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线,分隔艾尔兰治各区域的“线”。
艾尔兰治全境划分为11个区域,不同于传统国家,艾尔兰治用于分隔区域的并非城墙,而是是联邦顶尖科技产物——数道横贯国土的能量屏障,悬浮于地表、隐于天际,寻常在空艇上往下看去,它像是不可逾越的警戒线,同时划分秩序与混乱。因其泛着银灰色光晕、轮廓蜿蜒朦胧,民众们将其称之为灰线。
那么,欢迎来到艾尔兰治,欢迎踏入这个被灰线笼罩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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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向魔改/架空/打卡/全年龄/文画皆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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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到灯塔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牧羊人们开始用“到灯塔去”当做指令词,就像在老式的军队里那些“抓舌头”、“钓猴子”之类的战术俚语。当他们这么说的时候,意思是要他们的羔羊“跟着牧羊人精神指引的光走,不要被环境迷惑”。这是在新式军队里刚刚制造出来的新词,为了迎合从前从未有过的“牧羊人”和超级士兵的需要;现在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也常常用这个指令词指挥阿莱西奥,阿莱西奥猜他是从第二区或者第三区的牧羊人那里学来的,他是很热衷于赶上伽勒利标准的那类人,哪怕那些标准有时候听上去有点好笑。当然,不是说“到灯塔去”本身有什么好笑的,阿莱西奥甚至可以承认这个指令对羔羊士兵来说很明确,他们在超载边缘时很需要这样具有强烈画面感的指引。但如果你来自翡泠翠,或者说第十区,就能知道阿莱西奥的感受了:很多年以前,“到灯塔去”是一句形容“去不知道什么地方”的翡泠翠俗语。首先,翡泠翠确实有一座灯塔,是城邦时代遗留下来的古迹,已经荒废了不知道多少年,每过个几年或十几年,重建这座灯塔的事项就会被提上日程,但经过漫长的预算研究和方案讨论,最后不了了之——如果碰巧你在翡泠翠共和国生活得够久,就会明白其中的门道:每当总督或大议会有迫在眉睫需要遮掩的丑闻,他们就会想办法搬出修缮灯塔的计划,于是人们的注意力就被移开了,他们会花上几个月或一两年逐项研究所有细枝末节,直到人们都淡忘了那些丑事。当然,灯塔是永远不会被修好的。
阿莱西奥·法尔科内每次都会被其中幽默的双关逗笑。费加罗说:“到灯塔去,阿莱西奥。”后面往往还会跟一句,“管理一下你的幽默感。”而阿莱西奥则会回复他,“我会到灯塔去,然后你就永远也见不到我了。”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费加罗不再和他重复这种俚语的无聊玩笑话,他好像决定无视掉让他的“伽勒利标准”变得不够严肃的东西。他只说,“到灯塔去”。阿莱西奥都有点记不清他们搭档了多少年了,他在精神链接状态里会尽量避免思维发散,尽量不去回忆和当下的任务没有关系的事情。现在任务已经进行到了阿莱西奥最讨厌的阶段,他认为所有羔羊应该都最讨厌这个阶段:一个过于漫长的耗尽了精神的任务的最后一段回程。这时候他们往往都已经在超载的边缘了,虽然任务目标已经完成,整个身体和精神都渴望着放松,但一切都还没结束,回程反而是最容易出现意外的,他们只能继续绷紧神经,期望它不会在漫长的没有尽头的痛苦里突然绷断。就像阿莱西奥现在这样,耳朵因为戴了太久耳机而神经抽痛,抽痛的范围正扩散到后脑,只记得自己正在一项重要任务的最后一段路上,知道自己背着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但根本想不起它们分别是什么,只能用最后的理智驱动自己跟着耳机里传来的指令继续前进。
他很讨厌戴耳机,耳道神经痛和牙神经痛一样具有穿刺性,但现在还不能摘掉耳机。费加罗在耳机的另一头说,到灯塔去,阿莱西奥。他们的精神还链接在一起,而这就是阿莱西奥认为的具有讽刺性的部分,他的一半头脑想要笑,另一半脑子像干渴的沙漠植物接到了雨水,他其实已经看不清身边的环境了,费加罗的精神信标在他的视野里,是无法分辨的模糊昏暗世界里唯一有光的位置,往那里走一定是对的。这还真他妈像灯塔。费加罗很明显感觉到了,对他说,注意言辞,阿莱西奥。
谁他妈能在这种时候注意言辞?他说过,他在精神链接里会尽量控制思维不往外发散,这正是因为在濒临崩溃的时候,人的思维总是会不受控制地发散的。他和费加罗搭档快十年了,他想起来了,在这个毫无必要的时刻。他们是差不多同个时候在翡泠翠总督的安排下改造基因的,最开始那家伙想要一队超人保镖,后来他又想用一群超人去管辖已经变成第十区的翡泠翠,他们就是这时候加入的。已经快十年了。为什么只有他转化成了更痛苦的这个?他讨厌疼痛,讨厌羔羊身份给他带来这些痛苦,讨厌因为精神链接,被人从头脑里读到这些情绪。他知道有些情绪从笼子里漏出去了,他知道费加罗感觉到了。也许泄露得不多,他们的链接只是精神上的,他们这些翡泠翠人不管变成牧羊人还是羔羊,都不打算和工作搭档永远捆绑到一起。也许费加罗早晚会去找个羔羊士兵永久链接,伽勒利人都这么干,搭档对他们来说就跟伴侣没两样,阿莱西奥不理解这种想法,甚至觉得这有点病态,但费加罗喜欢按伽勒利标准要求自己 。这段腹诽大约也被费加罗读到了。他们的精神还链接在一起呢。费加罗的情绪微弱地停顿了一下。他想反驳吗?那阿莱西奥愿意赌上一星期的酒水,赌费加罗一定考虑过像伽勒利人一样找一个羔羊伴侣,来吧,精神链接的好处,只要互相敞开头脑,没人能说谎。快乐让他温暖起来,温暖得好像走到了老酒馆,那些翡泠翠还叫做翡泠翠的时候,开在小巷子里的老酒馆,挤满了来喝便宜啤酒的乡巴佬,他们年轻时候就在这地方玩牌打赌,酒馆的灯光,周遭也好像明亮了一些。
别走神,阿莱西奥,别看旁边。费加罗说。牧羊人的声音像冷冰冰的手贴在阿莱西奥发烫的脸颊上,把他从温暖的旧日里拽回无尽的痛苦里。他不喜欢这样。到灯塔去。他又这么说了。
我没有走神。阿莱西奥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任务完成了,我带着东西回去,我带着,他不知道自己背着什么。那东西非常沉重,紧紧贴在他后背上,即使他不知道自己带着什么东西,也从未落下它,甚至没有让它落过地。于是他反手去摸了摸背后背着的东西。他摸到一具身体。他背着一个人,昏迷着,瘫软在他背上,他想起来,是一个年轻的牧羊人,太年轻了,在最糟糕的时候过载昏迷,差点把任务整个搞砸。
别管那东西,费加罗又在耳机里说,扔掉它,去灯塔,到灯塔去。
操你的。阿莱西奥说,没有什么灯塔,我过载了,是不是?我不应该听见你的声音,我聋了,而且你已经死了,费加罗,你已经死了。
他说完,周围像灯忽然打开了一样,一切都清晰了,他确认了自己在正确的路上,松了一口气,但耳机变成一段噪声,然后是费加罗死气沉沉的声音,他说,是啊,但我在灯塔。
然后他就再也听不到声音了,像他习惯的那样,世界安静了下来。
第二部分: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的最后一次通讯
事情发生在寻常的一天,如果倒回去再看一遍,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也许可以发现一些微小的端倪,比如这一天行动组的气氛古怪,不过自从第十区临时政府开始内部审查“复国份子”以来,气氛一直如此紧张,以至于紧张也变成一种日常;比如说原定的支援小队被第九侦察连调走了,这也不罕见,非优先任务常常会这么让位;或者阿莱西奥今天没有说那么多俚语笑话,由于他们的精神还连在一起,所以费加罗知道是他的耳神经在痛,让他没法像往常一样轻松应付环境。他在耳机里向牧羊人报告:耳压异常,需要保持通讯。
总而言之,到目前为止所有事都很寻常。阿莱西奥听上去还算稳定,只需要费加罗多分出一点精力去维护他的感官,由于他在五百米以外的位置,这么做需要费加罗更专注一些。他这么做时,链接另一头的神经疼痛便顺着精神链接传递到了他脑袋里。他想这大概是和阿莱西奥做搭档唯一不好的部分,尽管在非永久链接的情况下,这样传递给他的神经痛已经削减了大半。这种时候他宁可阿莱西奥跟平时一样说点无关的话,讲点翡泠翠语的双关语,怎样都好过带着轻微疼痛的沉默。教他们当士兵的人总是说别老是用你们那种翡泠翠式的戏谑应付任务,但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常常认为“翡泠翠式”很适合用来应付痛苦。
很多时候人们都会觉得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不太像一个翡泠翠人。我们说“人们”的时候,指的往往是“帝国军部与第十区驻首都武官有交集的伽勒利人”这一相当狭小的范围。翡泠翠人应该是那种自由散漫,不爱工作,喜欢夸夸其谈,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论上一年的类型,就像历史书上说的那样,他们坐着空谈,最后把自己的国家搞垮了。人们觉得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不一样,他沉稳,可靠,看上去有点阴郁,对待自己的工作非常严谨,也非常有礼貌,于是他们常常称赞他不像翡泠翠人。用那些顽固的老朋友的话来说,任何一个有尊严的翡泠翠人都应该立刻驳斥这种充满侮辱的话;那些顽固的老朋友大多都已经死了,剩下的小部分也都在蹲监狱,因为他们弄了一个复国组织,试图让“第十区”变回翡泠翠共和国。如果这种组织有用,翡泠翠共和国就不会变成第十区了,费加罗曾经这样刻薄地评论。加入了改造计划后,他又认为,即使当年的十人议会团建一致,大议会没有忙着党争,翡泠翠军队也敌不过这种批量生产的超人士兵。伽勒利人充满贬低的历史书多少也有些没有说错的地方,国家就是他们自己搞垮的。当然,对伽勒利人的礼貌不代表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真的在享受这些称赞,不代表他听了以后不觉得古怪。在这方面他有点羡慕阿莱西奥·法尔科内。他的这位搭档几年前因为任务中的事故失去听力了,他只要移开视线不去读对方的嘴唇,就可以真正意义上地听不见这些话。人们对为帝国服务而致残的翡泠翠人也会更宽容一点,还会充满慈悲地认为没礼貌是创伤的后遗症。
但事实是阿莱西奥一直都这么没礼貌。费加罗已经认识阿莱西奥十几年了,翡泠翠还是共和国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的家伙,他认为是因为阿莱西奥的家乡在南方,你知道的,南方佬。近半年来整个部门都在审查复国份子,连拉法耶莱·莫雷蒂都不能免除问询。检查了每个羔羊的头脑,但阿莱西奥呢?他一点都不在乎,还嘲笑莫雷蒂只要收了贡品就能让整个部门清白得像伽勒利本地人,费加罗不得不向莫雷蒂赔礼,以避免这个记仇的老家伙真的用复国份子的名义让阿莱西奥吃点苦头;他也没有什么创伤后遗症,这个南方佬最先学会的手语就是脏话,他只有在状态糟糕的时候会保持无可奈何的沉默,就像现在这样,沉默地依靠费加罗在他的脑袋里梳理他的感官。
保持通讯。他又这么要求了一次,没有解释原因。
费加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们的精神还连接在一起,但仍旧保持着各自的壁垒,只透露给对方能够让对方知道的思想。从来都是这样,有时候他的精神深入得太多,因为需要他去修复的部分在意识的更深层——他能感觉到阿莱西奥反射性的厌恶,就像被人用手指头捅进喉咙深处而反射性地干呕那样。他的老搭档讨厌被人剖开细细检查,哪怕对方只是想修好他,翡泠翠士兵常有这样的情况,但阿莱西奥·法尔科内绝对是症状最严重的一个。伽勒利人要比他好多了,从费加罗的经验来看,伽勒利的羔羊简直把“对牧羊人敞开心扉”也变成了条件反射,而阿莱西奥只会在要和他打赌的时候假模假样地说要互相查看对方的头脑,并且绝不会真的实施。他没能感知到阿莱西奥的想法,只好问:怎么了?
阿莱西奥沉默了几秒,终于透露出一点思维:他的环境里有异常音,他需要费加罗的通讯辅助。于是费加罗把精神的触须伸得更远,到了阿莱西奥绝不会允许其他牧羊人到的精神深度,几乎到了他的精神红线,终于他感到有些奇怪了,他的思想被拉住了——好像阿莱西奥伸出手拉住他一样,他的精神被阿莱西奥拉住了。
怎么回事?
接下去的几秒钟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他被拉住了,他突然意识到他被困在一个寻常的、和从前每一次精神链接一样的假象里,于是在这短短的几秒里,所有被他忽略的信息都重新出现了,内部审查、古怪的气氛、调走的支援、他毫无防备的后背,他的头脑用前所未有的速度拼出了他不想相信的答案。他背后有脚步声,一个人停在了他背后,他迟钝地转过头,“保持通讯,费加罗,”他耳中只有他的精神的另一端的声音,那声音说“我很抱歉”,阿莱西奥·法尔科内在五百米以外的地方用心灵拉住了他的精神,而在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的面前,拉法耶莱·莫雷蒂的子弹击中了他的心脏。
第三部分:共谋者
萨维亚非常擅长应付他讨厌的东西,有可能是一种天赋,也有可能来自他长年累月的锻炼。如果一个人从十岁开始就没有什么顺心的好事发生,但坚强地活到了十九岁,并且能够面不改色地把看了就让他犯恶心的养父的姓氏写在自己的名字后面,他一定是很需要这种能力的。用他教官的话来说,忍着吧,然后你就会发现需要忍的讨厌事越来越多。
萨维亚指出对学生说这种话未免太过丧气了,而他的教官阿莱西奥·法尔科内则别过了头,示意他没有听到异议。这让萨维亚发现失聪这种缺陷竟然也是可以利用的,于是后来他也学会了合理利用自己的超载并发症:他光明正大地打瞌睡,并宣称这是异能的副作用。时间久了以后,这就不知不觉变成真的习惯了,他会在无聊的时候犯困,如果他要坐着等什么人,那他一定会坐着睡着。
坐在法尔科内教官的办公室外面等他时,萨维亚其实不想睡着,但习惯还是叫他的眼皮打架起来。他已经知道阿莱西奥可能要很久才会回来了,这种消息一向传播得很快,阿莱西奥和一个年轻的新牧羊人临时搭档去执行外勤任务,所有人都明白,这是用来给这位第十区劳动管理部行政官的少爷镀金的,这方面法尔科内教官可以说有点抢手,毕竟一个稍有经验的合格的牧羊人就能带着新手羔羊打出漂亮的战绩,但能带着新手牧羊人安全轻松获得优秀履历的羔羊士兵是很难找的。严格来说,几年前萨维亚被安排到法尔科内教官手下也是来镀金的,区别在于萨维亚从他这学到了真正有用的本事,而这位少爷反倒因为太过紧张,自己过载到昏迷,使得阿莱西奥不得不在半过载的状态下独自完成任务并把他带回来。这大概就是阿莱西奥教官所说的,需要忍耐的讨厌事只会越来越多,要当个活得太久的无配者羔羊,大概还会是成倍的多。
只有在想到这里的时候,萨维亚会觉得所谓的“配对制度”稍微有那么点道理,至少可以让一部分人不用过得那么辛苦。第十区有不少人都不愿意和人永久绑定起来,宁可一直当无配者,大部分都是那些老兵。他是不喜欢这种被安排的感觉,但也不太明白阿莱西奥教官这类人有什么必要抗拒到这种程度,以阿莱西奥自己为例来说,好像也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他知道在那些重要的任务里阿莱西奥·法尔科内固定的搭档是拉法耶莱·莫雷蒂上尉,他觉得这根本没有好过和随便哪个陌生牧羊人永久绑定在一起。他是说——这部分完全是道听途说的秘闻,流传于第十区军部人尽皆知的秘密,萨维亚不为此负责——阿莱西奥共事过近十年的老搭档,许多年前正是因参与复国份子组织而被莫雷蒂上尉内部处决的,阿莱西奥自己也因此被牵连,多年来军衔始终停留在中尉。这之后上边竟安排阿莱西奥和莫雷蒂上尉成了搭档,大约是想让他们互相制约,设身处地来想,萨维亚认为自己都不太能应付这么讨厌的事情。
他在困倦里回忆了一点羔羊们对莫雷蒂上尉牧羊人风格的评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连困意都被驱散了些许。萨维亚刚刚毕业,和军校的同学搭档过几次,接受高等学校教育的牧羊人们对羔羊好像都带着些说不清的怜悯,他们温柔又和煦,每个人都像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灯塔,羔羊能够安心地往灯塔的方向去。而那些羔羊是怎么谈论莫雷蒂上尉的?“像被掐住喉咙按进冰水里”。想到这里他又觉得阿莱西奥可怕起来,也许从不知内情的旁人来看,能够和莫雷蒂上尉搭档许多年说明阿莱西奥·法尔科内确实并非复国份子,但如果他就是呢?萨维亚从阿莱西奥教官这里学到的最重要的技能就是怎样建立牧羊人无法越过的屏障,怎样把秘密锁在脑子里。
有些时候,萨维亚觉得也许是那种他不太明白的,第十区老兵身上的气质让阿莱西奥·法尔科内中尉在这个讨厌的世道里活到现在,那种好像什么都不太在乎的,对所有事都能开些玩笑的气质,尽管总有些玩笑他不觉得好笑。他的困倦又回来了,他迷蒙中想起几年前他第一次和伽勒利牧羊人搭档前,找阿莱西奥寻求建议,伽勒利人对第十区来的人总是态度微妙。阿莱西奥说了什么?他说,没什么不同的,只不过伽勒利人更没有幽默感一点,别在听到“到灯塔去”时笑出声就好,他们会觉得你在捣乱。
萨维亚没有明白,他问:“到灯塔去有什么好笑的?这不是牧羊人常用的指令词吗?”他记忆里,阿莱西奥·法尔科内好像被噎了一下,挠了挠鼻子,敷衍着说“好吧,好吧”。他想,他还是不太懂第十区老兵的幽默。是因为什么翡泠翠语的谐音吗?他都很久没有讲过翡泠翠语了。他的思维越飘越远,于是在这些漫无目的思考里,坐在法尔科内教官的办公室外睡着了。
——END——
莫雷蒂赶到的时候,阿莱西奥明显已经过载
了。
他坐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双手交握,十指深深嵌入手背的皮肉之中,指节发白。他的眼睛睁着,却也是睁着而已,那双眼睛茫然失焦,像一面被砸碎之后又硬拼回去的镜子一一表面尚算完整,仔细一看,里面全是裂纹。
走廊的日光灯在嗡嗡作响。正常人听不见那个频率。
阿莱西奥是个聋子,他无论什么时候都听不见。但是作为过载的羔羊,他会认为自己现在什么都听得见,包括隔壁房间的笔尖划过纸面、三层楼下有人拧开水龙头,甚至他自己后槽牙根部的血液流动声。他大脑依然会收集所有声音,然后欺骗他,此刻有一千个人同时对着他的鼓膜吐字。
值班的牧羊人还很年轻,站在两步之外,急出一头汗,手舞足蹈地向莫雷蒂汇报,一脸的彷徨无助。
“多久了?”莫雷蒂问。
“二十分钟。他一直在自言自语,精神触探也进不去,一靠近他,墙就——”
“好,让开吧。”
莫雷蒂把外套扔在地上,蹲了下来。他的灰鹦鹉从他肩上跳到暖气管上头,收紧翅膀,非常安静,像一颗落在高处的灰色棋子。
莫雷蒂没有触碰阿莱西奥。他闭上眼睛,仔细探听阿莱西奥的心跳。牧羊人用他的意识去倾听羔羊在草原上的呼唤,他得先听听羊跑到哪里了,才能把他叫回来。
阿莱西奥的精神屏障还在,情况却不正常。它虽然没有崩塌,却把阀门换了一个方向。现在他的感官会接受外间一切的干扰,却不愿意听一句牧羊人的歌。
他在接收一切的同时拒绝帮助。
莫雷蒂捏了捏鼻梁。他大概知道这是什么。这不是普通的感官过载,他的老朋友阿莱西奥在意识海里留了客人。里面有东西在放牧,占用了羔羊的接口。那个年轻的牧羊人搭档进不去,是因为里面已经有人了——
里面有费加罗·阿尔多布兰迪。
“阿莱西奥·法尔科内中尉。“莫雷蒂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平,像把刀面贴在桌上。“我要碰你后颈。你会很不舒服。”
阿莱西奥没有反应。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莫雷蒂没有等到他真的表示同意。
指腹贴上去的瞬间,阿莱西奥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被人电击了一下一样。
莫雷蒂的精神触碰不是温柔的安抚——从来不是。它更像一把没有握柄的撬棍,还带着金属味的寒气。干起活来像一座灯塔,忽然在废墟边上点亮,不管你需要不要,它都会亮灯照耀身边的一切。
正常牧羊人遇到这种铸铁式闭锁会先退后,轻轻吹响手上的牧笛、让回家的信号找回迷途的羔羊。就像他们老话说的,“到灯塔去”。
莫雷蒂不找。他直接撬开屏障。
意识海中的高墙在他的触碰下发出一种只有牧羊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尖锐、干涩,像指甲划过教室的黑板。阿莱西奥发出一声极短的嘶声,本能地在排斥入侵。
“别动。”莫雷蒂说。灰鹦鹉在暖气片上咬开了一颗顽固的坚果,发出咔哒一声。
阿莱西奥的意识海在莫雷蒂眼前漫开,就像一杯水从桌沿淌下去,无声地浸透一切。
他看见了沙。干燥的、发白的、无边际的沙地。天空的颜色不对,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像一张纸被水泡过又晒干,所有的颜色都被吸走了。空气里有植物干枯的气味。
莫雷蒂站在沙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只觉靴底发烫。这片沙地曾经被什么炙烤过,但热源已经消失了,只有残余的温度还没死透。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是人声。很稳、很清晰、从意识海的深处传过来,就像一支礼花穿过整片沙漠,绷直的线条在他耳边掠过
“到灯塔去。”莫雷蒂没有动。
那个声音他认得。他还记得这个音色、这个节奏。这是费加罗。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沙地的尽头有一个轮廓。站得很直,肩线端正,就像每一个正在列队的好迦勒利人。他的帝国制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袖线压得笔挺。他站在那里,面朝阿莱西奥的方向,嘴唇微动。
“到灯塔去。”
阿莱西奥就坐在他前方的沙地上,白色的砂砾已经覆盖了他的膝盖,仰头看着早已死去的费加罗,像在听指令,又像在听遗言。
莫雷蒂看见费加罗的一只手——断掉的、焦黑的、本该不存在了的手——像一条灰色的树藤,虚虚地绕在阿莱西奥的脖子上。不紧。很松。但它在场。
只要它在场,外面所有的牧羊人就进不来,因为羔羊的大脑会告诉他,“你很安全”,“你正在跟着牧羊人的手杖”。
可是这只是一个死人在占着活人的接口。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费加罗已经死去。
莫雷蒂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意识海里带着沙和灰的味道,刮得嗓子生疼。
他向前走了一步。沙地在他脚下发出碎裂的声音,像踩碎了什么很薄的东西。
费加罗转过头来——它?他?看见了莫雷蒂。
那是费加罗的脸和费加罗的眼睛。莫雷蒂对上它的视线,那里面没有恨意、没有悲伤、没有控诉,对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没有风的湖面。
然后它开口了,用费加罗的声音,对莫雷蒂说: “你来晚了。”
它对莫雷蒂出现在这里并不感到奇怪,陈述的语气就像在说“你的报告迟交了“。
莫雷蒂的下颌咬紧了一瞬。那一瞬非常短,短到如果有人在看也会以为他只是在磨牙。他没有回答费加罗的话,把视线移回到阿莱西奥身上。
羔羊的状态比外面看起来更糟。他在意识海里的样子像块被水泡过的纸板——轮廓是模糊的,感觉边界都被泡化了。阿莱西奥的感受到的刺激已经过量了,但是没有牧羊人能进来他的意识海,因此他现在就是一个茶杯,早就已经被倒满,茶水只能不分由说溢出边缘。
而费加罗那条灰色的手恰恰提供了一种虚伪的稳定,一根放在杯边的叉子。它让阿莱西奥的精神系统以为自己是被照顾的。就像一根断裂的骨头接歪了,不疼了,但它永远长不对了。或许也像一座被驯服的城市。
莫雷蒂必须把那只手砍断。
而他知道切断的那一瞬间,阿莱西奥所承受的所有感官洪流会失去仅剩的缓冲,全部涌上来。他必须在切断的同一秒堵上去,用自己的疏导代替那只被砍断的手。
这是一个精度很高的活。要快,要狠,不能留缝隙。他走到阿莱西奥面前蹲了下来。 “看着我。”
阿莱西奥没看他。阿莱西奥在看费加罗。
“阿莱西奥·法尔科内。”莫雷蒂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面,牧羊人的歌随着声音铺过去,既沉且重,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从别处扳过来。“看着我,我知道你现在能听见。”
阿莱西奥的眼球动了。焦距像一台放得太久的老旧机器一样,卡顿了两下,然后对上了莫雷蒂的视线。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他在··”
“我知道。”莫雷蒂说。
他把手放在阿莱西奥的肩上。指根压住一根凸起的骨头。那个触感很重,莫雷蒂的精神触碰永远是侵占式的。它不会敲门问你你好我能进门吗,它只会直接打开门,像用烙铁按在枪伤上。止血但是他妈的痛。
“我现在把它切了。”莫雷蒂通知阿莱西奥,“会很难受,你撑个三秒就行。”
阿莱西奥的手抓住了莫雷蒂的手腕,指尖冰凉。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费加罗。
费加罗就站在他俩身边,它没有动,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情毫无波澜,像在目送一列火车离站。
莫雷蒂没有抬头。精神触碰变了质地。
之前是撬棍。现在是剪,那种工业用的,用来剪断钢丝的大剪。莫雷蒂的精神力像两片刀刃合拢,直接咬住那只依然悬在阿莱西奥后颈的手。
费加罗在同一瞬间睁大了灰色的眼睛。莫雷蒂已经在无数个梦境重温过费加罗的恐惧,所以他知道这不是,他很怀疑这个“费加罗”有没有恐惧的心情。它的表情更像某种思考和辨认。它认出了这个触感,也认出了莫雷蒂,就像一个死者认出了他的凶手。
“管理一下你的——”费加罗开口了。莫雷蒂剪断了那只手。
变故在同一秒发生。
那只手被切断的瞬间,阿莱西奥的身体像被猛地抽掉了脊椎——他朝前栽下去,莫雷蒂不得不一把掐住他的后颈,把他固定住。
然后,那片沙漠塌了。
不是具有美感地从边缘碎裂,莫雷蒂觉得那更像是失压。河上漂浮的木桶被凿穿一个洞,因此所有的东西都朝那个洞涌过去。被压抑的声音和光线,积攒的气味和触觉——被虚假的精神链接缓冲住的,所有过载的感官信息,在同一瞬间全部释放,就像汛期的河决堤。
阿莱西奥的五官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嘴抿成一字,显得平静又痛苦。莫雷蒂只觉得手下的后颈肌肉全部绷到了极限,像是马上就会在皮肤底下断裂。
一秒。
莫雷蒂的精神触碰涌进去,填补那只手留下的空接口。他的频率和费加罗的完全不一样——费加罗和每天早上准时响的闹钟一样稳定;而好些新兵们说莫雷蒂的疏导像“有人在暴风雨里硬把你按进一个混凝土掩体,外面的声音还在,但被压成了闷响。”
两秒。
阿莱西奥的呼吸回来了。粗的、碎的、带着一种像呕吐前兆的节奏。他的指甲掐进莫雷蒂的手腕,掐破了皮。莫雷蒂没动。
三秒。
费加罗看了他们两个最后一眼。
然后它没有碎裂、也没有散佚、甚至没有消失——它只是站在那里,让沙慢慢涨上来,没过靴子,没过膝盖,没过腰。像一座雕像被自己脚下的土地慢慢回收。
它没有挣扎。
它到最后都站得很直。
莫雷蒂把精神触碰的强度降低,让精神触碰从暴力覆盖变成低频压制。就像他把止血带松了半圈,但不摘掉。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灯还在嗡嗡作响。阿莱西奥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人用力拧过一遍的湿布。
莫雷蒂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一边,看着暖气管上灰鹦鹉一动不动的剪影。
鹦鹉很安静。它在精神域外面等了整整三秒。现在它歪了歪头,羽毛贴着管壁,像在确认风暴过去了没有。
灰鹦鹉飞下来,落在莫雷蒂的肩上。没有学任何人的声音。只是蹭了蹭他的耳朵。
很轻。像是怕把他碰碎。
大雨倾盆,雨幕像铁幕一样笼罩在11区的落槐镇。
军用吉普的车灯在雨幕里切开两道苍白的光。泥水从轮胎下翻起,又很快被后车碾碎。车队后方,是几辆加装铁栅的运输车,车厢里挤着一群“乱民”。他们被铁链捆住手脚,胸口贴着数字和编号,挤在狭窄的车厢内,如同牲畜一般。
杜兰·那仁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位。他的身形在狭窄的座位上里格外逼仄。开车的是个年轻人,一头姜黄色的卷发,鼻子上还有雀斑。这年轻人从后视镜里偷瞄了他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收回去。后座上还坐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怀里的自动步枪枪托抵着大腿,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没有人说话。三小时的车程,车厢里只有引擎的轰鸣、雨声,和轮胎碾过泥泞的黏腻声响。杜兰以往总是带笑的眼睛如今沉沉地压了下来,快活的神情似乎被他遗忘在了远在9区前线的宿舍里,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金黄色的瞳孔也似乎被雨水冻冷了。
杜兰不喜欢这个任务。他也不喜欢这里,不喜欢十一区。这总能让他想起过去一些他不愿正视的事情。更他妈糟糕的是,今天还在下雨。他不喜欢雨,冰冷,滑腻,让人湿漉漉的,并且极度影响视野。
杜兰少见地把牙齿咬的很紧,精神感知始终敞开着。
整个押送车队里,中间那几辆车的车厢里恐惧的味道最浓,充斥着浓郁的铁锈味。有人在默念祷词,有人努力压抑颤抖,还有一个年轻人反复在脑海里构想逃跑的路线。杜兰不需要回头,就能“看见”。
他将那股杂乱的精神波动压平,顺带平稳甚至略带敷衍地安抚地划过雀斑副手的精神领域,警示性地掠过几个第一次执行任务而兴奋紧张的帝国新兵蛋子。
这一次,杜兰那仁最不需要的就是出岔子。而且军人嘛,就是这样一种职业,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更何况这他可以借这次行动做一些……自己的事。虽然是用自己最不喜欢的方式,但是都是成年人了,他也不能指望世上还有什么心想事成,万事顺遂,对吧?
在一片铁灰色的雨幕中,前方逐渐出现煤矿的灯光。更远处是一片压低的建筑群,烟囱像黑色的枪口直指天空。矿区外围拉着铁丝网,探照灯在雨中缓慢扫过,岗楼上的士兵站与雨夜融成一体。
第一道沉重的铁丝网出现在道路尽头,挂着帝国语标注的警示牌的铁丝网已然生锈。混凝土围墙颜色深浅不一,显然被反复敷衍地修补过。雨水沿着水泥表面往下流,在墙根汇成黑色的水线。墙顶架着探照灯,光束穿透雨幕时格外冷漠。左侧是一座岗楼,玻璃被脏污覆盖的狭窄窗户反射着灯光,偶尔能看见模糊的人影移动。岗楼下方停着两辆沾满煤尘和泥点的旧式军用卡车。
再往里便是矿区主入口。门内的地面由钢板与碎石铺成,雨水打在钢板上,发出空洞的声响。远处立着几座低矮的“宿舍楼”,破败残缺的灰色外墙与天空几乎融为一体。最深处的矿井口像一张咧开的嘴,等着吞下活人。铁丝网围栏沿着山脚延伸出去,消失在雨幕里。
车停在检查岗。
“少校,请刷识别卡。押送编号?”士兵问。
杜兰没有下车。他只是从车窗里把文件夹和自己的军官证递过去,甚至少见地都不想说一句话。雨珠接连砸在吉普车顶棚的噼里啪啦的声音让人烦闷。那声音听起来真的很像五年前本地的那场战役的弹雨回声穿越时空砸在他耳畔。
士兵核对文件,又扫过他肩上的军衔徽章,让另一队士兵核对车队和押送人员数量。不多时便归还资料和军官证,立正,敬礼。随后朝一侧的岗楼比了个手势,哨卡自动抬升。军用吉普连带后面的大卡都被安排到了指定的位置。杜兰拿着转运文件夹下了车,朝对面唯一一个看起来像是人住的建筑物走去。一个金发青年正带着点懒洋洋的,甚至有点儿漫不经心的神情在屋檐下等他。
雨比他想象的更大,砸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这年轻的上尉面容尚带着未褪尽的少年气,带着端正的军帽,靴子擦得发亮。他微微侧头避开落在帽檐上的雨水。
“少校。”这年轻人先用一种标准的,客气的语调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什么似的,懒洋洋地敬了个礼:“帝国11区C03矿区驻防连,矿区安全监督官罗德里斯上尉,为您效劳。”这年轻人目光在杜兰较帝国人更深的肤色和军衔上滑动了一下,嘴角很轻地一扯——一个二等民。但他还是保留了最基本的军队里的上下级礼仪:“路上顺利?”
“无异常。”杜兰把文件递过去,“C区乱民四十五名,三号矿井接收。”
上尉接过文件,很是随意地翻了两页。“怎么派您这样的人来了?押送规格这么高,”他百无聊赖道,态度松散得甚至有些堂而皇之地无视军队纪律了,“只是些矿工而已。”
杜兰终于这才扫了这年轻人一眼。显然,又一个帝国年轻人。参军只是为了镀金履历。杜兰随意地走过大厅,扫视了一眼墙壁。这里很整洁,甚至有点儿算得上舒适。地板靠近主位的部分铺着地毯,壁炉里煤炭烧得正旺。书桌后面挂着一副矿区示意安全图,红线标着运输巷。不算很复杂,但是很深,而且通风阀门附近的几条巷道已经都废弃了。
“他们参与过武装袭击。”杜兰说。
“现在呢?”上尉笑了一声,给他倒了一杯杜松子酒,“不管之前是谁,现在都只能生在煤矿,死在煤矿了。别那么严肃,少校。我听说你在前线的时候反而不是这种……一本正经的人。”年轻的上尉朝他意有所指地比划了一下,带着一丝都甚至懒得掩饰的,来自上位出身的傲慢,“怎么,这个任务让您想起不愉快的事情了?楼上有休息室,您可以放松一下。”
杜兰瞥了他一眼。
”我是个习惯完成任务再喝酒的人,上尉。”他抬起下巴,朝外面比划了一下,“去交接人员,以及我需要亲自确认劳改人员的具体安排位置。”
雨落在铁皮屋顶上,像一层不断压下来的灰色幕布往下压,声音单调而密集。矿区的灯光被雨水打散,在泥地和碎石之间拖出一片浑浊的光。杜兰·站在矿井口外的空地上,双手背在身后,看押送队把人一批一批从车上带下来。
那些人被雨淋得很快就湿透了,衣服紧贴在身上,像一层沉重而无用的皮。有人咳嗽,有人踉跄,有人只是沉默地低着头,仿佛不愿再看一眼这个地方。士兵的口令声在雨里显得更加生硬,每一个字都像被铁器敲出来。
后车厢的门被打开,押送的士兵们首先跳下来,在雨中列队。有人冲着卡车后面喊,下来下来,都下来!帆布被掀开,露出里面挤作一团的人。他们瑟缩着,有的护着自己的孩子,有的搀着老人,一个接一个地跳下车斗,落在泥水里。一个老人没站稳,摔在地上,押解兵下意识抬枪。
“扶起来。不要浪费时间。”杜兰平直地说。
士兵愣了一瞬,收枪,粗暴地把人拽起。队伍继续向前。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乞求,只是某种疲惫而迟钝的打量,仿佛在努力分辨眼前这个穿帝国军装的人究竟属于哪一类人。杜兰没有回避那目光,但也没有回应。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这些人。他已经习惯这种场面了——习惯把人当作一列数字、一张清单上的条目、一份需要签字交接的负担。军队教会人的第一件事就是如此:先学会把人从“人”变成“任务的一部分”,否则很多命令根本无法执行。
而另一边,上尉似乎很不乐意大雨淋湿了他的衣服。然而在军队,上级的命令就是绝对不容抗争的。即使那是一个二等民。年轻人把文件夹在腋下,慢慢走到队伍前,随意地数了几个人头,动作比真正的军务检查更像是礼节性的确认。
杜兰手示意士兵把队伍往前带一步。被铐住的乱民在泥地里挪动脚步,铁链轻轻碰在一起。上尉嘴角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轻蔑,然后继续数完人数,把文件递还给杜兰。“交接完成。”他说。
数到一半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杜兰一眼。“少校,你们前线的人都这么认真吗。”
杜兰在鼻子里嗤笑了一声。
“我这样的二等民能升上少校,靠的就是认真二字,少尉。”
监督完乱民交接,杜兰开始带队巡查矿井安全。对于一个刚被一个上尉挑衅了的少校来说,这实在太合理不过了,对吧?他先是巡视了一遍乱民所在的矿井,在主巷道的几个支巷巡视了好一会儿,随后顺着路线来到矿区最靠边的一排低矮建筑里。这里是矿井的风机房,铁皮屋顶被雨水敲得持续作响,像一种单调而顽固的节拍。杜兰·那仁在门口停了一下,把湿透的军帽稍微往后推了推,然后推门进去。屋里温度比外面高一些,空气里混着油脂和煤尘的气味,大型通风机正在缓慢旋转,叶片带起低沉而稳定的轰鸣声,那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厚重,仿佛整座矿井都在依赖这台机器呼吸。
负责值守的矿工站在控制台旁,见有人进来,刚想去干,看见军装肩章后立刻站直了一些。“少校。”他有些拘谨地行礼。杜兰很随意地拍了拍他,然后沿着墙边慢慢走到风机旁。机器外壳的金属表面被油渍磨得发暗,叶片在防护格栅后缓慢而有力地转动,每一次切开空气都带出一阵稳定的气流。
“例行检查。”杜兰说。他挥了挥手,随身的两名副官立刻开始查阅并记录维护记录。矿工显然不太明白军官为什么会关心这种设备,但也没有多问,只把手上的扳手放在一旁。杜兰弯下身,用手电照了一下通风管接口和轴承位置,动作认真得像是在寻找某种机械故障。他的目光停留在叶片后方那段窄小的检修口上,那里本来就堆着一些旧螺栓和碎木楔,是工人临时修补时留下的杂物。
他伸手把检修盖板稍微掀开一点,似乎检查里面的积尘。杜兰低头看着那片缓慢旋转的阴影,叶片每转一圈都会带起一阵短促的气流,吹动地面上的煤灰。他站起来时,军靴很不经意地掠过那堆临时修补留下的杂物。
叶片继续转动了一圈,一块木楔在金属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没有立刻卡住,只发出一声几乎被机器噪声淹没的轻响。风机的声音仍然稳定地回荡在房间里,只是在某一次转动时,气流里多了一点极轻微的颤动,像是一口呼吸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矿工抬头看了一眼机器,没有发现明显变化,于是又低头和他的副官交代应答。
整个流程不超过五分钟。等副官记录完毕,他便带着人和记录返回了少尉所在的那栋楼。幸好军装是黑色的,染上煤尘也很难看清。但进楼时这位帝国的年轻人正端着酒杯,扫了一眼他已经变成灰色的衬衫衣领。
“查出什么了吗,少校?”
杜兰把一沓副官记录的矿井相关记录扔到他对面的桌上,“矿井支架大部分常年缺乏维修,风机室杂乱无章。出意外是迟早的。”
年轻上尉用两根手指把那沓纸拨到一边,像是推开一件不值得细看的东西,他仍然以一种军人不应该有的姿态懒散地坐着,视线在纸页与杜兰那被煤尘染成灰黑色的衬衫慢慢移动,嘴角带着一种嘲讽而漫不经心的弧度。“矿井又不是阅兵场,少校,”他说,“煤矿向来这样运作。只要还能出煤,镇主不会在木梁和风机上花太多钱。而且——那些是二等民,您知道的。”
杜兰缓慢地回过头,他正准备说什么,脚下的地板忽然轻微地颤了一下。起初只像是一辆重车在远处碾过地面,但紧接着一声闷响从地下深处传来,仿佛某个巨大而空洞的腔体被人从里面猛然敲击,空气随之震动,酒杯里的酒液在杯壁上晃出一圈波纹。两人几乎同时停住动作。第二声更沉的爆响从矿井方向滚出来,这一次整栋楼都明显抖了一下,窗框里细小的灰尘被震落下来,落在桌面上。
上尉猛地站起身,酒杯在桌面上翻倒,酒液顺着木纹缓慢流开,他脸上的轻佻神色在一瞬间被惊疑取代。他猛地走到窗边,向矿井方向望去。远处井口附近已经有人跑动,几个人影在雨里互相叫喊,矿区的警铃迟了一拍才响起来,声音在湿冷的空气里显得刺耳而慌乱。
杜兰已经站起身。第三次震动从地下深处传来,比前两次更短却更沉重,像某种力量在岩层里挤压后突然释放,窗框轻轻震了一下,玻璃发出细微的颤响。
“瓦斯爆炸。”杜兰说。他的声音很低,却没有一丝迟疑。
年轻上尉回头看他,脸上还残留着不愿相信的神情。“不可能,井里今天没有爆破作业。”
杜兰已经向门口走去。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对方。
他终于笑了起来,但更像是一只野狗呲着牙,”我说什么来着,上尉?矿井这样,出意外是迟早的。“
楼下的叫喊声越来越乱,有人从矿井方向跑过来,雨水和煤尘混在一起,把人影都染成一团模糊的深色。年轻上尉终于意识到事情正在失去控制,他匆忙抓起军帽,几步跟到门口。“等等,少校,这是我的驻地——”
杜兰已经走下楼梯。他在楼下大厅里停住脚步,几名驻军士兵正互相问着情况,没人能说清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转身吩咐随行副官:“通知押送队,封锁矿区外围,不准任何人离开。”副官立刻点头,转身跑向雨中。
年轻上尉这时才追到门口,气息略微急促。“少校,你没有权限——”
杜兰回头看了他一眼,用他那占满煤尘的带着手套的手似乎很随意地拍了拍这年轻上尉的脸,在他的干净的脸颊上留下脏污的煤尘:“这就是前线的规矩:在危机爆发时,就算是一等民,也得服从二等民上级的指示调令。”
就在他们说话的档口,远处井口突然喷出一股浓重的黑尘,像被地下某种力量猛然推上地面,几名矿工惊慌地向外跑开,警铃的声音在雨中不断回荡。
“至于你,上尉,”杜兰重新戴上军帽,“我建议你现在就开始思考你该怎么应对事后的事故听证会。根据帝国军纪,在重大事故现场,指挥官有权接管驻地部队。上尉,你现在被解除矿区指挥权,回营房待命查尔诺——”一名副官立刻上前。“将罗德里斯上尉带回房间。剩下的人,艾力,索纳尔,你们带领自己的小队维护秩序,清点人数,核对人员,让还在外面的矿工立刻回宿舍待命!”
雨还在下,井口附近的泥地已经被来回奔跑的脚步踩得发黑发烂,煤尘和水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而呛人的气味。第一次爆炸之后不久,井口深处仍在断断续续地往外吐出灰黑色的粉尘,像是地下某个巨大空间在艰难地呼吸。矿区警铃一直响着,声音在山壁间回荡,被雨水压低,又被人群的喊叫声不断撕裂。
杜兰的士兵已经分散开去,在矿井入口、运输轨道和仓库之间形成一条粗糙但明显的警戒线。几名押送队的步兵站在通道口,雨水顺着钢盔边缘流下来,他们举着步枪,枪口略微下压,对着一群试图挤向井口的矿工。矿工们的脸上沾满煤灰,眼白显得异常明显,有人不断向井口张望,有人用粗哑的嗓子喊着井下同伴的名字,还有人试图从士兵身旁挤过去,被枪托顶回去时便开始咒骂。
“退回去!退到仓库那边!”一名士兵在雨里大声喊,声音被湿冷空气吞掉,他不得不又喊了一次,同时用手里的步枪横着挡住人群。一个年纪较大的矿工冲上来,抓住他的袖子,嘴里急促地说着什么,语调急得几乎听不清。士兵把他的手掰开,没有动怒,只是把人往后推了一步,好像眼前这一切只是例行任务。
杜兰没有看向外面。他盯着上尉办公室里的那张矿区示意图。五年前,他恰好是那一批参战的帝国填线士兵。他知道这里的地理环境,甚至记得军区作战时这里的作战用地图——那是非常详细的军用地图,等高线,地下暗河,各种管道图……而他记得很清楚,矿场后面是一段废弃的下水道,五年前管道被炸断之后就再没有用了——帝国当然不会把经费浪费在二等民的民生问题上。他刚才下矿井确认乱民所在井道时也已经看过,主巷旁还有许多运送的支巷。根据地图,其中两条支巷实际离那道废弃的下水道已经非常接近。
而理论上来说,瓦斯爆炸,最先爆炸的地方就是采煤面顶部和通风死角。而这第一波爆炸,反而是伤亡最小的时候。矿工们活跃的管道总是会维持一定通风的。只要他们能抓住机会找到那些离废弃下水道很近
杜兰猛地停住了。他那为了指挥部下而常年维持“观看”状态的精神领域,突然感受到了两道极为熟悉的存在——一道轻巧如风,一道炽热如火,都带着年轻人独有的轻快——甚至他妈的就在这栋楼背后的杂树丛里,正迅速朝矿场这里靠近。
他毫不犹豫地朝那个方向展开了精神意识。
“停下!”
他顿了一下,没有直接切入,而是有点儿震惊和困惑,又有点儿担忧地在白音和乌日雅表层意识上盘旋着停下:
“你们怎么来了?”
道轻快而懒散的意识传过来,带着明显的笑意。
“哟,少校。”
白音的精神声音像风掠过草地一样干净轻快,甚至带着一点不太掩饰的得意,“你这边动静这么大,我们不来看看,多没意思。”
紧接着另一股意识猛地挤了进来,热得像刚点燃的火星。
“杜兰!”
乌日雅的精神波动几乎是扑上来的,声音里满是兴奋,“真是你啊!我就说是你——白音还不信——”
“我什么时候说不信了。”白音在精神层面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你刚才明明说‘大概率是矿难’!”
“矿难和他在这里又不冲突。”
杜兰站在楼后阴影里,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泥地上敲出细碎的声响。他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把精神感知稍微压低了一点,确认周围没有别的向导或哨兵注意到这股交流。矿区前面仍然一片混乱,士兵的喊声和矿工的争吵声隔着整栋楼隐约传来,而在这片杂树丛后面,两个年轻人的存在却显得格外鲜活,像两团不太安分的火。
他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算了,哈丹知道吗?”
白音那边短暂沉默了一下,像是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绕过了这个话题,“我们是路过。”
杜兰差点笑出来。
“路过矿区爆炸现场?”
“是啊。”白音依旧很从容,“本来是在外面巡逻,听见爆炸就过来了。乌日雅说他感觉到你的精神波动。”
“那当然!”乌日雅立刻抢着说,语气骄傲得像只刚抓到猎物的小狗,“我一开始就觉得是你——那种控制范围我见过一次,错不了。”
杜兰忍不住揉了一下眉心。读作巡逻,写作玩耍是吧!
白音在那头笑了一声。
“不过说真的,少校,你这地方选得挺好。”他停了一下,精神感知在矿区边缘快速扫过一圈,“前面全乱套了。你的人在封锁入口,矿工在吵,那个帝国上尉正在楼前面和人争执。”
“你看得挺清楚。”
“哨兵嘛。”白音理所当然地说。
乌日雅那边却完全没这么冷静,她的精神波动已经兴奋得快要跳起来了。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了?矿井真炸了?那我们这就进去——”
杜兰迅速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目前的状况。这两家伙来这里可能是因为哈丹的命令,也可能就是单纯来“玩”。好吧,不管怎样,人多一点,捣乱就能捣得更大一点,对吧?
他现在也不觉得雨很讨厌了,甚至还有点儿想哼曲子。
“这排建筑仓库另一头有军官用的呼吸过滤器和绳子,电筒什么的。巷道我已经看过了,”杜兰把矿井的结构轮廓,还有五年前知道的军事等高线地图,和支巷只有一墙之隔的废弃下水道管道都推向他们。
乌日雅在意识里“哇”了一声。白音却只是低低吹了个口哨。
“根据目前情况,爆炸现在只发生在通风死角和这几处废弃的矿道里。”杜兰在意识里把那几处标明,那几段像是被放在阳光下照亮起来。“军队记录上你们不在这,我也不问你们来这里干嘛了。隐藏好自己。我会让我这边的人引开原驻军的注意力。下了矿井也首先保护自己。”
杜兰最终很高兴调度室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因为他笑了起来。在这样一个场合,着实不应该。但是话又说回来,表情管理一向不是他的强项。他忍不住习惯性地在意识里揉了揉两人的头。
“剩下的,就看你们乐意怎么玩了~”
雷纳托不是很理解,那些来自帝国的同期新兵为何对自己可能会得到的配对搭档如此期待。
和一个认识了还不到一年,甚至于此前完全没见过的人,在所谓的“专业人士”之外没人说得清原理的“集体分配”之下,进行精神与意识上的链接——尤其是雷纳托所在的、作为“羔羊”的这一边,几乎必然要在这种链接当中把自己的所思所想、一切羞耻的秘密和难以说出口的糗事,全都暴露给作为牧羊人的另一边。这种事到底有什么可值得期待的呢?
或许是翡泠翠人尚未全盘被帝国同化的文化传统,令雷纳托在“亲密关系”的概念与构建上依然显得传统而保守;又或者是他在新兵营中训练时,不慎接触了太多“聋子教官”阿莱西奥·法尔科内危言耸听的讲古小故事,导致在“链接”这件事上留下了太多先入为主的坏印象——总之,雷纳托对此可是一点都不期待。
但“世事无常”就是这么回事,所有当事人不期待但又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往往都会在它“该发生”的时候确切地降临到当事人头上。所以现在,雷纳托·罗西不得不带着自己的终端,在人头攒动的“茧室”里,对着通知他匹配链接的邮件唉声叹气。
按理来讲,作为特殊医疗机构的“茧室”也算是一种“医院”,在往常也与通常的医院在环境氛围上没什么区别,没有急诊类的病患时,大厅中总是相对安静,只会有小声交谈的嗡嗡声。但今天,作为“通知配对”的日子,年轻的士兵们把茧室的大厅中变成了一片声音的海洋:欢呼雀跃的,沮丧低落的,对自己搭档的人选愤愤不平,甚至大声争吵起来的,被配对打乱了原有关系而哭笑不得的……种种声浪冲击着雷纳托被血清强化过一轮的耳膜,让他本就愁眉苦脸的表情又更多地塌陷下去了一点。
说实在的,我不想知道你们之间的那些故事。他捂着耳朵,挤过已经拿到了报告,正在为其上的“判决”做出反应的人群。他一点都不想知道其他那些精力旺盛的同僚之间到底有怎样的感情纠葛,它们又会在这一纸报告书的催化之下发生怎样的反应。但那些事情依然乘着从别人口中吐露的问句,一个劲儿地钻过他的指头缝,刺进他的耳朵里,令他在不想知道的前提下知道了很多。
雷纳托拼命把自己的注意力从这些杂音上扯掉。他是羔羊中比较稳定的一类,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环境干扰而过载,这也是他抵触链接的原因之一——他没有真正感受过那种“陷在感官里”的痛苦,没有体会过牧羊人对羔羊堪称“救世主”那样的影响,故而还能以“传统”的思维进行思考判断,不愿意把自己的心灵暴露给另一个根本不熟悉的人。
何况,他是第10区“强征”上来的“贱民”,“下等列兵”。有这样的前提条件在,他又怎么可能指望,自己被分配到一个“好”搭档呢?
是的。按理来说,羔羊和牧羊人的匹配,要根据性格、异能力、能力评级等等多方面因素进行综合考虑。但只有帝国人,才有资格相信其中的运作完全是为了士兵的战场存活率考虑,公平公正,不带任何一点暗箱操作。
但军令是不能违抗的,至少得让面子上过得去。怀揣着这样的心思,雷纳托总算挤到了被人群团团围住的导诊台面前,捂着耳朵对军医报出了自己的姓名和编号,捂着耳朵等了几十秒,最后被迫拿下一只捂着耳朵的手,从对方手中接过了属于自己的配对报告,眯着眼睛跳过了题头,扫了一眼配对中另一方的名字。
然后他站在原地,把另一只手也从耳朵上拿了下来,端端正正地举着这份纸质报告,拧着眉头郑重地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小小的印刷体,确认自己不是因为自己本就深刻的印象模糊补全了那个“有名”的名字——那个人的全名确实出现在了自己的配对报告上,并且是一个非常不容置疑的、与雷纳托的“羔羊”身份相对的位置:
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
第10区归化民的“英雄”。忠诚于帝国的牧羊人。因为挽救了六位“羔羊”性命而身负残疾,却也同样因此在各路宣传渠道当中被当作正面典型,被宣扬得花团锦簇的中尉女士。
雷纳托僵在原地,周围喧闹嘈杂的噪声似乎也从他过于敏感的听觉之中彻底消失了。他反复确认了三遍这行字,又盯着另一边的证件照看了半天,确认这位“利亚里欧”就是他想的那个“利亚里欧”,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的注意力艰难地挪到军医的脸上,拼命捋直了自己的舌头,绝望地吐露出自己的诉求:
“劳驾,这个真的不能改吗?”
军令是不能违抗的,至少得让面子上过得去。所以,雷纳托·罗西最终还是拖着自己的脚步来到了行政区,按照指引抵达了利亚里欧中尉的个人办公室门前。
他依然坚持想要拒绝这次指配。但他坚决地提出这一点之后,军医带着不太赞同的神色告诉他,他必须说服利亚里欧中尉与他联名提交相应的申请。
某种意义上来讲,在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身边服役,对任何第10区出身的士兵来讲都是好事。利亚里欧中尉不良于行,又是帝国宣传当中的正面典型案例,这意味着她不会频繁地去到前线。出于同样的原因,即便是在执行作战任务的过程中,利亚里欧中尉的搭档羔羊也总会有一个比任务本身更优先的任务——确保利亚里欧中尉的人身安全。这就意味着,他不太可能像其他归化区被强征来的“贱民”那样,遇到草菅人命的指挥官。在这位曾经的无配牧羊人身边做一只乖乖的羔羊,能健全地保住性命的概率提升是肉眼可见的。
但雷纳托·罗西不喜欢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
雷纳托·罗西从没在现实中见过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自然也谈不上认识对方,知晓对方的为人,了解对方的性格。但雷纳托·罗西不喜欢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
——同样是第10区出身,因为某种原因被迫加入帝国军队的人,你怎么可以打心眼里为帝国打算,还如此拼命地保护帝国的重要资产呢?
当然,这话在心里想想就行了,可不能说出去。雷纳托对此有所自觉。不过没关系,在从茧室一路来到行政区的这段路上,他已经给自己重新打好了腹稿:一个另外的,即便留在帝国官方的记录里也无可指摘的,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的拒绝配对理由。
他站在门前,在脑海中快速演练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便立刻敲响了房门。很快,里面就传出一个略微被闷住的、温柔的女声:“请进,门没锁。”
雷纳托依言主动打开了门。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帝国英雄”的独立办公室在面积上并没有多大,装饰也相当朴素,只有一张写字台,一张待客用的桌子,两把靠在墙边的椅子。
利亚里欧中尉在负伤后就不得不依靠轮椅四处移动,这房间里稀少的陈设可以说是为轮椅的运行提供了空间——但当然,也可以说是因为第10区的“贱民”哪怕成了“英雄”,也不配用什么好东西。
雷纳托在心中腹诽,不过即便如此,他也还是不想和这位他讨厌的中尉有太多牵扯。在打开门之后,他也只往房间里走了一小步,让自己勉强算是“处于办公室内部”,就按照帝国军队的礼仪向对方——军阶高于自己的上级领导——敬礼,自我介绍,寒暄,并且表达自己此行的诉求:
“我想要向茧室提交申请,解除我们之间的配对。敬爱的利亚里欧中尉在战场前线的安全问题应当由更有经验、更加娴熟的‘羔羊’士兵负责,我作为新进列兵经验尚浅,恐怕无法很好地胜任这项工作。此外,我也对在更激烈的战场上建立自己的功勋有所期望。当然,与您搭档也同样是为帝国服务的重要任务,只是教官教导我们,年轻的士兵应当——”
“——这听起来和你在训练营时期的一系列报告和成绩单可有所出入,列兵罗西。”写字台后的利亚里欧中尉温和地打断了雷纳托的陈述,“请把门关上,走到我近前来,仔细说说你的想法吧。”
“……”突然被打断令雷纳托原本顺畅的思路变成了一团混乱的线团,千头万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所措地戳在原地,隔了两秒,勉强憋出了一句:“这不合规矩,利亚里欧中尉。在风俗上——”
“请把门关上,罗西先生,走到我近前来吧。”
这句话是用翡泠翠的语言说的。
“我们仔细谈谈这个问题。”
雷纳托沉默了。
翡泠翠的诸多城邦都以商业活动兴起。早在被帝国“归化”之前,通用语就因为繁荣的商业活动入侵了当地人的日常用语。在翡泠翠变成了“第10区”,要求一切文化习俗都向帝国本土靠拢之后,还会说那种“陈旧的、过时的、不入流的”语言的,就更少了。
幸或不幸的,这“很少的人”当中,显然包括了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也包括了雷纳托·罗西。
后者在沉默中依言关上了门,大步上前,在羞赧与愤怒造成的亢奋当中涨红了脸。他冲到中尉的办公桌前,威胁性地俯下身来,直视着对方青色的——和雷纳托自己很像的,属于翡泠翠人典型特征的——双眼,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也用同一种不被帝国容许存在的语言快速地说:
“我不想和你搭档。”与对方文化背景上的同一性和这种语言本身在大环境中不被理解的事实,促使雷纳托放弃了诸多矫饰,把话说得直白且无礼,“说白了我就是不想做‘帝国顺民’——为了活命不得不听这些侵略者的调遣也就算了,我可对像只哈巴狗一样绕着那些老爷们的脚边转圈,或者被装饰得漂漂亮亮地捧出去,展示给其他翡泠翠人看没有一点兴趣!”
“我明白,我明白。”利亚里欧中尉的声音依旧非常温和,只不过突然换回了通用语,“同样作为第10区出身的人,我完全明白你现在的想法。你有这样的感受是很正常的,你只是太年轻——”
“——你又怎么敢说你懂——”
“——你还不懂得该怎么掩藏自己的想法,也不懂得这件事的重要性。”
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的语气依旧平静而温和。在这个瞬间里,雷纳托突然莫名注意到,这位“帝国英雄”是个坐在轮椅上、略微有些年纪了的女人。一个来自翡泠翠的女人。
他们之间的距离非常近,以“羔羊”的体能,雷纳托轻易便可夺走对方的性命——不对,他确实不喜欢利亚里欧中尉,但只是想解除他们之间的配对而已,并没有想杀了对方,没有想杀了同样被迫栖身于帝国军政体系当中挣扎求存的同胞——不对,这不是他的想法!为什么他会这么想——难道这不是正常的吗?难道一位“帝国英雄”的死不是一个明确的警示信号,可以同时震慑帝国本身和那些逐步倒向侵略者、与之媾和的所谓“同胞”们——
“从我脑子里出去!!!”
雷纳托挣扎着大喊——他自以为是在“大喊”,可实际上,他的声音并没有比蝴蝶振翅的响动明显多少。他用力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些磕碰造成的钝痛:他瘫倒在利亚里欧中尉写字台前的地面上,冷汗岑岑,急促地呼吸着,试图为并非缺氧造成的晕眩感摄取更多并不必要的氧气。而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依然保持着那种温和的,稳定的,像是从帝国宣传画册中直接贴过来的礼貌笑容,用自己青绿色的双眼俯瞰着他。
他们之间有身体接触吗?被牧羊人渗透、抚慰精神的时候应该是这样的感觉吗?这和训练营里教授的完全不一样!
雷纳托脑海中的思绪还十分混乱,利亚里欧中尉可能知道这些,但显然并不在意。她只是依然用平静的语气,开口对这位毫无经验的、倒在地上的年轻羔羊说:“你瞧,你还不懂得该怎么掩藏自己的想法,也不懂得这件事的重要性。”
她笑盈盈地转回了写字台的方向,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表示“作废”的叉,又在拧上钢笔盖子的同时转回来,对着雷纳托说出了一句无异于平地起惊雷的话:
“要是被其他的‘牧羊人’发现,你的脑子里藏着些‘翡泠翠复国阵线’成员才会有的念头,你打算怎么在帝国的军队里活下去啊?”
这句话像是能够开山裂石的烈性炸药一般,在雷纳托的脑海里隆隆地释放了毁灭性的冲击波。原本千头万绪的思绪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堆废墟,破坏了这位年轻人在自己草率的预设中勉强做出的一切预案。
“你……你知道……牧羊人……”他语无伦次,从嘴里冒出各种各样从属于不同语言的单词,“但你又是‘帝国英雄’,你到底……”
“我不过是一个出身于翡泠翠,想要在帝国给自己挣一份稳定的前程,也同样不想看着自己的同胞呆愣愣的送死的普通人罢了。”轮椅上的女人自嘲地笑笑,“别躺在地上了,多硬啊。我看你哪儿也别去,就先留在我身边,把在牧羊人面前掩藏自己的想法这门技术学会,再考虑其他的吧。
“然后,第一个任务,去把这份已经用不到了的文件烧了。”利亚里欧中尉从自己的桌面上拾起了最上面的那张打了叉的纸,递给了刚刚从地面上爬起来的雷纳托,“日后,我恐怕还有很多这类跑腿的小事得要麻烦你——谁叫我是个残疾人呢?”
雷纳托不情不愿地站在写字台前,紧紧盯着利亚里欧中尉丝毫没有破功的温和表情。他在自己的脑子里拼命地搜索了一番可以用来拒绝对方的理由——当然一无所获。最终,在长达半分钟的对峙之后,年轻人不得不冷哼一声,劈手夺过对方手中那份“用不到了”的文件,习惯性地瞥了一眼:
刚刚才画上去不久的“作废”记号下面,是一份同样刚刚才起草的,“解除茧室配对申请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