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线,分隔艾尔兰治各区域的“线”。
艾尔兰治全境划分为11个区域,不同于传统国家,艾尔兰治用于分隔区域的并非城墙,而是是联邦顶尖科技产物——数道横贯国土的能量屏障,悬浮于地表、隐于天际,寻常在空艇上往下看去,它像是不可逾越的警戒线,同时划分秩序与混乱。因其泛着银灰色光晕、轮廓蜿蜒朦胧,民众们将其称之为灰线。
那么,欢迎来到艾尔兰治,欢迎踏入这个被灰线笼罩的世界。
***
哨向魔改/架空/打卡/全年龄/文画皆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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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共3097字。由于是手写转文本,所以可能会有错漏字的现象出现。)
侍者来的时候,安正忙着品尝美食。
长条形的餐盘上铺着纯白色的桌布,用东方的丝绸做的,柔软光滑而带着自然的褶皱,衬得其上的食物如同美术馆的艺术品。
至于餐具,它们本来就是艺术品。绘有繁复彩绘的瓷器上镶着闪亮的金丝银丝,在煤气灯和烛火的光下,星河一般闪烁。
摆放其中的刀叉勺更是精致的异常。看着用来取煮鳕鱼的勺子,安捏起来,入手便是金属的微冷,合着银丝花纹复杂致密的触感。花纹顺着勺柄一路延伸到勺面的结合处,接着自然地转入较为光滑的勺面。这种吃鱼用的勺面是特制的,右半面形如边缘加高并向内形成弧度的大号汤匙,边缘用和勺柄部一样的银丝花纹包了边,以防止取鱼肉时鱼肉滑落。而左半面则是由右边延伸出来的如同艺术化的羽毛的形状,用来分离肉。而整个银匙轧制的勺面上,又压刻出凹凸不平的花纹,似乎是一个林中城堡的画面。
安觉得自己的手已经在抖了,她的什么时候摸过这么好的银器。
去年晚宴期间被拉去审问,无论从哪方面讲都不是好事。
用左勺面最前端挑起一块粉红的肉到自己的白瓷盘里,又取了几条和鱼煮在一起的小虾还有配菜。她放下那只勺子,走到一边那些小桌所在,靠在墙边拿起银叉。
相比于取菜用的器具,这只叉子已经算得上简陋。银丝花纹只限于柄上端,而且并不立体,是压出来的。她反而放心不少,手不再颤抖。
看来是穷惯了啊,真是悲惨,这辈子都别想富了。
安想着,分了来几丝鱼送入口中。
口中先出现的是微微的咸,接着是吸收了汤汁的鱼肉柔软而略有韧性的质感。随着她的呼吸,一种香料的气味浸入鼻腔,混合着鱼肉独特的味道。安用舌尖一点点将鱼肉撕开,再用门牙切成碎末。
眼前各色人等经过,脚步匆忙而富有目的性的的冷脸年轻先生,身段摇摆一路和人交际的美丽女士,神情恐慌迷茫的小姐,微笑着沉着对话的男士……
直到汤汁的味道散尽了,鱼肉也变成为粉一样的口感,安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将鱼肉吞咽下去。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美味的食物了。
如果按照那些美食家的习惯,这种时候就应该再喝一口葡萄酒。安看着侍者在人群中穿梭,手上圆盘中的玻璃杯内,暗红色的酒液在杯颈银丝的衬托下,越发透彻诱人。
不,且不说自己还未到喝酒的年纪,单想到小时候父亲醉酒,一头栽在沙发上的混乱场景,安默默磕头,她还不想沾上酒这种东西,毕竟就遗传来看,自己大概不会是很能喝的那种。
视线落回面前那盘食物,她扎起一只虾。虾肉比鱼肉更为紧实,在叉子尖的作用上分开。
安举着叉子,一口一口吃着,每次只用牙尖切下来一小部分。虾和鱼里不同的口感,虾肉在咀嚼时发出淡淡的甜味和更为厚重的鲜味,在蛋白纤维的回弹感中晕开。
美食,酒,食物的制作与酒量大,安不自觉地想到那个已经不可能再出现的人。如果她还在的话,自己不可能是孤单一人站在这里,兴许也有机会站在舞池里。
怎么能将这一切都归结于别人身上呢,这不是推脱责任嘛。她暗自嘲笑自己。
她尽力小口地吃,动作放得轻缓,头略向前倾,以防汁水洒上她身上那套熨烫得平整的军服——唯一一套她拿得出手的衣服——她没有别的好衣服了。
就是安笨拙保持着模仿来的优雅体态时,那位特殊的侍者来了。
安本以为他也是送酒的,那人走近了才发觉那微微向外倾斜的托盘上满是卡牌的背面,在圆的形状上摆成一圈,像小雏菊的花瓣。
“先生,女士,要抽取一张塔罗牌吗?持相同牌面者,便携手共舞。”侍者边说边走,得到一连串的颔首拒绝。
这舞会这么周全的吗?无配的基因改造者的大型相亲现场?
不过转念一想,安觉得自己或许真该参与一次。她是无配羔羊,只能在不同牧羊人之间辗转的列兵,这身份实在算不上体面。虽说她的能力被判定不适合深度绑定的链接,但能有一个相对固定、愿意接纳她的牧羊人,总归是好的。
甚至,如果运气够好,遇到一位地位稍高的人,说不定还能洗刷一点身上的罪名。
虽然概率不大,说到底,也只是一点自欺欺人的安慰罢了……
想着,那侍者已经近了,安忙抽出一张手帕沾了沾嘴边不存在的油星。当侍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安立刻成为躬身行礼道:“你好,我想抽取一张牌。”
侍者挂着那标准的微笑,口中托盘更前倾了一点。
安伸手, 指腹搓起来一张牌,向中心一拉,向上一翻。
卡牌上,一个人倒着挂在巨大的柱子上。
“倒吊人”
道了谢,又站了两分钟,安端着盘子走向回收区,盘子上只剩下几点汤汁。
大厅内,各处都雕着精细的装饰, 神的人物在烛光中摇摆,舞池里的衣装点缀着他们面庞。镜子从不知哪里映来渐远的晚霞,深蓝化开, 稀释太阳的红。
安拎着牌在人群中走过,各色的裙子如一只只雨伞竖在池里,在雨里跳跃波动着。
安揉搓着已经开始发毛的卡牌边沿,说实话,她不是很喜欢这牌的图案,这会让她想到邻居家跳下阳台被挂住,活活烧死的布朗先生。 火灭之后安想回去看看有没有吃的, 那黑具的布面刚好落下来,砸在守护者的地面上。
胃又开始翻动了,安觉得自己不是贫血,只是在战争中 了习惯性害怕,也因为如此,自己才能活下来。
她不再去想 ,因为远远地,一只手从“伞”的 缝间透了出来,指间夹着一张倒吊人。
那手隔着半个舞池,只一闪就消失了。
舞池不能穿行,那人像哪边走?安停车在人群中。
一旦走反,恐怕到晚宴结束都未必能遇上;可若是原地不动,又显得失礼怠慢。
向哪边走?那人是面向哪一边的?
安快速眨几下眼,那只手…… 手心向右, 相 向上……而我的左面去了。
她转过身向回走, 舞池在乐流动,一只只的雨伞撑起。
想起自己身上这身军服,安默默在心里向对方道歉 ,自己在所有方面都能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上流社会应该有的舞伴。
走了大约半程,她终于再次捕捉到那只手。
对方也看见了她,微微侧身,从人群缝隙里一点点挤过来。
安抬头,那人黑发,红瞳,面部横着一道疤,垂着眼,嘴角紧绷。安不记得那人的姓名,但是下意识觉得他有些冷漠,富有攻击性。
“您好,我叫安,羔羊,列兵。”安手按胸口, 躬身行礼道。
“林烬, 牧羊人, 少尉。”
“林烬少尉好。”
林烬?谁来着?安在脑中挖掘着记忆。等等,林烬?好像是S级牧羊人来着?据说他待人很冷漠,有时几近刻薄, 痛恨自己未成为羔羊肉肉狂热与训练……
除开能力本身,没有一点对自己有利,太棒了。
那现在怎么办?快想啊!安抬头,正看见下压得猛烈的嘴角,不由得手心冒汗。
看来自己的“神话”已经传到这人耳朵里了,而且的确给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安明白自己之前所想已经不可能实现。作为不善于经营人际关系的人,除开放弃希望随意发挥,最好的结果大概是立刻被拒绝,不然一切有可能向最坏的方向发展。
当然,这兴许是一种偷懒的想法。无论如何,自己选择了参加活动,出现什么情况也都应由自己担着。
十几秒后,林烬轻微地吸气,将牌插入自己的西装口袋。
“那位女士,是否愿意于我共舞一曲?”
这么有礼貌?这于传闻中的形象不符啊……安有些意外。
来自8区……少尉……是想再向上爬所以选择服从活动要求吗?不希望自己在这种大型场合被挑态度的毛病吗?
想着,安将手虚放于林烬的手上,点头:“劳烦您多多担待了。”
场地内,人人舞动着,脚步开合,衣带摆动,整个舞池仿佛都在旋转。
安脚踏在舞池内厚实的羊毛毯上,柔软的触感自脚下传来,反而没有脚踏实地的安全感。
她的手还于林烬的持握着,恐慌顺着手臂漫上来。她几次想抽回手,最终还是忍耐着。
没基础的自己果然不会有好结果,她垂着眼睛,小心地挪动着脚步。
安虽然地位不高,却是学过晚宴舞蹈的,而林烬似乎专门学习过,两人配合虽然别扭,倒也没有出差错。
不穿裙子的好处是不会被裙摆绊倒,安抬眼快速瞟了一眼林烬,他嘴角平和着,目光看向那些装饰华丽、闪着金银宝石光泽的来宾们。
还好还好,没有出错,至少没有给人留下更糟的印象。
不过林烬少尉是想找了舞伴发展人际或帮助发展人际吗?但自己一条不沾边,他也真是够倒霉的。
不,不应该随便讲别人的事……
恰好一曲终了,舞池的人们散开、交错。林烬又望了一眼流动出去的闪耀者,吸气,呼气。
安不由得自嘲得想,看来是我耽误人家进步了啊。
“林烬少尉,我想我大概需要先休息一下?”
林烬低头,颇为惊讶地看了安一眼,后者一直以来的沉默与怯懦让她看起来不像有勇气主动说话退让的人。
安微微松开交握的手,后退半步,再次轻轻躬身。
“感谢您愿意与我共舞,我先失陪了。”
林烬看着她略显僵硬却依旧坚持的姿态,只淡淡颔首:“无妨。”
眼见林烬消失与人群,安转身,在下一曲响起前踏出舞池。
她重新靠回微凉的墙面,将那张皱巴巴的倒吊人牌紧紧捏在手心。
舞池依旧喧闹,乐曲再起,人影旋转。
她望着人群中央,忽然又想起瑞。
如果瑞还在,她一定会笑着拉她进舞池,会调侃她手脚僵硬,会轻轻告诉她该往哪一步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自己握着一张倒吊人,在一场不属于自己的盛宴里,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安轻轻呼出口气,将牌塞进军服口袋。
再去找点吃的东西吧。
训练场上尘土飞扬。
第十二个士兵被撂倒在地时,旁边围观的人已经不剩几个——大部分都在场上跑圈,喘得像一群被赶着走的牛。
卡珊德拉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起来。”
那士兵龇牙咧嘴爬起来,踉跄着站回队伍里。十二个人站成一排,没有一个敢抬头看她。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就是这么练的?”卡珊德拉从排头走到排尾,脚步不紧不慢,“反应速度呢?体能呢?刚才那个拳头,我十八岁刚上战场时就能躲开——你们练了多少年,就练成这样?”
没人吭声。
“怎么,不打仗就觉得自己不会死了?”她停在排尾那个最年轻的士兵面前,盯着他看了两秒,“还是说,觉得我走了,你们就可以混日子?”
那士兵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卡珊德拉移开视线,退后一步。
“二十圈。”她说,“在我回来之前跑完。别想偷懒,否则——”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十二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卡珊德拉转身往训练场角落走,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单肩包。包带是特制的,比普通的宽一倍,金属搭扣磨得发亮。她背了十年,从列兵背到少校,一直没坏。
她把包甩上肩膀,往外走。
经过训练场边缘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卡珊德拉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是个年轻人,站在场边的树荫底下。头发是亮眼的蓝色,在日光下显出冷调。他侧对着她,正看着场上跑圈的那些士兵,耳朵上戴着什么东西,刚才那一下闪光就是从那儿来的。
银色的,小小的,像个坠子。
卡珊德拉多看了两眼。她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从小就喜欢。小时候在贫民窟,从垃圾堆里翻出一块塑料宝石都能高兴半天。后来当了兵,这毛病也没改掉——她办公室里到现在还收着几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漂亮石头。
但她现在没工夫管这个。
昨天收到通知了。茧室来的消息,说她的新搭档已经到了。之前的那些——她不记得是第几个了——反正都没撑过一周。有的实力不行,有的不听指挥,有的被她说了两句就红着眼眶要调走。她懒得记。
这个能撑几天,她也不知道。
卡珊德拉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办公室在训练场东边,要穿过两栋楼。她走得快,单肩包在胯骨上一颠一颠的,一路上碰见几个熟人,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点头就过去了。
到办公室门口,她停下来,看了看门上的牌子。
少校 卡珊德拉·卡宾
她推门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桌子,椅子,柜子,窗台上放着她捡来的那几颗石头。她把包扔在桌上,坐下,往后一靠,脚翘上桌沿。
资料就放在手边,薄薄的几页纸。
她拿起来翻了翻。
科尔林德·缇儿,十六岁,下士。军官家庭出身,父亲是某某某,母亲是某某某,上面几个哥哥姐姐,全是军官。这孩子的履历看着挺漂亮——训练成绩不错,评语也都是好话。但卡珊德拉扫了一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走关系的。
十六岁,下士,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不过她不在意这个,她只在意这人能不能用。要是又来个中看不中用的,她还得到上面吵着换人,麻烦。
她把资料扔回桌上,揉了揉眉心。
门响了。
“进来。”
门开了。
进来的人比她想象的高。资料上写一百七十一,实际看起来还要再高一点,大概是站得直。深蓝的长发,石榴色的眼睛,五官张扬,往那儿一站,整个办公室都跟着亮了几分。
卡珊德拉认出来了。是刚才树荫底下那个。
那年轻人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不是打量,是看清楚了,记住了,然后才移开。他站定,脚跟一并,动作标准利落。
“少校。”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科尔林德·缇儿,向您报到。”
卡珊德拉没动,脚还翘在桌上。
“我知道你是谁。”她说,“资料我看过了。”
科尔林德站在那儿,等她说下去。
“开门见山。”卡珊德拉把脚放下来,往前探了探身,“我对搭档的要求很高。第一,实力够硬,别拖我后腿。第二,听指挥。我说往东你往东,我问你有没有意见你最好说没有。第三——”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看着他。
“扛得住。前几个都没撑过一周,有的是自己走的,有的是我扔出去的。你要是觉得自己不行,趁早开口,省得浪费时间。”
这话她说惯了。每次新搭档来,她都这么说。大部分人的反应她都见过——有的脸色变了,有的硬着头皮点头,有的当场就想反驳。总之,没有一个撑过一周的。
她说完了,等着看他的反应。
应该是尴尬。或者不服气。或者硬着头皮说自己可以,然后过两天灰溜溜滚蛋。
但那双向日葵般的红色眼睛看着她,亮得惊人。
不是被冒犯的恼怒,不是被质疑的不甘,是另一种东西——兴奋,好奇,还有一点跃跃欲试。
卡珊德拉顿了一下。
这种眼神她见过。在很多人脸上见过,在镜子里也见过。
“你笑什么?”她问。
科尔林德露出一点牙齿:“没什么。少校,您说的这些,我都能做到。”
“这么肯定?”
“嗯。”
卡珊德拉看着他。
十六岁,军官家庭的小少爷,从小被捧着长大的——这种人在她手底下活不过三天。但这双眼睛……
“行。”她说,收回视线,重新往后一靠,“那就试试。”
科尔林德站在原地,嘴角还挂着笑。
卡珊德拉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拉开门。
“走吧,带你去认认人。”
科尔林德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一步的距离,不近不远,但那股不见外的劲儿已经写在脸上。
“您刚才训人那会儿我看见了。”他说。
卡珊德拉偏头看了他一眼。她比他高将近十公分,这一眼得微微垂下视线。
“那个被您按地上的,是您手底下的兵?”
“是。”
“您下手真狠。”
卡珊德拉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走廊里光线暗,她的脚步声很轻,是那种常年走在不好走的地方练出来的轻。
科尔林德跟在她旁边,脚步比她重一点,靴子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的。
“您在训练场边上捡东西的时候,我也在。”他又说。
卡珊德拉这次连头都没偏。
“我看见了。”科尔林德的语气里带着点笑,“您捡那个包的时候,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所以?”
“所以我在想,您是不是看见我了。”
卡珊德拉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蓝头发的年轻人。他正微微仰着脸看她,红色的眼睛亮得很,里头的光和刚才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
“看见了。”卡珊德拉说。
“那您当时在想什么?”
“在想你耳朵上那个东西晃得我眼睛疼。”
科尔林德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他笑的时候露出牙齿,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更张扬了几分。
“这个?”他抬手摸了摸耳垂上那个银色的坠子。
“嗯。”
“您不喜欢?”
“我没说不喜欢。”卡珊德拉转身继续往前走,“就是晃眼。”
科尔林德跟上来,走在她旁边,嘴角还挂着笑。
“您刚才说带我去认人,”他说,“是认您手底下那十二个?”
“嗯。”
“他们怕您。”
“应该的。”
“我不怕。”
卡珊德拉又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还是得微微垂下视线。
科尔林德对上她的目光,笑了一下:“我就喜欢狠的。”
卡珊德拉没接话。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是楼梯,阳光从窗户里斜着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她踩过那些光影,脚步没有停顿。
——慕强的,自来熟的,不怕她的。
十六岁,还是军官家庭的小少爷,从小到大被捧着长大的。刚才在办公室里说“您说的这些我都能做到”,现在走在她旁边说“我就喜欢狠的”。
卡珊德拉想起他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那种光……她在贫民窟的巷子里也见过,在一双脏兮兮的眼睛里,在很多年以前。那时候她捡了一个小孩回去,那小孩看她的眼神就是这样。
现在这个不是她捡的,是自己凑上来的。
楼梯到了。卡珊德拉往下走,靴子踩在台阶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科尔林德跟在她后面,脚步轻快。
“您手底下那些人,”他又开口了,“有比我强的吗?”
“你见了就知道了。”
“要是没有呢?”
卡珊德拉在楼梯中间停下来,回头看他。
科尔林德站在比她高两级台阶的地方,正低着头看她。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蓝头发上,照在他的红眼睛上,照在他耳朵上那个小小的银色坠子上。
他又晃了她一下。
“要是没有,”卡珊德拉收回视线,继续往下走,“那你就是最强的。”
“那您呢?”
“我?”她头也没回,“我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我比你强。”
科尔林德的笑声从后面传来,顺着楼梯往下追她。
卡珊德拉的嘴角动了动。
——看来她之后的日子会很有趣了。
夏季是个多么奢华的季节:她不计成本地在天上与地下铺撒黄金,催生果实中的糖分、将树叶染得油绿,使青年男女们的心也跟着滚烫起来,而宴会厅中水晶灯也将摇晃而整日不息。我是说,何必要在这个时节给自己找不痛快,去烦恼那些贫瘠土地上的无聊事儿呢?尽管让那沙暴在我们的城市之外刮着吧,这儿只听得见金箔的翻动声。
一踏进宴会厅,希斯洛黛娅深深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终于让那恼人的干燥沙土味消散了,浓如蜜糖的空气重新灌入她的肺。旋即松开挽着搭档的手臂,轻飘飘留下一句“我下半场回来”,如一条生来就在蜂蜜里游动的鱼儿般流进了人群。没有什么是能阻止她从交际里找乐子的,即使已有了牧羊人搭档也不能。
她并不是需要借助晚宴拓展人脉的那类人,轮番与不同舞伴踏进舞池是一种快乐的消遣;不像一些人全程端着酒杯只为让自己手上显得不那么空,她也是真的会品尝那些酒。于是舞步的旋转与旋转的酒杯终于将她迷得有一点晕,随手抽走长桌上的信封,舞曲又过一轮才想起其中装着配对舞伴的卡片。所幸对方也不怎么在意,她找过去时,他正微微撇着嘴角研究杯中的香槟。如同她记不住大多数人的名字一样,一时也没想起他的姓名,只对他披散下来的银白长发有些印象——说来真是抱歉,上次在酒会里有过一面之缘,她差点把这位显得过于淡然的同事认作一位老人,今天才知道他们差不多算同龄。
“嗨,”她用那张画着弯月的卡片在脸颊边晃了晃,“我想我们抽到了同一张。”
他从那杯酒上移开目光,得体地行了礼,好像已经料到她在想什么那样:“幸会,琴泰尔少尉——尼维厄斯·阿普利西蒂。”
噢,那位总在照顾精神崩溃者的无配牧羊人——这样就想起来了。她眨了眨眼,微笑道:“叫我希斯洛黛娅就好。”
月亮在象征性的语言里总是指向变幻的、疯狂的特质,从某种角度上这张小小的塔罗牌确实指引了正确的方向。希斯洛黛娅如叛逆期的孩子一般热衷于有关疯狂与死亡的故事。客套不过两句,话题十分有默契地转到宴席上的酒品,香槟的风味有些太冲,白兰地则还不错。说话间她十分自然地拉他进了舞池,水晶灯的亮光在她裙摆的缎面揉匀、又被亮片与金链打碎,随她的动作哗啦啦地洒落一地。尼维厄斯舞步沉稳而收敛,不带任何花哨的矫饰,她想这位少尉是穿一身素白站在灯光下也不显刺眼的人,水晶灯十分知趣地将多余的光线绕开了。
“与我跳舞也许对您来说算浪费了。”他十分坦诚地直言道,以挑眉代替了耸肩。
“不不……天啊,您太谦虚了。秋季的品酒会您一定要来……”她和那些亮片一同咯咯笑道,“再和我讲讲那些癫鹤的事吧。”
那令人迷醉的气氛一直跟随她回到寝室,直到她躺下也依旧能听到其中嘈杂。希斯洛黛娅在睡梦里睁开眼,哗啦啦的声响确实真切地存在于梦中,不过不再是由亮片与吊灯发出的,而来自天上洒落的璀璨绿光。又来了,这个打碎水晶灯般的梦境总在最近频繁造访,起先她以为那是她的大限将至的前兆,后来发现不过是普遍现象,一下子就失去了趣味。
翠绿的流星之下是家族其中一座酒庄的庭院。微醺的后劲让她有些头晕,她记得葡萄藤下有一把躺椅,便往那方向走去。那把椅子逐渐从夜色里浮出,比她想象中的小,一个影子坐在上面。是谁坐在我的椅子上呢?她脱口而出地问,朝那边踱过去,靠在躺椅上的女孩也转过头来。噢——天啊——莱茵。她望着那头熟悉的红发想了又想,才确认记忆中确实有这么一个被她早早抛在脑后的片段。原来是戏剧性的重逢。希斯洛黛娅挨着小莱茵坐下,她此时正在扮演小时候的自己,张开嘴便有来自潜意识深处的台词从口中流出来。
“……那你认识星座吗?我只知道它们的名字,从没在天上找到过。”
“唔,比如这里,这颗亮星,加上往前能连起来的这些是天鹅座。横着过去是天鹰座的主星。”
那些星星一定已经被她忘干净了,莱茵指着的位置只有流星的绿光。
“呀,这个我知道,天鹰的眼睛、天鹅的尾羽、天琴琴头的宝石,加起来是夏季大三角。那颗宝石就在……它在哪?”
“被云挡住了。”
“……没意思。哎,你下次还来吗?找个天气够好的晚上再告诉我天琴座在哪好了。”
“下次?……我不知道下次能来是什么时候。”
“那你可得抓紧了,”喝得有些迷醉的希斯洛黛娅说,“晚来两年说不定我就死了哦。”
她喜欢在电影最有趣的时候关掉它,于是也就此闭上嘴,不再说那些记忆里的台词,将一整个葡萄园定格在那儿,站起来离开了。顺着那些流星的方向走去,最终总是在悬崖的边缘看见一位穿白大褂的女人。希斯洛黛娅生命中遇到过的研究员就这么又多了一位。那么,你算是打破水晶灯的人,还是将它们悬挂在舞厅穹顶上的那位呢?她如此想着,产生了一种想要这么对比一下所有研究员的念头。希斯洛黛娅从梦中醒来,悄悄踱到另一张床那儿去扒开莱茵的眼皮,想看看里面是否也有绿色彗星的光彩。带着湖蓝虹膜的眼珠颤了颤,不解地看向她。我在做什么?——她莫名地笑了一声,趴在被子上抱歉了两句,抓过莱茵的手摩挲一会儿,又回去继续睡下了。
(共2423字。是手写转文本,因此可能会有错字漏字等情况。)
落槐镇的广场上,落日帝国的鹰旗缓缓升空,猎猎作响。
内阁大臣弥赛亚就站在旗下,平静而温和,没有丝毫差错,正如安抚演讲所需要的那样。
安分作为散在广场跟随保护的帝国军之一,守着西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个位置对于她来说相当合适,既不会有军官的目光钉在脊梁上,也不会在突发状况里首当其冲,正好适合打个瞌睡。
她昨晚几乎一夜没合眼。
她在国家灭亡后就没怎么见过公主殿下的画像了,上一次或许还是在落日帝国烧毁潘诺尼亚旧物的火堆里。昨天在废墟的墙上,在黄沙漫漫中又见到一次。
那是在风沙里颤巍巍挂着的半张画报,发黄的纸在风中颤动着,倔强地留在墙上。画中女子侧着脸,线条柔和又坚毅。然而与对弥赛尔的欢迎仪式下依旧显得灰暗破败,如同帝国统治下的11区一样不值一提。
作为潘诺尼亚旧民,安自然早已习惯了亡国的惆怅与不甘外。但是当于倒塌的建筑间再次看到祖国最后的挣扎,她仍然不想就这样遗忘,就这样让它消散在梦境中。
天上的灰云压下来,连着空气中煤窑的粉尘与腥气。低气压与空旷的声调的加持下,广场愈发沉寂,随着内阁大臣和缓而平淡的讲述而昏昏欲睡,连镇民的警觉的眼神都渐渐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平和。
曾经,我们听公主殿下的演讲时,也是这样吗?只是并不如此麻木,而是敬重,狂热的。安想,“狂热”这一词倒是相当符合落满尼在王室有“疯狂血脉”这层的印象。
只是兴许天还是太厚重,以至于周围的建筑都蒙上了一层破败的灰,如教堂鸣钟一样的回声中,一种危机感反而冒了出来,如同藏有水生奇美拉的湖中,平静水面下上浮的气泡,盘旋着上升,在水面突然碎裂。
安的左耳突然跳了一下。作为羔羊,她的感官自然较普通人更灵敏,但这灵敏太过于均衡,于是最后揉成了令人搞不清楚的直觉,时好时坏,分不出真假。
她只得拉扯自己的思绪,尽力打起精神,同时用余光观察一旁坐着的其他士兵是否有所察觉。
然而并没有,其他人的神态依旧,或笔直或松散。
看来这次的直觉是错的了……吧?万一别人也是我这样偷偷观察呢?有军纪,不敢说话也是正常的吧?但是那些A级,S级的呢,总不可能都去找叛党头目了吧。不对,万一就是没事呢,只是她还改不了战争时的老毛病——希望目睹帝国出事。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出事比较好吧。不过其实帝国绝对会有所预料吧……?
矛盾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紧张,思绪就越飘。她差点就把那点不安抛到脑后。
所以,真的会发生吗?会有人袭击广场吗?
“帝国的走狗!”怒吼炸响,沿着侧边的小巷逼近,脚步声混合着枪声紧跟着撞过来。几个身影闪出,穿进人群,如同船冲入湖面。一时间,湖面翻起,群众奔跑逃窜,军人们因害怕伤到群众而不敢开枪,只能徒手去拦,但闯入者们过于疯狂,哪怕手中的枪械已经发烫,在他们手中也能在空气带出一道道血痕。
军人被压迫到两侧,闯入者中最前面的一个已经探出手去,将要触到高台的边缘了,那枪口已经对准了弥赛尔。
高台上,枪响了。
安没有看到是谁开的枪,身陷混乱的人群中,谁还能时时注意着高台?
但是在人群的间隙里,她还是看到了——澄黄色金属光泽的子弹自枪口喷出,旋转着,像蘸了红墨水的钢笔穿透纸张一样,穿透了那个闯入者的头骨,带出点点的红与白。
安才发现那人身材并不健壮,甚至可以说是瘦弱。他面肤有明显的凹陷,整张脸如同在煤窑里放了不知多久的苹果一样,干瘪而呈现黄黑色,头发斑驳。他身上的衣物已经破旧,与面孔一样的颜色,带着碳粉与油斑。
然后他倒了下去,如同大火中天上落下的灰,落在地上悄无声息,风一吹,就会消散。
人群在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沉默,又坍缩成一片惊叫与脚步。
安没有动,她就在人群中站着,还是那个角度,听周围枪声密起来。
实际上,安的能力并不适用于两个任务,“抑郁辐射”对于别人是无差别攻击,完全无法运用了团体作战。而作为刚实战一年的小兵,尽管单独出任务提升了她的实战能力和枪法,但到底不太能打。
更合况,安并不想伤害这些人。就算有军纪,就算那些人也伤害了无辜的11区平民,她也没有勇气出手,伤害这些来自自己的祖国的人。
11区与帝国的矛盾自它出现就存在了,安作为驻11区的帝国军,在任务中有时会遇到极端的人,也常见识他们的扭曲与矛盾。像变质的牛奶,很难说那是否归因于对诺德尼亚的思念与忠诚,也许只是“为了如此而如此”,也许只是个人欲望的借口。安猜不到,她并不擅长猜别人的思想,但有时也能感知到,有的人并不是真正的思乡。
无论如何,在他们没有伤害到自己之前,她无法伤害他们。这是肯定的,她不是什么“狂热的爱国分子”,也无论从保护帝国中不昧良心地得到什么巨大利益。足够了,这足以成为不主动伤害的理由。
更何况……安如同许久未动的机器一样僵硬地低下头,合上眼,她对于“重伤”以及“非正常死亡”的场景有着生理性的不适,尽管想很多人一样,安有的时候会忍不住撕开伤口的痂,看血流出来,可如果是别人,如果是大量鲜血与死亡的话,安还是会感到不适。
刚刚,她看到子弹穿过闯入者的头颅,这让她胃部发紧,被套住了一样,同时头部幻痛,如同自己是那个死者,眼前发黑。
深吸几口气,平复胃部的恐慌,安取下帽子,夹在几个高而壮实的镇民间,逃出了广场。
半日后,镇上静下来,只是卫生所热闹起来,人多得几乎要发生踩踏事故。
身体没有大碍的帝国军人大多回了住处或闲在街上,其余则被安排去看临时监牢。
安属于前者,她回到临时宿舍,发现自己并没有休息睡觉的情绪,而闷在屋子里,眼前的景致没有丝毫波动,推得她又回想起那一幕,那一颗澄黄的子弹……安猛然惊醒,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枪从枪袋里拿了出来,取出子弹。它们滑落在一边,闪着金属光泽,刺得安眼睛发疼。她小幅度摆了几下头,又收起枪放回枪袋中,看看四周,布置简单顺眼,没什么可供打发时间的,于是还是出门,在街上走。
外面,云已经散了,晴空上点着几朵白云,预期中的雨没有来,也许已经死在广场谁的枪口下。
安走着,数着街边一幢楼叠着几层砖,只要有事情做,有能让人输入信息的事情做,她就不会再在空闲时翻弄自己的记忆。
后面过来两个帝国军人,走路比安快一点,渐渐到前面去了。
“那群暴民真是愚蠢啊,就那点装备也敢往军队里闯,更何况我听说他们实际上根本没钱也没人,根本就是什么都没有!就这还想成功?!”
“是啊,这是环境艰苦,说起来也是挺惨的,但这也太不聪明了吧。”
“总得有点准备……算了算了,反正都得进矿洞里去。这辈子就再也不可能出来啦……”
声音渐渐远去,安站住,抬头看着天空。
有什么办法呢?那群所谓暴民刚刚才骂我们“走狗”,现在也成了别人口中的“愚蠢”。白云浮动,衬得广场上的斑点,矿洞里的人生轻若无物。
一切的人都只不过是背着命运的牛。我们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只能任由命运决定着我们。在人的思想与欲望下,每个人只有一条路可走,无法抉择,毫无办法。
用尽全力活着,或寻死,只是这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