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曾听过岩石流动的声音?它们似乎永远沉默,在地面上的表皮经由风、雨和时间的催化变成砂砾,而深处,粘稠的血液在大地心脏中流淌。“此次行动务必多加小心,如果掉进缝隙的话将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拜尔沃说。这是烬珀狱与上层相连的入口,遥远处岩浆散发出暖光,将他的轮廓铺上一层鲜红。“走过这里,再向下,就是我们此行的终点,我相信各位能够走到现在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所以请尽可能减少非战斗减员,我们需要保持有生力量。当然若有负伤也请尽快提出,我建议各位保持小组行动,以便突发事件后进行救援。”
背景中安静得出奇,只有微弱的、在封闭空间中冷热气流交替着上浮下落时摩擦发出的风声,甚至听起来有些黏腻。众人在此稍作休整,调节自己的行囊,那些动物叮钩们也得到了自己的防毒面具。拜尔沃一边检视一边穿过人群,最后在末尾停下。纳塔莉亚坐在那里,听到声音后抬头,她身边空无一人。
“我很抱歉。”前辈说。作为馆长,他当然知道纳塔莉亚的搭档如何离开——那个年轻的男孩在知道下一层是什么情况后吵着要跟随后勤队伍返程,三两下签了同意的字,而叮钩站在一边,表情错愕,手里仍拿着两副面具。对她来说现在折返还来得及,但拜尔沃明白这位骄傲的姑娘是不会的,所以他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可以跟随任何你信任的人行动,如果遇到问题一定要说,大家都会尽力协助。”
“谢谢您。”纳塔莉亚腰杆挺得很直,将披风改为系在腰间,抓着道具的手指用力得有些发白。任谁都看得出来,那是还憋着一口气的表情,拜尔沃耐心地等待着,如果她需要一个发泄的间歇他也很乐意倾听,不过最终没有,纳塔莉亚深深吸气,把多余的面罩栓在包上,扣上自己那副。“您放心,我一定会跟进到底的。”面罩后的声音有些发闷,铠虫半透明的甲壳后那双眼睛颜色近乎发黑。“我也不会为这件事浪费口舌和眼泪的……一滴也不。”
炎热的烬珀狱中水源是相当珍惜的资源,即使在上一层有储备饮用水,但也可能会因为高温或者打斗造成泄漏流失。好在店长在下探的过程中已经发现了这一点,在蜂之脾中有结实耐磨的皮质水袋取用。纳塔莉亚清点过自己所能负担的数量,抬头时看到熟悉的身形,菈泽莉站在对面,表情有些困惑:“你咋一人搁这儿呢?”
纳塔莉亚动作一停,耸耸肩:“你说我之前的搭档?他跑了,可能是怕这里的热气烫到他娇嫩的小脸吧。”听者的表情写满了“咋这样”:“那咋还带临阵脱逃的呢……你现在自个走啊?”“嗯哼,其实这样也好,也更方便了,我可以随时游走支援……”纳塔莉亚满不在乎地说,至少她语气里是这么表达的。“我要去找水,你去吗?”
“等俺一会。”
论起对水汽的感知动物要比人类强上几倍不止,所以这倒是菈泽莉的那只鸟发挥作用的时候,纳塔莉亚在它脖子后面挂了个反光的背带,一路跟着它的指引走走停停。据说烬珀狱中有一种独特的神奇水源,不会因为高温而蒸发,往往出现在远离熔火的低温区里。前行的路上只有鞋底的摩擦声和面具后的喘息作伴,不过越向前走体感温度越低,正也说明她们找对了地方。纳塔莉亚的脸色凝重的好像一块行走的珀晶,菈泽莉时不时瞟上几眼,却听得她冷不丁冒出一句:“你说,是我太没用了吗?”
这句话在菈泽莉脑子里绕了三圈,最后变成顺畅地从口中滑出真心实意的困惑:“啥?”“呃,就是,搭档跑路这回事?”纳塔莉亚挠了挠脸颊。随着降温她们也摘下了面具,灯具的漫反射照出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所以,就,我有点想不明白……”
“俺也没整明白,他咋地跟你有啥关系啊,也不是你让的。”菈泽莉的困惑更加诚恳了。“而且你干了那么长时间了这是头一回,那不更说明你没毛病吗?”“……说的也是。”话音落时换成纳塔莉亚愣住,在短暂思考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可能是我还不太习惯这种,挫败感?”
“你要说搭档这事儿俺也没啥经验,但咋说呢,俺是觉得别老把别人的事儿往自个儿身上招呼,一个人活好几个人的份多累啊。”菈泽莉缓慢地迈着步子,身边人一时间没有言语,用鞋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其实这个我反而不太会,或者说我已经习惯这么活着了?但你说得对,我是有一点出事先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的习惯。我从前认为这是负责任,但现在想来,可能是我觉得只要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了就万事大吉了吧。”
“嗯……”菈泽莉在成为信蜂之前就往往独行,所以纳塔莉亚后半段的话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空气再次安静下来,不同的只有经过体力消耗,喘息声更加明显了。忽然,紫发少女略微抬头,抽了抽鼻尖:“你闻着没有?”
“什么?”纳塔莉亚学着她的动作嗅闻,一丝清甜气息钻进胸腔,像是即将下雨之前空气会有的味道。“水。”她喃喃说。前方不远处黑鸟扑棱棱飞来飞去,示意她们转弯再向下。干渴的喉咙也被这气息勾动得重新湿润起来,女孩子们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绕过石柱踏进一片豁然开朗的溶洞里,水汽扑面而来,从石缝中的涓涓细流汇聚成不大不小的、在洞穴生物微光下缓慢晃动的水潭。刚刚还在纠结的话题此时优先性瞬间后移,她们相互搀扶着溜下斜坡,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试纸取样检测,当计时结束后它保持着代表安全的无色时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
“你说这玩意儿真抗高温吗?”“这我哪知道,等会试试?”在装水间隙菈泽莉小声嘟囔,纳塔莉亚回应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口音已经被感染了,两人对视片刻,小声笑起来。泉水清冽甘甜,信蜂评价说这玩意要是拿到外面去指定得卖老贵了,叮钩点头附议,而那只黑羽毛的大功臣早已经开始享受自助饮料,喙敲得咔咔响。
液体逐渐盈满容器,两人考虑了自己的体力和接下来的路途,在临界点前满意停下。回程是回到已经开始前行的同伴们身边,所以还要根据标记重新定位,在检查完随身物品即将开始前进的放松时刻,一声微弱的刮擦声钻进耳畔。冰冷、纤细,直擦过听者的后脑,在意识做出反应之前身体就已经行动,她们闪进岩石背后,连那只鸟此时都知道收拢羽毛,将自己缩成一支黑色香蕉。
那是铠虫走动的声音。纯洁之滴曾经在铠虫的躯体中被发现,而它自己显然是不会主动生产的,那余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种了。外来者们努力收敛声息,听着虫爪走动的声音从身后逐渐靠近,遮盖微光笼下阴影,纳塔莉亚默数着铠虫经过的时间,估算这一只的身长至少有六米,暗自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里正面冲突显然是最不明智的选择,或许是她们此时没有多余的情绪波澜,精灵琥珀也安分地躺在枪上,波特迪亚无视了阴影中的生物,伏低脊背上的刺钻入洞穴。“它要上哪去?”菈泽莉低声说,用衣摆擦了擦手心的汗。“难不成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如果它是被战斗中的心吸引过去的,那它的行为会急促许多,现在这看起来更像是日常走动。但按大部队的行进方向看来,遇上只是早晚的事……”纳塔莉亚思忖片刻,小心翼翼起身:“无论如何,跟着它看看。”
随着逐渐向前,铠虫发出兴奋的鸣叫,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少有如此丰沛鲜美的心。只是这可苦了追踪它的人类们,多足的速度哪里是带着负重的双腿可以比拟,纳塔莉亚深吸一口气,掏出绳索,飞快地打了一个套圈。“你想干啥?”菈泽莉用目光询问。纳塔莉亚的大半张脸被面具挡住,只留下一双眼睛弯了弯,伸手做了个任何一个街头小孩都认得的手势:“搭便车?”
这可真是太*XX*疯了。没有多余思考的时间,纳塔莉亚的绳圈已经飞出,在铠虫后背的凸起上收紧,菈泽莉紧步赶上,握住同伴的手踩在铠虫关节上。活体载具没有在意突如其来的乘客,比起这些平淡的心,前方的滚烫丰盈更勾动这铠甲中空虚的渴望。下一秒,它嘶鸣一声,飞速前行。
波特迪亚的乘坐体验算不上太好,它在洞穴中左冲右突,人类不得不死死扒住甲壳才勉强没被甩飞,礼尚往来,颠簸中铠虫背甲上被打了个标记。忽然在一处裂缝旁边它停顿,乘客意识到什么,迅速松手跃下,下一刻铠虫一头扎进了底下的岩浆里。“至少效率挺高的,对吧?”纳塔莉亚喘着气,竖起拇指。这时她才有精力去环顾四周,这里没有刚刚黏在皮肤上的高温,四周还散落着爆开的铠虫碎片,她试探着摘下面具,接着深吸了一口温度正常的空气。
“看来这块儿就是安全区了。”菈泽莉站起来,被摇得七荤八素的鸟挂在她包上,纳塔莉亚想难道它刚才是忘了怎么飞吗。跟着蜂巢留下的记号再向前,有留守后方的同事们接过了她们的水袋。“先遣部队已经接着前进了,如果你们现在出发,应该还赶得上。如果想休息也请便,谢谢你们的水。”接应的同事脸上还挂着笑容,虽然看起来更有些狼狈。她身后支着一个简易帐篷,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能勉强辨认出躺倒的人形。纳塔莉亚移开视线:“不了,请告诉我先遣部队的方位吧。”
“我带你去。”帐篷掀开,走出面容疲惫的学者。萨洛蒙额前的卷发在这里几乎要被烤成焦糖肉桂卷,皮肤脱水更是给她增加了几分憔悴的气息,她赶在纳塔莉亚开口之前说:“你看到厄勒了吗?”
“没有。”纳塔莉亚眼神中的喜悦停滞片刻,接着消失无踪。萨洛蒙以沉默回应,拎起行囊。“尽快动身吧。”她最后说。
好消息,刚刚那只波特迪亚没对后勤区动手,坏消息,它大概很快就会赶上先遣部队了。纳塔莉亚循着踪迹匆匆赶去,努力忽略掉视线边角出现的散落的装备、战斗痕迹,甚至……断掉的肢体。刚刚取水闲聊和驾着铠虫前进的刺激有趣的时间好像在另一个世界,或许前搭档在这之前退出是正确的选择,至少他看起来完全受不了这个场面。纳塔莉亚很容易就想到那张脸面对这场景时如何露出几欲呕吐的惨白表情,心想早点离开对他来说也是好事情。她俯身,从躺在地上的肢体取下一只指环,内圈刻着一对陌生的缩写,纳塔莉亚由衷希望这位同事丢下的只有这些。
“铠虫特快?哈,也真亏你们想得出来!”太阳捕用牙齿拔开水壶盖,摄入液体的速度几乎不是喝而是直接倒进喉咙。越向前进,能够喘息的地方就越少,见到的人就更少,当她们遇到这个落单信蜂时他正坐在气团边缘的岩石上休息,脸颊通红,打湿后又被烤干的头发贴在皮肤上。“那个壳上有标的家伙是吧,我看见了,原来是你的,我还在纳闷呢。”
在她们脚下是一片狼藉的战场,这里刚刚结束一场激战,人类奔赴开辟下一个安全区,而这只迟到的铠虫则在同类的残躯间吞噬着残留的心。“能行吗?”纳塔莉亚轻声说。太阳捕回头扫了一眼人数,接着清点自己的长矛,一手拎了起来:“够用。我们得给它……往南溜溜。波特迪亚一般不爱张嘴,它现在进食欲望很强,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我歇好了,你们觉得可以,就随时出发。”萨洛蒙抱起手臂,指尖点着自己的胳膊;菈泽莉表情严肃,纳塔莉亚在她问出“哪边是南”之前按住她的肩膀:“没事,你跟我走就行。”
其实如果需要诱饵的话,自己去是最好也最方便的选择,就像在上一层那样……纳塔莉亚想,然后在萨洛蒙的目光里打消了这个念头。之前她自己拿主意也就算了,这次要是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好吧,她从来没真正把萨洛蒙惹毛过,此时此刻也绝对不想冒这个险。不知为何,她感到有些紧张,冷静,纳塔莉亚,冷静……她对自己说,努力放平呼吸。现在你要和新的信蜂搭档,你现在不是在烬珀狱,而是在蜂巢的马车上:来吧,翻开书,这是你的笔记。一个新手信蜂,需要明确的指引,肢体动作和攻击信号比语言更有效;另一个是强攻型,你需要为他开辟通路,牵制铠虫,有你信任的前辈协助,她会负责分析和侧翼支援……
纳塔莉亚闭上眼睛,再睁开。她们沿着石壁下滑,落地的声响吸引了铠虫,波特迪亚庞大的身躯僵硬地调转过来,阴影笼罩。她看着,手指握紧弩臂,上弦。
去吧,纳塔莉亚。你是叮钩,你要为信蜂开辟道路。
骚扰型的行动已经驾轻就熟,哪怕弩箭和子弹对铠虫来说只不过和石子一样,但它也绝不会喜欢这些东西短时间内连续地敲打在面甲上。波特迪亚发出沉闷的隆隆声,抬起脚爪。向前进,再向前一点……纳塔莉亚挥出一个手势,随着枪响,球状闪电漂浮在近地的半空。铠虫的口器张合,细小的触须卷集着空气中的心。还不够,等待下一个时机……空气滚烫,几乎凝成粘稠的实体,他们已经出了气团形成的安全区,接下来只能靠着自己的肉身。甲壳摩擦声几乎跟随在身后,但此时纳塔莉亚却出奇冷静。现在吗?不,再等等,再等等……左轮手枪的声音在洞穴中清晰可辨,纳塔莉亚觉得自己从铠虫的嘶吼声中听出了一丝恼羞成怒,或许是错觉,但也足够让她偷着乐上一阵。很不爽吧?这种面前有东西吊着的感觉?来啊,傻大个,伸出你的触手吧……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嚎叫,血红色粘稠的触手汹涌而出,但它拢进体内的并不是甜美的心,而是上满弦的金属弩箭——心弹落雷循着引线直轰而下,正中它的头部,抢来了一瞬间的僵直,而正在这电光火石之中,长矛飞至,将它的弱点完全贯穿!纳塔莉亚感觉自己被冷空气迎面锤了一拳。她挂起武器,甩了甩手,特制的箭矢有点沉,后坐力还得有个适应的过程。果然有经验的话是事半功倍,纳塔莉亚点头,记下这印象深刻的一笔。“好,接下来我回去和大部队对齐一下气团坐标,顺便拿点补给。你们要是还想向前走,我没记错的话……那边。”太阳捕抖了抖他所剩无几的武器袋,空着的手指向前方垭口。好像有一秒钟他的眉眼间透露出几分疲惫,但很快再次轻松地笑了起来。“你还好吗?”纳塔莉亚偏头看他。“我?我有什么不好的,就是确实累着了,这可是好几场硬仗呢,再打下去我感觉都快熟能生巧了!”
前辈大笑着搓乱年轻叮钩的头发。纳塔莉亚没有回应,只是承受着这份热情。在她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身边没有别人,没有那个穿着长裙的身影,或许回到后勤部队的时候能够有那个人的消息,但也都是“希望”而已。那环素圈躺在她贴身的口袋里,帐篷内的身影在脑海中徘徊。这片地狱还要吃掉多少人?纳塔莉亚深呼吸,指甲划过手背的皮肤。
“Nat Nat,Nat姐。”昏暗的车厢里,身边人伸手戳她。教授靠在对面的座椅上,翻着那本比五指并拢还要厚的书,油灯随着车身摆动而微微晃动,让小桌板上的拼图也显得线条模糊。纳塔莉亚记得朋友并不喜欢这种需要坐下来动很多脑子的玩具,但在长途旅行中有这种东西也聊胜于无,不过这是她买来的,从自己的打工钱包里掏出来,他们约好了,等拼完之后要装进相框,放在他的卧室里。
那天的场景和现在一点都不一样,她记得,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春天的晚上,草地已经冒出绿芽,但太阳落山以后如果不加衣服,第二天准保要打喷嚏。灼热的气浪烘烤着纳塔莉亚的皮肤,她用力掐了胳膊一把,逼迫着自己将视线聚拢。铠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那时她其实听到了,但还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再向前,地面上裂缝骤然增加,她不得不从迈步改为跳跃,地势逐渐向下,预示着一个新的区域到来。
咔哒,咔哒。铠甲敲击的声音。怒吼声。呐喊声。
灼热的气浪。
冰冷的夜风。
她看到铠虫的背甲。熔岩的火光。车厢燃烧的火光。
火光中有人的影子。
纳塔莉亚睁大眼睛,在看清的那一秒骤然加快速度。那个人正沿着山体滑落,最下方是滚烫的熔岩,铠虫从横向包抄过去,正等着猎物落入自己口中。纳塔莉亚向着火光奔跑,这一切在她眼中都像是放慢了似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响彻耳畔。纳塔莉亚逆着火光奔跑,深夜的冷空气割着她的喉咙,她紧紧握住朋友的手,皮肤贴紧的地方汗津津的,滚烫。
快一点,再快一点。银发女孩越过沟壑,像大地上掠过一颗星星。她从前一直以自己的灵巧为荣,在孤儿院里,没人抓得住她,她也一次又一次地靠着轻盈和敏捷为自己赢来面包、机会和青睐;进入蜂巢后这依然是她的长项,再快一点,再灵巧一点,或许就能多打出一次攻击,多争取一次机会。
不知道什么时候,手心里的那只手变冷了,灼热的汗水此刻像夜露一样拔人。身后没有呼吸,没有啜泣,没有温度,就好像那里没有人一样。她回头,不,其实不用回头,手中传来的重量轻得叫人害怕。但她还是看过去了。夜色中空无一人,细细的、血点组成的暗色的线一路延伸到她脚下。血点的源头就被她握在手里,一滴,一滴,溅在崭新的裤脚上。
快跑吧,纳塔莉亚,快跑吧。你如何快得过死亡。
纳塔莉亚伸开双手,猛地将人搂在怀里,反手将自己的短刀插在地上,连转了几个滚才堪堪止住下坠的趋势;来不及喘息,她从腰间拔出弩箭,单手上弦——还不够。她清晰地看着铠虫的动作逼近,面甲张开,触须从盘旋状态一寸一寸弹出,弱点在眼前暴露无遗。十年来纳塔莉亚第一次难以遏制地想:如果我有心弹就好了。
心弹擦着她的发丝撞进铠虫的口器中。这次空气和刚刚的不一样,像是轻柔的雨雾拂过面颊。身后有人声,鬓角长长的女性跑过来,低头查看情况,又站起身挥了挥手。纳塔莉亚近乎僵硬地抱住怀中的躯体。热的。软的。心跳,心跳呢?她胡乱摸索着,直到手指触碰到对方脖颈处柔软的跳动。有谁动作麻利地帮她摘下面具,这也让她看清了那张脸:本就蓬乱的头发因为刚才的一遭显得更糟糕了,虚弱导致的苍白面容上颧骨处还顶着高温带来的红血丝,但他转了转眼睛,在看清面前人之后笑了。“Nat姐……好紧。”凯多咧开嘴,用气声说。纳塔莉亚怔怔地看着他,像是这才想起呼吸似的,猛地吸进一口气,呛咳起来。
“渡鸦!老沃!这边,嗐,俩小孩!”菲耶拉收起心弹枪,向不远处挥手。“真不让人省心……哎呀。”她叉着腰,摇头叹气,低下目光的时候却吓了一跳,伸手抹过女孩的面颊:“怎么了,你哭什么呀!”
每天花8小时梳头
墙上的时钟指针刚刚走过七点。
科尔林德靠在化妆台旁边的柜子上,把目光从时钟上收回来,落在面前的人身上。
“舞会差不多要开始了吧。”他说。
卡珊德拉没有抬头。她正对着镜子,手边摊着几只口红,金属管身映着台灯的光。她拿起一只,旋开,对着镜子仔细地涂了一遍,抿了抿唇,偏头看了看效果。然后她拿起另一只,在手腕内侧划了一道,对比了两秒。
“你很着急吗,亲爱的?”她问。
“倒也不是啦,少校。”科尔林德换了个姿势靠着,“但我们真的不需要准时进场吗?”
“主角不都是压轴登场的么。”
卡珊德拉转过头来,一只手举着一只口红,朝他比了比。
“你觉得这只怎么样?”她把左手那只往前递了递,又换成右手,“或者是这个颜色,更艳丽点。”
科尔林德低头看了看。
两只口红的颜色其实差不多。一只浅一点,一只深一点,但差别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他认真地端详了几秒,歪了歪头,又凑近了一点。
“嗯……”他拖长了调子,“我觉得您现在用的这一只就很好。”
卡珊德拉挑了挑眉,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自己嘴唇上的颜色,似乎也认可了这个判断。她把两只口红都收起来,最后在嘴唇上补了薄薄一层,然后站起身,最后打量了一遍镜中的自己。
蓝色的露肩长裙勾勒出肩颈的线条,黑色的透纱内裙若隐若现,外层裙摆像是深蓝色的羽毛叠成的,从腰际向下铺展开去,走动时大概会像鸟翼一样轻轻翻动。脖子上绕着一件蛇形的项链,银色的蛇身盘成圈,蛇头垂在锁骨之间,眼睛是两颗极小的红宝石。耳坠是蓝宝石的,比蛇身上的红点大得多,垂在耳垂下面,灯光一照就晃出一片幽蓝的光。
卡珊德拉的头发是孔雀蓝的,平时她懒得打理,总是随手一扎或者散着。今天不知道花了多久,每一缕弧度都被妥帖地安置好了,从头顶到肩侧,再到垂在后背的发尾,层层叠叠,像水波一样流畅。
科尔林德看着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卡珊德拉瞥了他一眼:“干什么?”
“没。”科尔林德笑了一下,“就是想说,您确实适合压轴。”
卡珊德拉没接话,拿起手包,从他身边走过去,踩着一双细高跟走得稳稳当当。科尔林德跟在她身后,出门前最后拉了拉自己衣服的领口。
他穿了一件白色V领的内衬,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锁骨。外面是一件蓝黑色的拖尾马甲,从胸前一直延伸到膝盖后侧,右侧肩膀多出一块小单肩披风,用一枚银色的暗扣固定在肩线上。白色西裤的裤腿处做了一点不大不小的设计——黑色的布料做了开衩设计,行走的时候,一点蓝色若隐若现。看起来像是从卡珊德拉的裙摆上裁下来的一块料子做的,颜色呼应得心照不宣。
两个人出了门,穿过走廊,下了楼梯,上了车。
到达的时候,舞会已经开始好一阵了。大厅里觥筹交错,乐池里的弦乐正奏着一支舒缓的曲子,三三两两的人端着酒杯在各处交谈。门口的侍者看见他们,微微一愣,然后飞快地侧身拉开了门。
卡珊德拉走进去的时候,大厅里的声音像是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
不是全部安静下来,但确实有视线一道接一道地转过来。她像是没看见一样,神色自若地往前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科尔林德跟在她侧后方,步幅不大不小,既不会超过她,也不会落后太远。
那些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又移到她身后,然后再移回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举了举杯算是致意,卡珊德拉一概没理。
她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大厅另一侧的长桌。
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满了银器、瓷盘和各式各样的食物。卡珊德拉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拿起一个盘子,夹了几样东西放在上面。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自己家吃饭一样随意。
科尔林德也拿了个盘子,跟在她旁边。
“这个不错。”卡珊德拉叉起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小点心,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了一句。
科尔林德也拿了一块同样的,尝了尝,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端着盘子在大厅里溜达。从长桌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柱子后面,又从柱子后面绕回来,经过乐队的时候卡珊德拉多看了一眼那个拉大提琴的乐手,不知道是被音乐吸引还是在看那把琴。科尔林德跟在后面,把盘子里最后一块奶酪吃掉,空盘子随手放在经过的侍者的托盘上。
舞曲换了一支又一支。大厅中央的空地上开始有人成对地滑进去,裙摆旋转,皮鞋点地,节奏越来越快。
科尔林德把目光从舞池里收回来,转向身边的卡珊德拉。
他转过身,面向她,微微弯了一下腰,右手朝她伸出去。
手还没完全抬起来,卡珊德拉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
“我请你吧。”她说。
科尔林德愣了一下。
卡珊德拉的右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左手,左手按在他的肩胛骨上,力道不大,但不容拒绝。她往前迈了一步,科尔林德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您要跳男步?”他问。
“你有意见?”
科尔林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她握住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
他比卡珊德拉矮将近十公分,平时倒不觉得什么,但这个姿势下,他的手被她握着,肩被她揽着,整个人被她带着往前走了一步,那种身高的差距忽然变得格外明显。
卡珊德拉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
“不会跳女步?”她问。
“会。”科尔林德说。
“那就跟着。”
乐池里响起一支新的曲子,节奏比刚才的慢一些,旋律缠绵又带着一点力道,像是暗涌的水流。卡珊德拉带着他滑进舞池,步伐稳健,方向明确,和周围那些翩翩起舞的男人们如出一辙。科尔林德被她带着转了一圈,脚跟还没踩稳,又被带着转了回来。他的披风在旋转中扬起来,又落下去,蓝黑色的布料擦过卡珊德拉的裙摆,羽毛一样的蓝色外裙被带起来,又轻轻落回去。
周围的人看了他们几眼,有的笑了笑,有的移开了视线。卡珊德拉全不在意,步子越走越顺,带着科尔林德在舞池里穿来穿去,像一条鱼在水里游。
科尔林德被她转得有点晕,但脚步没乱。他抬头看着卡珊德拉的脸,发现她今天的口红颜色确实选对了。
训练场上尘土飞扬。
第十二个士兵被撂倒在地时,旁边围观的人已经不剩几个——大部分都在场上跑圈,喘得像一群被赶着走的牛。
卡珊德拉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起来。”
那士兵龇牙咧嘴爬起来,踉跄着站回队伍里。十二个人站成一排,没有一个敢抬头看她。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就是这么练的?”卡珊德拉从排头走到排尾,脚步不紧不慢,“反应速度呢?体能呢?刚才那个拳头,我十八岁刚上战场时就能躲开——你们练了多少年,就练成这样?”
没人吭声。
“怎么,不打仗就觉得自己不会死了?”她停在排尾那个最年轻的士兵面前,盯着他看了两秒,“还是说,觉得我走了,你们就可以混日子?”
那士兵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卡珊德拉移开视线,退后一步。
“二十圈。”她说,“在我回来之前跑完。别想偷懒,否则——”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十二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卡珊德拉转身往训练场角落走,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单肩包。包带是特制的,比普通的宽一倍,金属搭扣磨得发亮。她背了十年,从列兵背到少校,一直没坏。
她把包甩上肩膀,往外走。
经过训练场边缘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卡珊德拉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是个年轻人,站在场边的树荫底下。头发是亮眼的蓝色,在日光下显出冷调。他侧对着她,正看着场上跑圈的那些士兵,耳朵上戴着什么东西,刚才那一下闪光就是从那儿来的。
银色的,小小的,像个坠子。
卡珊德拉多看了两眼。她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从小就喜欢。小时候在贫民窟,从垃圾堆里翻出一块塑料宝石都能高兴半天。后来当了兵,这毛病也没改掉——她办公室里到现在还收着几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漂亮石头。
但她现在没工夫管这个。
昨天收到通知了。茧室来的消息,说她的新搭档已经到了。之前的那些——她不记得是第几个了——反正都没撑过一周。有的实力不行,有的不听指挥,有的被她说了两句就红着眼眶要调走。她懒得记。
这个能撑几天,她也不知道。
卡珊德拉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办公室在训练场东边,要穿过两栋楼。她走得快,单肩包在胯骨上一颠一颠的,一路上碰见几个熟人,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点头就过去了。
到办公室门口,她停下来,看了看门上的牌子。
少校 卡珊德拉·卡宾
她推门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桌子,椅子,柜子,窗台上放着她捡来的那几颗石头。她把包扔在桌上,坐下,往后一靠,脚翘上桌沿。
资料就放在手边,薄薄的几页纸。
她拿起来翻了翻。
科尔林德·缇儿,十六岁,下士。军官家庭出身,父亲是某某某,母亲是某某某,上面几个哥哥姐姐,全是军官。这孩子的履历看着挺漂亮——训练成绩不错,评语也都是好话。但卡珊德拉扫了一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走关系的。
十六岁,下士,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不过她不在意这个,她只在意这人能不能用。要是又来个中看不中用的,她还得到上面吵着换人,麻烦。
她把资料扔回桌上,揉了揉眉心。
门响了。
“进来。”
门开了。
进来的人比她想象的高。资料上写一百七十一,实际看起来还要再高一点,大概是站得直。深蓝的长发,石榴色的眼睛,五官张扬,往那儿一站,整个办公室都跟着亮了几分。
卡珊德拉认出来了。是刚才树荫底下那个。
那年轻人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不是打量,是看清楚了,记住了,然后才移开。他站定,脚跟一并,动作标准利落。
“少校。”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科尔林德·缇儿,向您报到。”
卡珊德拉没动,脚还翘在桌上。
“我知道你是谁。”她说,“资料我看过了。”
科尔林德站在那儿,等她说下去。
“开门见山。”卡珊德拉把脚放下来,往前探了探身,“我对搭档的要求很高。第一,实力够硬,别拖我后腿。第二,听指挥。我说往东你往东,我问你有没有意见你最好说没有。第三——”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看着他。
“扛得住。前几个都没撑过一周,有的是自己走的,有的是我扔出去的。你要是觉得自己不行,趁早开口,省得浪费时间。”
这话她说惯了。每次新搭档来,她都这么说。大部分人的反应她都见过——有的脸色变了,有的硬着头皮点头,有的当场就想反驳。总之,没有一个撑过一周的。
她说完了,等着看他的反应。
应该是尴尬。或者不服气。或者硬着头皮说自己可以,然后过两天灰溜溜滚蛋。
但那双向日葵般的红色眼睛看着她,亮得惊人。
不是被冒犯的恼怒,不是被质疑的不甘,是另一种东西——兴奋,好奇,还有一点跃跃欲试。
卡珊德拉顿了一下。
这种眼神她见过。在很多人脸上见过,在镜子里也见过。
“你笑什么?”她问。
科尔林德露出一点牙齿:“没什么。少校,您说的这些,我都能做到。”
“这么肯定?”
“嗯。”
卡珊德拉看着他。
十六岁,军官家庭的小少爷,从小被捧着长大的——这种人在她手底下活不过三天。但这双眼睛……
“行。”她说,收回视线,重新往后一靠,“那就试试。”
科尔林德站在原地,嘴角还挂着笑。
卡珊德拉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拉开门。
“走吧,带你去认认人。”
科尔林德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一步的距离,不近不远,但那股不见外的劲儿已经写在脸上。
“您刚才训人那会儿我看见了。”他说。
卡珊德拉偏头看了他一眼。她比他高将近十公分,这一眼得微微垂下视线。
“那个被您按地上的,是您手底下的兵?”
“是。”
“您下手真狠。”
卡珊德拉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走廊里光线暗,她的脚步声很轻,是那种常年走在不好走的地方练出来的轻。
科尔林德跟在她旁边,脚步比她重一点,靴子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的。
“您在训练场边上捡东西的时候,我也在。”他又说。
卡珊德拉这次连头都没偏。
“我看见了。”科尔林德的语气里带着点笑,“您捡那个包的时候,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所以?”
“所以我在想,您是不是看见我了。”
卡珊德拉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蓝头发的年轻人。他正微微仰着脸看她,红色的眼睛亮得很,里头的光和刚才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
“看见了。”卡珊德拉说。
“那您当时在想什么?”
“在想你耳朵上那个东西晃得我眼睛疼。”
科尔林德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他笑的时候露出牙齿,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更张扬了几分。
“这个?”他抬手摸了摸耳垂上那个银色的坠子。
“您不喜欢?”
“我没说不喜欢。”卡珊德拉转身继续往前走,“就是晃眼。”
科尔林德跟上来,走在她旁边,嘴角还挂着笑。
“您刚才说带我去认人,”他说,“是认您手底下那十二个?”
“他们怕您。”
“应该的。”
“我不怕。”
卡珊德拉又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还是得微微垂下视线。
科尔林德对上她的目光,笑了一下:“我就喜欢狠的。”
卡珊德拉没接话。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是楼梯,阳光从窗户里斜着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她踩过那些光影,脚步没有停顿。
——慕强的,自来熟的,不怕她的。
十六岁,还是军官家庭的小少爷,从小到大被捧着长大的。刚才在办公室里说“您说的这些我都能做到”,现在走在她旁边说“我就喜欢狠的”。
卡珊德拉想起他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那种光……她在贫民窟的巷子里也见过,在一双脏兮兮的眼睛里,在很多年以前。那时候她捡了一个小孩回去,那小孩看她的眼神就是这样。
现在这个不是她捡的,是自己凑上来的。
楼梯到了。卡珊德拉往下走,靴子踩在台阶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科尔林德跟在她后面,脚步轻快。
“您手底下那些人,”他又开口了,“有比我强的吗?”
“你见了就知道了。”
“要是没有呢?”
卡珊德拉在楼梯中间停下来,回头看他。
科尔林德站在比她高两级台阶的地方,正低着头看她。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蓝头发上,照在他的红眼睛上,照在他耳朵上那个小小的银色坠子上。
他又晃了她一下。
“要是没有,”卡珊德拉收回视线,继续往下走,“那你就是最强的。”
“那您呢?”
“我?”她头也没回,“我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我比你强。”
科尔林德的笑声从后面传来,顺着楼梯往下追她。
卡珊德拉的嘴角动了动。
——看来她之后的日子会很有趣了。
一介大学生
刻板印象理工男
2026.4.4-2026.4.5上了趟春晚,纪念之
你可曾听过岩石流动的声音?它们似乎永远沉默,在地面上的表皮经由风、雨和时间的催化变成砂砾,而深处,粘稠的血液在大地心脏中流淌。“此次行动务必多加小心,如果掉进缝隙的话将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拜尔沃说。这是烬珀狱与上层相连的入口,遥远处岩浆散发出暖光,将他的轮廓铺上一层鲜红。“走过这里,再向下,就是我们此行的终点,我相信各位能够走到现在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所以请尽可能减少非战斗减员,我们需要保持有生力量。当然若有负伤也请尽快提出,我建议各位保持小组行动,以便突发事件后进行救援。”
背景中安静得出奇,只有微弱的、在封闭空间中冷热气流交替着上浮下落时摩擦发出的风声,甚至听起来有些黏腻。众人在此稍作休整,调节自己的行囊,那些动物叮钩们也得到了自己的防毒面具。拜尔沃一边检视一边穿过人群,最后在末尾停下。纳塔莉亚坐在那里,听到声音后抬头,她身边空无一人。
“我很抱歉。”前辈说。作为馆长,他当然知道纳塔莉亚的搭档如何离开——那个年轻的男孩在知道下一层是什么情况后吵着要跟随后勤队伍返程,三两下签了同意的字,而叮钩站在一边,表情错愕,手里仍拿着两副面具。对她来说现在折返还来得及,但拜尔沃明白这位骄傲的姑娘是不会的,所以他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可以跟随任何你信任的人行动,如果遇到问题一定要说,大家都会尽力协助。”
“谢谢您。”纳塔莉亚腰杆挺得很直,将披风改为系在腰间,抓着道具的手指用力得有些发白。任谁都看得出来,那是还憋着一口气的表情,拜尔沃耐心地等待着,如果她需要一个发泄的间歇他也很乐意倾听,不过最终没有,纳塔莉亚深深吸气,把多余的面罩栓在包上,扣上自己那副。“您放心,我一定会跟进到底的。”面罩后的声音有些发闷,铠虫半透明的甲壳后那双眼睛颜色近乎发黑。“我也不会为这件事浪费口舌和眼泪的……一滴也不。”
炎热的烬珀狱中水源是相当珍惜的资源,即使在上一层有储备饮用水,但也可能会因为高温或者打斗造成泄漏流失。好在店长在下探的过程中已经发现了这一点,在蜂之脾中有结实耐磨的皮质水袋取用。纳塔莉亚清点过自己所能负担的数量,抬头时看到熟悉的身形,菈泽莉站在对面,表情有些困惑:“你咋一人搁这儿呢?”
纳塔莉亚动作一停,耸耸肩:“你说我之前的搭档?他跑了,可能是怕这里的热气烫到他娇嫩的小脸吧。”听者的表情写满了“咋这样”:“那咋还带临阵脱逃的呢……你现在自个走啊?”“嗯哼,其实这样也好,也更方便了,我可以随时游走支援……”纳塔莉亚满不在乎地说,至少她语气里是这么表达的。“我要去找水,你去吗?”
“等俺一会。”
论起对水汽的感知动物要比人类强上几倍不止,所以这倒是菈泽莉的那只鸟发挥作用的时候,纳塔莉亚在它脖子后面挂了个反光的背带,一路跟着它的指引走走停停。据说烬珀狱中有一种独特的神奇水源,不会因为高温而蒸发,往往出现在远离熔火的低温区里。前行的路上只有鞋底的摩擦声和面具后的喘息作伴,不过越向前走体感温度越低,正也说明她们找对了地方。纳塔莉亚的脸色凝重的好像一块行走的珀晶,菈泽莉时不时瞟上几眼,却听得她冷不丁冒出一句:“你说,是我太没用了吗?”
这句话在菈泽莉脑子里绕了三圈,最后变成顺畅地从口中滑出真心实意的困惑:“啥?”“呃,就是,搭档跑路这回事?”纳塔莉亚挠了挠脸颊。随着降温她们也摘下了面具,灯具的漫反射照出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所以,就,我有点想不明白……”
“俺也没整明白,他咋地跟你有啥关系啊,也不是你让的。”菈泽莉的困惑更加诚恳了。“而且你干了那么长时间了这是头一回,那不更说明你没毛病吗?”“……说的也是。”话音落时换成纳塔莉亚愣住,在短暂思考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可能是我还不太习惯这种,挫败感?”
“你要说搭档这事儿俺也没啥经验,但咋说呢,俺是觉得别老把别人的事儿往自个儿身上招呼,一个人活好几个人的份多累啊。”菈泽莉缓慢地迈着步子,身边人一时间没有言语,用鞋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其实这个我反而不太会,或者说我已经习惯这么活着了?但你说得对,我是有一点出事先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的习惯。我从前认为这是负责任,但现在想来,可能是我觉得只要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了就万事大吉了吧。”
“嗯……”菈泽莉在成为信蜂之前就往往独行,所以纳塔莉亚后半段的话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空气再次安静下来,不同的只有经过体力消耗,喘息声更加明显了。忽然,紫发少女略微抬头,抽了抽鼻尖:“你闻着没有?”
“什么?”纳塔莉亚学着她的动作嗅闻,一丝清甜气息钻进胸腔,像是即将下雨之前空气会有的味道。“水。”她喃喃说。前方不远处黑鸟扑棱棱飞来飞去,示意她们转弯再向下。干渴的喉咙也被这气息勾动得重新湿润起来,女孩子们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绕过石柱踏进一片豁然开朗的溶洞里,水汽扑面而来,从石缝中的涓涓细流汇聚成不大不小的、在洞穴生物微光下缓慢晃动的水潭。刚刚还在纠结的话题此时优先性瞬间后移,她们相互搀扶着溜下斜坡,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试纸取样检测,当计时结束后它保持着代表安全的无色时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
“你说这玩意儿真抗高温吗?”“这我哪知道,等会试试?”在装水间隙菈泽莉小声嘟囔,纳塔莉亚回应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口音已经被感染了,两人对视片刻,小声笑起来。泉水清冽甘甜,信蜂评价说这玩意要是拿到外面去指定得卖老贵了,叮钩点头附议,而那只黑羽毛的大功臣早已经开始享受自助饮料,喙敲得咔咔响。
液体逐渐盈满容器,两人考虑了自己的体力和接下来的路途,在临界点前满意停下。回程是回到已经开始前行的同伴们身边,所以还要根据标记重新定位,在检查完随身物品即将开始前进的放松时刻,一声微弱的刮擦声钻进耳畔。冰冷、纤细,直擦过听者的后脑,在意识做出反应之前身体就已经行动,她们闪进岩石背后,连那只鸟此时都知道收拢羽毛,将自己缩成一支黑色香蕉。
那是铠虫走动的声音。纯洁之滴曾经在铠虫的躯体中被发现,而它自己显然是不会主动生产的,那余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种了。外来者们努力收敛声息,听着虫爪走动的声音从身后逐渐靠近,遮盖微光笼下阴影,纳塔莉亚默数着铠虫经过的时间,估算这一只的身长至少有六米,暗自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里正面冲突显然是最不明智的选择,或许是她们此时没有多余的情绪波澜,精灵琥珀也安分地躺在枪上,波特迪亚无视了阴影中的生物,伏低脊背上的刺钻入洞穴。“它要上哪去?”菈泽莉低声说,用衣摆擦了擦手心的汗。“难不成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如果它是被战斗中的心吸引过去的,那它的行为会急促许多,现在这看起来更像是日常走动。但按大部队的行进方向看来,遇上只是早晚的事……”纳塔莉亚思忖片刻,小心翼翼起身:“无论如何,跟着它看看。”
随着逐渐向前,铠虫发出兴奋的鸣叫,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少有如此丰沛鲜美的心。只是这可苦了追踪它的人类们,多足的速度哪里是带着负重的双腿可以比拟,纳塔莉亚深吸一口气,掏出绳索,飞快地打了一个套圈。“你想干啥?”菈泽莉用目光询问。纳塔莉亚的大半张脸被面具挡住,只留下一双眼睛弯了弯,伸手做了个任何一个街头小孩都认得的手势:“搭便车?”
这可真是太*XX*疯了。没有多余思考的时间,纳塔莉亚的绳圈已经飞出,在铠虫后背的凸起上收紧,菈泽莉紧步赶上,握住同伴的手踩在铠虫关节上。活体载具没有在意突如其来的乘客,比起这些平淡的心,前方的滚烫丰盈更勾动这铠甲中空虚的渴望。下一秒,它嘶鸣一声,飞速前行。
波特迪亚的乘坐体验算不上太好,它在洞穴中左冲右突,人类不得不死死扒住甲壳才勉强没被甩飞,礼尚往来,颠簸中铠虫背甲上被打了个标记。忽然在一处裂缝旁边它停顿,乘客意识到什么,迅速松手跃下,下一刻铠虫一头扎进了底下的岩浆里。“至少效率挺高的,对吧?”纳塔莉亚喘着气,竖起拇指。这时她才有精力去环顾四周,这里没有刚刚黏在皮肤上的高温,四周还散落着爆开的铠虫碎片,她试探着摘下面具,接着深吸了一口温度正常的空气。
“看来这块儿就是安全区了。”菈泽莉站起来,被摇得七荤八素的鸟挂在她包上,纳塔莉亚想难道它刚才是忘了怎么飞吗。跟着蜂巢留下的记号再向前,有留守后方的同事们接过了她们的水袋。“先遣部队已经接着前进了,如果你们现在出发,应该还赶得上。如果想休息也请便,谢谢你们的水。”接应的同事脸上还挂着笑容,虽然看起来更有些狼狈。她身后支着一个简易帐篷,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能勉强辨认出躺倒的人形。纳塔莉亚移开视线:“不了,请告诉我先遣部队的方位吧。”
“我带你去。”帐篷掀开,走出面容疲惫的学者。萨洛蒙额前的卷发在这里几乎要被烤成焦糖肉桂卷,皮肤脱水更是给她增加了几分憔悴的气息,她赶在纳塔莉亚开口之前说:“你看到厄勒了吗?”
“没有。”纳塔莉亚眼神中的喜悦停滞片刻,接着消失无踪。萨洛蒙以沉默回应,拎起行囊。“尽快动身吧。”她最后说。
好消息,刚刚那只波特迪亚没对后勤区动手,坏消息,它大概很快就会赶上先遣部队了。纳塔莉亚循着踪迹匆匆赶去,努力忽略掉视线边角出现的散落的装备、战斗痕迹,甚至……断掉的肢体。刚刚取水闲聊和驾着铠虫前进的刺激有趣的时间好像在另一个世界,或许前搭档在这之前退出是正确的选择,至少他看起来完全受不了这个场面。纳塔莉亚很容易就想到那张脸面对这场景时如何露出几欲呕吐的惨白表情,心想早点离开对他来说也是好事情。她俯身,从躺在地上的肢体取下一只指环,内圈刻着一对陌生的缩写,纳塔莉亚由衷希望这位同事丢下的只有这些。
“铠虫特快?哈,也真亏你们想得出来!”太阳捕用牙齿拔开水壶盖,摄入液体的速度几乎不是喝而是直接倒进喉咙。越向前进,能够喘息的地方就越少,见到的人就更少,当她们遇到这个落单信蜂时他正坐在气团边缘的岩石上休息,脸颊通红,打湿后又被烤干的头发贴在皮肤上。“那个壳上有标的家伙是吧,我看见了,原来是你的,我还在纳闷呢。”
在她们脚下是一片狼藉的战场,这里刚刚结束一场激战,人类奔赴开辟下一个安全区,而这只迟到的铠虫则在同类的残躯间吞噬着残留的心。“能行吗?”纳塔莉亚轻声说。太阳捕回头扫了一眼人数,接着清点自己的长矛,一手拎了起来:“够用。我们得给它……往南溜溜。波特迪亚一般不爱张嘴,它现在进食欲望很强,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我歇好了,你们觉得可以,就随时出发。”萨洛蒙抱起手臂,指尖点着自己的胳膊;菈泽莉表情严肃,纳塔莉亚在她问出“哪边是南”之前按住她的肩膀:“没事,你跟我走就行。”
其实如果需要诱饵的话,自己去是最好也最方便的选择,就像在上一层那样……纳塔莉亚想,然后在萨洛蒙的目光里打消了这个念头。之前她自己拿主意也就算了,这次要是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好吧,她从来没真正把萨洛蒙惹毛过,此时此刻也绝对不想冒这个险。不知为何,她感到有些紧张,冷静,纳塔莉亚,冷静……她对自己说,努力放平呼吸。现在你要和新的信蜂搭档,你现在不是在烬珀狱,而是在蜂巢的马车上:来吧,翻开书,这是你的笔记。一个新手信蜂,需要明确的指引,肢体动作和攻击信号比语言更有效;另一个是强攻型,你需要为他开辟通路,牵制铠虫,有你信任的前辈协助,她会负责分析和侧翼支援……
纳塔莉亚闭上眼睛,再睁开。她们沿着石壁下滑,落地的声响吸引了铠虫,波特迪亚庞大的身躯僵硬地调转过来,阴影笼罩。她看着,手指握紧弩臂,上弦。
去吧,纳塔莉亚。你是叮钩,你要为信蜂开辟道路。
骚扰型的行动已经驾轻就熟,哪怕弩箭和子弹对铠虫来说只不过和石子一样,但它也绝不会喜欢这些东西短时间内连续地敲打在面甲上。波特迪亚发出沉闷的隆隆声,抬起脚爪。向前进,再向前一点……纳塔莉亚挥出一个手势,随着枪响,球状闪电漂浮在近地的半空。铠虫的口器张合,细小的触须卷集着空气中的心。还不够,等待下一个时机……空气滚烫,几乎凝成粘稠的实体,他们已经出了气团形成的安全区,接下来只能靠着自己的肉身。甲壳摩擦声几乎跟随在身后,但此时纳塔莉亚却出奇冷静。现在吗?不,再等等,再等等……左轮手枪的声音在洞穴中清晰可辨,纳塔莉亚觉得自己从铠虫的嘶吼声中听出了一丝恼羞成怒,或许是错觉,但也足够让她偷着乐上一阵。很不爽吧?这种面前有东西吊着的感觉?来啊,傻大个,伸出你的触手吧……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嚎叫,血红色粘稠的触手汹涌而出,但它拢进体内的并不是甜美的心,而是上满弦的金属弩箭——心弹落雷循着引线直轰而下,正中它的头部,抢来了一瞬间的僵直,而正在这电光火石之中,长矛飞至,将它的弱点完全贯穿!纳塔莉亚感觉自己被冷空气迎面锤了一拳。她挂起武器,甩了甩手,特制的箭矢有点沉,后坐力还得有个适应的过程。果然有经验的话是事半功倍,纳塔莉亚点头,记下这印象深刻的一笔。“好,接下来我回去和大部队对齐一下气团坐标,顺便拿点补给。你们要是还想向前走,我没记错的话……那边。”太阳捕抖了抖他所剩无几的武器袋,空着的手指向前方垭口。好像有一秒钟他的眉眼间透露出几分疲惫,但很快再次轻松地笑了起来。“你还好吗?”纳塔莉亚偏头看他。“我?我有什么不好的,就是确实累着了,这可是好几场硬仗呢,再打下去我感觉都快熟能生巧了!”
前辈大笑着搓乱年轻叮钩的头发。纳塔莉亚没有回应,只是承受着这份热情。在她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身边没有别人,没有那个穿着长裙的身影,或许回到后勤部队的时候能够有那个人的消息,但也都是“希望”而已。那环素圈躺在她贴身的口袋里,帐篷内的身影在脑海中徘徊。这片地狱还要吃掉多少人?纳塔莉亚深呼吸,指甲划过手背的皮肤。
“Nat Nat,Nat姐。”昏暗的车厢里,身边人伸手戳她。教授靠在对面的座椅上,翻着那本比五指并拢还要厚的书,油灯随着车身摆动而微微晃动,让小桌板上的拼图也显得线条模糊。纳塔莉亚记得朋友并不喜欢这种需要坐下来动很多脑子的玩具,但在长途旅行中有这种东西也聊胜于无,不过这是她买来的,从自己的打工钱包里掏出来,他们约好了,等拼完之后要装进相框,放在他的卧室里。
那天的场景和现在一点都不一样,她记得,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春天的晚上,草地已经冒出绿芽,但太阳落山以后如果不加衣服,第二天准保要打喷嚏。灼热的气浪烘烤着纳塔莉亚的皮肤,她用力掐了胳膊一把,逼迫着自己将视线聚拢。铠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那时她其实听到了,但还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再向前,地面上裂缝骤然增加,她不得不从迈步改为跳跃,地势逐渐向下,预示着一个新的区域到来。
咔哒,咔哒。铠甲敲击的声音。怒吼声。呐喊声。
灼热的气浪。
冰冷的夜风。
她看到铠虫的背甲。熔岩的火光。车厢燃烧的火光。
火光中有人的影子。
纳塔莉亚睁大眼睛,在看清的那一秒骤然加快速度。那个人正沿着山体滑落,最下方是滚烫的熔岩,铠虫从横向包抄过去,正等着猎物落入自己口中。纳塔莉亚向着火光奔跑,这一切在她眼中都像是放慢了似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响彻耳畔。纳塔莉亚逆着火光奔跑,深夜的冷空气割着她的喉咙,她紧紧握住朋友的手,皮肤贴紧的地方汗津津的,滚烫。
快一点,再快一点。银发女孩越过沟壑,像大地上掠过一颗星星。她从前一直以自己的灵巧为荣,在孤儿院里,没人抓得住她,她也一次又一次地靠着轻盈和敏捷为自己赢来面包、机会和青睐;进入蜂巢后这依然是她的长项,再快一点,再灵巧一点,或许就能多打出一次攻击,多争取一次机会。
不知道什么时候,手心里的那只手变冷了,灼热的汗水此刻像夜露一样拔人。身后没有呼吸,没有啜泣,没有温度,就好像那里没有人一样。她回头,不,其实不用回头,手中传来的重量轻得叫人害怕。但她还是看过去了。夜色中空无一人,细细的、血点组成的暗色的线一路延伸到她脚下。血点的源头就被她握在手里,一滴,一滴,溅在崭新的裤脚上。
快跑吧,纳塔莉亚,快跑吧。你如何快得过死亡。
纳塔莉亚伸开双手,猛地将人搂在怀里,反手将自己的短刀插在地上,连转了几个滚才堪堪止住下坠的趋势;来不及喘息,她从腰间拔出弩箭,单手上弦——还不够。她清晰地看着铠虫的动作逼近,面甲张开,触须从盘旋状态一寸一寸弹出,弱点在眼前暴露无遗。十年来纳塔莉亚第一次难以遏制地想:如果我有心弹就好了。
心弹擦着她的发丝撞进铠虫的口器中。这次空气和刚刚的不一样,像是轻柔的雨雾拂过面颊。身后有人声,鬓角长长的女性跑过来,低头查看情况,又站起身挥了挥手。纳塔莉亚近乎僵硬地抱住怀中的躯体。热的。软的。心跳,心跳呢?她胡乱摸索着,直到手指触碰到对方脖颈处柔软的跳动。有谁动作麻利地帮她摘下面具,这也让她看清了那张脸:本就蓬乱的头发因为刚才的一遭显得更糟糕了,虚弱导致的苍白面容上颧骨处还顶着高温带来的红血丝,但他转了转眼睛,在看清面前人之后笑了。“Nat姐……好紧。”凯多咧开嘴,用气声说。纳塔莉亚怔怔地看着他,像是这才想起呼吸似的,猛地吸进一口气,呛咳起来。
“渡鸦!老沃!这边,嗐,俩小孩!”菲耶拉收起心弹枪,向不远处挥手。“真不让人省心……哎呀。”她叉着腰,摇头叹气,低下目光的时候却吓了一跳,伸手抹过女孩的面颊:“怎么了,你哭什么呀!”
艾熙1929
梨九
梨九
云暮
HaiYa
痛痛痛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