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线,分隔艾尔兰治各区域的“线”。
艾尔兰治全境划分为11个区域,不同于传统国家,艾尔兰治用于分隔区域的并非城墙,而是是联邦顶尖科技产物——数道横贯国土的能量屏障,悬浮于地表、隐于天际,寻常在空艇上往下看去,它像是不可逾越的警戒线,同时划分秩序与混乱。因其泛着银灰色光晕、轮廓蜿蜒朦胧,民众们将其称之为灰线。
那么,欢迎来到艾尔兰治,欢迎踏入这个被灰线笼罩的世界。
***
哨向魔改/架空/打卡/全年龄/文画皆收
2.16日开始人物投递,2.18日开始正式审核并开放交流群
如有疑问可以私信企划主或者在提问箱留言
“那是潘诺尼亚的末代公主……叫达露哈米涅。”
我身边传来了一阵讨论声,应该是关于这些残垣断壁上的女子海报。
“也是很历害的一位公主……”那名老兵如此感叹,随后队伍中再度陷入了沉默——大部分士兵并不在意这位女子,不管是公主还是什么值得敬佩的战士,和我们这种家伙又有什么关系呢?
“小——雪——”
我转过头,乌朽已经把手搭上了我的肩:“大舅哥呢?”
“去另一边了。”
我低着头回应,听见了他的几声低笑:“那挺好。”
我不知道好在哪,只是出于本能地附和点头。他并不打算离开,继续和我寻找话题:“你对这位公主怎么看?”
“哪位?”
“他们刚刚讨论的,墙上贴着的。叫什么……”
“露达哈基米?”
“……是露达哈米涅!”
我感到有些尴尬,但他却是一脸欣慰:“记住了三个字嘛,不错不错!果然我对你的精神链接还是有效果的,智商都高了……”
我不太懂他说的几句话有什么联系,只是默默附和:“嗯。”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叫走了,最后向我摆了摆手:“明天见——”
我点点头,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
我们第二天到也并没有见到,一大早上我就被分派过去进行护卫了。
台上的大臣在说什么?我没有分出任何的注意力去听——毕竟也不重要就是了。
反正是说给十一区的人,与我无关……
“砰!砰!”
枪响。
我的反应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快——掏枪,戒备。我的枪口对准了冲上来的暴民,但他们似乎并不害怕,只是在一味地向前冲着,同时也和我们这些士兵一样,掏着枪,对准我们。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开枪——不开,台上的高官受到伤害,这账得算我们的。开了,如今还没有人下达命令,私自开枪这账也还算我们的……
“砰!”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已经有人冲过了我的身边,随后便倒了下去——
……啊,有人开枪了。
我回头望去——是九区的总督,也算是我待在九区的时候的熟人(天天能听到周围人对他的谩骂)。他能开枪,也就意味着我们也能开枪了吧?
我如此想着,将枪口对准了那个还在愣神的暴民——就如同那位总督说的,他越过了警戒线,自然应当按律处置。
于是,那个人倒了下去。
于是,无数暴民倒了下去。
台上的演讲仍然在继续,台下有不少人倒了下去——但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帝国的走狗!自私自利的家伙!”
似乎有人在骂我。我向着那边看去——啊,确实是在骂我。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跪在地上,被人束缚着,嘴上却仍然在大骂特骂,眼睛死死的瞪着我:“我呸!举着枪杆子就当自己是个人了!助纣为虐,自我中心,帝国的走狗……”
他翻来覆去就骂的那几样,好像有不少人也如他一样这么骂着。那个束缚中年男子的士兵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那个人,眼神已经飘向了远方——可能他也打从心眼里赞同这个中年男人的话吧。
我看向了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睛,他也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
“为什么要这么做?”
理论上来讲,我此时不应该出声,更不应该与这位暴民有所交集。可我还是问了——因为我真的不理解。
“你们这种走狗,是不会理解我们的……”
我确实不理解。
士兵中肯定也有像他们这样的,怀念着自己的家乡,时刻准备推翻帝国的人。我对他们,以及对这些人——
都不理解。
在战争时代,自己都没有几天好活,到底为什么还要操心别的呢?
“哪边是正确的?”
我问出了这个几乎可笑的问题。
“反正不是你们这些帝国的走狗!”
他答出了这个几乎可笑的答案。
很奇怪?明明所有人都说世界上没有绝对正确的道路,却总有人要把一切分割是分对错——在帝国里,帝国是对的,他们是错的。而在他们眼里,帝国是错的,他们是对的。
……啊,好烧脑的问题啊。
说到底都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国家,为了自己的家乡,为了自己……到底在分个什么呢?
明明啊——
我们皆是自私自利之人。
(苍覆雪的智力只有一,他的想法不代表本人想法)
接着杜瓦兰的漫画后续写的 大概就是铁树开花,小甜饼。 童谣为Vent frais。
——————
在无光帝国夜晚的街道中弥漫着水雾降临潮湿的味道,这夜大抵是晴朗的。星空这时成为了照明路面的光源。法尔科,想起了幼时晚间归家母亲会唱的歌谣。
“ Vent frais
Vent du matin
Vent qui souffle aux sommets des grands pins
Joie du vent qui souffle……”
杜瓦兰微微测过头倾听这这首歌谣。如果不是这场停电,这种充满着思念的曲子也不会从记忆里挖出。看着杜瓦兰臂膀上渐渐打瞌睡的女孩,自己眼中涌出一丝泪水,当时母亲是不是也这样抱着自己唱着童谣回家呢……
“你已经抱了很久了,需要换我背吗?”
面对法尔科的询问,杜瓦兰摇了摇头。
“这样挺好的,也怕被她弄醒,只是可能得拜托你回去帮我捏肩了。”
法尔科默许了杜瓦兰的提议,虽然和杜瓦兰的相处还不到一年,自己在她的身边却莫名的感到安心,也只有她在知道自己能力的情况下还会心疼因为行动产生的新伤口。包括别人的恶语相向,也是她会比自己更加在乎甚至第一时间为自己出头。帝国的文书其实明里暗里都希望配对者能建立更深层次的链接。法尔科其实有时候想提出,却几次硬生生憋了回去。
高自尊和薄脸皮让她始终和杜瓦兰隔着一层纱。而对面又是个耐着性子的,过于的珍重以至于不敢僭越。
“其实你有时候可以强硬一点的…”
“?”
杜瓦兰不明白话题的跳跃,只是侧过头静静看着法尔科。
“……没事”法尔科只觉得自己脸都烧红了,低下头由发丝遮住自己的脸,好遮蔽那道视线。
————————
将女孩送回射击摊,焦头烂额的父亲对我们表达了感谢。
同时他也认出了我们,暗暗对杜瓦兰询问着那时的奖品的反馈。
我看着无措的杜瓦兰,心中暗暗好奇她究竟抽中了什么。
安和尾羽不约而同的选择在第二天游览都会广场。
正是一个春日的上午,安和尾羽站在酒店门口,人群的杂闹声驱散了她们残存的困意。安瞪着两个有青黑眼圈的眼睛低头看这个比她矮上一截的长官,透过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吃惊的发现尾羽半闭着双目打了好几个哈欠。
安对尾羽的印象就是冷面干将,她本以为这种劳动标兵不会有什么起床气。然而,跟她近距离相处了一天,安发现了不少和她对这种人的普遍认知相悖的点。包括但不限于不爱打理自己,极端的挑食,还有现在。
“我们走吧。趁着时间早先去都会广场。”尾羽打完哈欠睁开眼睛,平淡地说,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刚刚做了一件和自己的人设完全不符的事情。
尾羽迈开步子像前走去,蓬松的红色头发散下来过度成白色,尖端微微带着钩。她走的很快,长发飘在背后,像是鸟类迎风舒展的羽毛。安跟在她后面半步。
第二天的城里没有第一天新兵涌入时的拥挤,但依旧热闹非凡。她们从大街上往广场行进,一路上碰到不少眼熟的战友。但安和尾羽并不热情,即使是和他们对上目光也完全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
因为安在军营里那些不好的传言,有些人对安展现出不加掩饰的恶意。嫌恶的目光微小却尖锐地扎过来,安皱了皱眉,低头快步跟上尾羽。
虽然她对这些恶意早已习惯,但她内心深处那个名为自尊心的地方还是不希望尾羽注意到这些异常。
虽然明面上帝国一直宣传着“每个人都是帝国的孩子”,可在军营里饱受排挤的外来民们对这种什么平等理念不会相信半个字。歧视与轻蔑什么时候都存在,无关场合与地位。
差不多十几分钟,两人便从酒店走到了首都广场。期间安会被路边烤鱼扑鼻的香气或者有趣的节目吸引,但尾羽一心向前走,像是去完成什么目标一样,完全没有要闲逛的意思,安也不敢叫停她,只好老实跟着尾羽向前,就这么一路穿过了街道。
二人站定在巨大的青金石碑面前。她们知道,这就是军课上提到过的当年研究出血清,平息了赤疫的诗彼雅。
她拯救了人类,也推动了人类的进化,却在功成名就后隐退,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她,只有这一尊雕像,让人们时刻瞻仰着,铭记着这么一位伟大的医学家。
“说到底,我们能从9-11区来到帝国参军,拥有强大的力量,还是多亏了她。”尾羽抬头仰望,不带什么感情的陈述。
“帝国”二字被刻意地加重,安听出了尾羽话里隐藏的意思。她盯着雕像上漆黑的裂痕,轻轻颔首,没有回话,在心里默默补齐了后半句。
——要不我们这些外来民,说不定早就葬身在帝国的战火中了。
安转过头看尾羽的眼睛,试图读出什么东西。明明是鸟类,她的眼睛却像湖泊,映出破碎而虚幻的天空。
有一瞬间,安感受到一种外来民之间的惺惺相惜,不仅在她自己
,还在那个平时不苟言笑的中士身上。广场上阳光明媚,欢声笑语,两个人站在巨大雕像的阴影中,静默无言。
“去,笑笑,站过去拍个照。”一位母亲慈爱的声音打断了两人间有些低沉的氛围,尾羽和安闻言向一旁让开。
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就像所有在幸福家庭长大的女孩一样,穿着小小的连衣裙,头顶着扎两个小羊角辫儿。
拍照时,她被尾羽的头发吸引住目光,眼神偷偷摸摸的往尾羽那边瞟。安注意到,不安的往尾羽那边瞅了一眼,发现她抿着嘴唇,看不出表情。
“笑笑,不要盯着别人看!那些人是我跟你讲过的,保家卫国的帝国士兵!”那位母亲略带责怪的声音响起,戳穿了女孩的小动作。
“!对,对不起,只是士兵姐姐你的头发很好看……”小女孩吓了一跳,被斥责后羞愧地捏紧了衣服边缘,朝着尾羽的方向小声说。
“没事。”安听见尾羽回答。
于是小女孩的母亲继续举起手机给她拍照。
尾羽和安在一旁看着。尾羽看了一会,突然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安猝不及防的被晾在原地,愣了一下立马跟上。
“怎么突然走了?”
“你还没有看完吗?我是说雕塑。”
“……”
安面对尾羽突然的反问哑口无言。真是喜怒无常啊,这帮人。她想。
“值得尊敬的帝国士兵……我都不知道自己还配得上这样的殊荣。”尾羽一边走,一边用一种嘲讽的语气说。这也许是迄今为止,安听到尾羽展露情绪最强烈的一句话了。
安面色复杂的犹豫几秒,还是忍不住说:“……我以为,作为在部队里呆过几年的老将,不会这么轻易的说出这些……话。”
尾羽冷笑了一声。
正当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清亮稚嫩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带着轻微的喘气声。
“大,大姐姐们,我能跟你们合个照吗!”安感觉她的衣摆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二人回头,看到刚才的小女孩双手撑着膝盖喘气,她的母亲跟在身后,用面带笑意的眼神看着她们。
“我,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士兵,我觉得你们好厉害,好威风!妈妈说,你们是打败怪兽的英雄!”
安有些动容,她突然发觉,即使自己只是个最低级的列兵,在普通人眼中,也是这么厉害的异能者了。
随即,她又有些慌。是因为尾羽,她觉得尾羽肯定不会同意合照这件事。
但是……
“……可以。”尾羽接上那位母亲的目光,又低头看了看小女孩,出乎意料地回答道。
安把惊讶地目光投向尾羽。尾羽跟她对视,蓝色眼膜中藏着无奈,释然,还有安读不出的情绪。
“谢谢姐姐们!”单纯的小女孩不知道二人复杂的心理活动,她立刻抬起头,看起来高兴极了,匆忙跑到两个人中间站好,伸手摆出一个比“耶”的姿势。
“等等。”正在母亲准备拍照时,尾羽突然叫停,并从衣服口袋里翻出什么东西。
“笑笑,这片羽毛送给你,我帮你把它别在头上吧。”迎着安不可思议的目光,尾羽掏出一枚羽毛,把羽毛给小女孩看了一眼,随后弯下腰,拎起小女孩的发辫,小心地把羽毛插在了她头发的缝隙中。
安甚至在尾羽的脸上看到了可以被称之为“微笑”的东西,即使只是对小孩子做做样子,她的嘴角确确实实是上扬了几度。
那是一个顶端艳红,尾部渐变到云白色的美丽羽毛。
“这是我异能的一部分,也是吉祥物,象征平安幸福。”
“好,好的!谢谢姐姐!”小女孩激动地哆嗦了一下,再次涨红了脸,尖声回应。
于是,被快门记录下了这样的两个大姐姐和一个小女孩:
矮一点的那个有着一头漂亮的红白渐变长发和湖蓝色的双眸,抿出一个细微的笑看向镜头;高一点的那个扎着棕色高马尾,摆出生硬的笑脸;中间的小女孩咧着嘴笑的最开心,发梢处别着一枚和那头红白色头发别无二致的鲜艳羽毛。
三人一起沐浴在朝阳中,而远处,是往来的人们,林立的高楼,以及那庇佑着子民们的巨大雕像。
在这样一个轻松的早晨,阳光照射出的细小尘埃里,安确信,她确实通过某些东西,窥见了尾羽内心世界的一角。
乌朽倒是没想到自己会输。
但审判明明白白,输得干脆。
那么,问题就出在这位摊主的身上。
乌朽确信自己没见过这张脸,但他明显不该是什么籍籍无名的角色。
“别灰心啊,朋友,你输了,”摊主点上了一支烟,笑着狠咬了一下滤嘴:“但你还有机会,要给我的女儿表演个节目吗?”
表演节目吗?乌朽歪了下头,看向烟雾之后眨着眼的小姑娘,笑起来:“你是说,我一把年纪了,为了点小奖品,要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又蹦又跳?”
这确实是在他意料之外,但实在有趣。
摊主啧一声:“你看起来不是很乐在其中嘛?”
乌朽确实乐在其中,他摘下军帽,将空无一物的内部展示给女孩看,随后是故弄玄虚的一连串咒语。
军帽翻回时成了礼帽,几只纯白的翅膀随着简单的动作暴露在人前,拍打抖动着飞离那顶黑暗。
小姑娘“呀”地惊叫一声,本能地扒住那帽子,再抬头去看那几只散开的白鸽。
乌朽将那顶帽子推进小姑娘的怀里,帽沿上还沾着几根白色的羽毛。
“怎么样~?好玩吗——”
小姑娘抱着那顶礼帽,冲乌朽认真点着头,圆溜溜的眸子亮晶晶的。
摊主笑着摸了把小姑娘的头:“你倒是会逗小孩。”
“一点小魔法~”乌朽笑着将不知从哪里翻出的军帽扣回头上,指尖一搓,翻出一朵金色的鸢尾轻轻插进女孩的发间。
“这位可爱的女士,值得帝国为她带去胜利与和平。”
“啧,,废话真多,拿你的奖品去吧。”
“好——~”
荒原上扬起一道烟尘。
首先是先遣组的摩托出现在地平线上,车手将油门拧到底,绑在车后的鲜红布条高高扬起;接着那紧追红布的“斗牛”也出现了,奇美拉扑着残破的羽翼几欲飞起,利爪大张,愤怒急切地要将红布及斗牛士撕碎。它已被这群人团团耍了三天,饥饿、疼痛、遍体鳞伤,困兽尖锐的啸鸣划破长空。
它来了。希斯洛黛娅靠在岩坡下的阴影处,闭眼聆听着。她的牧羊人为她调控了听觉,使她不会被啸叫干扰,而能专心听辨从地面传来的低频。隆隆……摩托车的引擎声,紧随其后的是奇美拉狂奔的凌乱步子。它奔过这处高地下方,突然像撞上了看不见的绊线似的,轰然倒地。那道刺目的红忽然从它视野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沙地,在它眼中波浪一样起伏变形的沙地,及幻觉般的酒红色,幽灵似的纠缠住它。奇美拉挣扎着,却无法从地上站起来,徒劳地向幻像挥动四肢——
砰,砰,砰。从坡顶连发三枪,两枪击穿颈动脉,一枪从侧面已有的伤口贯进心脏。奇美拉不再挣扎了。
“头发上都是沙。我再也不要到这种地方来了。”
希斯洛黛娅自言自语道,拍了拍刚刚恢复正常听觉的耳朵,理着长卷发,尽管它们依旧柔软而光泽,没有因干燥产生半点分叉。
“我该给你找个更好的点位。”莱茵从坡顶跃下。她的狙击枪枪口尚有余温,向上蒸腾着一丝热气。笑容立刻重新回到羔羊的脸上:“哎呀,当然不怪你,亲爱的。去做你想做的吧。”
从奇美拉伤口中流出的血已经在地上洇出一滩痕迹,不是一般的深红,而是泛荧光的反常艳绿色。莱茵在它小山般的尸体旁蹲下,折叠收起枪,戴上一副新的手套,打开用来收集标本的容器。希斯洛黛娅(象征性地)为她捏捏肩,十分自然地轻吻她的脸颊,也向负责引导奇美拉的队员抛去飞吻。羔羊转过身却没有继续走,而是好整以暇地在原地又拨了拨头发,这才懒散地走了两步,拖长了声音道:“咱们救的那帮人呢?别当白眼狼,出来说句谢谢呀。”
奇美拉袭击的幸存者被推搡着押了出来。这边处理奇美拉时,另半支小队已把这群人逮捕了,若不是怪物突袭了他们的藏身处,小队恐怕还要再费一阵子劲儿才能抓到这帮难民。没有一个人打算道谢的,他们相互搀扶着,以比看奇美拉时更大的戒备盯着她。希斯洛黛娅很快认出了他们中的首领——他眼里那种混合着屈辱、敌意和隐忍的神情几乎要溢出来了。
“别这么看着我,先生,”她向他微微俯下身,“我只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们宁可当怪物的储备粮也要在这里作乱,到底为什么?”
“……”
“知不知道它怎么变成这样的?它一开始就受了重伤。”
“……”
“上面不是说你会操控奇美拉吗,这是怎么回事?”
少年依旧咬牙盯着她,没有说话。她冷笑一声,直起身子,朝押着乱民的士兵挥手:“也是,一个潘诺尼亚人,怎么可能操控潘诺尼亚的诅咒呢。真没意思,关起来关起来,明天再押走,希望你们到矿窑里深刻反思。”
“那不是潘诺尼亚的诅咒……”年轻的头目终于吐出了一句话。希斯洛黛娅摆摆手,她听到了,但根本不想搭理。
莱茵和城内的部队进行了联络,那边的状况也十分混乱,这个电话一直打到晚上。她回到营帐时,希斯洛黛娅正半倚在睡垫上等她,心不在焉地看书,喝着水壶里的“饮料”。任务期间是不允许饮酒的,但毕竟是她。
“喝点儿?”她毫不觉得自己在违反规定似的举起壶盖。
“……不了。”
“没度数的,像水一样。算了,”她将其中飘着微微甜香的液体一饮而尽,合上书、放下水壶,朝莱茵张开双臂,“来吧,疏导时间。”
希斯洛黛娅讨要精神疏导时一定也同时讨一个拥抱,这让它们的链接微妙地介于精神与身体之间,一个说不上深或浅的位置。这并不在标准的疏导流程规范里,是个人习惯、心理症结还是单纯逗人玩,若以任何一个说法问她,她都会笑嘻嘻地说是。因此最便于理解的方式是将其看做“希斯洛黛娅”这一概念本身的一部分,如同她的长相、嗓音、带酒进军营的习惯一般是构成她的物质中与生俱来而无需过问的。莱茵趴入她的怀抱时,她顺势躺下去,带灭了床头的灯,让五感漫散于黑暗中。
她的精神图景是一条富饶的溪,从肥沃的黑土地和遮住天空的葡萄架间流过,见过它后你若再读“泥土里能拧出蜜糖”之类的比喻,一定就想不到别的画面而只能想起这里。和煦的空气中灌入了一丝凉意,那是莱茵进来了,效率主义的冰凌在此也不得不放缓脚步,变成一阵仅仅像薄荷气味一样吹过的风。它梳理着葡萄藤的枝叶,拂去落在上面的微尘,簌簌地检查是否有黄叶未落,不容许一处遗漏。
“你累吗?莱茵。”羔羊的声音直接从意识海内部传来,“我也很累,谢谢。你的奇美拉研究怎么样了?”
“辛苦你了。这里没有设备,我一回都城就向他们申请正式立项。”
莱茵在溪边坐下,那里立刻出现一只松软的羊绒垫防止弄脏她的衣物(即使在精神图景里)。她已经开始习惯每次疏导这种放松、琐碎、毫无逻辑的对话。
“我回去后要立刻吃到树莓果酱蛋糕。”
“好。还有别的吗?”
“还要马上用甜酒漱掉嘴里的沙子。”
“好。”
“还要禁止所有人见到唬人的现象就乱做推测。那男孩儿肯定根本不会操控奇美拉,只是太倒霉,一直被它追着。如果是诅咒,就不会能被人操控,除非运气也算是一种操控的手段。”
“……你很在意‘诅咒’。”
葡萄藤叶无风自动起来,发出略带不满的刷刷声。说起诅咒一词难免让她们都联想到那把悬于希斯洛黛娅头上之剑,她在配对成功的当晚就和莱茵讲了,出于“交换健康状况的流程”。尽管早已经自己的渠道了解过,听到这种慢性的绝症、家族丑陋的短板被希斯洛黛娅亲口轻飘飘地讲出来,依旧让莱茵有些回不过味来。
“不,我才不在意它,”希斯洛黛娅在刷刷声中说,“我在意他们总是在觉得它恐怖的同时认定人能控制它、让诅咒为己所用。”
话题就这么跳离开奇美拉或遗传病,来到了诅咒这一概念本身。莱茵斟酌着用词,放缓了语调:“他们想要控制诅咒的同时却也畏惧它。不过你并不害怕,是吗?这是为什么呢?”
“你读过恐怖故事吗,亲爱的?要是提前翻过后面的剧情、知道那怪物是从什么角度吓人,就不会觉得它恐怖了。”希斯洛黛娅满不在意地说,“我已经学会像迎接一名客人那样等着它来了。”
莱茵将指尖伸进小溪,梳理着柔软地淌过的流水,接触到她手指的水滴结出霜,又被她的体温融化。她轻轻叹息:“会解决的。我勇敢的小羊羔……”
这并不是一句轻佻的调侃,而是“莱茵式的”、真诚的夸赞。她语气十分正经,溪水却咯咯笑起来:“我的天啊,你居然会说这种话!‘我的小羊羔’……好吧——天啊——太有意思了……”
哗啦啦的笑声回荡在平原上,水花溅出溪岸,快活地从莱茵指缝中流走。她这么笑了一会儿,然后天边的云眨了眨眼,轻柔地用阳光把莱茵推开。希斯洛黛娅睁开眼,飞快啄了一下牧羊人的前额,松开怀抱翻了个身跳下床,披上军装外套掀开了帐帘:“嘘……有老鼠。”
她不慌不忙,无声地往关押乱民的帐篷走去,朝那边轻轻拨弄手指,立刻传来入侵者摔倒的声音。贫民打扮的女孩反应很快,甩甩头清醒神志,一面爬起一面捡起掉落的砍刀朝这边掷来,铮!它从羔羊瞬间撑开的紫红力场上弹开扎进硬沙地里。两发消音手枪的子弹紧随其后打在少女脚边,接着又是一道眩晕感让她刚起来就再次半跪下去。
“再胆敢向前一步中枪的会是你的脑袋。”莱茵举枪瞄着她。“没事儿,我没事。”希斯洛黛娅依然笑着,走近了俯视他们,“身手很棒,我都想为你鼓掌了。但你这样做是在害了他们,小姐,害了你的兄长。”
那名年轻的头目同样正从地上艰难爬起,和少女相似的面庞落下豆大的冷汗,他腰间的伤口挣开了,往外渗出一片血痕。“哥哥!”少女惊呼一声,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身边去搀他,后者脸上已经全然没了白天那副不服输的神情:“饶她一命,长官,求您……”
“劫狱者和逃犯在这儿从来都是直接枪毙。”她抱着臂,甚至默许了他们在营火边坐下,“给我一个理由?”
“我们没有和联邦为敌的意图,绝对没有,只是我们的父亲被关在矿窑里已经数不清多少日子了。他有哮喘病,长官,本就干不了太重的活儿……要是我们不抓紧时间的话……”
少年垂着头低声断续地讲述。希斯洛黛娅听着,时不时颇为善解人意地点头,末了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嗯,所以你当捣乱分子去救他,你的妹妹又这样救你,将来再有谁披上你们的行头要救她出来,把你们这份感人的精神传递下去……”
“那不是我们的错!”少女用爬满泪痕汗迹的脸上那双格外亮的眼睛怒视着她,“我们只是想活下去,是你们在吃人!”
令人胆寒的沉默横亘在她们之间。贫民少女像那头奇美拉似的咬着牙、紧绷身躯,就像随时会猛地扑上前咬碎希斯洛黛娅的喉咙。她干不出来,希斯洛黛娅确信,她尚还是一头幼豹。她反而更靠近了一些,对他们俯下身:“当然,我不否认,说实话我也讨厌那套正当性的说辞。放松点,小姐、先生,我也很同情你们,所以我有个提议。”
“今晚只有我们见过你,小姐,而如果你能乖乖离开,那么就连我们也从没见过。”她用蛇一样的低声说,“你的哥哥是难逃一劫了,但你和他犯的罪可以毫无关系,你还有大好的前程。联邦需要——很需要——战斗人才,如果报名参军,你会得到远比现在强大的能力……不想知道我刚刚是怎么一挥手就把你弄晕的吗?”
少女的喘息似乎平复了一些,但怒火依旧没有熄灭:“我不会做你们的狗,你们吃人用的獠牙……”
“哈哈,你一定没被长过头的尖牙戳出溃疡过吧?”希斯洛黛娅眨了眨眼,“等你磨练出头了,可以做个文官改动政策对你们同胞更好一点,或者找到当初抓了你父亲的、甚至立规矩抓劳工的那人,一枪崩了他……拜托,要报仇就报到底呀。”
他们沉默了一秒、两秒,最后兄长拍了拍妹妹的背。少女抹了把脸,站起来,用力地迈着步子去抽出那柄插在地上的砍刀,指着希斯洛黛娅。一秒、两秒,最后她放下颤抖不已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奔进黑夜里了。年轻的乱民首领望着那方向,他的背终于彻底地塌了下去。嗫嚅了两声,还是没有一句道谢的话从他嘴里被说出来。
“要谢就谢大家都睡着吧。”希斯洛黛娅轻飘飘地说,“作为交换,可以告诉我你知道的东西了吗?”
“……不,我不知道,长官。……那些是谣传,我不能控制奇美拉,也并不知道它怎么变成了那样,我实在没什么可告诉您的。我只能确定,我相信那不是潘诺尼亚的诅咒,不是我们引起的,所谓诅咒不过是有心人扣上的一顶摘不脱地帽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脸越来越埋进手心里。最后,他再次看向希斯洛黛娅时,已经声若蚊蝇:“……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是,”她说,“你会和你的父亲一样,在矿场里被关到死吧。”
“……是吗。好的,好吧……好的。”
他的头埋下去就再也没抬起来过,“我知道了……就这样吧。”
来自草原部族的风味不是很对她的胃口。希斯洛黛娅咬着会议前分发下来的糖块这样想着,心不在焉地听阿依铁木尔讲话。摊开的笔记本上没记下一个字,她只听到了枪毙乱民的部分就没再听下去,走神地想到,那小子还算幸运,免去了劳作的部分,就这样解脱了。
莱茵在笔记的间隙抬头瞟了一眼她,将她的笔记本也拿过去,用只有她们能听见的声音:“那晚上没人听到我们,否则一定会按煽动叛乱的罪名论处。下次……考虑一下自己的安危,好吗?”
希斯洛黛娅撇了撇嘴,翻来覆去地转着笔。“知道啦,我知道啦……你真觉得她会参加‘金羊毛’吗?”
“……可能性渺茫,但不是没有。”
“我是完全不觉得。我不是想当什么救世主啊反动派啊,只是,莱茵,在那儿待着待着,经常都觉得我不像我自己了。”
她把笔绕到头发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发丝卡在了笔盖里。她拽了拽,干脆把那几根头发扯断了。
“希斯洛黛娅呢应该是个玩心重的捣蛋鬼而非死心塌地的军官才对,不觉得吗?”她重新拨了拨那一侧头发,“莱茵,回首都后陪我去吃罗勒面吧。”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广场上,晒得石板地面发烫。
格蕾丝站在演讲台侧后方三米处,背脊挺直,目光扫过广场上聚集的人群。她的位置是经过计算的——既能完整监控广场正面的一百八十度视野,又不会遮挡民众看向演讲台的视线,同时距离弥赛亚足够近。
“长官,你站得好像一尊雕像。”
萨菲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但那股雀跃的劲儿怎么也压不住。她站在格蕾丝右后侧,按照警戒队形,负责补位和观察侧翼。
格蕾丝没看她:“闭嘴。看人群。”
“我在看!那个穿灰衣服的大婶一直在揉眼睛,那个抱小孩的男人挤到前面去了,还有——”
“重点。”
“哦。”萨菲尔顿了顿,“目前没有发现明显威胁。大多数人的情绪以疲惫和麻木为主,敌意指数偏低,但西南角有三个人没有跟随演讲节奏移动视线,一直在观察周围环境——可能是探子。”
格蕾丝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进步了。
弥赛亚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格蕾丝没仔细听内容——无非是安抚、承诺、警告那一套。
而突然的两声清脆的枪响将广场的空气撕开,弥赛亚的声音被打断,尖叫声也随之炸开,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向两侧翻涌,一群手持武器的暴民从各个方向冲出,冲破外围警戒线,直扑演讲台。
格蕾丝动了。
灰白色的烟雾从她周身涌出,不像是扩散,而是像有生命一样贴着地面爬行,钻进人群之间的缝隙,绕过广场上的立柱,沿着石板缝隙蔓延。三秒之内,烟雾覆盖了演讲台前方十五米范围内的每一寸地面。
暴民冲进烟雾的瞬间,速度骤减,格蕾丝把烟雾的半实体化开到极限,使空气变得像泥沼,每跑一步都要付出三倍力气。暴民踉跄着摔倒在地,后面的人收不住脚,一个接一个绊倒。
她没有往演讲台跑——太远了,来不及。她将目标转移到从另一个方向冲过来那三个人,灰白色的烟在半空中凝成细针,在她冲出去的瞬间已经飞射而出。
那三个人刚刚从怀里掏出武器,手腕就被烟针刺中。武器落地,三人惨叫着捂住手臂,还没反应过来,格蕾丝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她一脚踹翻最前面那个,枪口顶在第二个人的下巴上,动作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
“别动。”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第二个男人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刀啪嗒掉在地上。第三个转身想跑,刚迈出一步,就被追上来的烟鞭缠住脚踝,狠狠摔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格蕾丝抬头看向演讲台。
阿依铁木尔已经挡在弥赛亚身前,领头暴民的尸体倒在他脚下,鲜血正在蔓延。外围防线正在收缩,士兵们和暴民混战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一切都结束了。
弥赛亚的声音再次响起,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演讲继续。
“长官!”
萨菲尔从后面冲上来,小脸通红,眼睛亮得吓人。
“你你你你太厉害了!那个烟针!我都没看见你怎么射出去的!还有那个那个鞭子…”
“喘口气。”格蕾丝打断她。
萨菲尔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长官你教教我吧!虽然我是学不来这个能力啦,但是这种反应能力,我也好想学哦!万一以后遇到危险——”
“你以后遇到危险,”格蕾丝终于转过身看着她,“就站我身后。别乱动,别乱喊,别挡路。能做到吗?”
萨菲尔愣了一秒,然后用力点头:“能!”
格蕾丝看了她一眼。
太用力了,像只急着表忠心的小狗。
她移开视线,活动了一下右手——有点僵。刚才能力用多了,手指末端的知觉正在消退,过一会儿可能会更严重。
“走吧。”她说。
“去哪儿?”
“车上。”格蕾丝已经迈步,“回去写报告。”
萨菲尔小跑着跟上去:“长官我帮你写!”
“你写字太丑。”
“你怎么知道我写字丑?”
“废话多的人写字都丑。”
“这不公平!长官你这是偏见!”
“偏见也是意见的一种,忍着。”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广场外围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