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线,分隔艾尔兰治各区域的“线”。
艾尔兰治全境划分为11个区域,不同于传统国家,艾尔兰治用于分隔区域的并非城墙,而是是联邦顶尖科技产物——数道横贯国土的能量屏障,悬浮于地表、隐于天际,寻常在空艇上往下看去,它像是不可逾越的警戒线,同时划分秩序与混乱。因其泛着银灰色光晕、轮廓蜿蜒朦胧,民众们将其称之为灰线。
那么,欢迎来到艾尔兰治,欢迎踏入这个被灰线笼罩的世界。
***
哨向魔改/架空/打卡/全年龄/文画皆收
2.16日开始人物投递,2.18日开始正式审核并开放交流群
如有疑问可以私信企划主或者在提问箱留言
训练场上尘土飞扬。
第十二个士兵被撂倒在地时,旁边围观的人已经不剩几个——大部分都在场上跑圈,喘得像一群被赶着走的牛。
卡珊德拉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起来。”
那士兵龇牙咧嘴爬起来,踉跄着站回队伍里。十二个人站成一排,没有一个敢抬头看她。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就是这么练的?”卡珊德拉从排头走到排尾,脚步不紧不慢,“反应速度呢?体能呢?刚才那个拳头,我十八岁刚上战场时就能躲开——你们练了多少年,就练成这样?”
没人吭声。
“怎么,不打仗就觉得自己不会死了?”她停在排尾那个最年轻的士兵面前,盯着他看了两秒,“还是说,觉得我走了,你们就可以混日子?”
那士兵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卡珊德拉移开视线,退后一步。
“二十圈。”她说,“在我回来之前跑完。别想偷懒,否则——”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十二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卡珊德拉转身往训练场角落走,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单肩包。包带是特制的,比普通的宽一倍,金属搭扣磨得发亮。她背了十年,从列兵背到少校,一直没坏。
她把包甩上肩膀,往外走。
经过训练场边缘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卡珊德拉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是个年轻人,站在场边的树荫底下。头发是亮眼的蓝色,在日光下显出冷调。他侧对着她,正看着场上跑圈的那些士兵,耳朵上戴着什么东西,刚才那一下闪光就是从那儿来的。
银色的,小小的,像个坠子。
卡珊德拉多看了两眼。她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从小就喜欢。小时候在贫民窟,从垃圾堆里翻出一块塑料宝石都能高兴半天。后来当了兵,这毛病也没改掉——她办公室里到现在还收着几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漂亮石头。
但她现在没工夫管这个。
昨天收到通知了。茧室来的消息,说她的新搭档已经到了。之前的那些——她不记得是第几个了——反正都没撑过一周。有的实力不行,有的不听指挥,有的被她说了两句就红着眼眶要调走。她懒得记。
这个能撑几天,她也不知道。
卡珊德拉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办公室在训练场东边,要穿过两栋楼。她走得快,单肩包在胯骨上一颠一颠的,一路上碰见几个熟人,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点头就过去了。
到办公室门口,她停下来,看了看门上的牌子。
少校 卡珊德拉·卡宾
她推门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桌子,椅子,柜子,窗台上放着她捡来的那几颗石头。她把包扔在桌上,坐下,往后一靠,脚翘上桌沿。
资料就放在手边,薄薄的几页纸。
她拿起来翻了翻。
科尔林德·缇儿,十六岁,下士。军官家庭出身,父亲是某某某,母亲是某某某,上面几个哥哥姐姐,全是军官。这孩子的履历看着挺漂亮——训练成绩不错,评语也都是好话。但卡珊德拉扫了一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走关系的。
十六岁,下士,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不过她不在意这个,她只在意这人能不能用。要是又来个中看不中用的,她还得到上面吵着换人,麻烦。
她把资料扔回桌上,揉了揉眉心。
门响了。
“进来。”
门开了。
进来的人比她想象的高。资料上写一百七十一,实际看起来还要再高一点,大概是站得直。深蓝的长发,石榴色的眼睛,五官张扬,往那儿一站,整个办公室都跟着亮了几分。
卡珊德拉认出来了。是刚才树荫底下那个。
那年轻人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不是打量,是看清楚了,记住了,然后才移开。他站定,脚跟一并,动作标准利落。
“少校。”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科尔林德·缇儿,向您报到。”
卡珊德拉没动,脚还翘在桌上。
“我知道你是谁。”她说,“资料我看过了。”
科尔林德站在那儿,等她说下去。
“开门见山。”卡珊德拉把脚放下来,往前探了探身,“我对搭档的要求很高。第一,实力够硬,别拖我后腿。第二,听指挥。我说往东你往东,我问你有没有意见你最好说没有。第三——”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看着他。
“扛得住。前几个都没撑过一周,有的是自己走的,有的是我扔出去的。你要是觉得自己不行,趁早开口,省得浪费时间。”
这话她说惯了。每次新搭档来,她都这么说。大部分人的反应她都见过——有的脸色变了,有的硬着头皮点头,有的当场就想反驳。总之,没有一个撑过一周的。
她说完了,等着看他的反应。
应该是尴尬。或者不服气。或者硬着头皮说自己可以,然后过两天灰溜溜滚蛋。
但那双向日葵般的红色眼睛看着她,亮得惊人。
不是被冒犯的恼怒,不是被质疑的不甘,是另一种东西——兴奋,好奇,还有一点跃跃欲试。
卡珊德拉顿了一下。
这种眼神她见过。在很多人脸上见过,在镜子里也见过。
“你笑什么?”她问。
科尔林德露出一点牙齿:“没什么。少校,您说的这些,我都能做到。”
“这么肯定?”
“嗯。”
卡珊德拉看着他。
十六岁,军官家庭的小少爷,从小被捧着长大的——这种人在她手底下活不过三天。但这双眼睛……
“行。”她说,收回视线,重新往后一靠,“那就试试。”
科尔林德站在原地,嘴角还挂着笑。
卡珊德拉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拉开门。
“走吧,带你去认认人。”
科尔林德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一步的距离,不近不远,但那股不见外的劲儿已经写在脸上。
“您刚才训人那会儿我看见了。”他说。
卡珊德拉偏头看了他一眼。她比他高将近十公分,这一眼得微微垂下视线。
“那个被您按地上的,是您手底下的兵?”
“是。”
“您下手真狠。”
卡珊德拉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走廊里光线暗,她的脚步声很轻,是那种常年走在不好走的地方练出来的轻。
科尔林德跟在她旁边,脚步比她重一点,靴子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的。
“您在训练场边上捡东西的时候,我也在。”他又说。
卡珊德拉这次连头都没偏。
“我看见了。”科尔林德的语气里带着点笑,“您捡那个包的时候,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所以?”
“所以我在想,您是不是看见我了。”
卡珊德拉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蓝头发的年轻人。他正微微仰着脸看她,红色的眼睛亮得很,里头的光和刚才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
“看见了。”卡珊德拉说。
“那您当时在想什么?”
“在想你耳朵上那个东西晃得我眼睛疼。”
科尔林德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他笑的时候露出牙齿,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更张扬了几分。
“这个?”他抬手摸了摸耳垂上那个银色的坠子。
“嗯。”
“您不喜欢?”
“我没说不喜欢。”卡珊德拉转身继续往前走,“就是晃眼。”
科尔林德跟上来,走在她旁边,嘴角还挂着笑。
“您刚才说带我去认人,”他说,“是认您手底下那十二个?”
“嗯。”
“他们怕您。”
“应该的。”
“我不怕。”
卡珊德拉又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还是得微微垂下视线。
科尔林德对上她的目光,笑了一下:“我就喜欢狠的。”
卡珊德拉没接话。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是楼梯,阳光从窗户里斜着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她踩过那些光影,脚步没有停顿。
——慕强的,自来熟的,不怕她的。
十六岁,还是军官家庭的小少爷,从小到大被捧着长大的。刚才在办公室里说“您说的这些我都能做到”,现在走在她旁边说“我就喜欢狠的”。
卡珊德拉想起他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那种光……她在贫民窟的巷子里也见过,在一双脏兮兮的眼睛里,在很多年以前。那时候她捡了一个小孩回去,那小孩看她的眼神就是这样。
现在这个不是她捡的,是自己凑上来的。
楼梯到了。卡珊德拉往下走,靴子踩在台阶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科尔林德跟在她后面,脚步轻快。
“您手底下那些人,”他又开口了,“有比我强的吗?”
“你见了就知道了。”
“要是没有呢?”
卡珊德拉在楼梯中间停下来,回头看他。
科尔林德站在比她高两级台阶的地方,正低着头看她。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蓝头发上,照在他的红眼睛上,照在他耳朵上那个小小的银色坠子上。
他又晃了她一下。
“要是没有,”卡珊德拉收回视线,继续往下走,“那你就是最强的。”
“那您呢?”
“我?”她头也没回,“我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我比你强。”
科尔林德的笑声从后面传来,顺着楼梯往下追她。
卡珊德拉的嘴角动了动。
——看来她之后的日子会很有趣了。
夏季是个多么奢华的季节:她不计成本地在天上与地下铺撒黄金,催生果实中的糖分、将树叶染得油绿,使青年男女们的心也跟着滚烫起来,而宴会厅中水晶灯也将摇晃而整日不息。我是说,何必要在这个时节给自己找不痛快,去烦恼那些贫瘠土地上的无聊事儿呢?尽管让那沙暴在我们的城市之外刮着吧,这儿只听得见金箔的翻动声。
一踏进宴会厅,希斯洛黛娅深深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终于让那恼人的干燥沙土味消散了,浓如蜜糖的空气重新灌入她的肺。旋即松开挽着搭档的手臂,轻飘飘留下一句“我下半场回来”,如一条生来就在蜂蜜里游动的鱼儿般流进了人群。没有什么是能阻止她从交际里找乐子的,即使已有了牧羊人搭档也不能。
她并不是需要借助晚宴拓展人脉的那类人,轮番与不同舞伴踏进舞池是一种快乐的消遣;不像一些人全程端着酒杯只为让自己手上显得不那么空,她也是真的会品尝那些酒。于是舞步的旋转与旋转的酒杯终于将她迷得有一点晕,随手抽走长桌上的信封,舞曲又过一轮才想起其中装着配对舞伴的卡片。所幸对方也不怎么在意,她找过去时,他正微微撇着嘴角研究杯中的香槟。如同她记不住大多数人的名字一样,一时也没想起他的姓名,只对他披散下来的银白长发有些印象——说来真是抱歉,上次在酒会里有过一面之缘,她差点把这位显得过于淡然的同事认作一位老人,今天才知道他们差不多算同龄。
“嗨,”她用那张画着弯月的卡片在脸颊边晃了晃,“我想我们抽到了同一张。”
他从那杯酒上移开目光,得体地行了礼,好像已经料到她在想什么那样:“幸会,琴泰尔少尉——尼维厄斯·阿普利西蒂。”
噢,那位总在照顾精神崩溃者的无配牧羊人——这样就想起来了。她眨了眨眼,微笑道:“叫我希斯洛黛娅就好。”
月亮在象征性的语言里总是指向变幻的、疯狂的特质,从某种角度上这张小小的塔罗牌确实指引了正确的方向。希斯洛黛娅如叛逆期的孩子一般热衷于有关疯狂与死亡的故事。客套不过两句,话题十分有默契地转到宴席上的酒品,香槟的风味有些太冲,白兰地则还不错。说话间她十分自然地拉他进了舞池,水晶灯的亮光在她裙摆的缎面揉匀、又被亮片与金链打碎,随她的动作哗啦啦地洒落一地。尼维厄斯舞步沉稳而收敛,不带任何花哨的矫饰,她想这位少尉是穿一身素白站在灯光下也不显刺眼的人,水晶灯十分知趣地将多余的光线绕开了。
“与我跳舞也许对您来说算浪费了。”他十分坦诚地直言道,以挑眉代替了耸肩。
“不不……天啊,您太谦虚了。秋季的品酒会您一定要来……”她和那些亮片一同咯咯笑道,“再和我讲讲那些癫鹤的事吧。”
那令人迷醉的气氛一直跟随她回到寝室,直到她躺下也依旧能听到其中嘈杂。希斯洛黛娅在睡梦里睁开眼,哗啦啦的声响确实真切地存在于梦中,不过不再是由亮片与吊灯发出的,而来自天上洒落的璀璨绿光。又来了,这个打碎水晶灯般的梦境总在最近频繁造访,起先她以为那是她的大限将至的前兆,后来发现不过是普遍现象,一下子就失去了趣味。
翠绿的流星之下是家族其中一座酒庄的庭院。微醺的后劲让她有些头晕,她记得葡萄藤下有一把躺椅,便往那方向走去。那把椅子逐渐从夜色里浮出,比她想象中的小,一个影子坐在上面。是谁坐在我的椅子上呢?她脱口而出地问,朝那边踱过去,靠在躺椅上的女孩也转过头来。噢——天啊——莱茵。她望着那头熟悉的红发想了又想,才确认记忆中确实有这么一个被她早早抛在脑后的片段。原来是戏剧性的重逢。希斯洛黛娅挨着小莱茵坐下,她此时正在扮演小时候的自己,张开嘴便有来自潜意识深处的台词从口中流出来。
“……那你认识星座吗?我只知道它们的名字,从没在天上找到过。”
“唔,比如这里,这颗亮星,加上往前能连起来的这些是天鹅座。横着过去是天鹰座的主星。”
那些星星一定已经被她忘干净了,莱茵指着的位置只有流星的绿光。
“呀,这个我知道,天鹰的眼睛、天鹅的尾羽、天琴琴头的宝石,加起来是夏季大三角。那颗宝石就在……它在哪?”
“被云挡住了。”
“……没意思。哎,你下次还来吗?找个天气够好的晚上再告诉我天琴座在哪好了。”
“下次?……我不知道下次能来是什么时候。”
“那你可得抓紧了,”喝得有些迷醉的希斯洛黛娅说,“晚来两年说不定我就死了哦。”
她喜欢在电影最有趣的时候关掉它,于是也就此闭上嘴,不再说那些记忆里的台词,将一整个葡萄园定格在那儿,站起来离开了。顺着那些流星的方向走去,最终总是在悬崖的边缘看见一位穿白大褂的女人。希斯洛黛娅生命中遇到过的研究员就这么又多了一位。那么,你算是打破水晶灯的人,还是将它们悬挂在舞厅穹顶上的那位呢?她如此想着,产生了一种想要这么对比一下所有研究员的念头。希斯洛黛娅从梦中醒来,悄悄踱到另一张床那儿去扒开莱茵的眼皮,想看看里面是否也有绿色彗星的光彩。带着湖蓝虹膜的眼珠颤了颤,不解地看向她。我在做什么?——她莫名地笑了一声,趴在被子上抱歉了两句,抓过莱茵的手摩挲一会儿,又回去继续睡下了。
(共2423字。是手写转文本,因此可能会有错字漏字等情况。)
落槐镇的广场上,落日帝国的鹰旗缓缓升空,猎猎作响。
内阁大臣弥赛亚就站在旗下,平静而温和,没有丝毫差错,正如安抚演讲所需要的那样。
安分作为散在广场跟随保护的帝国军之一,守着西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个位置对于她来说相当合适,既不会有军官的目光钉在脊梁上,也不会在突发状况里首当其冲,正好适合打个瞌睡。
她昨晚几乎一夜没合眼。
她在国家灭亡后就没怎么见过公主殿下的画像了,上一次或许还是在落日帝国烧毁潘诺尼亚旧物的火堆里。昨天在废墟的墙上,在黄沙漫漫中又见到一次。
那是在风沙里颤巍巍挂着的半张画报,发黄的纸在风中颤动着,倔强地留在墙上。画中女子侧着脸,线条柔和又坚毅。然而与对弥赛尔的欢迎仪式下依旧显得灰暗破败,如同帝国统治下的11区一样不值一提。
作为潘诺尼亚旧民,安自然早已习惯了亡国的惆怅与不甘外。但是当于倒塌的建筑间再次看到祖国最后的挣扎,她仍然不想就这样遗忘,就这样让它消散在梦境中。
天上的灰云压下来,连着空气中煤窑的粉尘与腥气。低气压与空旷的声调的加持下,广场愈发沉寂,随着内阁大臣和缓而平淡的讲述而昏昏欲睡,连镇民的警觉的眼神都渐渐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平和。
曾经,我们听公主殿下的演讲时,也是这样吗?只是并不如此麻木,而是敬重,狂热的。安想,“狂热”这一词倒是相当符合落满尼在王室有“疯狂血脉”这层的印象。
只是兴许天还是太厚重,以至于周围的建筑都蒙上了一层破败的灰,如教堂鸣钟一样的回声中,一种危机感反而冒了出来,如同藏有水生奇美拉的湖中,平静水面下上浮的气泡,盘旋着上升,在水面突然碎裂。
安的左耳突然跳了一下。作为羔羊,她的感官自然较普通人更灵敏,但这灵敏太过于均衡,于是最后揉成了令人搞不清楚的直觉,时好时坏,分不出真假。
她只得拉扯自己的思绪,尽力打起精神,同时用余光观察一旁坐着的其他士兵是否有所察觉。
然而并没有,其他人的神态依旧,或笔直或松散。
看来这次的直觉是错的了……吧?万一别人也是我这样偷偷观察呢?有军纪,不敢说话也是正常的吧?但是那些A级,S级的呢,总不可能都去找叛党头目了吧。不对,万一就是没事呢,只是她还改不了战争时的老毛病——希望目睹帝国出事。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出事比较好吧。不过其实帝国绝对会有所预料吧……?
矛盾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紧张,思绪就越飘。她差点就把那点不安抛到脑后。
所以,真的会发生吗?会有人袭击广场吗?
“帝国的走狗!”怒吼炸响,沿着侧边的小巷逼近,脚步声混合着枪声紧跟着撞过来。几个身影闪出,穿进人群,如同船冲入湖面。一时间,湖面翻起,群众奔跑逃窜,军人们因害怕伤到群众而不敢开枪,只能徒手去拦,但闯入者们过于疯狂,哪怕手中的枪械已经发烫,在他们手中也能在空气带出一道道血痕。
军人被压迫到两侧,闯入者中最前面的一个已经探出手去,将要触到高台的边缘了,那枪口已经对准了弥赛尔。
高台上,枪响了。
安没有看到是谁开的枪,身陷混乱的人群中,谁还能时时注意着高台?
但是在人群的间隙里,她还是看到了——澄黄色金属光泽的子弹自枪口喷出,旋转着,像蘸了红墨水的钢笔穿透纸张一样,穿透了那个闯入者的头骨,带出点点的红与白。
安才发现那人身材并不健壮,甚至可以说是瘦弱。他面肤有明显的凹陷,整张脸如同在煤窑里放了不知多久的苹果一样,干瘪而呈现黄黑色,头发斑驳。他身上的衣物已经破旧,与面孔一样的颜色,带着碳粉与油斑。
然后他倒了下去,如同大火中天上落下的灰,落在地上悄无声息,风一吹,就会消散。
人群在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沉默,又坍缩成一片惊叫与脚步。
安没有动,她就在人群中站着,还是那个角度,听周围枪声密起来。
实际上,安的能力并不适用于两个任务,“抑郁辐射”对于别人是无差别攻击,完全无法运用了团体作战。而作为刚实战一年的小兵,尽管单独出任务提升了她的实战能力和枪法,但到底不太能打。
更合况,安并不想伤害这些人。就算有军纪,就算那些人也伤害了无辜的11区平民,她也没有勇气出手,伤害这些来自自己的祖国的人。
11区与帝国的矛盾自它出现就存在了,安作为驻11区的帝国军,在任务中有时会遇到极端的人,也常见识他们的扭曲与矛盾。像变质的牛奶,很难说那是否归因于对诺德尼亚的思念与忠诚,也许只是“为了如此而如此”,也许只是个人欲望的借口。安猜不到,她并不擅长猜别人的思想,但有时也能感知到,有的人并不是真正的思乡。
无论如何,在他们没有伤害到自己之前,她无法伤害他们。这是肯定的,她不是什么“狂热的爱国分子”,也无论从保护帝国中不昧良心地得到什么巨大利益。足够了,这足以成为不主动伤害的理由。
更何况……安如同许久未动的机器一样僵硬地低下头,合上眼,她对于“重伤”以及“非正常死亡”的场景有着生理性的不适,尽管想很多人一样,安有的时候会忍不住撕开伤口的痂,看血流出来,可如果是别人,如果是大量鲜血与死亡的话,安还是会感到不适。
刚刚,她看到子弹穿过闯入者的头颅,这让她胃部发紧,被套住了一样,同时头部幻痛,如同自己是那个死者,眼前发黑。
深吸几口气,平复胃部的恐慌,安取下帽子,夹在几个高而壮实的镇民间,逃出了广场。
半日后,镇上静下来,只是卫生所热闹起来,人多得几乎要发生踩踏事故。
身体没有大碍的帝国军人大多回了住处或闲在街上,其余则被安排去看临时监牢。
安属于前者,她回到临时宿舍,发现自己并没有休息睡觉的情绪,而闷在屋子里,眼前的景致没有丝毫波动,推得她又回想起那一幕,那一颗澄黄的子弹……安猛然惊醒,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枪从枪袋里拿了出来,取出子弹。它们滑落在一边,闪着金属光泽,刺得安眼睛发疼。她小幅度摆了几下头,又收起枪放回枪袋中,看看四周,布置简单顺眼,没什么可供打发时间的,于是还是出门,在街上走。
外面,云已经散了,晴空上点着几朵白云,预期中的雨没有来,也许已经死在广场谁的枪口下。
安走着,数着街边一幢楼叠着几层砖,只要有事情做,有能让人输入信息的事情做,她就不会再在空闲时翻弄自己的记忆。
后面过来两个帝国军人,走路比安快一点,渐渐到前面去了。
“那群暴民真是愚蠢啊,就那点装备也敢往军队里闯,更何况我听说他们实际上根本没钱也没人,根本就是什么都没有!就这还想成功?!”
“是啊,这是环境艰苦,说起来也是挺惨的,但这也太不聪明了吧。”
“总得有点准备……算了算了,反正都得进矿洞里去。这辈子就再也不可能出来啦……”
声音渐渐远去,安站住,抬头看着天空。
有什么办法呢?那群所谓暴民刚刚才骂我们“走狗”,现在也成了别人口中的“愚蠢”。白云浮动,衬得广场上的斑点,矿洞里的人生轻若无物。
一切的人都只不过是背着命运的牛。我们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只能任由命运决定着我们。在人的思想与欲望下,每个人只有一条路可走,无法抉择,毫无办法。
用尽全力活着,或寻死,只是这样而已。
(正文共3441字,手写转文字,可能会有错字漏字的现象)
七月的太阳向地面撒下大把的光与热,挤出人们的汗水与热情。
场地上,暗灰的底色上叠着红与白的头巾与各色头发,来来往往,像微风下泛着微波的湖面。
安坐在看台上,远远望着下方场上的众人。这是落日帝国军队内部的运动会,虽然如此,这场活动本质上却更像一场联谊,因此比赛内容多为趣味活动,主要就为开心。
刚刚处理完那样的“民众叛乱”,就进行如此规模的娱乐活动,真不愧是帝国。阳光在场上闪出一片光斑,刺得安眯起眼睛。
眼前仿佛还是那片土地,灰暗破败,所见都是残骸。铜黄的子弹穿过人骨,煤窑的粉尘混合着腥气充满整个空间。
枪械,血液,泪水,呼号……
台下人流忽地涌动,聚向一角。安从思绪中惊醒,站起来,顺着看的台阶走下去,顺着看台边走到人群上方,扶着栏杆向下看去。
所有人层层叠叠像鱼群一样围着一个女孩,从上方看,女孩膝盖上一片红色极其醒目。红色已经扩散开来,沿着她的腿爬到地上,摊出一片暗红。
人群嘈杂,安看不出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却觉得女孩的状态并不正常。
女孩的身体无规律地前后摆动,肩膀剧烈起伏,大口呼吸的幅度远超正常受伤的反应,却丝毫没有放缓的迹象。
就算是在运动中受伤,以其呼吸也不应如此急促,安想着,无意识地扣着栏杆的绿漆。
几分钟后,军医穿过人群,纱布叠成厚垫压在伤口上,用绷带层层缠紧。白色纱布很快被渗血染红边缘,女孩的呼吸依旧急促,手上还沾着半干的血痕,被军医半扶半架地带离现场。
再次穿过人群,军医半扶半架地带着女孩离去。人群慢慢散了,地上的血还没有干,在脚步中化成凌乱的摩擦痕迹。
运动会的交响乐依旧回响着,冲去一切惊慌,留下欢乐与激情。
欢笑声响着。
安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眼前还留着未退去的黑绿色,心跳随着每一次呼吸向上冲。她本能地感到惊恐,没有来由。
兴许是晕血症又犯了吧?但是那个女孩……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以平复心跳,手轻微地抖。
她盯着杯中因此形成的阵阵波纹。
然而她不是笺室的人,甚至没上过什么学,实在想不明白,这件事能否表明什么,还是什么都表示不了,只是正常的意外。
她知道的太少了,正如人类对星空与深海一样,她对于“赤疫”,“基因改造”,“奇美拉”的印象只停于一个“羔羊”能够知道的最基础的部分。虽然也曾在战争流亡中听过一二段文,可传闻就是传闻,无论如何,都早已在时间中随风而逝,只留下不名真假的碎砂。
广播在耳边模糊地响,似乎是临时增加了趣味项目。安呼出一口气,放下脑中不清晰的想法。
“新增项目,‘借物跑’,有意向者请到场地西侧了解详情或报名。”
平稳的女声响着,带轻微的回声。
想那些有的没的也没用啊,到头来还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去看看有什么项目吧。
想着,安就从侧面的楼梯下了看台,站在阳光下,颈后的皮肤微微刺痛。
夏天的太阳真是毒啊,安眯着眼看向场地,已经有众多红白头巾涌动。
用手遮挡着阳光,安挤到人群中,很快地就看到中央是一张浅棕色的方形木桌,桌上放着两沓纸纸。
一沓薄,上面画着表格,由桌后的俊官一只手按着。那人另一只手握着一支钢笔,人群报一个名字就写一行表格,有时人群中有两三个名字冒出来,他也不问,只是刷刷地连续变出出好几行字来。
听力很好,对手及手腕有着很强的控制能力,大概是“羔羊”。
安接着看向厚的那一沓纸,最上面那一张上面有一个大大的标题,有下是些小号的字,这沓纸旁边立了个纸牌子,写着“项目介绍 自取”。人群中不断有手探出来抓一张后又缩回去,像某种长着触手的奇美拉。
安也就着人群的缝隙摸了一张出来,退到人群外围。白纸的反光强烈,她转身用自己的影子盖住纸,才开始阅读。
看上去不像是军队活动,反倒像是学校运动会的场景。
安生长于战乱中,但也从他人口中听到过“学校”的概念。兴许是因为每日徘徊于生死之间,若无美好之事作为一种定点,恐怕不出几日,人的灵魂就会和日月星辰一道落下去,再也不会升起。总之,她听过的那些学校中的过往大多生动鲜活,并不一定是讲述技艺多么高超,只是一种与战火截然相反的生命力和自由的感觉。
想到这里,安绕到人群另一侧,穿进去,在人群的交谈、脚步、衣料的各种声音中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她看着自己的名字快速而安稳地落在纸面上,如同回乡的船终于靠岸。
下午,太阳更烈了,在热空气的蒸腾下,安觉得自己的头发已经发烫。
嗯,传说中能煎蛋的温度,可惜,煎蛋并不是一种好的帽子。
此时,她捏着那张用来写关键词的空白词条,攥着一根钢笔,思绪发展,气球一样上升。她不知道该写点什么。颜色?红橙黄绿青蓝紫?形状?矩形三角多边形?没有新意。性格?动作?只能指人而且难以判断。还有什么……物种?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脑子烧熟了吗?收敛思绪,收敛思绪……
用余光扫着四周,安试着从周围的人身上找出能用的特征,高矮胖瘦中,实在都是些统一而平庸的特性,而她又不真正地了解什么人,什么事物能激起人什么样的兴趣。
随便写点什么吧……对了,那张海报中写有“借物”的“物”可以是“物”也可以是“人”……那,如果是人的话,那岂不就是负重跑,不如彻底一点,写个重量上去吧。
太轻没用,太重就太为难别人,也没有游戏的趣味性了。
于是在纸条上写上“质量大于70千克”,投入箱中。
十多分钟后,这一批次的所有参与者都将纸条写好,一切准备就绪。箱子被推到一条未跑道的尽头,而参与者们则站在起点。
裁判手持一面彩色三角旗——因为只是趣味比赛,所以省去了发令枪——站在终点处,手猛得向下一压,彩旗飘动间,安看见两侧几道影子一下弹了出去。
……这么拼命?
她知道爆发力一向不是自己的长项,哪怕自己已经是“羔羊”,在短跑上也有比不过后勤部的时候。所以并没有期待过什么奖项,更何况这是个趣味项目。
她本以为其他人也会这么想,但实际看来并不是。
认命般地跟着跑到那个箱子前,只见一团粗细不同、黑白有别的胳膊卡在箱子唯一的开口处。
呵,早知道不冲那么快了。肢体接触恐惧症患者安,摸着自己的胳膊退了一步。
直到那些胳膊陆续离开,或欣喜或疑惑地飞一样跑开,安才走过去拿出最后一张箱子。
“来自东方的美丽瓷器”
安嘴角抽动了一下,一种想笑而不敢笑的表情。
自己好像出得太简单了,看看别人写的,一看就不是运动场内能拿到的东西,没有人会把贵重的“美丽东方瓷器”拿到人多,肢体碰撞多的运动场。
很好,非常愚蠢地把自己坑了。安摸揉着纸条的折痕。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重点是她要拿到“东方的美丽瓷器”。
首先,“瓷器”并不难找,以现在帝国的经济和技术,在军队食堂里用上瓷器并不是什么难事。
而由于帝国并不掌握大量生产瓷器的技术,只是善于旅行和贸易,因此大部分瓷器都来自于与东方国家的经济往来。由此,第二点,“来自东方”也相当容易实现。只要找配套的瓷器餐具取其中一个就完全不会出错,但是“美丽”……
这个时候安已经向着场外跑起来,毕竟目的地除了食堂,她也想不出什么。
若是“美丽”则最好去三层的高档区,那里的瓷器具都是整套提供,上面有细腻的图案,描绘风景或贵族日常,有的还会有银或金的包边。瑞曾和她讲过这些。
可我只是列兵啊,进不去高档区啊。而且那些贵重的瓷器,保安不会让我拿的啊。更何况,一套好的瓷器至少顶我十年工资,我这个晚宴裙子都买不起的人,根本赔不起……
接近食堂楼,安停下,功走边平复呼吸。白色的头巾湿黏地贴在额头,她取下来放入兜中。
食堂门开着,方便有需要的军人进入补充能量。
进门,安本还想试试能不能从楼梯溜上去,然而看见两名高大的军官把守,只好作罢。为免让人怀疑,也不好四处察看,于是直接进了低档区。
这里的的食物相当普通,多是与平民一样的粗粮面包,好处是不限量。而像安这样的基因改造者还可以每日凭证领取一块前一天中档区剩下的白面包。
这里当然也有瓷器,只是都是纯白的,最多有几点碎花装饰。是些完全批量生产来的,价格极为低廉,就算偷出去也买不了什么钱,因此没有人看管。
拿出来倒是方便,可是,这算得上“美丽”吗?安顺手从桌子上取了一小块干硬的黑面包,丢到嘴里,有点吃力地嚼着。
不,不对,好像又被自己坑了一次,她拍拍手上的面包屑,“美丽”的标准是什么?
没有人说过,那么是否可以认为,只要我说它是“美丽的”,它就是美丽的。
总不可能对成果进行投票吧……
所以这大概不是重点,别太破太脏就可以了。
然而走到瓷器区,她才发现这并不容易,当自己把手放到盘子上,那盘子就布满细小的吸盘似的贴住自己手指的皮肤。
多久没认真洗了……都能再炒一盘菜了吧?
安平时不是自己做饭就是拿一块面包就走,从没发现这里盘子这么“丰盛”。
没关系,盘子本来就不好拿……
余光见侍者——或许应该说是安保人员——已经开始向这边游荡过来,安只得先勾了一把瓷勺,令其滑入兜里。勺子落入头巾中,没有声响。
她暗自祈祷自己的动作没有太明显,小时候的“手艺”没有落下。
等勺子安稳落在头巾里,安又拾起那只盘子,翻来翻去地看,回头看着来来往往,皱眉眯眼地深吸一口气,拍手摸两下下巴,再咬着嘴唇向身后的盘子,一幅考虑是否要吃点什么的样子。
余光里,那侍者已经转回去了。安摇头,假装自己放弃吃东西的想法。转身出门,顺带又拿了一块劣质的糖,丢在嘴里,一股工业添加剂的味道。
安出了食堂,拐到一边的宿舍楼下的洗手池,掏出自己的头巾。上面一块黄黑色的油污,和勺子的形状对应。
安长叹一声。
坑自己乘三,真是没救了。今天晚上还要洗头巾……
勺子摸上去倒是比盘子好了不少,安打开水笼头,凉水冲洗着勺子。水流清凉地流过手掌,汇聚入水池,不知为什么,竟有点像夏夜的银河。
洗到不粘手了,安将勺子放在台子上,“叮”的一声。头巾折叠几下,找了没有油污的一面在外带上,安拿起勺子,在阳光下奔跑。
到终点时,同一批选手都早就完成比赛了。
安在所有人的注目下停下脚步,将自己那件“来自东方的美丽瓷器”交到裁判手中。
完成了比赛就好,其他倒也不必纠结,她是这样想的。
11区的废弃公路传来一阵阵颤抖,远处,隐隐可见几点黑色闯过薄尘,急速奔来。
那是帝国的军用车,车身漆成亮黑色,尾部可见帝国军的标识。这是使用月翠石改造燃料的车辆,功率很大,相当适合在这种不平且略有开裂的道路上行驶。
天是灰色的,大概是污染的缘故,总之没有阳光,且视野范围也并不怎么好。但是仍然可以见到路边那些埋葬着人类生活的陵墓——潘诺尼亚城市的遗骸。
安就坐在车里,虽然路很崎岖,但在车厢里并没有能够对应路况的感受。此时,兴许是因为那个“去平定暴动”的任务,又或是帝国内阁大臣就在前面的车上吧,车内的气氛沉闷而略有紧张。
安喜欢这种氛围,主要是安静,容许她自由地发散思维,而不是分散着精力在别人的对话内容上。更何况这种时候,通常不会有安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用自认为隐蔽的动作,斜侧着,带着鄙夷且恐惧的目光观察她。已经一年了吧,这种事还是常有发生。
为期七天的假期已经过去,他们又被调动着送去各地,如同工厂物流线上的零件。
这次是要去11区边境的小镇。
安侧头看向窗外,微微吸气。
破碎的玻璃,黑色的燃烧痕迹,安甚至在一闪而过的街道上瞥见了一个焦黑的人形的物体,倒在地上,维持着一个尽力伸出手并微微抬头的姿势。
除此以外,只见满地狼藉以及沉默行驶的帝国军车。
再就是漂泊的风。
安垂下眼,睫毛轻微地颤动。
像是风刮进了她的胃部,安有点想吐,不是因为晕车——安从没有晕过车,她只是想像力丰富了些,城市的时间在她脑中后,她看见那城中满是居民,熙熙攘攘。
然后帝国的燃烧弹对或看擔主他面,人们惊叫着试图逃离那些跳动着的热,然而在主要材料为木头的房屋间,人又怎跑得过火,于是他们燃烧着倒下,所有的恐惧愤恨与不甘,都被火焰掩埋。
这是她的祖国,这片现在被称作以“11区”的土地,比及其养育的子民的遭受过的。
她曾亲眼见过那红色的炽热的海,听到过生命最后的呼号,闻到过蛋白质在高温中变质,尝到过唇间的锈,触摸过失去原貌的过去。
安闭上眼,抬起左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几下自己的鼻梁,其余手指虚放在嘴前。
更难受了。
她的祖国,她想着,在实体上已经死了,在大火里,在一纸协议里。
而自己也做不了任何真真正正有意义的事。
安在帝国军中的地位实在太低了,作为特殊战力“羔羊“却一年以来都只是列兵,且目前没有任何消息表明,晋升是可能的。她的能力本身就不容易与人搭档,而又曾卷入帝国1区大家族的内部斗争斗争,未曾惨死已是万幸。于是等级的攀升遥遥无期,只是越发感觉到一切的一切都如同细网纠缠,理不清,挣不开。
我能做什么呢?
在心中记住,我来自潘尼西亚。
以及,
由衷地为仍能踏上这片土地而感到庆幸。
安慢慢吐出一口气,这样想实在是太懦弱了,以至于她差点笑出声。
但是,政治,阴谋,这从来都不是一个在战火中失去家园的单纯而普通的少年能够掌控的。
如果还有别人的话会不一样吗?
没有时间再想了,窗外的景致停留在一个灰黄的墙上。
该下车了。
给运动会支线想的漫画大纲(29p),事情怎么那么多,完全没时间画.jpg 总之存档用
罗塞塔没有参加任何一个运动项目。所幸这也只是军队里的一场友好活动,并没有强制参与的必要。她的身材本来就比一般人的瘦弱,要是让一般部队看到还有这样的士兵,怕是难免被人私下议论。于是她选择了坐在观战席上。
旁边走来关系好的牧羊人同僚。
“咦,你没有去参加什么项目吗?”
“我的话,可能有点困难呢……何况,被普通士兵看到,怕不是要被笑话的。”
“啊……”
“对了,下一场项目是阿斯凯娅报名的吧?”
和她搭档的阿斯凯娅正在准备百米赛跑,她穿着贴身的运动服,弯下腰来做热身运动。肌肉随着拉伸舒展开来,勾勒出漂亮的线条。
“总感觉,已经非常熟悉了呢。”
她盯着自己的搭档看,她早已看过数次她的身体,今后也会有无数次——这是她们身上联系的纽带,想要切断绝无可能。
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时是因为什么被吸引的呢。
看着和自己搭档的女孩站在起跑线,全身关注着捕捉发令枪的号声,罗塞塔在想着这样的事。
嘭。
阿斯凯娅跑了起来,她的辫子在身后划出弧线,汗水因为阳光的折射闪闪发光。
她笑了起来,和那时候一样。
那时候罗塞塔刚结束完几位没有专属牧羊人的羔羊的精神链接,想转换心情来到新兵的训练场。
“这次也麻烦你了。”
“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一天之内链接了三次吗……还是有点超负荷了……一直看到那样的心像风景,也难怪会如此痛苦啊……
想去……转换心情
在自己的宿舍门前停下了脚步
稍微去中庭看一下吧。
一个身影瞬间从自己眼前划过,没有什么多余动作的就迅速扳倒了对方。
那孩子奔跑时露出的笑容让罗塞塔看晃了神。
因为自己的能力而发自内心露出的笑容,让她无比耀眼。
移不开视线。
罗塞塔开始关心起那孩子的事。她从同僚那里了解到,那孩子曾因为链接的问题被牧羊人疏远。
(她问向一旁也来观战的同僚。
“那孩子是……”
“你说刚刚速度飞快的那位吗?名字我记得是……阿斯凯娅。不过据说是个特别麻烦的家伙呢,和她搭档的牧羊人已经不干了两三个、吧。”
“欸……这样吗?那她现在是无配者的状态吗?”
“好像是吧,但大家都不太愿意接近她的样子。”
“这样……”
这样的话,或许……)
于是她开始接近她。
邀请她喝下午茶,一起工作,找她谈心。
同僚们觉得她只是热心。因为没有人担当阿斯凯娅的牧羊人,她主动揽下了这份工作。
(“罗塞塔她最近,似乎很照顾阿斯凯娅呢。”
“难道不是因为被指派了这样的工作吗?上面的人也觉得那家伙很棘手嘛。具体是什么样的棘手倒不是很清楚。”
“如果是工作的话,倒也无可厚非。不过她好像有点乐在其中的样子?”
“那是因为她是罗塞塔嘛。很温柔吧。”)
没有人察觉她心里真正所想的。
某一天在她刚结束精神链接的时候。罗塞塔开口了。
“阿斯凯娅这几次任务,都很保守呢。明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总是一个人冲到最前面,毫无保留地用全身心去应付对手呢。”
对方陷入了沉默,或许是因为刚结束链接的疲累,或许是因为确实难以启齿。
罗塞塔没有追问他,安静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
“……他们说我,总是懂得节制,总是要的太多,给所有人都增添了负担。”
罗塞塔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自己也是无配者牧羊人,她知道。
“是啊……作为无配者确实没有办法专门为一匹羔羊进行过多的链接。精神链接只能起到安抚的作用。”
她握住阿斯凯娅的手。
“你总是……像在玩闹的时候忘记了自己的负载一样……等到发现了机体已经被磨损之后,再修补就会给修补的人带来困扰,因为他们还有其他工作要做,是这样吗?”
她不说话了。
现在罗塞塔知道为什么这个孩子会被疏远了。
明明只是因为能力的事情。只是因为能力的事情。
“使用自己的能力有什么错。”
她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从小因为厌食症羸弱不堪的这具身体,让自己的心如同挖开了一个洞一样,无法被填满。
我也想要健康地活着。
联姻对象的父亲亲口对我说这样是生不出健康的小孩的。宅子里的佣人是将我当病人对待的。
再也不想被他人投以关切和厌恶的目光了,即使是这样的身体,也有能做到的事情才对。
金羊毛计划,我将自己的希望寄托于这样不安定的可能性。如果能努力的话我也想努力,可惜有的事情、有的体质是没有办法努力的。
借助可能存在的“异能”,让自己一直厌恶的这份身体有所价值。是那段时间我能依赖的全部筹码。
可惜到头来什么也没有得到。又无数次的被现实遮住双眼。
我是牧羊人,不是羔羊。
成为牧羊人之后,虽然能较为擅长地因人而异给予他们精神上的安抚。但是身体上自卑的地方,还是没有办法得到补全。
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但如果是别人的话——
“阿斯凯娅你,为什么那么喜欢使用能力呢?”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
“……因为很舒服?”
“这样啊……”
罗塞塔顿了一下。
“要不要尝试一下身体链接?”
对方投来吃惊的眼神。那不是厌恶的眼神,而是“怎么会选择我这样的人”这样的不敢置信。
“我可以当你专属的维修工噢。啊,前提是你不讨厌的话。”罗塞塔补充道,“何况,军方也鼓励我们进行身体链接不是吗,我想这是比较高效的做法。”
“……”
“……你的话,或许可以。”
听说身体链接一旦产生,就没有办法断开了。
如同新婚洞房一样的仪式,在军队中居然是如此正常的流程。(文件盖章)
自己作为她的上级,只要流程通过了,阿斯凯娅不会不服从自己的命令。
军队就是这样的地方。
虽然表面上是她替团队付起了最大的责任,让羔羊的战斗作用最大化,是最理性的安排。
但实际上,她只是为了自己的私欲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罗塞塔将阿斯凯娅带进她们的房间,那个今后都会一起生活的地方。抱着她的背,感受她身上的肌肉因为自己的动作而颤动。
阿斯凯娅一开始似乎因为之前牧羊人的经历,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欲望,不知道做什么才好。
“没关系的,交给我就好。”
罗塞塔只能笑着安抚她不安的心,但这也只是出自她习惯照顾人的性格而已。
自己能不能做好,也是一个未知数。
作为执行者,她不能暴露自己的不安。
也不能暴露自己的私欲。
成为别人的依靠这件事,并不是随便就能保证的。
直到阿斯凯娅抱紧自己喘着气说希望自己不要像之前的搭档一样离开她,那双有力的手臂勒得罗塞塔几乎喘不过气。
但是这份强烈的被需求感将罗塞塔填满了。是因为被憧憬的人需要而产生的优越感吗。
就好像是得到了她一直以来向往的东西那样。虽然形式不同,但是都是属于自己的。
从此以后,我们都不会再分开了。
无论疾病。或是健康。
(やめるときも。すこやかな日も。)
阿斯凯娅像孩子一样,玩累了就直接睡去。
罗塞塔看向这个刚刚还在无止境地索求的后辈,怜爱地为她拉上被子。
明明自己应该更累才对。
她自嘲一般的笑了笑,明明打算去稍微清洗然后回到自己的床上,才刚动了一步,就也瘫倒在了床上。
没有说过会那么累啊,对她来说,这样的运动似乎已经超负荷了。
明天是不是要请个假呢……想着这些的时候,身边的人又伸手将她抱住了。
她只能转过身,让阿斯凯娅擅自将温热的鼻息蹭在自己的颈窝里。
她安静地蜷在她身边,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幼兽。
“……罗塞塔。”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嗯。”
“……你不要走。”
“嗯。”
沉默了一会儿。阿斯凯娅的手指慢慢攥紧了罗塞塔的的背,似乎能摸到颈椎骨。
“我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吗。”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甚至不像是在问问题。更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拥有了做梦的资格。
罗塞塔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在谁也没有看见的地方,罗塞塔把脸埋进阿斯凯娅的发丝里,闭上了眼睛。
——从此以后,这里就是只属于你的地方了。
她没有说出口。
但也许,已经不需要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