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线,分隔艾尔兰治各区域的“线”。
艾尔兰治全境划分为11个区域,不同于传统国家,艾尔兰治用于分隔区域的并非城墙,而是是联邦顶尖科技产物——数道横贯国土的能量屏障,悬浮于地表、隐于天际,寻常在空艇上往下看去,它像是不可逾越的警戒线,同时划分秩序与混乱。因其泛着银灰色光晕、轮廓蜿蜒朦胧,民众们将其称之为灰线。
那么,欢迎来到艾尔兰治,欢迎踏入这个被灰线笼罩的世界。
***
哨向魔改/架空/打卡/全年龄/文画皆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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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桌案边抬起头,安娜·麦克唐纳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算算时间,“报告会”应该要开始了。自念军校起,她就从未缺席任何一场会议——这场小型报告会注定将留下一个擦不掉的小污点,正如“牧羊人在任务途中险些对羔羊下手”一样,不会留在档案里,却会留在她心里。这件事既已在那晚引发了关注,事后她自然无法逃脱上司和茧室的质询。塞梅尔维娅·艾什博恩没有为难她,走流程似的问了两句就放她离开了;倒是茧室还更刨根问底一点,似乎对牧羊人和羔羊之间的争执十分上心,她和那人并非配对,如此关心只会让她心生烦躁。
不过万幸的是,自己未受到任何实质性的处罚。塞梅尔维娅只让她写一份检讨,“记得写工整点儿,不然我不好向上交代,”上司摆摆手,又补充了一句,“虽然我是不担心你啦。”
因此,目前她正在和检讨书搏斗。
写了删,删了写,本是格式化的语句却怎么都写不顺手,这下倒不如真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真人搏斗了……难道她的上司是乌鸦嘴吗?!
划掉“今后本人将引以为戒,努力做到与羔羊和谐沟通”,安娜烦躁地叹了一口气。
她决定出去走走。
前两天的任务明显是个“大工程”,宿舍楼里几乎没有穿军服的人在。出了单元门,她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只好愣在原地思索。
“目的”“目的”……是啊,她的目的是什么呢?被一份检讨书逼出门是否有些过于狼狈了?但写不出就是写不出啊。总不能把真心话都写出来吧,比如“我认为自己没有错,但我会注意方式方法,继续磨练自己的反侦察能力,争取做到下次不再犯同类过失”?这跟犯人一时嘴贱自爆身份有什么区别?
女孩的思维不知不觉已经绕了九曲十八弯。
是的。她依然认为自己没有错。无论把场景换到哪里,她相信自己都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一边原地转圈踱步,一边思考该如何在检讨书上“撒谎”,安娜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正朝自己走来,直到视线前方出现一双陌生的鞋尖,她不自觉抬头,一个“不好意思”还没说出来,就拐了个弯,变作一声极其走调的“咦”。
“是你,葛兰特·沙克!”
“……啊?”
和茧室的沟通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让她知道了那晚拦住自己的人究竟姓甚名谁。尽管只知道了他是“羔羊”,还是个刚入伍的新兵,不过这些信息就足够了,她不需要和劈头盖脸就否定她想法的人有过多交集。
几步拦住他的去路,安娜昂首看他,气势汹汹地说:
“喂,我说你知不知道上次那样是在平添麻烦?!我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想出办法做到,而且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把同事都干掉’——你就不能选择隐秘一点的非暴力手段吗?再说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才不会当什么‘圣女’‘英雄’,你就因为我说的那两句话骂了我那么多句不觉得很没礼貌吗?好歹了解一下我的想法再评——呃,你……”
“你好吵。”
在她一口气不停的长篇大论中,白发黑肤的少年抬手捂住了前额。仿佛真的受不了她再说下去,他紧紧皱着眉头,面色难掩痛苦。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没有我就走了。”
“欸——”
想说的自然还有很多,堆积数天的牢骚不可能在短短数分钟内就解决。可是,她忽然在满腹牢骚里发现了一个更紧迫的问题,于是脚跟一转,再次拦住他,紧盯他那张黝黑的脸。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需要去茧室看看吗?”
“……别管,和你没关系。”
“那哪能没关系?万一你突然‘过载’了我还得——”
“我没‘过载’。”
“啊?哦,那,那就好……”安娜·麦克唐纳还是忍不住端详他的脸。深沉的肤色藏不住关键的信号,面部的轻微抽动与明显不耐烦的表情都意味着他应该在忍耐什么,而这个宾语——她很自然地排除了自己——或许正是他用手捂住的额头。“头很疼吗?”她缓声问。
“还好。”
“具体是哪里疼?”
“不知道。”
“那就是整体都在疼?”
“……你问那么细干什么,和你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抓住他的手腕,半强硬地拽着他向前走,她记得不远处的路边设置了一排排长椅,“人在头疼的时候是没办法仔细思考的。也就是说,无论我说什么,你可能都不会认真对待。”
“……那又怎么了?”
分神忍耐不适令少年无法及时抽身。他被安娜按住肩膀,半强迫地坐在椅子上,“喂”字还没出口,女孩就一改刚才盛怒的模样,平心静气地说:
“因为我希望你能听我说话。至少,我希望你能知道我的想法。”
葛兰特叹了口气。“你直接说更快。”
“你又听不进去,说了有用吗?”安娜撇撇嘴,随即亮出一双未戴手套的手,见少年上半身微微后撤,故意反问道,“不是没有‘过载’吗?躲我做什么?”
“……你好烦。”
“好好,我烦我烦。”
牧羊人的接触并非一切都是为了安抚。况且,她也并不喜欢强制踏入陌生人的内心。轻轻拨开他蓬乱的刘海,安娜用手指按上他的太阳穴。明显感受到葛兰特的僵硬,她一边控制力道,一边用说话分散他对疼痛的关注程度:“我的父亲经常犯偏头痛,止痛药都不管用的时候,母亲就会像这样为他按揉。听说是从东方古国传来的……什么穴位?当上牧羊人后,我也会接触到‘过载’平息后偶发头疼的羔羊,大概就是这么有样学样……怎么样?好点了吗?”
少年垂着眼,发出一声不知是“嗯”还是“唔”的模糊回应。
“自己学着记住这附近,平时用自己的手应该更容易控制力道,就算不能‘治本’,相信也能起到一定的舒缓作用。”不禁联想到他那晚对她的“否定”,安娜有些想笑。是无奈?是自嘲?连她自己也分辨不清。“我也不是你说的那样见人就帮。我知道他们犯了法,只不过——刚才提到我的父亲,我的父母其实都是军人。一想到他们上战场时杀的人里可能就有‘被保护民’的家人,我的确没办法轻易忽视。”
“搞‘父债子偿’那套吗?”
“没有那么深明大义。况且,每个人都是基于各自的立场,”顿了顿,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只是,我同样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只能在暗无天日的矿场劳作到死,有人却能不费吹灰之力获得一切好处。划分人与人的究竟是什么?权力?金钱?力量?谁来定义?”
葛兰特·沙克抬眼看她。
“那你应该当个革命家。”
她笑了笑。
“我更愿意当军人。这是我从小的梦想。”
“既要服从军令,又忍不住怀疑,换我要累死了。”
“是吗?说不定我能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找到折中方案呢。”
他不掩轻蔑,“天真。”
“随你怎么说。”松开双手,不知不觉间,刚才的怒气早已烟消云散。安娜将手背在身后,保持着微微俯视他的姿态,“不过,我还是得谢谢你,没有把那晚的详情向茧室告发。”
“……说不定我是捏着你的把柄,哪天要挟你干更肮脏的活。”
“那我可要提心吊胆一番了。”
安娜忍不住轻笑起来,换来他半恼的瞪视。观察得久了,她发现葛兰特·沙克其实眼袋挺重,面色也不健康,与其说是个懂得如何管理健康状况的军人,更像是……
尚未琢磨出结论,少年便站起身来,依旧顶着那张对所有人都不耐烦的脸,头也不回地说:
“没事了吧?走了。”
“啊,”安娜忽地想起一个问题,“对了,你——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她明明根本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告诉你。”
“……喂!”
真不可爱,早知道就不告诉他怎么治头疼了!
树荫筛落星点阳光,拂过她干净的皮鞋鞋面。安娜·麦克唐纳目送少年走远,决定暂时忘记那份检讨,并不知道紧接着自己将遇到伊奥,更不知道从“报告会”归来的伊奥会散漫地告诉她,乱民头目将在明日被处死。
她难得地享受了片刻清静。
夜色沉得像是凝固的墨,月光稀薄,只能勉强勾勒出荒漠起伏的轮廓。风卷着细沙擦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
卡珊德拉站在队伍后排,单手插在腰侧,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柄上的防滑纹路。她的视线越过前面几个队友的肩膀,落在那群衣衫褴褛的乱民身上。他们围成一圈,把中间那两个人护得死死的。说是护,其实不过是挤在一起发抖罢了——手里拿的都是些什么东西?锄头,铁锹,有一把生锈的柴刀。最像样的是人群最前面那个男人手里的东西,一把短刀,刀刃还反着点光,但也仅此而已。
被他们护着的那位少女瘦得厉害,腕骨凸出,青筋分明,却死命撑着那个几乎站不稳的男人。男人的一条腿明显使不上力,大半重量都压在少女身上,血迹从腰侧渗出来,在破烂的衣服上洇成深褐色的一团。他垂着头,肩膀剧烈起伏,每呼吸一次都像在用尽全力。
少女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尾音:“别有事……求你了,别有事……”
男人抬起手。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积攒力气。他的手指沾着灰土和干涸的血迹,却极轻地落在少女脸颊上,蹭掉一道被风沙和泪水冲出的污痕。然后他把手移到她肩头,揽住,用力握了握。
他抬起头,看向人群外那支装备精良的队伍。
“我们并没有作乱的想法。”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刮过铁皮。他顿了一下,胸腔里滚出一阵闷咳,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少女把他扶得更紧。“我的父亲……我们的前任头目,被关在煤窑最深处。我们只是想救他。”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破旧的衣摆掀起一角。月光照在他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神很平静,像是已经把能失去的都失去了。
卡珊德拉扫了一圈身边的队友。
有些人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明显的波动,而是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嘴角抿紧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垂下去又抬起来。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十一区出来的人,听到“煤窑”这两个字,就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肺管子,喘气都得慢半拍。
挣扎。茫然。急切。隐忍。
都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啧……
那个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想抓住这微弱的转机。他的目光从那几个队友脸上掠过,带着一丝几乎不易察觉的希冀——
卡珊德拉没让他开口。
她从后排走了出来。她的脚步声不重,踩在沙地上只有细细的沙沙声,但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她走到最前面,站定,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那些人脚下。
“我们没时间听你那可怜至极、感人肺腑的故事。”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风有点大,“走,还是不走。”
少女猛地抬起头。
那张脸被污汗和泪水糊得乱七八糟,但眼睛亮得惊人——那种亮法,卡珊德拉见过,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剜出来。少女死死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胸膛剧烈起伏。
“哈……”卡珊德拉的嘴角动了动,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捋了一把,“你瞪我。”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少女眼中的怨恨、不甘,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眼里。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每次都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扎眼——好笑的是对方毫无威慑力,扎眼的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强。
“你觉得你们在做正确的事?”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嘲讽,“你们难道不是一群送上门任人宰割的脑残吗?”
少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声音尖锐得像裂开的铁皮:“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们!帝国用真金白银养出来的狗,懂个什么!”
卡珊德拉挑了挑眉。
她没生气。这种话她听过更脏的版本,早就没什么感觉了。她只是把目光从少女脸上移开,落在那个人还站不稳的男人身上。
“所以我说啊,你们做对了吗?”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你们有钱吗?有武器么?有人给你们撑腰么?”
她顿了顿。
“没有。”
“那你们是拿什么和帝国作对的?”她往前迈了一步,“一时冲动。脑子一热那叫勇气,脑子一直热,叫找死。”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管。
“连这点都想不明白,看来那场战争活下来的不只是软骨头——”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儿也不行。”
少女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嘴唇张了又张,像是想反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卡珊德拉的唇角又往上勾了几分。
“我说的没错吧?你又或者你哥,但凡有一个动了脑子,你们俩都不会一起出现在这。”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至少能有一线希望。又或者说,至少,有人能活着。”
少女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委屈的红,是那种被戳到最痛处的红。她猛地往前冲了一步,被人拦住,还在死命挣扎,嘴里骂着什么,声音已经劈了。
卡珊德拉抬起枪口,对准她。
少女僵住了。
卡珊德拉把枪口从她脸上移开,对准了她身后的男人。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教蠢货的最好方法,果然还是实操啊。”
砰——
枪声在空旷的荒漠里炸开,惊起一片不知藏在哪里的飞鸟。
少女的身体随着枪声猛地一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僵在原地。她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回头看向她哥哥——
男人还站在那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看了看脚边。子弹打在他脚边几厘米的地方,在地上炸出一个小坑,砂砾溅在他小腿上,扎出细细的血点。
少女滑坐在地上。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坐在那里,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淌过满脸的污痕,滴在干裂的沙地上,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连枪声都怕,还想保护点什么呢?”卡珊德拉收起枪,垂下枪口,“真是可笑。”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还没动的队友。
“你们还要站到什么时候?”她的语气冷了下来,“该做什么难道还意识不到么?”
有人低下头。有人动了动脚,又停住。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没人说话。
“你们要叛国么?”卡珊德拉的表情彻底冷下来,月光照在她脸上,轮廓像是刀刻出来的,“既然选择归顺帝国,那就该清楚——你们是帝国的所有物,是皇帝的所有物。”
安静了几秒。
有人动了。
卡珊德拉看过去——是维斯娜·伊斯克拉,和她同是牧羊人,肩章上也是少校的军衔。维斯娜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那些还没动的队友面前,声音不高,但很稳:“卡宾少校说的没错。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烦请各位先抛开个人情感,优先完成任务。”
沉默夜色沉得像是凝固的墨,月光稀薄,只能勉强勾勒出荒漠起伏的轮廓。风卷着细沙擦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
卡珊德拉转身往后走去。
她走过维斯娜·伊斯克拉身边,两人擦肩而过,谁都没说话。
身后传来少女压抑的哭声,和男人低低的咳嗽声。风把这些声音吹散,混进沙粒摩擦的窸窣声里,很快就听不太清了。
卡珊德拉走到队伍后排,站定。月光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她身后的沙地上,和那些开始行动的队友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晚宴设在新政府大楼的宴会厅,穹顶高阔,水晶吊灯垂下千百簇光,照得大厅柔和朦胧。长桌靠墙排开,银盘里盛着烤得金黄的肉派,堆成小塔的泡芙,淋着稠汁的牛排,还有各色叫不出名字的点心,食物的香气混着酒香飘散在空气里。
穿燕尾服的军官和着长裙的女眷三三两两聚着,交谈声压得很低,偶尔有一两声笑,又很快被音乐盖过去。
萨菲尔站在一根廊柱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的果汁。她换了身新礼裙,粉白的料子衬得她粉色的卷发愈发柔软,如同春日初绽的蝴蝶兰。
她似乎有些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眼睛四下里转着,看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勋章和肩章,看那些端着酒杯谈笑风生的陌生面孔,看那些身着华服款款走过的年轻女子。
这一切对她来说太新鲜了,新鲜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人在最无措时往往会下意识去想最挂念的人,她这时便不受控制去想,母亲也参加过这样的晚宴吗?母亲在这样的场合会是什么样子?也会像那些人一样从容地说笑,还是像自己这样躲在一旁,只敢远远地看着?
乐声换了,是一支舒缓的圆舞曲。有人牵起女伴的手滑入舞池,裙摆旋开如繁花盛放。
更多的人还在观望,或者等待着什么。
“下士。”
萨菲尔转头,看见格蕾丝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她是一身黑色礼裙,领口扣得严严整整,和周围有些格格不入。手里没拿酒杯,也没拿食物,就那样站着,如同一块礁石立在潮水中,任由那些觥筹交错从身边流过。
“中尉。”萨菲尔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您也来了。”
格蕾丝没回答,只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大厅,不知在看什么。
萨菲尔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她又转回来,看着格蕾丝的侧脸。
吊灯的光落在那张脸上,那些细小的疤痕像河床上的卵石,被水流磨得光滑,却依旧留着岁月的痕迹。她想问您以前参加过这样的晚宴吗。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了,只能安静地站在她旁边,陪她一起看那些觥筹交错。
忽然,大厅前方的台子上有人敲了敲酒杯,清脆的叮叮声让全场静下来。
“诸位。”一个穿礼服的中年男人扬声说,“今晚是迎新会,也是狩猎日前最后的欢聚。按老规矩,为单身士兵们准备了一个小小的环节——”
他示意助手抬上一个玻璃箱,里面堆满了折叠的纸条。
“抽签。男女分抽,抽到相同号码的,今夜便是彼此的舞伴。无论认不认识,无论来自哪支部队,今夜这支舞,是节日送给你们的礼物。”
人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有人起哄,有人推搡着往前挤。萨菲尔还愣着,已经被身边的人流推到了玻璃箱前。一只手伸过来,把一张纸条塞进她手心。她低头看,上面写着个数字:十七。
她抬起头,四下张望,想看看谁会是那个十七号。
人群慢慢散开,拿着纸条的人开始互相寻找。她看见一个红发女郎举着三号纸条高声喊谁是我的三号,看见一个年轻少尉红着脸走向一个同样红着脸的姑娘,看见有人相视而笑牵起手走进舞池,也有人尴尬地耸耸肩表示号码不匹配各自转身。
她还在找,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十七号。”
熟悉的声音,低低的,如同风吹过枯叶。萨菲尔转身,看见格蕾丝站在两步之外,垂着眼睛看着她手里的纸条,上面赫然写着同一个数字。
萨菲尔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是您呀。”
格蕾丝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
那只手伸在半空,手指修长,指节处有茧,掌心有纵横的旧伤。它伸在那里,就那么等着,像在等一个必然会来的答案。
萨菲尔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格蕾丝的手很凉,被她牵着时仿佛在触碰秋日流水,可握着她的力道刚刚好,萨菲尔能感觉到她的克制与温柔。她带着她走进舞池,在一对对舞伴中站定,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一只手仍握着她的手。那扶在腰上的手也凉,隔着制服薄薄的布料,凉意透进来,便好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
音乐起来了,还是那支舒缓的圆舞曲。
萨菲尔不会跳舞。她会在训练场上翻跟头会打会杀,却从没学过怎么踩着节拍旋转。她有些慌乱,脚步乱了,踩了格蕾丝一下。她慌忙要道歉,格蕾丝却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带着她放慢步子,一步一步,慢慢的,像在教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
“跟着我就好。”她说。
那声音还是不高,可萨菲尔听着,心里忽然安定下来。她不敢抬头去看格蕾丝的眼睛,只是随着她的舞步,一步一步,一圈一圈。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格蕾丝灰色的卷发上,竟也觉波光粼粼。她的眼睛垂着,看着地面,看着她们的脚步,偶尔抬起来,飞快地扫一眼萨菲尔的脸,又很快移开。
旋转的时候,萨菲尔的裙摆会轻轻扬起,擦过格蕾丝的小腿。隔着布料,那触感若有若无,像羽毛拂过。
“您跳过很多次吗?”萨菲尔问。
格蕾丝摇摇头。“没有。”
“那您怎么跳得这么好?”
“看着就会了。”
萨菲尔笑起来。
“那你呢?”格蕾丝问,“从前跳过舞吗?”
“我以前和母亲跳过。”萨菲尔顿了顿,“那时候我还小,她把我抱起来,放在她脚上,带着我走。我踩着她的脚背,一点也不累。”
格蕾丝便不在说话,只是扶着她的那只手紧了一点。
“后来她走了,就再也没跳过。”萨菲尔继续说,眼睛望着别处,望着那些旋转的裙摆和明亮的灯光,“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跳了。没想到……”
她没说下去,低下头,看着格蕾丝的靴尖和自己的鞋尖,一下一下,踩着节拍。
格蕾丝还是没有说话,可她的步子更慢了,慢得像在陪着谁走一条很长的路。
一曲将尽,旋转渐渐缓下来。她们停在舞池中央,周围的人还在转,只有她们站着,如同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两枚贝壳。
格蕾丝松开扶着她的手,退后一步。
“谢谢。”她说。
萨菲尔抬起头,看着那张被灯光照得柔和了一些的脸,笑了笑,说:“是我该谢谢您。”
格蕾丝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平时久了一点,久到萨菲尔以为她要说什么。可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人群外走。
萨菲尔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灰色的背影穿过一对对舞伴,穿过灯光和阴影,走到角落的阴影里,又变成那块沉默的礁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凉意,是格蕾丝握着她的那一点凉。
有人在旁边说话,是那个抽到三号的红发女郎,正和她的舞伴笑闹着。有人说狩猎日快到了,该去买把漂亮的匕首。有人说今年的面具比往年精致,得早点去挑。
萨菲尔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转身,穿过人群,走向那个角落。
格蕾丝还站在那里,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杯酒,却没喝,只拿着,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中尉。”萨菲尔站在她旁边,轻声叫。
格蕾丝转过头。
“狩猎日。”萨菲尔说,脸上微微有些红,不知是跳舞热的还是别的什么,“您会出门吗?”
格蕾丝看了她一会儿,那双灰眼睛在暗处也亮着。
“会。”她说。
“那……”萨菲尔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如果有人拦住您,把匕首刺向您,您会怎么办?”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问完她自己先红了脸。可她没躲,就那样看着格蕾丝,蓝眼睛里亮晶晶的,盛着恰到好处的期待。
格蕾丝沉默了很久。
久到萨菲尔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岔开话题,她忽然说:
“那就刺回来。”
萨菲尔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好,那我记住了。”
格蕾丝多看了一眼她的笑,然后移开目光,望着窗外的夜色。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天,和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
可萨菲尔觉得那夜色好看极了。
她就站在她旁边,陪她一起看。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刚好能在余光里看见她灰色的侧脸,刚好能在心里把这一刻记得很久很久。
大厅里音乐又响起来,是另一支欢快的曲子。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有人高喊着狩猎日快乐。热闹从四面八方涌来,可她们站在这里,站在窗边,站在喧嚣与寂静的边界上,如同两棵并肩的树,任由那些热闹从身边流过。
很久以后,萨菲尔还是会想起这个晚上,想起自己站在她旁边时心里涌起的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她分不清那是安心还是期待,只是那种感觉稍稍扎在她心间,不知何时会落下来,也不知落下来会渐开什么样的花。
可此刻她还不知道这些。
此刻她只知道,这个晚上很好,好得她想一直站在这里,一直陪她看如此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