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划一期完结!】
日本江户时代某年,就在樱花初开的三月,人们迎来了百年一遇的影祸之祟,整个江户城陷入一百天的长夜,而被人类俗称为妖怪的萤者们也随之出现。
但无论是生命短暂的蜉蝣,是终于能获得人形的灯九十九,还是贪恋人间的夜明神,这都是难得的良机。萤者为了不成为影祸的食物而依靠着人类,人类为了内心不被黑暗吞噬也无法离开萤者。就在这样彼此依赖的一百夜里,两者的关系变得亲密起来。
然而这一切都将会随着长夜结束而改变。萤者和人类,这份爱恋终能修成正果,还是随黎明化作往事?而你又是否愿意为了与恋人长相厮守向神明付出献祭? 一期一会充满抉择的爱恋,就此开始。
【半架空恋爱企】
【场外小组:http://elfartworld.com/groups/873/】
日向同深影下了电车,沿着城郊的小路一路走到永暗神社的鸟居前,比他们先到一步的鬼月师生二人已经等候在那里,雅正偏头微笑着同站在身边的爱慕对象说着什么,而鬼月则似笑非笑的垂着眸,面色显出几分游离来。
远远就看到这一场景的日向突地生出一丝不满之情,几步小跑过去,状若无意的插身两人之间,一下子扑在了雅的身上。
“久等了~!”
她刻意将对方的注意力吸引至自己身上,隔了一会,才像是刚刚看到边上的黑发青年似的,用略显夸张的神情看向了对方。
“哎呀,鬼月老师也在啊?”
“浅见今天也很有精神嘛。”
历史教师也面带笑容回了一句,虽然只是普通的对话,两人之间却如有若无的飘荡着一种针锋相对的危险气息。
“日向大小姐……”
从后面跟上来的深影满脸无奈,颇有些头痛的看了眼家里的小姑娘和老友间的险恶对峙,眼不见为净选择先和同样站在一边苦笑的少女问好。
“雅小姐,好久不见了。”
“是的呢,好久不见,藤原桑。”
另一边的两人微笑着对视了一会,双双感到了没趣,在这时两人竟然生出了一丝奇妙的默契,同时移开了视线。
身为立派的成年人,鬼月光在心中叹了口气——和一个16岁的小姑娘,他到底在较什么真啊……
日向的心情则要更加复杂一些。正因为深知自己没有坦白的勇气,所以对于能够正视自己的心情,并勇敢的说出口的雅,她从心底里感觉既憧憬又羡慕。
因此对于即使被正面告白,依然选择回避对方的心情的鬼月光,无论如何也难以释怀。
她忍不住偷偷看了身边的深影一眼。
如果她能有那样的勇气的话……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紫发青年偏头朝她看过来,略略歪了歪头露出了一个带着疑问的笑容。
在带着一种被抓包的心情飞快的扭开头,收回自己的视线的同时,日向同时再一次认识到了自己的悲哀。
——那也就是,自己果然是个无药可救的胆小鬼这个事实。
*
不论几人的心情如何,原定的计划还是毫无阻碍的继续进行了下去。
既然是节分,永暗神社虽说有特殊的主题,但总归还是跳不过撒豆驱鬼以及吃惠方卷两个大节目。
“可以先去偏殿领取节日用的豆子,撒豆驱鬼活动会在大殿前进行——啊不过因为今年的‘鬼’被允许可以在神社中随意走动,所以也许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也不一定。”
四人在神社中遇到的华服的小女孩这么告诉他们,“除去撒豆和惠方卷,今年还准备了特殊活动,在大殿中每人都可以领到一枝梅枝,可以送给自己家心仪的对象……如果太过害羞没有办法亲自送出手的话,也可以来拜托我帮忙匿名赠送。”
女孩一边眼睛被长长的刘海遮住,露在外的另一只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是微微笑了笑,精致漂亮的脸蛋一瞬间鲜活起来。
这是个周身有着一种别样的氛围的孩子。
“惠方卷还要等到晚上,总之,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吃便当吧?”
逛了一圈之后再度回到入口的鸟居处,日向首先提议道,“对面的那片草地就很不错……说起来这一片栽的都是梅树,真是不错的风景呢。”
这个建议自然没有人表示反对,本来按照事前的计划,就是各人自备便当这种类似于野餐一样的安排。
永暗神社被一大片梅树包围,二月正是花期,成片盛开的梅花在爱好者的眼中有着远超樱花的美感,几人带着欣赏,在一颗梅树下的草坪上坐了下来。
雅首先取出了自己带着的食盒。
“大家如果不嫌弃的话,请一起吃吧。”
她打开盖子,里面装着的是白色、青色、红色,捏成可爱的圆脸形状,贴上了用海苔做成的五官和角的阿福、青鬼、红鬼三枚饭团,边上还搭配着章鱼香肠等色彩缤纷的配菜,看上去带着十足的可爱,满满的少女气息。
“雅小姐真的很擅长料理啊。”
深影感慨着说出了大家的心声。不仅仅是擅长料理,这满溢出来的粉色少女感,要说少女便当的话,这真是能当做范本的杰作。
日向则将视线转向了一边的鬼月光,“鬼月老师呢?”
深影同雅也向历史教师看了过去。
被众人注目的鬼月光面色如常的点了点头,解开了手边放着的布包,打开便当盒的盖子,堂堂正正将其中的内容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
“……”
“……”
在短暂的谜之沉默之后,最终还是雅慌慌张张的捧起了放在自己手边的另一个小盒子,“不介意的话,我有多准备了一份,也请吃这个吧……”
黑发青年似乎稍微有些郁闷的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准备的便当,“没办法,料理……我不太擅长啊。”
他的便当盒中是一片完美的雪白米饭,在正中处嵌入了一颗红色的梅干——无论怎么看都是铜墙铁壁一般让人无从下手的国旗便当。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带着些许钦佩,日向看着这懒汉的极致便当,暗搓搓的猜测也许这正是对方的计划的一部分,因为他早已预料到雅会准备他的份什么的……
事实上雅也的确准备了。
深知自己并没有插手这两个人的事情的资格,日向呼出一口气,扭头看向身边的深影。
青年正捧着自己制作的便当,见她看过来,稍微有些羞赧的将之向她的方向递了递。
“虽然不像是光那样……不过我也不是很擅长……”
这一点日向是知道的。便当盒中装着的是朴素的饭团加上厚蛋烧的组合,的确一看就是深影平时的风格……说不上擅长,但是普普通通一般的料理还是勉强能做的。
她终于将自己带来的漆制分层的食盒拎了出来。
第一层塞着一个个圆墩墩的小饭团,虽然不像雅做的那么细致,但也做出了好几种不同的口味,分出了不同的颜色。第二层则是各种各样的天妇罗,从定番的炸虾到鱼类,再到各种野菜,外层的面衣炸得金黄,满满当当装了一盒。
将两层摆开,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了酱油和盐瓶来。
“大家一起吃吧!来,还有酱油和盐……虽然说天妇罗凉掉了,口感不太能保证啦。”
雅看起来稍稍有些吃惊的眨了眨眼睛。
“这么多……准备起来很费事吧?”
“还好……因为我自己想吃嘛。”
拎起一只饭团扔进嘴里,日向满脸幸福的咀嚼起来。
了然的和露出了同样神情的深影对视笑了笑,雅也伸手取了一只炸虾,小口吃了起来。
江户的白昼终于再没有如常到来。
据闻下城中各街都点起了灯火,全城通明倒不失为一可观之景,使女们之间最初两日很是带着一些隐秘的兴奋小声谈论着,然而不见天光的长夜再持续几日,便连最初那些许躁动,也消灭得半点不剩了。
明明并非维持生命必不可少的条件,但一旦失去光,种群中的大多数就无法活下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类的确是超乎寻常的脆弱的生物。
对于早已习惯一片黑暗的世界的姬君来说,这些时日来的生活同往常似乎也没有太多不同。
但要说变化……却也并非全然无有。
自那一日以来、自那一日见到那位大人以来——
姬君下意识的抿了抿唇,莹白柔嫩的纤手轻轻按上自己的胸口,在层层布料包裹下的胸腔中,确乎有着某种略带急促的鼓动,叫她止不住连着指尖都感到酥麻起来。
她回忆着那一位的音容,比往常更加长久的陷入了沉默。
“思いつつ、寝ればや人の、見てつらむ……夢と知りせば、覚めざらましを——”①
在独自醒来的早晨低声吟出的短句,在这时可否有人能解其中之意呢?只怕连姬君自己都无从得知,尚且未意识到寻常惯于吟咏春光秋雨之调的自己,在这时脱口而出的是怎样的旋律。
由使女服侍着整理衣冠,将浓密黝黑的长发轻轻疏通打理,一人的使女无声的拉开障子,自帷屏的间隙处灵活的穿入,于姬君身侧跪坐,俯身附于其耳边。
“那位萤者大人,昨夜亦不在府邸。”
使女口中的萤者,指的便是在百夜之初撞进庭院,自此被安置在侧殿中的光球。
虽说单方面认定那必然是异于常人的萤者无疑,但对方不言不语、全无动作,就算与之对话也毫无回应,未及说其真身为何物、便是要说其是否真的是萤者,都有大半的使女暗自猜疑起来。
察觉那光球偶尔会毫无预兆的消失在邸宅中,第二日又再度出现在原先的位置这件事,是在长夜开始后的第三日。如此一来,对于其是否为活物的疑惧之声也暂且平息了。
姬君对此报之以微笑。她自那夜起,便对对方是萤者这一判断笃信不移,究其原因,似乎也并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或许单单只是一些细碎的感官影响,又或许是因为能从其上感受到一些同另一位萤者大人相同的气息……
……啊啊。那一位大人。
思绪不可控制的再度转向了某处,姬君微微愣神,一时未听清身边使女小声的通报。
“……様?姬様!”
她猛地回过神来,莫名有些慌张的微微动了动。
“今日有约的那位制扇的职人已在茶之间等候了……”
使女的话终于叫姬君忆起今日约好的事情来,她方才点了点头,心念一动,以袖掩唇微微垂目指示道:
“烦请。……便招于偏殿吧。”
使女不明真意,唱诺一声伏面退下了。姬君在众人簇拥下站起身来,小步踱出深闺,廊下有虫鸣曲曲之声,此消彼长,连同夜中深露的水气一同扑面袭来,室内尚且不觉,一旦踏出那香薰缭绕的闺阁,就连盲目之人也立刻便感到了长夜的不同之处。
一行越过中庭,在跨入偏殿后,左侧后方的使女低低的发出了一声惊呼。
“……不知何时归来了,那位萤者大人。”
她小声告知姬君。语气中颇带着几分惊异。先前查看时还无踪影的光球,现在却已安稳的出现在了原先的位置,虽然这已不是头一次,但总归还是叫人惊奇的。
姬君微微弯了弯唇,垂目不语,待她在帷屏后坐定,便有使女礼仪周到的将制扇匠领了进来。
名叫做敬花的制扇匠已不是第一次见这位姬君了,虽然在这样的贵人邸宅中总免不了有些拘束,但淡紫发色的年轻人听着垂帘后有女婉转轻柔的唱礼,那一丝丝拘束也随着使女的退至一旁而消散,他放下随身带着的小箱子,规规整整的正坐下来,躬身一礼后,笑着向殿上的贵女呈上了一柄女扇。
“前次定好的持扇如约奉上……”
他将至舌尖的‘请过目’咽下,目送着使女上前接过女扇,掀起竹帘一角将之奉给姬君。
“正面是御所车的扇面,反面则是有沉稳感的引茶扇面,扇骨选用的是煤竹②,长度是六寸五分,作为姬様的持扇来说应该是个合适的长度吧。”
虽然使用着平稳的语调介绍着自己的作品,但作为专业职人的自信与对于作品的自豪感还是不禁从字里行间微微泄漏出来,停顿了一下,制扇匠接着说,“请用手试一试扇面,拙者特别选用了特殊的颜料绘制了暗纹,如此一来,姬様也能明白的区分其同一般扇面的区别。”
淡紫发色的青年隔着帘幕看到其后的娇影微微点头,不免很是带上了两分遗憾叹了口气。
“原本是为了在阳光下增色而准备的暗纹,却未料到中途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所谓这样的事情,指的无疑就是影祸、以及百夜的到来了。
姬君放下手中的折扇,微笑着轻声宽慰起来,“请不要介意,美丽的事物不会因外界的变化而有丝毫折损,事物自身的光辉亦不会消灭。正如师匠的折扇一般,不论如何细小的闪光,在黑夜中也一定能够指引着什么人的方向吧。”
“……”
青年制扇匠微微愕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旁的事物,他眉眼不禁越加柔和起来,唇边泛起了一丝笑意,“……若能如此、就太好了。”
姬君轻笑点头,偏殿间一时无语。
打破这并不叫人尴尬的沉默的,是帘幕内贵女与往常稍有些许异状,略微显得有些迟疑的声音。
“有关于接下来想要定做的扇面……”
她轻声说出了自己的期望,然后有些松下一口气的看到对方虽然略有疑惑,但还是点头承诺下来。
“那么,就拜托了。”姬君最后颇郑重道。
送达了约定的商品,并仔细记下了下一次的定制要求,制扇匠起身告退的时候,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在使女拉开障子时停下脚步,回身望向内室。
在方才谈话之间的偏手之间中,有微微荧光自障子的缝隙中漏出。
“恕拙者冒昧,敢问那发光之物究竟……?”
他看到使女的面上显出了一种混合着畏惧、嫌恶与不屑,然后又将所有这些强压下去,勉强做出的平静表情。
“那是屈居于此的萤者大人。”
与此同时,姬君带着笑意的回答从帷屏后传来。
制扇匠又看了一眼无声的光球,目光扫过身边的使女,若有所思的垂下了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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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小野小町的和歌,收录在《万叶集》中。意为在睡前想着心爱的人入睡,希望在睡梦中也能够梦到那个人。引申有醒来之后发觉一切只是一场梦,早知如此宁愿长睡不醒的情感抒发。
*不用说也知道,雅这个时候无意识的想着的当然是吉吉(呕血
②御所车:日式折扇中常用的扇面,这里说是御所车,其实就只是车轮的圆形花纹而已……据说这车轮能带给人高贵感(。
引茶:ひき茶,扇面常用的抹茶色底色。
煤竹:做扇骨的竹中比较贵的一种,其他还有白竹、染竹和漆涂之类的种类。
大概是发生在DAY 62~66之间的事情(也就是五月一日到五日)
轻松愉快的日常~
只在对话中提到了希子桑但还是(不要脸地)关联了www~
E站的文章排版实在,啧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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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随身的包裹放在矮柜上准备开工时,あおい却听到站在一边整理物品的医生抛下这么一句话:“你化妆了?”
她眨了眨眼睛,不得不再一次表示佩服。尽管早不是第一次,但她依旧觉得医生这个能力十分神奇。因此偶尔还有意无意地带些有气味的东西来,像是做游戏一般考察对方,每每猜中,心里便乐不可支。但今天这次倒是有些意外。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医生啊……等等……难道味道有那么浓吗?”她有些尴尬地闻了闻自己的双手。明明只在嘴上涂了一层薄红,但如果给人造成浓妆艳抹的感觉就太糟糕了。
“并没有,只是你平时是没有这个气味的。”
あおい这才放下心来:“哦,那就好。前两天去请立花院先生教我化妆来着,于是他就送我了一些化妆品。”
“立花院?”
“嗯,立花院春人先生。”
医生听罢点了点头。立花院春人,小有名气的女形演员。虽然与之并没有深交,但这名字多少是知晓的。既然是从他那里得到的,有这香气倒也并不奇怪了。
“不过今天的工作是打扫,你难得化的妆,恐怕要弄脏了。”
あおい笑了起来:“不会啦,只是稍微用了一点小町红而已。”
“小町红?”
“嗯,就是可以涂在嘴上的东西……这么说来,难道医生之前没有恋人吗?” あおい有几分诧异。如果接触过女性的话,也许多少会对这些东西略知一二吧。毕竟她在城里认识的那些女孩子们都常会谈论到他,因此她便自然而然地以为对方有过恋爱经验。
然而医生却笑了一下:“恋人嘛……”
あおい也没太在意医生的回答,倒是继续说了下去: “医生超受欢迎的,我去跑腿的时候还有女孩子来问我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问我医生喜欢什么啊,今天穿了什么衣服啊,中午吃了什么啊昨晚吃了什么啊。我怎么会知道这些啦。” あおい皱眉抱怨,看来这情况并不是难得发生的,但她转而又叹了口气,平静的眼神之下有一层淡淡的羡慕:“不过总觉得,心里有了喜欢的人,给人的感觉就是不太一样。那些女孩子是这样,希子姐也是。自从希子姐认识了牛太郎后,每天都一幅很有精神的样子,无论做什么都觉得很幸福。恋爱这种东西真是奇妙啊,好像世界都随之改变了。虽然我应该是没有机会了,但是如果医生遇上了喜欢的人,一定不要错过了才好。”
尽管あおい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医生也只是用惯常谜一样的轻笑便应付过去了。但あおい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将袖子系起准备开始工作。但她一眼瞥见自己的包裹时,这才想起来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做。
她将包裹打开,从中取出一个物件交到了医生的手上:“差点忘了,这个给医生。”
那是由三串贝壳组成的东西,贝壳串垂坠部分的一头被均匀地系在了一圈竹篾上。
“这是?”
あおい一脸得意的笑容:“这些贝壳是上次咱们去海边的时候捡的嘛,然后我就把它们做成了风铃,医生你听。”她说着举起风铃轻轻摇晃,互相碰撞的贝壳们发出了喀拉喀拉的脆响。
“虽然不能把海浪的声音带回来,不过我想这样稍微有一点点海的感觉吧。但这是我自作主张做的,也不知道医生喜不喜欢,而且挂在店里会不会太像女孩子了……”
あおい说着说着,羞愧之情莫名冲上心头,脸蛋也“嘭”一下涨得通红。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做出了这么粗糙的玩意,甚至还得意洋洋地拿来送给别人,实在是太丢脸了。
“不、不行,这么简陋的东西送给医生太失礼了,果然还是……”
正当她慌慌张张想把东西塞回包里的时候,却被医生阻止了。
“风铃我会收下的,谢谢。”
“诶?诶,真……真的吗?好高兴!” あおい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顿时觉得手指上被竹篾与针尖划破的伤口也是有意义的。
“毕竟是你的心意。只不过,为什么要送东西给我?”
あおい略微歪过脑袋,有些不理解医生的问题:“嗯?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啊。如果硬要说理由的话……”
她垂下眼睑,抿唇笑了一下,原本轻快的语调也随之变得柔和平缓起来:“如果一定要说为什么的话,大概是想感谢医生对我的关照吧。和医生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很愉快,也学到了不少东西,每一天都很开心。医生对于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我非常喜欢医生。如果还要问为什么喜欢的话,就像春天会开花一样,是没有理由的。”
不等对方做出任何回应,あおい便将袖子重新系好,提起水桶自顾自朝屋外走去,语调又恢复了往日轻快的模样,好像也并不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意义重大的发言一般。
“好啦好啦,讲了不少没用的话,可以开始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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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水桶从井里捞上来的时候,あおい忍不住望了一眼水中倒映的自己。她左看右看,实在忍不住对自己的化妆技术产生了怀疑。毕竟今天是她第一次自己上妆,做的虽然也只是简单的涂唇而已,但毕竟希子没法替她做参考,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技术如何。要不是医生说了香味的问题,恐怕她还并没有那么在意。
“这样涂到底对不对啊,要是春春在就好了嘛。”
春春,也就是あおい对立花院春人的昵称。之前因为机缘巧合认识了对方,至今她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尽管春人是著名的女形演员,但私下却没有什么大牌架子,总是带着一脸极具亲和力的笑容。台上被层层和服包裹着的他是绝代美人,台下卸妆后,他褪去脂粉的脸庞却显得更加艳丽。男性的俊朗与女性的柔婉在他的脸上融合得天衣无缝。
“春春真是美人啊。”
あおい不止一次这样憧憬地感慨过。也正因如此,她才前去找对方教她如何化妆。
“请把我变成像春春你这样的美人,可以吗?”
但听到这样的请求,春人既没有立马同意也没有当场否决,他只是愣了一会,随即爆发出明快的笑声来:“哈哈哈哈,あおい本来就很可爱啊。”
“不不不,我并不……”
“为什么突然想要化妆?难道说……”春人的脸凑了过来,眯起眼睛露出狐狸一般的笑容小声询问:“你~恋~爱~了?”
あおい被这大胆的猜测吓得退后一步连连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春人朝她挤挤眼:“和我不用这么害羞的啦,说给我听听看嘛。对方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可是江户第一的恋爱专家喔。”
“真的没有,春春不要乱说啦……恋爱这种事情,还轮不到我的。”
“不要这样没有自信嘛,你想恋爱的话,我随时可以为你介绍对象的喔。”
“都说了不是了……”あおい羞红了脸,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这样无力地抗议着。
春人也像是尽了兴,揉揉少女的脑袋,笑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所以话说回来,你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あおい望着对方的眼睛,诚恳地请求道:“因为我只剩下一个月的生命了,所以想趁这机会,做一些之前没有做过的事情。因此我想请你把我变得不一样一点,可以吗?”
也许是因为平日相处十分融洽,亦或者是对方身上并没有太强烈的妖异特质,春人几乎快忘却了眼前的少女是蜉蝣的事实,而长夜也只剩下三分之一的时间了。如果她没有在百夜结束之前找到愿意和她携手的那个人的话,她所要面临的便是残酷的死亡。尽管她本人看上去对此好像并没有太大的恐惧,但是春人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却无法不感到惋惜。
“没问题,我一定会把你打扮地美美的。”春人亦报以认真的表情,点头答应。
白瓷盏中散发着神秘金绿光晕的玉虫色被湿润的毛笔沾上水迹的一刹那,像是少女被咬破肌肤白皙的脖颈一般,鲜艳夺目的红便立刻随之荡漾融化开来。春人托起あおい的下巴,用笔尖蘸取那艳红,轻轻地涂抹在她的嘴唇上,将唇瓣晕染出温润的樱色来。
“好了,这样就可以了。”春人放下笔,满意地打量。
明明只是上了唇色,あおい却觉得整个人的气色顿时变得鲜活,或者说是散发了全新的光彩也不为过。
“春春真的好厉害啊,就像会变法术一样。” あおい欣喜万分,目不转睛地盯着镜中的自己。
春人笑眯眯地解释:“这个叫小町红,蘸取的水分量或者是涂的层数的差异,都会造成不一样的颜色效果。我现在给你涂的就是比较浅的樱色,很适合这个季节,也很适合你这个年龄。我这里还有一些化妆品,可以送给你,我一会教了你你回家可以慢慢练。”
“这……不会太贵重了吗?”
春人拍了拍あおい的肩,像是要她放心:“没关系,你收下就好了。”
“嗯,春春,谢谢你。” あおい感激得除了谢谢之外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但是呢,女人无论用多少化妆品,都比不过自身的笑容。只有笑起来的时候,才是最好看的。”
あおい点点头,绽放出一个灿烂又满足的笑容。春人望着镜中少女的映像,轻轻抚摸她柔软的头发。如果这个孩子能一直这样微笑下去,该有多好。
“如果あおい成为人类的话,最想看到什么?”春人忽然问。
“应该没有这种如果吧。” あおい依旧笑着,语调平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春人听了着急劝道:“不要这样否定嘛,这可不像你喔。再说还有三十多天,一切都会有转机的。”
“嗯……”为了安慰面露忧色的春人,あおい连忙把话题转了回去:“不过最想看到东西,果然还是日出吧。但是在城里好像没法看见太阳从地平线慢慢升起的样子,所以也许海边日出是最好的。”
“日出?日出很棒啊!”
“是吧,春春也是这么觉得的嘛。”
“当然啦,况且现在还是春天。古代的文人不也说过嘛,‘春は曙’……呃,接下来是什么来着?”
“やうやう白くなりゆく山際……”あおい自然而然接下去道。
春人双眼一亮,不由感叹:“あおい很厉害呢,这都知道。”
あおい并没有回答,只是用有些勉强的笑容回应,但是春人并没有察觉出来。“春は曙”的下一句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这篇短文她不知在心里念过多少遍了。
说“没有如果”也并不是什么丧气话,而是可能无法避免的事实。困扰她的不光光是死亡的威胁,还有隐藏在黑暗更深处的某样东西。它窥觑着她,偶尔留下踪迹,让她为此胆战心惊。它让她意识到,“能够活一百日就足够了”,这纯粹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あおい苦笑一声:“春は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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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は曙。やうやう白くなりゆく山際、すこしあかりて、紫だちたる雲の細くたなびきたる。」
那天清晨她坐在窗台上眺望着东方的时候,默默地背诵出了这行句子。然而此时的五月之晨既无泛白的山头也无紫色的细云,只有一轮看得有些厌烦的伪月。
她闭起双目想象了一下,可是无论怎么努力,毕竟是没有见过的事物,实在难以产生具体的映像。
“稍微有点理解医生了呢。”她轻轻叹了口气。之前她描绘潮声的时候,他也面带几许茫然。但是跟医生相比,她大概也算幸运得多吧。至少,她还能一窥春季的美。
但诚如她所言,人类是很贪心的。随着时间的流逝,现在她所渴望的不仅仅是春曙那么简单。天光乍破,暮霭夕照,薄虹高挂,白雪遍野……还有许许多多她想见到的事物,想经历的事情,可是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留给她了。
“不行,不可以贪心,能够作为人类活一百天已经很奢侈了,不要再去想别的了。”她像是说服自己一般,不停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她明白潜伏在自己心中的危险是什么。某个可怕的念头早在她的心底生了根,直到破土而出的那一刻,这才让她意识到自己竟然还有这么丑陋的一面。
在希子家照料花草的时候,或者是替医生将药物交给病人的时候,那个想法都曾不止一次地闪现过。她不敢跟任何一个人开口说起这种状况,连她自己都对这个想法感到恐惧,她甚至不明白这种情况是何时产生的。因此她便用自我催眠的方式,趁这黑暗还未化形,将其一遍遍地扼杀。
贪婪是罪,妒忌亦然。区区蜉蝣,连人类都做不成,倒先染上了人类的恶病,实在可笑至极。
她本以为靠自己的力量就可以抑制那可怕的想法,但永暗神社关于影雪的通知却让她无法安定下来。她害怕影雪降临,害怕妖力衰退无法维持人形,更害怕她会因此失去自己的本心。但就算再怎么不安,她终将要一个人去面对。无论是希子还是医生,都是她想保护想要好好珍惜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去伤害他们。
但是,担忧也是徒劳的,不如趁现在去做些未曾尝试过的事情,比如化妆什么的。也许一个令人愉悦的容貌能产生治愈的效果,也许这样她就能离那片黑暗远一点再远一点。
然而,如果当她最不愿意见到的那天最终随着影雪到来时……
“没关系,不用担心,我会结束这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