可以这么做!”
连背对她、看似畏畏缩缩的女生都惊讶地转过头。言叶继续说了下去:“就算有所怀疑,采取这种方式也是不恰当的。我作为171期次席阻止你们。”
后辈们的脸上浮现出奇异的表情。似乎有些疑惑、却又微妙地感到有趣。被欺负的那孩子用指甲刮了刮自己的脸颊,有些尴尬地说:“谢谢你,学姐。其实我们是在对台词……”
言叶的表情当即就有维持不住的趋势。但她毅然决然地站稳身体,坚持着问:“这是哪一场戏?”
“是这个啦。”冷静声音的主人拿起台词本,递给言叶。上面的确有完全同样的台词,以及后续。一阵热意涌上脸颊,在自己被烤熟之前,言叶勉强说着“是、是吗,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离开房间。门外的学生会长、现在只是无声地笑弯了腰。言叶飞快地往远离教室的方向走了两步,有明带着笑意跟上来,模仿着她刚刚的腔调一字一句地说:“我~作为~171期~次席~阻止~你们~”
“会长——!”言叶毫无威慑力地抗议着,“啊!!别念了!!我真是个笨蛋!!再念下去,我就一个小时都不和会长说话!”
总觉得,时间的流速好像变快了。
小的时候感受到的那些代表时代变迁的事物,放在今天也不过沧海一粟。刚见识到从翻盖机换成智能机的那段时间,自己还会在进商场的时候,央求父母带自己到手机专卖店看那些摆在桌上的智能机模型。然而现在,自己早已习惯每个人手里一部智能手机的生活。在电车上看见不同的人使用着同一个品牌的不同型号手机时,还能通过后盖的形状来勉强辨别究竟是哪个世代的手机。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自己兴趣爱好的一环——通过周边的事物来确定事物究竟走到了什么时候。只不过,好像从两三年前开始,世界就逐渐越跑越快,近来这种感觉更是逐渐加深。
赤穗纯低着头看ins的页面,她的手指一划一划,看到喜欢的IP又出了新品毛绒,她顺手点了个赞。再往下一看发布时间,发现这个毛绒已经是几天前发售的了。咦,时间有过这么快吗,为什么自己对这个新品没什么印象?明明LINE上理应也发过推送……她有些困惑地转头看向窗外,新干线已经启动,车站外飞速后退的绿色和白色混成一团,积雪像从天而降那般在地上落出白茫茫的痕迹,那大块大块的白色只用片刻就离开了她的视线。在北海道读书的这三年已经让她习惯了下雪,不会再对漫天的雪花抱有一种古朴的兴奋情绪了。现在想起来,见到每片雪花的第一面,也即和它们的最后一面。不管雪花最终落到哪里,终究都会死去。落进人手心也好,掉在伞顶也好,哪怕是飞进同类的怀抱凝固成冰也一样,它们或早或晚都会死去,再以另一种形式回到天上。
“……同学。同学?”
“嗯?”赤穗纯拿着手机抬起头来。喊她的是别的班一个面目有些陌生的同学。
“你好像走错位置了。”
“啊……不好意思。”
赤穗纯道了歉站起身,有些迷茫地查看文档里的座位标识。原来是走错车厢了……按照道理来说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她微微甩了甩头,想把那些碎片的记忆从脑子里甩掉。相邻的车厢很近,走两步就能到,她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走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车厢,没有暂停地继续向前走。更相邻的一个车厢里,猫兰兰正坐在学生会长和……水原次席中间?理论上来说这应该是一班的位置才对,可猫是三班的。走近一看,猫兰兰的表情还有些蔫蔫巴巴的,大概是长时间的坐车让她觉得太无聊了吧。
“赤穗纯,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藏峯白兰瞪大眼睛,“是来救猫的吗?”
虽然想说“自己只是路过”,但被猫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的情况下,赤穗纯再怎么也说不出这句话了。于是她答道:“嗯……我在找座位。”
“随便坐都可以哦?小纯,我们旁边那一排就有位置。不过其实你也可以和我换个位置,要不然就坐我这里?你也想和白兰坐一起的吧?”
“会长……嗯……”
怎么办,多了一个用让人拒绝不了的表情看着自己的人……!
赤穗纯看了看会长又看了看猫,迟疑地问:“水原同学不介意的话,我……就坐这里了?”
“我吗?我不介意的。”水原言叶答道:“赤穗同学坐这里吧。”
“嗯~那我去和那边的那位一起坐了。”会长轻松地让出了自己的座位,走向了旁边一位裹着披肩的女同学。看上去对方是幕后科的……赤穗纯想着,把行李箱放到行李架上,坐到了属于会长的那个窗边座位上。她从挎包里掏了掏,拿出了几根棒棒糖。
“我带了点棒棒糖,有人想吃吗?”
“猫想要草莓的。”
“好哦。次席和会长呢?”
“有什么口味的呢,小纯?”
“啊,有橘子的,菠萝的,还有蓝莓,桃子……还有草莓和柠檬。”
“那我要一根柠檬的吧。”水原言叶说道:“谢谢你,赤穗同学。”她从赤穗纯手中抽走了一根柠檬味的棒棒糖,撕开糖纸放到了嘴里含着。
“那会长呢?”
“我也要柠檬的~和厉害的次席一个口味吧。”
“咔吧”一声,赤穗纯清晰地听见了棒棒糖在嘴里爆炸的声音。她不敢多想,赶紧将手里的柠檬棒棒糖递给了志贺米有明。
“对了,那边那位同学……要怎么称呼?我是赤穗纯。”
“我吗?我是鸣泷梦姬名。我要和你一样口味的哦,穗穗~”
一支草莓棒棒糖又传了过去。赤穗纯也拿了一支草莓味的棒棒糖,把剩下的棒棒糖塞到挎包里,又伸手从包里拿出专门带来的游戏机。
“猫兰兰要玩吗?看你好像有些不舒服……要不要睡会?”
“猫,坐车坐累了。”猫有些没精打采地说:“车好慢。”
“嗯……那玩会儿游戏?要吗?”
赤穗纯把自己的NS递到猫面前。
“好。”
藏峯白兰接过游戏机,饶有兴致地摆弄起来。另一边的座椅上,水原言叶拆开垃圾袋,将棒棒糖棍放进去,又折好袋子放回前方的网袋里。
“水原同学,还要吗?我这里还有。”
“不用了。”水原言叶礼貌地拒绝了赤穗纯,“一根就够了,谢谢你,赤穗同学。”
这还是赤穗纯第一次离这位传说中的次席这么近。虽然从猫兰兰那里也知道她和次席玩得好,但在这之前,她从没近距离和次席打过交道。被发丝遮蔽的那只眼睛与另一只不同色,似乎是由于畏光才这么做。不知道为什么,赤穗纯忽然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和自己有点像。
这直觉到底是从哪来的,赤穗纯不是很明白。但,大概就像动物能很自然地辨认出同类那样,她意识到,或许在次席的身上,正发生着和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些同样的事情。
——那是将什么东西投进火炉烧却之后,会露出的表情。
——那是有些悲伤,像怀抱着巨大痛苦一般的表情。
“……是这样吗。”赤穗纯轻声说:“不用谢,水原同学。”
猫操纵着赤穗纯的玩家角色,在密阿雷飞檐走壁。赤穗纯探头看去,发现猫正对着屏幕上的密阿雷格雷派饼发呆。
“猫是想吃松饼吗?”
“有点想。”
“嗯……如果过两天看到合适的店,就带猫去吃,怎么样?”
“好哦。”
“新干线……运行起来没有什么声音,比飞机安静呢。”
赤穗纯自言自语道。
“是呀是呀,赤穗同学。人家也这么觉得。”
“……”
早该想到的。这是一班的车厢,那么……讨厌的家伙就一定也在这里。赤穗纯不用回头都知道说出这句话的是大庭叶流,那张惹人厌的脸此刻一定正露出恶心的笑容吧。不愿在这么多同学面前和她争吵,更别提学生会会长就在旁边坐着,赤穗纯索性装作没听见,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手心里。
“好啦,师匠……我们回去吧……”
是久和崎琴羽。她似乎和大庭叶流说了些什么,那两道声音和车窗外的景色一样向后退去了。赤穗纯深吸气又深呼气,看来这一关姑且算是过去了。
世界的流速正在加快。就像按下了快进键那样,一切都在加速。无端地,赤穗纯又想起这件事。最近似乎……更加快了一些。偶尔脑子里会出现磁带卡带一样的状况,上课想知识点的时候总是走神,看向窗外发呆的次数也增加了。像有什么东西从身边流过,自己却没抓住一样,她抿着唇,靠在窗边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赤穗纯。赤穗纯,下车了。”
再睁眼的时候,赤穗纯发现自己正被猫摇晃着。藏峯白兰把手中的NS递给赤穗纯,从座椅下面抽出了自己的背包。
“啊……不小心睡着了。谢谢你,猫兰兰。”赤穗纯惊了一跳,赶紧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取下行李架上的行李箱,随着人流向车厢外走去。
“对了,猫兰兰。今晚要和我一起住吗?”
“可以哟。”一旁的学生会会长突然凑过来,吓了赤穗纯一跳。“不过……是六人间来着。我这边能看到名单。还挺有意思的~”
“为什么志贺米有明要替猫同意。”
“哎呀?难道你不想和小纯一起住吗?她会伤心的哦。”
“不……”赤穗纯摆摆手,“就算不能和猫兰兰住也没关系的。”
猫用“你看”的表情盯着会长。
“嘛,等一下去旅馆放行李就知道了~”志贺米有明笑眯眯地挥了挥手,“小纯拜拜~”
赤穗纯目送着志贺米有明和鸣泷梦姬名的背影,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一样,侧头问了一句。
“……好奇怪,我没有和会长接触过,她居然记得我的名字。”
“志贺米有明就是那样啦。”猫说着,从自己的行李袋里拿出一块糖塞到了嘴里。
“说来,今天晚上好像是六人间。到底会分到怎样的舍友呢……”
期待着旅行和舍友,赤穗纯拖着行李箱,和朋友一起朝着旅馆进发。
半个多小时后。
“……怎么是你!”
“哎呀~人家也不知道捏~”
脑海里如同天雷劈过天之岩户,赤穗纯差点把手里的行李箱甩到对方脸上。久和崎琴羽站在大庭叶流身后,拼命想捂住大庭叶流的嘴,阻止她继续挑衅赤穗纯,但由于身高不够,看上去有点像在裸绞。
“师匠!我们还要出去逛街的!别打起来啊!”
藏峯白兰向后退了一步,默默把行李放在了墙角。虽说确实和猫住了一间房,但由于还有讨厌的人在一起,赤穗纯还是有点不开心。不过就一晚上,总不能发生什么事吧……她努力吸气,把行李箱和猫的并排放在了一起,瞪了大庭叶流一眼就出门去了。
“猫兰兰!”
“嗯?”
“我看到推荐去动物园来着。我们要不要一起去?”
“好。”藏峯白兰说:“猫想吃动物园的小饼干。”
“鹿、鹿饼那种吗?”
“不是哦。是周边小饼干啦。”
步行在冬季的北海道,冷是最显著感受到的东西。剩下的就是白茫茫的雪。虽说城内有扫干净雪,但树枝上还是白白的一片。时不时会从高处掉下来几块雪块。赤穗纯和藏峯白兰步行到了旭川站,准备乘车前往旭川动物园。JR站内也有不少穿着冠雪校服的女同学,大概是准备趁工作日人少的时候先去动物园参观,这样能省些力气。
“听说旭川动物园有北极熊水下芭蕾,还有企鹅、海豹……之后给猫兰兰买小动物饼干吧?”
“好。”
她们乘上电车,在晃荡的车厢里,猫和人都含着上车前塞进嘴里的糖块。赤穗纯感受着舌尖酸酸甜甜的柠檬味,脑子里还在想着revue的事。在高三的最后三个月,自己接受了邀请,在神秘的地下舞台里和人争夺闪耀。但……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同等的代价。世上不存在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或许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也正被放上天平进行衡量。
“赤穗纯。到站了哦。”
“啊,谢谢你。”
已经是第几次了呢?今天好像一直在被人提醒……赤穗纯脑子里有点乱七八糟的,她努力想让自己不去想其他的,至少现在是修学旅行,是应该开心的时候……啊。
藏峯白兰一个用力,抓住了差点在动物园里摔一跤的赤穗纯。
“滑。赤穗纯,小心。”
“嗯……嗯。”赤穗纯回过神,重新看准了脚下的路。如果滑倒的话会很麻烦,她摸索着挎包,拿出了眼镜戴上。“总之,谢谢猫兰兰……等一下我去商店给兰兰买饼干吧。”
“耶。”藏峯白兰比出了耶的姿势,赤穗纯拿起手机,对准了她和她身后水族箱里的海豹,拍了张照片。
“……它们能意识到自己在动物园吗?”
猫摇摇头,“猫不明白。”
“也是。如果我真的觉得这样不好,就不应该买票进来了……不过,有的时候确实会想,究竟是生存在大自然中的动物更幸福,还是在动物园生活的动物更幸福……我也不明白。或许它们自己也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嗯……”
“赤穗纯,看企鹅。”
成群结队的企鹅在饲养员的引导下摇摇摆摆地排成一列走来,赤穗纯看着它们的模样,没忍住又拍了一张照片。
在动物园里逛了一个多小时,猫还没有累的样子。赤穗纯喘了口气,“我们去周边商店看看吧?”
“好。”藏峯白兰说着,朝标着商店的牌子那边走。赤穗纯跟在猫身后,看着周围的白雪,那些属于北极和南极的动物们和这片雪互相注视。她又想到出现在地下剧场的长颈鹿。它的故乡,又是哪里?它会想到自己的故乡吗?不,为什么会突然在这时候又想起长颈鹿……还是不要想了。
赤穗纯在货架中穿梭,穿过一堆又一堆的毛绒玩偶。虽然很想买这些动物……但宿舍已经放不下了。不能再买了!她勒令自己不许再看毛绒,却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人。
“啊,不好意思。”
对方摇摇头,表示没事。赤穗纯看了一眼对方身上的同款校服,意识到这好像是自己的同校同学。
她用一种飘然的姿态离开了原地。赤穗纯看着那背影,意识到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是什么地方呢……总觉得,她的身边好像还应该有什么人的存在才对。不过,既然是同学的话,以后总会有什么机会再见吧。
排队给猫买好动物饼干之后,赤穗纯把饼干递给了猫。猫捧着饼干欢呼一声,把那袋饼干抱在了怀里。
“赤穗纯真好。”
“不用谢。猫兰兰还想逛吗?我可能有些累了。”
“那猫,自己去玩。”
“好。你要注意安全,早点回旅馆。”
到头来……还是一个人回来了。赤穗纯对着旅馆房间叹了口气,有些疲倦地胡乱吃了个在附近便利店买来的饭团,又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躺下了。不知道为什么,平时都有入睡困难需要药物辅助睡眠的她,现在却轻而易举地睡着了。
睁开眼,她发现自己手里正捧着一碗红豆汤一样的东西。一大块年糕从汤碗里翻过身,露出白兰的那双或粉或红的眼睛。她吓得大喘气,睁开眼睛。眼前出现以前为了甜品店优惠,而在店铺门口给了自己一个公主抱的猫。这样的白兰,不需要被卷进自己的战斗当中。猫只用是猫就好……第三次睁眼,白兰从地上抽出了什么东西。她看不清。或许是剑,或许是舞台道具,怎么都好。总之,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猫应该不知道。她没有失去什么。那样最好。
第四次睁开眼的时候,赤穗纯费力地辨认着从身上传来的打击感的源头。那是一只柔软的枕头。视线尽头是穿着浴衣,洗漱归来的其他同学们。她眨眨眼,有些模糊的视线终于开始聚焦,大庭叶流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她一手抓着两只枕头,正在胡乱地攻击其他人,连久和崎琴羽也被一枕头砸到了地上,摔进了被褥堆里。
“啊哇哇哇……好吓人哦。”鸣泷梦姬名将身子缩到了水原言叶的背后,“我只是路过呀!和我有什么关系……!”
“来都来了,一起玩嘛。”大庭叶流露出一个在赤穗纯眼里可以称为恶劣的笑容,一枕头砸到了正趴在赤穗纯身边把玩小动物毛绒的猫头上。猫一个激灵,从地上翻身爬起来。
“猫,要战斗。”
赤穗纯全部的瞌睡虫都跑了。她一骨碌坐起身来,拽起身后的枕头就冲向大庭叶流,“你为什么打猫兰兰?”
“哎呀,这不是顺手的事吗,不好意思~”
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啊,这家伙。一旁的志贺米有明乐呵呵地看着事态的发展,还不忘拿起手机拍几张枕头漫天飞的照片。不过大庭叶流似乎是杀红了眼,一个枕头就朝着想置身事外的会长飞了过去。而学生会会长反应极快,一侧头就躲开了飞来的枕头,还不忘评价道:“动作有些慢哦,小叶流。想打中我的话,还需要再练练呢。”
“师匠!别打了……哎哟!”
虽然久和崎琴羽一直想拦着大庭叶流和赤穗纯打成一团,但她似乎忘了自己现在正被三个一米七及以上的家伙包围着。藏峯白兰动作快得惊人,闪躲之后再攻击的战术也很不错,如果她脚上能长出吸盘,赤穗纯毫不怀疑她能两步上墙最后飞在天花板上向下扔枕头。大庭叶流则是力气惊人,且她正以一种几乎可以被送进精神病院的状态到处打砸,将屋子里的所有人视作攻击目标,甚至连一旁几乎挤到墙边的鸣泷梦姬名都被甩了一枕头。被打倒的鸣泷梦姬名两眼一闭,直接倒在被子堆里不起来了。
“次席,你不参加吗?”
大庭叶流一枕头飞过来,水原言叶一把接住,动作轻松到像接住一只飞过来的乒乓球。
“这份挑战书,我就收下了。不过在那之前——”
水原言叶一甩枕头,摆出用剑的架势,将枕头平着飞向志贺米有明。志贺米有明一甩头想躲过,没想到水原言叶背后还藏着一个枕头,下一只枕头顺着次席的手飞出,砸到了会长身上。
“哎呀,不好意思,砸到会长了呢。”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水原言叶这句话的语气平平,和机械音的区别大概只在没有加电流声。她就这样朝着会长身上砸了好几枕头,后者没生气也没着急,只是坐在原地笑眯眯地看着水原言叶。
“小言叶,还是挺有活力的嘛。”
她们似乎又说了些什么,赤穗纯没听清。不过即使能听清,她也没工夫去理会,因为现在大庭叶流像个完美的沙袋一样出现在了她面前。既然能有机会殴打大庭叶流,为什么不呢?她用力地甩着枕头,浑身上下像打了肾上腺素一样充满激情。
“大——庭——叶——流!你这个——混蛋!吃我一招!”
“哈哈哈,我可不会输哦。赌上武士的荣誉,我,大庭叶流,将会——”
“闭嘴吧你!”赤穗纯狠狠踩了大庭叶流的脚一下,但她忘了,现在大家都已经洗漱完了,没有办法隔着鞋子踩对方。皮肤和皮肤相贴的触感让赤穗纯险些干呕,她赶紧收回了自己的脚,转而用另一只手抓起了被褥,兜头冲着大庭叶流扔了下去,随后整个人扑上去,把大庭叶流按在了地上。久和崎琴羽勉强从满天飞舞的枕头弹里抬起头,看到自己的师匠正被赤穗纯按在地上,她赶紧上前——帮着赤穗纯一起按住了自己的师匠。
“师匠,还是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旅游呢!别再扔枕头了!我都被砸晕了!”
大庭叶流被蒙在被子下面,总算停止了继续甩枕头的动作。她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下面传出来,“武士之魂……不灭……吾终将……”
“吵死了!我睡觉睡得好好的,你给我一枕头砸醒了!”赤穗纯气得踢了庭叶流一脚,恨不得用自己身上的浴衣带子勒死她,“现在好了,出了一身汗,又得重新洗漱……!”
“我看你玩得也挺开心的啊,赤穗殿。”
“还不是因为你?!你干嘛要用枕头砸猫?”
“战争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在下……不会认输。”
“什么乱七八糟的自称。”赤穗纯嗤之以鼻,“再这样就把你扔出房间,你一个人睡走廊吧。”
“呜呜呜,你好狠心。”大庭叶流从被子下钻出头来,“怎么可以这么对人家啦~”
“……”
赤穗纯不再理会大庭叶流,抱着毛巾到浴室去重新洗漱。再回到房间里时,所有的东西都变得静悄悄的,似乎是因为累了,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她也没有继续说话的兴致,钻到自己的被子里,闭上眼。
在第五遍的梦境当中,静静地下起了雪。在那片地下舞台,理当被炽热的聚光灯照得没有一片褶皱的地方,聚起了小小的雪洼,而后扩大、再扩大。红绸布制成的天空包裹着漫漫无际的雪原,如她的唱词一般,让舞台成为了洁白一片。
那是寂寞的舞台。
那是无情的舞台。
在得到一个Top Star之前,它不会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它会给少女们武器,给她们合适的道具,让她们演出“ta们”想看的剧目。那些台词,那些眼泪,全都是这个残忍的舞台想要看到的。少女们的不甘和泪水会成为驱动舞台的最好燃料,包括那些投入的闪耀,也被贪心地吞噬殆尽。
赤穗纯赤着脚,在这片雪原之上慢慢行走着。灯光照在雪地上,白得让人流泪。她眯着眼睛,防备着雪盲症状,漫无目的地寻找着一个答案。
“我”是谁?
“我”要往何处去?
“……纯同学,你知道吗?每一片雪花都有不同的形状。”
在第三天的早上,赤穗纯终于第六次从梦中惊醒。她转过头,看到身边的相马應霷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放在古朴柜子上的少女形八音盒。
“据说是这样。但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现在是雪天吧。”
“雪国……吗。我记得有会下雪的八音盒。應霷同学是不是有两个姐姐?之后要买伴手礼的话能拿得下吗?”
“嗯。不过我可以的。”
相马應霷做了一个比出肌肉的动作,惹得赤穗纯笑了一下。
“来到这个博物馆……就让我想到那天的‘那个地方’。”
相马應霷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赤穗纯指的是什么。作为保密事项,在外面用模糊的代词称呼也是正常的。
“……是啊。原来舞台可以变成那种样子……”
赤穗纯指着另一边一个旋转木马样式的八音盒,“每个八音盒都可以看作一个微型的世界。作为在这之上起舞的人偶,我们或许是那个舞台‘不可或缺’的东西也说不定。”
“舞台……需要我们?”
“是那个舞台将我们呼唤去的。如果没有我们,它的‘闪耀’要从何而来?”
“嗯……”
“應霷同学还没有输过吧。我现在逐渐开始觉得……那地方要我们支付的代价,或许并不是我们能承担的……”
“不过,如果赢下去的话,就不用思考这种问题了。”
“是啊。”赤穗纯应着,看着應霷走向另一边。相马應霷聚精会神地观赏着工作人员为观众们上发条演示八音盒,那身姿和在舞台上时同样,寄托着“爱”和“热情”,以及最重要的“闪耀”。所以赤穗纯最终还是没说出那句话。
你不能保证你会一直赢……虽然事实如此。但要是非要这么说的话,就有给朋友泼冷水的嫌疑,更别提自己心里其实一直希望應霷能赢到最后。如果是她,一定能成为Top Star的吧。所以……如果你能成为Top Star的话,一定要将那份热情,注入最终的“愿望”当中。
“纯同学。纯同学?”
“啊。不好意思,我走神了。有什么事吗?”
“我们一起去买纪念品吧。纯同学好像说过,要给外婆带伴手礼。”
“是啊。我想给她买个招财猫形状的八音盒。應霷同学呢?也要买吧?”
“对。我想给家人都买一个。”
“喔。那我们分开买吧?之后在旅馆见好了。”
“嗯,那一会儿见,纯同学。”相马應霷对着赤穗纯挥了挥手。她们在纪念品商店分开,挑选着自己心仪的商品。人流涌动,很快就隔开了赤穗纯和朋友,她看着被其他人的身影时不时遮盖住的應霷,在心底叹了口气。
最近真是越来越多愁善感了。以前好像还没有这么明显的……
这是即将毕业前的两个月。有什么东西会在两个月后尘埃落定。想必那个舞台也会因此闭幕吧。不过失去了这一批学生的话,只要呼唤下一批学生就好了。少女们的野心和愿望总是无穷无尽的……动画片里不也这么演过吗。
她挑好了一只钢琴式样的八音盒给自己,又买了一只招财猫样式的准备送给外婆。她并不打算给父母送什么伴手礼,那总是会引出更多的争端。与其引发下一场战争,还不如从源头就断绝争吵的可能性。所以赤穗纯没有买更多,她付好两只八音盒的钱,提着袋子乘车向回走,顺便还吃了碗拉面,这才回了旅馆房间。
赤穗纯站在房门前,正准备用房卡刷开房门,旁边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啊,纯~你回来啦!”雾见山徒花对赤穗纯说着,嘴巴里还吃着什么,“我和杜月住一间~咦,你和應霷分到了我们隔壁呀?那太好了,晚上又可以一起玩了!”
“要……要玩什么?”赤穗纯警惕地看了看雾见山徒花手上提着的袋子,没有巧克力,也没有榴莲……安全了。真的吗?
“你不要总用那种表情看我!听我说听我说,我之前和應霷发了LINE,约好晚上一起讲怪谈故事,你也要来参加哦!”
“我、我吗?”赤穗纯惊讶地指着自己,“我还是不要参加了吧……”
“不行,你得参加。我都让杜月准备好了,你怎么可以不来呢?”
“那是因为她和你住一间所以不能推脱吧……”
“才不是。我准备好了绝赞的故事,非常凄美,非常棒。你一定要来!”
雾见山徒花笑嘻嘻地刷开了房门钻了进去,还不忘对赤穗纯挥挥手。赤穗纯摇摇头,走进自己的房间,收拾了东西进浴室洗漱。等到她吹头发的时候,應霷也回了房间。
“啊,回来啦?晚饭吃过了吗?”
“嗯,吃了。”相马應霷脱下大衣挂在一旁的衣架上,“我用下浴室哦。”
“那个……等下真的要讲……怪谈吗?”
“嗯?怎么了吗?”
“你先去洗漱吧。”赤穗纯推着應霷进了浴室,回过头捂住胸口。希望她们不要讲什么很可怕的都市传说……不对。
……不对。
“……那只哥斯拉爱上了贞子,她们决定远走高飞!贞子从井下面进入了水循环系统,她沿着水循环系统找啊,找啊,终于确定了哥斯拉正在东京湾附近……”
赤穗纯的思考都停止了。虽说她害怕怪谈,但这样的怪谈实在是……太……
“……最后她们在一起了!如何呢!这个故事!”
“……就这样?”
“是啊。”雾见山徒花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怎么了,不精彩吗?我觉得很好来着。”
一旁的皓羽杜月露出了“她又为什么要这样”的表情,“真没品味。”
“怎么这样?”雾见山徒花假装痛苦地哀嚎着,在被窝里滚来滚去,“呜哇!居然不欣赏我精心搜集的故事!”
“好了。你也安静一下吧,还有下一个人在等着呢。”皓羽杜月示意相马應霷开始,“还是听听其他正常的故事好了。”
“啊,那我就开始了?”相马應霷清了清喉咙。“我要讲的故事是……应梦之鲤的故事。”
善于绘制鱼儿游动的和尚因水神的赠礼而得以变成鲤鱼灵活在水中嬉戏,虽然被告知不可以吃鱼饵,却还是被腹中饥饿所打败,吃下了鱼饵被钓起。
一柄寒光闪闪的刀伸向鲤鱼。和尚所化的鲤鱼惊得大叫,那刀却还是向着他而去。
“……然后呢?”赤穗纯从卷成瑞士卷的被窝中勉强伸出半个头,打定主意如果接下来的是恐怖桥段就立刻缩回去,“后面……和尚怎么样了?”
“他变回去了。虽然在外界的看法里是死了三天,不过他还是醒了过来。故事的结尾还是好的。不过纯同学如果害怕的话,将这些当成舞台装置也没问题哦。”
“舞台……装置……?如果舞台上有巨大的刀劈下来的话……”
赤穗纯打了个寒战,把身上的被子裹得更紧了。
“嘛,害怕的话不如四个人一起睡吧,就像在宿舍一样~”雾见山徒花的声音响了起来,“看来我很有说怪谈的天分嘛,能把纯吓成这样~”
“和你的哥斯拉大战贞子绝对没有关系。”
不管多么愉快,修学旅行最终还是要落下帷幕的。人生不可能永远幸福快乐,总有高峰有低谷,这是大家都明白的道理。赤穗纯自然也没有想过能一直像这样自由自在。回到学校之后,自己的命运会变得如何呢,那偌大的地下舞台又将如何呢。在剧目走到终幕之前,自己想必会一遍又一遍地跳进那个舞台吧。
哪怕那是道成寺的钟,哪怕终将在这当中被烈火灼烧殆尽……自己也必须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这个舞台不会允许参与者半路放弃。那些投入的闪耀……现在又去了哪里?会作为胜者王冠之上的明珠被当礼物献上?还是被碎纸机碾成齑粉,洒在满是白砂的地面之上,建造起一座海市蜃楼?又或者……会在舞台落幕之后,完整退还给每个人?
想必最后一种情况是不会发生的吧。赤穗纯想到自己在来之前打的那场revue,又做了一次深呼吸才平静了情绪。既然已经选择站上那个舞台,就……
一定要赢。
我想赢。
我要赢。
不如说,为了自己不被世界吞没,不被信息流嚼碎咽下,不在时代的某个角落静静地成为化石,都必须赢。非得夺回自己的闪耀不可,为此哪怕是对同学们挥起武器,也在所不惜。
手机振动了。
赤穗纯拿出手机,熟悉的东西在屏幕上转动起来。
啊。又要开始了。不管是输是赢,都会有谁失去什么东西的那片舞台。就像明明自己总是将手机设置成静音模式,收到短讯的时候手机还是会振动起来。这片舞台就是如此任性,如此不合常理。这正是那片雪原——那由无数特殊的雪花筑起的高墙——的本质:如此刺痛双目,如此引人落泪。
缝衣针被捏在手指间,那粗糙的棉线和尖锐的铁被暴力地穿过皮肉,鲜血淋淋的伤口皮肉外翻,缝合的动作本该是为了伤口恢复而做出的行为,现在却只是让伤口更加残忍地撕开。一旦这样缝完,皮肤便会按照这样的纹路长回去,势必会形成丑陋蜿行的疤痕增生。
好痛。
好痛啊。
不要再这样做了。
少女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泪水朦胧了视线,她已经什么都看不见。腹部暴露在空气中,伤口被拉拽又粗暴缝合,让她已经忘记寒冷,只记得这钻心剜骨的痛楚。
别担心,一点都不疼。
为什么别人都可以承受,就你不可以?
忍忍吧,谁都是这么过来的。
为了成长,这是必要的过程。
只有接受磨砺,才能长大。
是的,每个人都是如此——
“在胡扯什么呢,这些家伙们。”
另一名少女冲上前,用手中的钢铁傀线扯断了缝合人的脖颈。那几颗头颅咕噜噜滚动着,停在地上笑了。
是不听话的孩子呢。
“听话如何,不听话又如何?我要教会你们,什么叫‘人身自由’。”
她抬起赤裸的脚,像不知道疼一样用力一脚踢翻了手术台边的架子。那些药剂瓶轰然倒塌,砸在地面上发出巨响。药剂混在一起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蒸腾得手术台上的少女咳出了铁锈。
“跑啊。你是傻子吗?这些伤死不了。快起来,不然等下我可不管你了。”
手术台上的少女艰难地撑着身体爬起来,扶着肚子半跪在地上。方才闯入的少女朝她扔过一卷绷带,“包上吧,肠子一会儿掉出来怎么办?”
“谢……谢谢。你……是谁?”
“我?我被给予的代号是‘祁月莉莉丝’。”
“我是……”
“停停停,你省着点力气跑吧。名字什么的可以等下再说。走吧。”
莉莉丝走出几步,突然回头望向黑发少女。
“你的武器呢?”
“武器?”
“在这里生存的孩子们,不拿着武器可是活不下去的。不拿武器的话,只有死路一条哦。你也不想被拖回去继续做手术吧?”
“武器……对,我好像是有……武器。”
黑发少女低下头,发现手中正紧握着什么。那是一枚枪头,镶嵌宝石以下的枪柄却不知所踪。
“算了,那也能将就用吧。我们走。”
莉莉丝带着少女抄小路向外走去。无数个透明的病房当中,无数个孩子正在当中接受“手术”。有痛苦嘶喊的孩子,也有一声不吭沉默的孩子。当然,想必也有像她们一样正在准备出逃的孩子吧。黑发少女捂着肚子艰难地努力快走,手心被枪头划破,温热的血一滴滴流下。
“这些人真是笨啊。不用极端的方法反抗的话,那些家伙们是不会懂的。”
“是……吗?”
“大哭大闹也不会有人来救。如果不是自己努力反抗的话,就只能被剥皮拆骨。这种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真是一群蠢货。”
“可是……你不是来救我了吗?”
“看来你也不太聪明。”莉莉丝叹了口气,“我有些后悔了。我不是来救你,只是你自己想要出逃罢了。如果你自己都不想的话,我为什么要来?”
“不过,还是谢谢。不管如何,你都——”
“嘘。”
莉莉丝捂住了少女的嘴,迅速拽着她钻进了一只柜子。两个人挤挤挨挨地屏住呼吸,哪怕身上疼痛万分,少女都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口中泄出一丝声音。
外面的脚步声远去,莉莉丝推开柜门,拉着少女出来。“快走。趁没被发现之前。”
她们加快步伐,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扇大门前。那扇门柔软至极,却又坚硬无比。
“哈,我就知道会这样。”
莉莉丝绷紧双手的傀线,转头向少女,“拿起你手里的东西吧,我们要破门了。”
少女点点头,举起手里的枪头,奋力刺向那扇门。
随后,新世界的大门对她们敞开。
舞台少女们由硕大的玩偶肚腹当中冲出,缝合线爆裂开来,洁白的棉花四散飞舞,像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雪。
“所以我早说过了。反抗就是这么简单。你怎么还不明白呢?”
“祁月同学……”
“你真是笨蛋。”
舞台边静默伫立着面容诡异的傀儡毛绒玩具。它们面色各异,落在孩子的眼中一定很吓人吧。但她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所以不会再惧怕。
“他们都是欺软怕硬的。只要你比他们更过分,就能够赢。懂了吗?下次你也试试看。”
“是啊。不过,现在的这个舞台,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
“总觉得,很让人不爽啊。那些家伙们,不会也在某个角落里看着吧?”
“或许。不过……祁月同学,其实某些角度上,我们有点像。比如都想让人‘注视’自己这一点。”
“是啊。”祁月莉莉丝爽朗地承认了这一点,“因为我配得到这样的好东西。不管是闪耀还是别的什么,只要登得够高,就能拽下来。”
“在知道祁月同学也喜欢缝纫之前,我一直觉得你是个不好接触的同学。”
“性格恶劣?还是别的什么?无所谓,因为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缝纫是需要时间和精力的爱好。祁月同学很有耐心呢。”
“猎手在捕猎之前,都很需要耐心。”
由钢铁制成的傀线在莉莉丝的手中闪烁着冷硬的光芒。她缓缓地举起双手,让舞台的聚光灯反射出它的弧线。
“我想知道,莉莉丝同学究竟为什么要踏上舞台。我想知道,你渴求那聚光灯的意义。我也想知道,我们之间谁能更胜一筹。”
“哈。当然是因为……我想创造一个自己的‘帝国’啊。所有人都跪伏在我脚下,向我俯首!想要什么,就会有人为我端上来;我一不开心,就有人愿意为此引颈自戮。这正是我梦想当中的生活。无所谓什么父母,无所谓什么意义和价值。因为舞台就在这里啊。”
黑发少女摇摇头。“不,还不够。”
“不够什么?我觉得我的理由已经很充分了。”
“在最开始‘诞生’没多久的时间段里,我们感受不到除基本生存需要之外的影响。所有的爱和恨,无非是后天被社会覆盖的刻印。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找到自己想要的和不想要的,喜欢的和不喜欢的。不过,对‘喜欢’的程度也有高低之分。”
“所以呢?”
“我想说的是,我们不过是一群愚痴的人罢了。愚蠢地在舞台之上按照剧本起舞,跳起不知道谁想要看的剧目,演出自相残杀的戏码。”
“若是按你这么说,那我们前面经历的事情,岂不是全无意义?”
“不。正是因为有‘诞生’,才有‘成长’。不打破蛋壳的话,要怎么看到世界?”
“嗤。没用的歪理。”
“是真的。”
“好吧,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接下来要怎么办?”
“那自然是——”
铛。长枪撞上傀线,发出铮鸣。
“‘痴人之爱’。祁月同学读过这本书吗?”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水满则溢,过刚易折。我们的爱也是如此。我们所求的万众瞩目,不过是痴人谈爱、空中楼阁……”
“呵。刚开始打,就已经要退却了吗?真是够难看的。”
“你还是没懂,祁月同学。看来你并不是‘爱’这里。并没有达到那个标准呢,这就好办了。”
黑发少女向前一刺,祁月莉莉丝下意识格挡,没想到对手借势用枪头的小翅膀形部位反勾傀线,她一下不察,手套被巨大的力道撕裂,手中的线也脱手,飞了出去。
双手被挣得生疼,莉莉丝的表情却更加兴奋。
“太棒了,不这样还没有意思呢。如果你用这份力量去反抗那些家伙的话,结局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黑色的长发垂下来,她的手覆上祁月莉莉丝的双眼。赤穗纯抛掉了手中的长枪,另一只手死死捏住祁月莉莉丝的纽扣,再一扯。金色的纽扣在空中划出诱人的抛物线,精准落在舞台的T字上。
“终局(Posistion Zero)。谢谢你的提醒,祁月同学。”
“哼……不赖嘛。”
祁月莉莉丝噙着笑,挣脱了半掉不掉的披风,潇洒地离开了这片阴森的舞台。
赤穗纯站在原地,舞台边的玩偶们转着圈跳起舞,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她才伸出手,狠狠捏碎了其中一个玩偶的头颅。
青翠的幕布带着竹叶纹的镂空,朝舞台两侧簌簌地抖开,显出中央身着棕衣的女性。她只用一根青簪挽了长发,手腕颈上俱无饰物,怀里抱着的雏人偶却精美异常,面上涂了妆容,身披的还是尺寸缩小、形制不变的十二单。女人满目忧思,对着人偶轻声呢喃:“辉夜姬只用了三个月,就从婴儿变成了少女。”
灯光骤然一暗,她下意识地紧抱人偶,朝背后看去。不知何时已经迫近地球、连表面的纹路都显露出的明月仿佛挤开天顶、笼罩了整个舞台,满月大亮,表面映出一枚持剑的人影。
月宫的使者冷彻地开口:“我要带辉夜姬回去,回到月亮上,这里不配留下她。”
护住人偶的女人抬起脸,一双异色的眸子是场中月球之外唯二的光源:“现下有五个求婚者等在这里,倘若你能击败他们,再说将她带走之事。”
不待来者反应,她已经抱着人偶退后,层层厚重的帷幕在二人之间降下,遮掩了其后的全部景象。黑暗中,只有一个人影站在帷幕最前,身形在灯光中摇曳不定,仅有伸直的双臂表现出明显的阻碍之意。
烬野红斥道:“挡着也没用,挨个报上名字吧。”
“吾乃石作皇子,特从天竺佛前取来供奉的石钵。”
话音刚落,便有一束灯光亮起,照亮了第一位衣着华贵的求婚者。言叶双手捧起的石钵在光下涌出漆黑的虚影,仿佛为佛所镇的修罗恶鬼张牙舞爪、充斥其间,又如在不停变幻的地狱图景,罪人或困于冰、或焚以炎。见此,红只是一剑砍去,虚影便在光中融解消散。
“天竺的石钵?连萤火都比它亮。小仓山的土味还没洗干净吧。”
她三言两语道破石钵的跟脚,紧接着朝石作皇子一刀斩下。后者的身体确实被砍中了,但刀刃刚刚切出她的身体,被劈开的两半便变为了一截竹子,其中空空如也,只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红再度向前,帷幕便自行拉起一层,言叶手握一截玉枝走入光中。枝干是羊脂般的白玉,青叶是剔透如冰的翡翠,每一朵花皆是五光十色的宝石,只是握在手中,便有宝光充盈满室。车持皇子优雅而恭顺地抬手,将这件宝物递向月宫来客:“您见过蓬莱的玉枝没有?我从仙山上折取来这一截,愿意将它献给您,以换取几日的宽限。请不要现在就把她带走……”
竹叶仿佛都起了贪心般沙沙抖动,红却连眉毛都没抬一下:“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真是可笑。这截‘仙枝’刀口都没藏好,人间工匠的手艺也就到这里了。”
那枚玉枝顿时失了颜色,花与叶如雨般散落而下。言叶叹息道:“啊啊,我一生的耻辱,无过于此了。”
竹声更急,仿佛劝阻,仿佛哀哭。然而车持皇子已经奔入绘有山水的帷幕之后,不见踪迹。另一个人影等在红的面前,以手叉腰,手中空无一物。
“离魂了?真是脆弱。让我看看你的手段。”
红随手斩向她背后的绀青色帷幕,刀刃却被弹开。言叶这时方才好整以暇地笑道:“不敢当,不过是自他国重金购置的一张火鼠裘,任你如何施为都不会损毁。还请回吧。”
“是吗?烧了才知道吧。”
红再度握紧剑柄,气息鼓动之间,剑尾镶嵌的那颗红宝石竟然愈发鲜红夺目起来,烈炎从中涌出,在风中燃烧起来,火势片刻间蔓延至剑身,将帷幕轻而易举地从中斩断。帷幕在空中缓缓烧尽,每一片细小的碎块都是一朵闪亮的火花。言叶终于大惊失色:“不,不可能——”
红看着那些火花在空中降下,只是持剑而立,语调淡然:“这只是张虚假的皮毛,看来身边的人骗了你啊,阿部御主人。”
阿部御主人失魂落魄地伏在地上,被点燃帷幕的天火一起焚烧干净。下一重帷幕被掀起时,只有言叶独自一人惊慌地走来走去,五彩的装饰系带落了满地。她背后的应当就是最后一层阻隔。甚至没有与红对视,她的双手神经质地抠着自己的脸,长发散乱:“找不到……不管怎么样都找不到……龙珠……”
红越过她,撕下最后一层帷幕:“那是当然。龙这东西,是与雷神同类的。得到它之前,你就会把命搭进去。退场吧,大伴御行。”
——帐后仅有一片竹林。其中最粗的那一根,足以容纳一个婴儿。雏人偶便立在那根竹竿的顶端,而言叶在红身后拔出了剑。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可是,我不希望那孩子去到月亮上。所以,来互相厮杀吧。”
舞台哪里是那么温和的地方呢。有人盆满钵满,有人一无所获。有时甚至与天赋无关,只是单纯的运气问题。言叶不明白,在已经离开剧团、又没能得到父母支持的情况下,阳葵为什么还是坚持要考冠雪。失败的结果几乎可以遇见,她甚至已经落榜过两次了。明明和自己是那么、那么不同——明明你还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红转身面向她,摆出了战斗的姿势:“事到如今,终于肯认真了吗。”
无需第二句交谈,相交的剑刃间便撞出了火光。言叶借着竹竿登高而上,居高临下地俯冲而来。红挡开她的攻势,言叶便藏身于竹叶的阴影中。大轮的满月之下,无数的影子纵横交错,根本无从寻找。而在繁盛的青碧之间,与血、与火同色的红亮了起来。红挥出一刀,将遮掩视线的竹子尽数砍断,内中盛满的金色纽扣飞散而出,几乎像是一场豪雨。而红只抬起双眼,看准了下落的人偶,将辉夜姬抢在手中。
她不再去看对手,只抬头望向月亮:“我一定要带她回去,她本就属于那里。”
言叶的披风迟迟地滑落在地,面上比起不甘、不如说是怅然。
“是吗,我保护过度了啊。加油吧,烬野同学。”
带你重要的人去月球吧。而我,现在还不得不停留在这里、这片雾岚之中。
在不落的日光之下,国王巡游的花车正由两匹通体洁白的骏马拉着,在道路中央缓慢地驶过。身着金与红的仪仗队执旗在前,身着银与蓝的侍卫骑马在侧,手捧乐器的歌队步行在后。欢呼的人群簇拥着花车,而在重重叠叠的帐幕中,国王的人影不可辨别。在一片吵闹中,只有歌者们的合唱可以稍微听清:
天佑吾王!天佑吾王!
常胜利,沐荣光;
孚民望,心欢畅;
治国家,王运长;
天佑吾王!
镲。一枚链刃猛然刺向花车,车中人一挥长剑,将整幅帷帐从中全数切断,被斩落的上半部分缓缓滑下,断口中露出国王漠然的脸、与一双颜色相异的眼睛。一击不中,那柄刀刃也没留在车中,被刺客沿链一扯,当即失了踪迹。此时,两旁的侍卫才慌忙上前禀报:“陛下!臣等万死,没能留下那刺客!”
国王只是收剑回鞘,不见半点喜怒:“无碍。继续巡游。”
她坐回车中,不再有帷幕遮挡,任由无数道视线投在自己头顶的王冠上。侍卫们匆匆收下断掉的半幅纱幔,车夫驱赶马儿继续将花车拉向前方,一度断续的乐曲声又响了起来。
天佑吾王!天佑吾王!
扬神威,张天网,保王室,
歼敌人,一鼓涤荡。
破阴谋,灭奸党,
把乱盟一扫光;
让我们齐仰望,天佑吾王!
而人群借着这一片嘈杂声窃窃私语。其中一个面露怀疑,问身旁的人:“大殿下身有残疾,怎么不是小殿下继承王位?”
被问到的人连忙捂在对方的嘴,看了看四下无人,才低声警告:“这话可不能说!一只眼睛算得了什么,她……”
花车与随行的队伍一同远去,暮色以晚霞为遮掩逐步侵占了半个天空。王宫的觐见厅内,国王以手撑着脸斜倚在王座上,另一只手按住那柄顶端饰以海蓝宝石的权杖,指腹慢条斯理地抚过杖头雕刻的海浪纹理。侍卫立在她面前,目光牢牢定在王座下的台阶表面,不敢僭越地抬眼:“今天抓到了两个妄议陛下的乱民。陛下要如何处理他们?”
“斩首。”
侍卫猛然僵住。那句话说得太过轻飘,让他疑心自己听错。然而当他稍稍抬头,想要张口确认的时候,国王静静地瞥了他一眼。确认的话登时卡在他的喉咙里,变成一句无比恭敬的“是,陛下”。
“你们都下去。”
听了这句话,侍卫如蒙大赦般慌忙行礼退下,侍立在侧的侍女们也同样无声而迅速地鱼贯而出,留下国王独自坐在王座上闭目养神。忽然,座椅后的黑暗内浮出两点蓝色水滴般的亮光。一枚漆黑的链刃刺向国王的面孔,被她抬起权杖未卜先知般地挡住。言叶这才睁开双眼,对行刺者平静地开口。
“这是你第二次失手。我已经足够容忍你了。”
归想扯回链刃,末端却被言叶捏在手中,便只能将满腔的杀意与憎恨以言语的形式倾泻而出:“你这暴君,我绝不许你践踏她的王座……”
言叶仿佛这时才得知她的来意一般,缓缓颔首道:“你是为她而来的啊?被收养的仆从,倒是很忠诚嘛。”
“她明明是你的妹妹!”归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胸腔中鼓动的仿佛已经不是心脏、而是愤怒一般,让她不得不深吸口气以让肺不要炸开,而言叶的语气依旧平和如水面:“所以我只是刺瞎她的眼睛。她看的地方太远了,不切实际。”
“……你难道没有人心吗?”
归握住另一柄链刃飞身向前,而言叶松开手中的链条,起身从杖中抽出一柄剑:“你大可剖开来看一看。”
杖剑迎上链刃,其上镶嵌的宝石是同一种蓝,一触即分,如同轻吻。厅内立有百根巨柱,刺客在其中闪转腾挪,借它们的阴影遮掩身体,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挥出水波般的数刀。国王在觐见厅的中央背剑而立,身躯丝毫不动,手臂却迅捷而小幅度地挥动剑刃,将每一记攻击轻巧地格开。归熟知她身体的情况,不由得在交战的间隙开口:“你怎么会这样灵活?明明只有一只眼睛能看见!”
言叶闭上一只眼睛,仿佛理所当然般回答:“杀意比你的动作更容易感知到。”
这样打下去也没有意义。归再度朝言叶背后甩出链刃,在她反手持剑格挡时迅速收回锁链,趁机脱出战局,在立柱之间几次跳跃,旋即远遁。立在厅中的国王没有追赶。于是归乘夜潜入囚牢,在铁质的栅栏面前半跪下来,与靠在墙角、看轮廓只是蜷成一团的囚犯对话。灯光昏黄,烛影摇曳,她的声音像在滴血:“所有人都知道,是她窃取了你的王位,却没有人敢开口!明明你比她更适合做国王……我一定要让你回到应该在的地方。”
辉明院希不发一语。灯烛已经燃尽,透出窗外幽蓝的夜色,与靠在囚牢另一侧栅栏后的人影。言叶握住栏杆,轻声开口:“再忍耐一段时间就好。很快,你就会得到原本属于你的一切。”
水原阳葵沉默无声。她的姐姐已经走进夜幕,站在墓园中的一座墓碑前方。坟土尚且松软,却已经萌出了一层新草。露水代替眼泪,从草叶上滴落。更多墓碑沉默地对她露出坚硬的面孔与瘦长的影子。言叶悠然地朝着空气发问:“这次不打算偷袭吗?连呼吸声都没有掩盖。”
坟墓中传出归的声音,带着悲伤,却不因此缺少坚定:“我认识的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那你就错了,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言叶放任自己的话语翩然落地。而归已经从碑林中起身。
“那我就必须杀了你。这里正适合做你的坟场。”
比风轻柔、却与大海中全部的海水一样沉重的刀刃压了下来。言叶用双手抵住剑身,将链刃的力量一步步卸向剑尖:“你带来的死亡轻柔、甜蜜又安详,但那不是我想要的。因为随便死掉的话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所有人的终点都是死亡。”归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仿佛要从她的脸上将面具剥下来,好找到她的破绽、抑或是真正的想法。要让她失望了。但是,那也无所谓。言叶翻转手腕,向归刺出不可解的一剑:“这世上不会有我的墓碑。”
金色的纽扣逆反了重力,朝着天空中飞旋而去。言叶转过身,步入燃烧般的晨曦中。她的声音柔和,带着鼓励的味道,甚至可称恳切:“下次加油吧,千山同学。你还有下一次机会。”
归不明白那句话的真正含义。而骤然高鸣的合唱与乐声隐去了她余下的话语。
……愿他保护法律,
使民心齐归向,
一致衷心歌唱,
天佑吾王!
一只白色的兔子。身穿仪仗队一般的黑红礼服,装饰用的纽扣和饰绪都是金色,华丽又优雅地跑了过去。持明院牡丹揉了揉眼睛,那只白兔就变成了一个有着长长辫子、顶着兔耳的少女。她一边跑,一边看向自己手里的怀表,重复道:
“要赶不上了……赶不上了!”
那无疑是她本场的对手。但舞台还没有赋予她们用于战斗的刀剑,而是长出了一大片茂盛的、生有蘑菇圈的草地。牡丹向前追了两步,不禁喊道:
“水原同学?等一等!”
言叶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喊声,从草地上捏起一个蘑菇丢进口中,身体便立刻缩得很小,像一只真的兔子一样消失在了蘑菇圈中。牡丹蹲下身来,从她不见的地方拿起一只蘑菇:“这样的话,我也……”
蘑菇被捏在指尖,触感柔软,尝起来好像软糖。还没来得及品味,她的身体就忽然变大了整整一倍,身高甚至与最高的树梢平齐。搞错了吗?或许应该再试一次……面前的树枝忽然被压弯了。一只笑起来露出尖牙的猫儿轻巧地站在树梢上,维持着恰好能与牡丹对上视线、又不至于坠落下去的平衡。
“你变得可真大啊。”它用言叶的声音说。于是牡丹问:“请你告诉我,现在应该走哪条路?”
言叶伸出爪子,往两个方向各自指了一指:“往那边去,住着一个帽匠。另一边住着一只兔子。你喜欢去哪儿就去哪儿,他们俩都是疯子。”
“我可不想到疯子中间去。”牡丹摇了摇头,言叶却吃吃地笑起来:“啊,这可没法,我们这儿全都是疯的,我是疯的,你也是疯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疯的?”
“一定的,不然你就不会到这里来了。”
因为会出现在这里的舞台少女,无一例外心怀着彼此争夺的闪耀。柴郡猫跳下树枝,没有做更多不符合剧本的解释。牡丹又弯下腰,摘下一个蘑菇放进口中。这次的蘑菇口感却像巧克力,甜蜜地融化在舌尖,让她的身体变得非常小,仰头才能看到蘑菇的伞盖。伞盖的边缘垂下一只拿水烟的毛毛虫,一半是蓝色、一半是灰色,貌似忧郁地对她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变来变去的?”
牡丹也想问这个问题。但她礼貌地回答:“我根本不懂是怎么开始的,一天里改变好几次大小是非常不舒服的。”
毛毛虫用灰色的那边对着她,问道:“你想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想变回原本的样子。”牡丹肯定地说。于是,毛毛虫转回了蓝色的一侧,将烟雾与话语一同呼出:
“红底白点的蘑菇会让你变小,白底红点的蘑菇会让你变大。假如你现在出发,还能赶得上帽匠的茶会。”
说完这些,那神秘的毛毛虫便从伞盖的边缘爬到了牡丹看不见的地方。牡丹吃下一个红底白点的蘑菇,按猫的指引往帽匠家的方向赶去。红茶的香味指明了具体的位置,她赶到的时候,帽匠、兔子和睡鼠围坐在茶桌边,全都长着言叶的脸。三个水原言叶以重合的声音向她问好:“下午好,爱丽丝。”
即使已经见过次席一人分饰多角的样子,牡丹还是相当吃惊:“为什么……有三个?”
仿佛身处雾岚中的帽匠笑了:“因为时间是我的朋友。在这里,你可以休息一下。”
没有奢望冠绝当代的兔子说:“因为我仍然没有决定好如何向前。”
身侧环绕炬光的睡鼠叹息道:“因为那个理想,对我来说过于庞大了。”
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牡丹抚了抚裙摆上的褶皱。
“选拔还要继续——我必须走了。”
“那就去吧。打开树根下的门,我会在那里等你。”兔子仿佛意料之中地说着,将一枚钥匙递了过来。
把茶会与三个言叶抛在身后,牡丹一路走到树根前,用那枚钥匙打开了门。在有着喷泉和水池的花园里,她看到各种花色的扑克牌正列队游行,红心皇后被簇拥在中间,仿佛在巡视她的国土,胸前插着的鲜红玫瑰中透出一抹闪耀的金色。毫无疑问,那也是水原言叶。现在混进队伍中从旁偷袭,会有不少胜算吧。但是——牡丹拦到了游行队伍的最前方,与那朱红的皇后相对而立。
红皇后对她露出笑容:“看来你已经休息够了,持明院同学。”
爱丽丝抬起了头:“是的。我想要堂堂正正地取得胜利。”
“那就来吧。我会抱着敬意与你对决。”
皇后身侧的队伍有序地散开,扑克牌士兵在她们中间呈上一双刀剑。握住各自的武器,就从役者变回了舞台少女。在向对手行礼之后的一秒内,太刀与杖剑以锋刃相接。整个花园中的玫瑰都为这一瞬绽放、而后飞散,仿佛一场红雨;而两名身披月白的少女、在此最为夺目地盛开。想要胜利的想法十分确切,连心口都为之雀跃起来。牡丹向着闪耀步步紧逼,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快,仿佛将自己的不甘与败绩尽数斩去。就在眼前了,只需要一刺——
言叶突然喊道:“砍掉她的头!”
扑克牌士兵?牡丹猛地回头,并没有一枚长刀劈刺过来。但这个瞬间已经足够言叶向后退开几步,避过了原本瞄准纽扣的一击。不是说抱着敬意吗!牡丹向前追去,再度缩短了彼此间的距离:“狡猾!”
言叶没有半点羞惭,笑着架住她的刀刃:“是演技啦。”
太刀猛然卸力,从手臂之间的空隙刺向胸前,挑落那一枚纽扣。披风落地,胜负已分。言叶依旧带着笑容,将杖剑撑向地面,风度十足地说:“祝贺你,持明院同学。”
花瓣依旧在她们身侧飘洒,落入脚下的池塘,互相推挤着顺水而去。在闪动的浮光里,言叶那有如一支水仙的倒影,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