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主线 / 文画 / 排名 / 无强制 / 不撕卡
冠雪SnowCrown二期企划
与一期剧情有差异
请多关照
近乎无底的坠落。比人的手更沉重的黑暗蒙住双眼、封锁口唇。贴着皮肤的衣物骤然收紧,一圈圈硬质的皮带缠绕在布料外侧。双臂交叠着缚在胸前,双腿从膝弯以上的部分牢牢贴合在一起;腰腹和脖颈上的几道拘束,则合谋剥夺了畅快呼吸的能力,与原本绵长的气息。半空中响起金属的声音,连在带扣上的锁链终于完全绷直了。囚人被它们悬吊在半空中,在死亡一般幽暗的寂静里,等待了好像有一百年那么长。
刺眼的冷光猛然将她的身形勾勒出来。蒙眼遮口的黑暗褪去,眼泪不可避免的因为生理刺激沁出。在模糊的视野中,她看到一枚别在自己胸口的身份识别牌:囚犯编号001,水原言叶。
原来舞台还有这种形态。次席尽可能地深深呼吸,被犹如滑轮组一样的锁链吊向上方。然而,那里依旧一片黑暗。赤裸的双脚踩在了冰冷而光滑的地面上,面前的桌案带有一圈半人高的围栏。几道灯光在前方打亮,照出一张空悬的长桌,仅有一柄法槌静立在台面上。广播响了起来:
“被告已经入席,请全体起立。”
灯光骤然大亮。一个个席位被照了出来,公诉人,证人,旁听席——六名她或是熟悉、或是不甚熟悉的同学身着正装,齐齐从旁听席起立,沉默地点头致意。
暴露在众人目光下的感觉并不好。虽然已经不知多少次站上这里,舞台却忽然变得十分陌生,字面意义上地束手束脚。广播中的电流音再次叙述道:“水原言叶,你被指控犯有盲目之罪。你是否认罪?”
这甚至不是个法律条文中列明的罪名。言叶理所当然地开口回答:“我不认罪。”
音箱毫无迟滞地播报道:“你可以为自己辩护了。”
“我向法庭提出管辖权异议。”言叶拖着锁链向前一步,将半个身体磕在被告席的桌案上,“舞台并不是审判的地方。是否犯了罪,该由现实中的法庭来判断。”
“你在舞台的领土上,自然应当遵守属地管辖的原则。”广播说。
“我不能也不应当受并未公示的法律约束。盲目之罪,我为何背负这样的罪名?”言叶又问。
“如今依然不知自己的罪行,便是你的盲目之处。公诉人申请传唤证人。”
有个娇小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在证人席后站定。一束光照亮了她的脸,比言叶更加年轻、更加惶恐的脸。双马尾的发梢垂落在肩膀上,头发的褐色衬得向日葵发饰格外鲜艳。水原阳葵。
“我作证,她是盲目的。”
少女避开了言叶的视线,轻声开口。
“在很小的时候,姐姐就喜欢藏着心里话不说了。在我和妈妈一起玩的时候,只是在旁边看着。不管我想要什么,最好吃的第一口西瓜还是只买到一个的玩偶,都会让给我。甚至就连我做了那样的事,把重要的笔记拿走、差点影响表演的时候,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但是明明知道我是因为天赋不足而痛苦,却用年龄的理由糊弄过去。你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面对这一连串暴风骤雨般的证言,言叶轻轻地吸了口气,好压下自己的哭腔。
“……我要怎么说出来呢?说你能那么自然地向妈妈撒娇,我很羡慕?说我并不是他们亲生的小孩,所以一直让你把我心爱的东西拿走?说你并没有足够的才能,不适合继续学习表演?”
阳葵抬高了声音:“那样也比装聋作哑好得多啊!”
与之相反,言叶的声音变得更低了:“说出来的话,我对你的感情会变薄的。我不想和你变成……”
后半句还没有说完,阳葵猛地将双手拍向台面,敲出重重的一声。
“我通过入学冠雪的初试、来到札幌参加复试的时候,你不是都没有来见我吗!每一年都没有!感情已经变薄了啊!我不想和你渐行渐远,所以才一定要考冠雪……但是,对你来说,是不是我没考上才比较好?”
言叶顿了一瞬。沉默已经说明了答案。阳葵终于抬起了脸。那双与她虹膜的颜色些许相似、却截然不同的海蓝宝石,正一刻不停地溢出海水。
“那就讨厌我吧,像我讨厌你一样讨厌我吧,姐姐。我讨厌你为了和我一起回家而拒绝老师们的加练邀请。我讨厌你为了我做出自以为是的牺牲。因为我听到了,那天老师问你要不要做主角的时候——你明明是毫不犹豫地说了‘好’的!”
言叶仿佛骤然被拉回了还在剧团中的那一天。阳葵在和其他团员一起排练,老师单独把做姐姐的叫了过去,盛赞她的表演天赋,问起她将来的打算。如果埋没的话就太可惜了,高中读一所艺术类的专门学校最好。私立的学费比公立的昂贵一点,但这几所学校的奖学金很高。和家长商量一下吧。另外,积累更多的舞台经验会比较容易入选。下一场戏,你要不要做主角?
——好!
原来我……竟然能发出这么高的声音。她抬起头,证人席上的阳葵已经不见了。
“公诉人申请传唤证人。”
地面上敲响了一个与阳葵完全不同、已经足以让言叶分辨出来者的足音。她几乎立刻惊慌起来,想要转身,想要逃离,退后一步,背部便撞上墙壁。学生会长向她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并未在证人席后停下脚步,而是径直走到她与空置的审判台之间。有明的背影朝向她,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些透明的目光。
“尊敬的审判长,”仿佛在演讲一般,学生会长用礼貌而富有迷惑性的声音说,“我认识的言叶,与前一位证人口中的完全不同。被拜托了就会帮忙、看不惯有人受难,她是个对自己很坦率、又乐于助人的孩子。这样的人,怎么会犯下所谓盲目的罪名?”
“所以,你的结论是她无罪吗?”
“是的。我认为,她并无需被判处的罪责。”
说到这里,有明转过头来。
“若真是盲目之人,怎会难过成这样子?”
“据说你前两天还受邀在本庭担任检察官一职呢,概不接任本案,原来是为了当证人啊。”广播毫不留情地讽刺道,“证人可以退庭了。公诉人申请传唤证人安海潮。”
这个名字忽然打得言叶头晕目眩。不,即使是舞台也不能让逝者再度复生。所以在这里出现的,只会是混合她那微不足道知识的幻想产物。但假如真的会有奇迹发生,亡魂真的会被舞台所唤起,来到她的面前呢?有明的身影在一个眨眼间消失,证人席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长发的女人。女人的长相与水原澄相当像,眉眼却带着轻快的弧度、没有多少皱纹,几乎让人疑心她与言叶相差不到十岁。
那就对了。她在网上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就是这个年纪。在她死后,十七年悄然流过。言叶不断地眨去泪水,好看清安海潮的表情。第一次,囚人抢在审判长开口之前发问:“你……有没有后悔过生下我?”
“没有。”她的生母安然地回答,“你是在父母的期待中出生的。我们爱你胜过自己的生命,你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深深陷入皮肤的束带松了一点。水原言叶抬起头,无法抑制地大哭起来。吸进肺里的终于不是海水,而是空气;被视为重担的此身,还可以继续延续下去。法庭上的其他人默然地看着,就连广播也不再开口。言叶依然努力地大睁眼睛,仿佛不想错过任何一秒般地,向安海潮的方向看去。哭泣被她强硬地压回喉咙,变成哽咽和抽噎。如果现在不说,就没有任何机会对她说这句话了。即使准备了不知多久,话语出口的时候,依然支离破碎、难以听清:
“我一直……都想见你啊,妈妈。是幻觉也好、是我想象出来的也好,即使不是真的,我也……”
“那就是你盲目的地方啊,我可怜的孩子。”
她的容貌飞快地老去,细纹爬上眼角,斑点染开面孔,皮肤变得松弛,发根泛出白色,就连肩背都不那么直挺了。这副容貌忽然变得十分眼熟,以至于需要用另一个名字称呼——水原澄。
项圈忽然勒紧了脖颈,让言叶连惨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但这或许是好事,因为眼下,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称呼姨妈还是“妈妈”。
“比起真正抚养自己长大的人,你还是更愿意向死者寻求慰藉吗?”广播替水原澄问。
“阳葵那孩子的性格,和潮小时候很像。”两个孩子的母亲说,“而你很像那时候的我。我并没有刻意把你们分出差别,只是不知道如何对待那样的你。”
……那算什么。
“潮有让我十分艳羡的才能。那份才能好像也遗传给了你,而阳葵……和我一样平庸。我也不赞成她考冠雪,这条路太辛苦了;以前我就失败过,我知道被追逐的人远远甩开是什么感觉。”
那算什么?
“我把你当作我亲生的孩子。一直没有告诉你真相,也是害怕这会伤害到你……”
——那算什么!
“公诉人申请出示证物。”
审判台后忽然展开了一幅光屏,庭上所有人都能看清,屏幕上显示出一部亮起的智能手机。锁解开了,手机短信的内容显示出来。发件人是某家保险公司,时间是四月一日,她生日的这一天。水原言叶女士,鉴于您已成年,您监护人对您名下账户的管理宣告终止,请确认信息并办理清算手续……
在十八岁以前,她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个账户。证据已经滑到了下一条。银行流水显示,在她刚刚被领养的那一年,账户里存入了一大笔钱,分别来自保险公司的赔付与遗产分配。在被领养的前三年里,这笔钱的大半被分多次取走了。那几年,正好是水原家的文具店经营不善、资金短缺的关键时期。然后,店铺得以起死回生。
不要。不要继续让我看下去了。
“这是你已经知道的事。”
够了,我认罪,结束吧!那样的事,我根本、根本就不想知道——
“我们确实……挪用了留给你的遗产。”水原澄疲惫地说,“很抱歉,一直没有和你说这件事。原本打算把钱还上之后,再告诉你身世的事……”
言叶低垂着头。所以,只是因为这个。养育一个孩子长大要花的费用,不比那笔被挪用的资金少。这些年来,他们就一直保守着秘密,几乎省吃俭用地攒钱,好把他们认为欠她的那笔钱如数还上。只是因为这个,她原本不必——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我在意的不是这个,姨妈。”她平静地说,“我申请住宿的时候,姨妈没有感觉松了口气吗?”
水原澄沉默了已经来不及补救的时间。这样看来,盲目的罪并没有判错。真正的心结就在那里,像房间里不会被人谈论的大象,只是她一直避开视线罢了。
——你或许并不是不爱我、但你也并不够爱我呀,妈妈!
“我认罪。”
等候已久的锁链立即将她拖下被告席。断头台正在那里等待着她。旋即,刀刃落下。罪犯的姓名牌抑或闪耀的纽扣、项圈、养了许多年的长发一并被切断,盛在放头颅的盘子中,水原言叶不知去向。
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从精致的实木桌面上拿起了一封信。信封上印着一枚百合花纹路的火漆,以花体的文字写成,展开时还有一片红玫瑰的花瓣从中飘落,在空中悠悠打着旋儿,最终落在与之同色的地毯上。
娇小却衣着华贵的收藏家读完了信,便将之一抛:“怪盗的预告吗。不必多虑,区区一个三流怪盗无法夺走属于我的宝物。”
原来千草花身处一座高塔最高层的房间中。这座高塔本就是她要求建造,每层以螺旋的楼梯相连,最高处几乎逼近天空。而宝物就在她身旁,被蒙着红布的玻璃柜罩住,连揭开一窥都是不可能的事。转眼间天色由亮转暗,日落月升,一个暗色的人影乘月而来,沿着绳索从空中坠下,顺顺利利地在塔顶的天台落足。塔的主人敏锐地抬起头,向声音的来源发问:“什么人?”
有着两只异色眼瞳的不速之客在面具后笑道:“亲爱的女士!无需惊慌,我只是来赴约罢了。”
千草花并不接话,只点明了对方的身份:“你就是怪盗。”
在这两句对话之间,怪盗已经轻巧地自窗外翻进室内,与收藏家对上视线:“正是如此!把你的宝物,交给我吧。”
千草花将手一挥,横在玻璃罩面前,声音几乎要让屋内的空气随之震荡:“站住,无礼之人啊,你休想将那份光芒夺走。”
见她冲了上来,言叶却也不急着接近宝物,反倒朝着楼梯口奔去,沿着螺旋的台阶一路向下。千草花果然跟了上来,速度异乎寻常的快,马上就能伸手够到她的衣角。于是言叶纵身而起,侧坐在旋转楼梯的扶手上一路滑行而去,立即将追赶者甩出一截,甚至还有闲心回头嘲笑:“这下就追不上了吧?”
千草花一言不发,继续向下奔跑。但拉开的距离越来越远,并不是能凭双脚追上的程度。言叶便放松了些许,却不料在滑行的半途身形一滞,被不知从何射来的网子兜住,重心一偏摔到地上,连手杖都滚落到一边。她割不断这显然材质特殊的网子,于是向终于放缓速度的千草花感叹道:“呜哇真痛……这座塔从建成的时候就设好了陷阱吗,那时候明明连宝物都没有。简直是偏执狂耶。”
千草花走到言叶身侧,没有答她的话,先是捡起手杖,才扯住网子的一角。
“结束了,我要将你关入牢中,作为那份自大的惩罚。”
灯光一暗,再亮起时她们已经身处昏暗的囚室中,怪盗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的柱子上,背后的窗户透出月光,而近在咫尺的草坪足以说明这是塔底。千草花站在她对面,手中还握着言叶的手杖。
收藏家冷声道:“你最好说出来想要我宝物的理由。”
怪盗原本想摊手,一想到手还被绑着,只能耸了耸肩:“哎呀,法国人想给英国人使绊子,还需要什么理由吗?当然是因为国家之间的仇恨啊。一听说你手里有这样的宝物,我就不远万里、漂洋过海地来到这座小岛上啦。不觉得浪漫吗?”
“欺骗和躲藏就是你的美学吗,我真是不敢苟同……”千草花皱了皱眉,言叶顺势改口:“当然不是真的!是因为你拿着这样珍贵的宝物,对于其他人来说,很不公平吧?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使用了。由我来持有比较恰当哦。”
收藏家的嘴唇抿得更紧了:“如果宝物有自己的思想,它也绝不会愿意映照你的身影。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啊啊,真固执呢,就告诉你吧。我想要卖掉它,然后拿去帮助无家可归的孩子。”怪盗倒是一如既往地微笑着,面具已经摘了下来,于是连神态都透着同情,“比如那些两岁就在通烟囱的童工,不觉得他们很可怜吗?”
千草花咬了咬牙,压住随着这套理由升起的怒火:“……就算如此,我也绝不会让给你。更何况你的说辞在变化,你这个骗子!”
“啊哈哈!被发现了呀,但拖延的时间已经够我解开锁链了。”听到言叶的笑声,千草花猛然低头,发现自己手里的手杖只剩了一半——她是什么时候抽走杖中剑的?言叶把弯曲的杖头挂在手臂上,灵巧地翻出窗户,剑刃的反光一瞬即息,仅剩话语还在空中漂浮:“拜拜,我的女士(milady)。”
千草花阴沉下脸,跑向楼梯:“闭嘴,你这沼泽里的青蛙!属于我的宝物永远不会落在你这盗贼的手中。”
她和那个盗贼不同,无法从窗外扯着放下的绳子朝上爬去,就只能沿着楼梯一步步攀登。然而当她到场时,言叶已经先一步掀开了玻璃罩上的红布,敲碎了罩子,将收藏已久的宝物纳入手中。那是一枚金色的、带着五芒星浮雕的纽扣。
“站住——”
“才不。”
武器握在手里,披风裹在身上,纽扣在心口靠上的地方闪耀。她们已经靠双足立在塔的外壁上,将之当作立足之地锋刃相接。杖中剑比园艺剪更长,因此在缠斗中,言叶尚且有开口的余裕:“也该轮到我问你了,矢木原同学。你为什么在这舞台上?”
千草花呼出一口气,踩着窗框抢攻过去:“为了抓住这一生一次的机会……为了让瞧不起我的人看到,最后赢的人是我!”
言叶侧头避开,一剑刺回:“如果证明了自己,之前藐视你的人就会认可你吗?你是为了他人的眼光,才站在这里吗?”
不愿回答、还是无法回答?无论如何千草花不再回答,只是沉默地继续进攻。她只有一次机会,就像落花不会返回枝上一般,如果一击不成,对手就知道如何应对了。手腕抖动、然后施力——园艺剪从她手中飞了出去,在重力之下合拢。咔嚓,扣子与穗带分开,再被园艺剪托着、顺着收力飞回千草花的手里。
与言叶料想的攻击距离不同,连接在腕上的绳索赋予它更大的自由度。千草花将那枚纽扣珍重地握在手中,以这句话结尾:“……我会夺回我的宝物。”
言叶的披风已经随风飞散,内衬的深蓝色融入夜幕之中。但她若有所思地笑了:“嗯。感觉更了解了矢木原同学一点,这也是一种宝物吧。你听过吗,荒木田守武的俳句——”
我看见落花又回到枝上,原来是蝴蝶(落花枝に 帰ると見れば 胡蝶かな)。
鲸鱼的骨骸在海水中缓慢地游弋着。没有可以上下摆动的尾鳍,仅有一排森然的脊骨,前端的鳍状肢由五枚指骨合并而成,与人类的手骨相近。与其说是它在游动,不如说是水承托了它。言叶就站在这巨兽骨架的口中,仿佛乘着王座巡视自己的领土。这次的对手是谁,要怎么做才能胜利?已经仅有这件事可以思考了。
摇动的水波任由阳光穿透自身,投下一个金色的影子。两根蓬松的麻花辫垂在她的耳侧,盘绕的方式和颜色都与言叶一模一样,发饰却是鲜艳的向日葵。少女的身高比她要矮,头却比她扬得更高,纤细的手中握着一柄同样纤细的礼仪剑。不需要看清楚脸就可以认出来,那总在自己身旁跑前跑后的身影,与两道仰视自己的视线——
“原来是你啊。”
言叶不动声色地吐出几个字。与她样貌并不相似的少女握住剑指向前方,坚定地开了口:
“姐姐,我必须要阻止你实现那个愿望。”
以翻涌的洋流为阶梯,水原阳葵向着鲸骨攀登而去。言叶连剑都没有拔,屈指敲了两下手边的白骨。宛如钟鸣的声音骤然传遍了整个舞台,震碎阳葵脚下透明的台阶,让她落回海底的细沙中。
“你在开玩笑吗,阳葵?”
阳葵摇了摇头,撑着绵软的白沙站起身来:“不,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姐姐。”
那声音实在天真无邪、确定得足以把人刺伤。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言叶垂下视线,齿间挤出一点冰冷的恨意。
“……真亏你说得出这种话啊。”
都不必她再详述,惊恐的神色便爬上了妹妹的脸。仿佛被一道海浪迎面打翻般,阳葵摔倒在地,脚踝陷进了流沙间,即使以剑撑住地面也无法站直身子。她带着哭腔、哆哆嗦嗦地说:“之……之前的事,我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在演出前把你的笔记本拿走。我……”
“我不接受。别挡在我面前了。”言叶转开视线,望向无际的水色。清澈透明,足以将一切平等地淹没的海水,充斥肺部、压迫脏器。水压足以令人窒息。这就是她一直以来生活的海底。阳葵急切的声音从下方传了过来:
“那是两码事!现在你这样做,绝对是错的啊……我没有希望过姐姐消失。即使消失了,我们也不会幸福的!”
她的半身已经被流沙吞没,气息乱得要命,连眼泪都涌了出来。只是那些液体一漫出眼眶,就融在了苦涩的海水之中,并未让它变得更咸。一串串气泡飞快地从她的口边上浮,又被鲸鱼的骨架刺穿。骨鲸顺水而下,降落在一片沙砾中,以它空洞的双眼与阳葵对视。后者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出几点亮光来,面露希望地向姐姐伸手。就像她只是在路上摔倒了,而言叶会一如既往地拉她起身,再为她擦伤的地方上药。但言叶没有动。
“阳葵,你果然是个……笨蛋啊。我的愿望可没有那么崇高,我只不过是……”
阳葵终于看到姐姐的双眼。没有愤怒,没有喜悦,没有憎恨,没有后悔,只是空无一片。她下意识地挤出一个音节,只为了让自己的牙齿不要继续打战:“是……?”
吐露心声的瞬间,言叶仿佛有些后悔。但出口的话语就和倾盆的水一样难以收回。
“只不过是……受够了。即使知道是错的,也要一直走到最后。”
“那么,我就要战胜你。”阳葵笃定地说。那样的话,一切就会恢复原状吧。变得尴尬的关系也好,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好,假如是为了这个,她就可以拼尽全力地去争夺胜利。
“啊——啊,很有趣,不是吗。按照礼节,我应当致以唱词。”仿佛无比厌倦地,言叶从鞘中缓缓拔出长剑,例行公事般念了下去,只是句子稍有变化,“长夜无星无月、永无尽期,遥远的歌声已然归于静寂。千万张面目为阴影所埋葬。171期生次席,安海言叶——我不复存在,仅此而已。”
海水的颜色骤然压暗。沙尘向着天空与水面的方向倒卷,絮状的海雪被冲得四散开来,几近融化。被白沙覆盖的海底终于显露出原本的颜色,比夜更沉,比墨更深,将一切光线都吞噬而尽的纯黑。阳葵的半身已经脱开桎梏,却怔怔地站在原地,重复那个从未听过的姓氏:
“安海……?”
白鲸已然衔着言叶的身体,径直逼到阳葵的脸前,将剑刃与质问一同刺向她胸口:“你的唱词呢,阳葵?”
“不对……不对!”她愣了愣,慌忙握紧细剑,去抵挡那柄锋锐异常的杖剑,“你是我的姐姐,水原言叶啊!为什么要连这个也否定掉?”
“法律上是这样的。很快就不是了,别太担心。安海吗……是我原来的姓氏。”言叶没在这一击上用太多的力,双剑甫一相接便收回,执剑直立在胸前。剑刃雪亮,正好将整张脸分割成两面,一半死灰,一半苍蓝。阳葵只觉得她极为陌生,哆嗦着嘴唇、与刃面上自己的倒影对上视线:“姐姐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言叶轻柔地叹了一口气。那个瞬间,她看上去又像是平时关爱小妹的温柔长姐。就连声音也轻得如同耳语、抑或梦呓。
“我?我大概是,羡慕着你吧。但是,到这里就可以了。”
这无疑是宣告终结的讯号。阳葵慌忙地向前扑去,连剑都落在了身后:“不,我还有话没说——”
“你根本就不该在这里,水原阳葵。毕竟,连着两次你都没有考上冠雪。”
言语落地之后、舞台上一片死寂。剑刃划过金色的影子,少女的身影便被撕裂开来,恰如水面上的倒影为风吹皱一般。最后一块透亮的水面终于也被阴影封锁,所有的光线至此尽数断绝。言叶收剑回鞘,有些自嘲地笑了。
我就说嘛。没有人可以阻止我。生本能所造就的、最后的幻影,只是在重复过去的回声,而非真正的水原阳葵。至于她真正的想法,自己也已经无法知晓。或者说,已经不想知道了。
再见了,阳葵。
左边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有一只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的身体向前跑去。于是,她不得不跟着迈出步子。视野之内一片黑暗,只有脚下的地面与手腕上的热度存在实感。心跳的声音逐渐响了起来,涌动的血液一点点除去皮肤上的冰霜。像个得见光明的盲人,像个重获生命的囚犯,水原言叶睁开双眼。
“今晚辛苦啦。有什么想要去的地方么?”
那只手的主人以熟悉而轻快的声音提议。就像是在说,我们出逃吧。逃跑是很好的、是能让人松一口气的、是非常容易去选择的。然而,那样做的话什么都不会改变。
双脚站立的地方已经是学校的正门前。言叶停下脚步,在手腕从有明的手中滑脱之前、反过去握住了对方的手。
“会长,我需要去一趟家里人住的旅馆。就在学校附近,明天早上第一节课前回来。可以帮我申请外宿吗?”
次席的语气很少如此斩钉截铁。换了口气之后,她的话里带上一丝几近撒娇的味道:“如果有什么特殊的状况,不管几点我都会打给会长的。”
“好哦,注意安全。”有明松开手,抬起来朝她挥了挥,停在校门口直到看着言叶的身影消失在旅馆门口。地址、房间号和数字锁的密码,都在家里发来的短信中写明。所以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只要推开那扇门就好了。
水原澄和水原阳葵站在门后,神色格外吃惊。完全没有打过招呼说要来,又是在这样深的晚上,看起来简直像发了疯。然而,水原澄几乎是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及她的脸颊。眼周因为之前的哭泣而红肿,被砍断的发尾参差不齐,还有几根碎发落在肩上。
“你的头发什么时候剪的?”母亲尽量轻声地问,“……是不是在学校被人欺负了?没事的,妈妈在这儿,你受什么委屈了都告诉妈妈,妈妈来想办法。”
孩子立刻忘了自己想说的话,怔怔地看向那张熟悉的脸。担忧的,关切的,无措的,真实的脸。与阳葵如出一辙的蓝眼睛里燃烧着火焰,仿佛谁要伤害她的女儿,她就会猛扑过去。
……妈妈。妈妈啊。
明明已经决定不再哭了,泪水还是一样涌出眼眶。说出口的话语仿佛稚子拼凑而成。
“我不是……不是你的小孩吗?”
抚在脸上的手忽然滑落。从她的眼中看到某种确信,水原澄反驳的声音也显得不坚定起来。
“你当然是——”
“你当然是我的姐姐!”阳葵的声音猛然响起,尖锐而惶惑,“姐姐就是姐姐,是我们家的人啊!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做了错事,害得姐姐没法在家里待下去了吗?对不起,全都怪我,如果要走的话应该我走——”
“阳葵。”
言叶念了一声她的名字,妹妹便立即哑在当场。母亲也不安地凝视着她。是在什么时候呢,自己已经长得和母亲一样高了?
“如果说没说出来就有错的话,那我也有错。我十三岁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是被收养的这件事。”
水原澄不可置信地捂住口唇,眼里的哀痛与后悔几乎凝成实质。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里也染上了哭腔,即使朝言叶伸出了手,也只是颤着悬停在空气中,连养女的头发都不敢去碰:
“言叶……言叶,你这五年都是怎么过的?是不是很难过?我们应该早点发现的,你从来就是个敏感的孩子……”
“我没事的。”言叶轻声回答她,仿佛也是在对自己说,“我只是害怕自己什么都不应该得到……但是,已经没事了。”
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为自己设限,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比起其他人,自己的背叛是最难以承受的。假如连自己都不去坚持自己,还能期待谁来做这件事呢?身边的人,是不是因此才被推远了呢?
少女伸出手去,紧紧抱住了母亲的腰。
第二天回到学校的时候,每一个熟人几乎都会惊讶地问:
“咦,次席,你剪头发了?”
是啊,换个心情,她笑着回答。那道长度足以环绕脖颈的绞绳,已经被剪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