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上神山费了不少功夫,真正到达山顶,一切又反倒简单明朗起来。
传说之中,藏王是从天而降的仙人,却受魔鬼蛊惑,斩断天梯留在人间。
藏人口传,他们是预言所指的勇士,要集五种资材,重铸天梯逃离灾难。
……可他们既然都已走到这一步,难道还有人会相信所谓的“神仙救世”论吗?
镜湖、神龛,还有散落满地的选择。
熟悉的少女从自己的尸块中若无其事地爬起,有过“一面之缘”的异形老人沉稳镇静地冷眼旁观。从未见过的白发青年穿着一身似是而非的僵尸袍褂,此时面露怒色,将墨绿色的U盘在手中捏得吱嘎作响。
“这么凶干什么嘛!”
发辫末端的植物凶猛地露出獠牙,植物末端的少女却只是神态自若地抱怨,“当猫当太久,连话都不会好好说了吗?真是的……”
名为满露的商店老板站在自己的“同僚”身旁,半点也不为同僚直白的威胁而畏缩。她脚下自己的尸骸如养分般融化在土地上,空气中的血腥之气却未就此消散,反而愈加浓郁。
满露并不为自己做任何辩解,也全然不看宁静几人。她的视线划过白发青年手中的U盘,又满不在乎地移开,面上带着轻飘飘的笑,眼底的色彩却是冰冷的漠然。
“有什么关系呢。”
她说,“这样更有意思不是吗?况且结局如何还不一定呢,最多人家回去挨骂咯,目目你就是太死脑筋了……”
弹至眼前的串珠在少女说出更多之前倏尔绞紧了她的脖子。
似乎明悟相较于直接将对方“杀死”,倒不如留着对方的性命给予更多折磨。这么一来,或许不服管教的同事之后也会变得稍稍乖顺一些,不至于再捅出什么连累自己也会被问责的篓子了。
拄着拐杖的电话头老人叹了口气,但并未阻止。被称作“目”的青年勾了勾手指,串珠回到他手中,在惨白的手掌上绕过两圈,柔顺地垂落下来。
满露勾起身子,捂着脖颈咳嗽起来。即便如此,她脸上却仍然带着笑,藏着某种无声的挑衅。
“废话少说。”
目对此视而不见,他的目光越过闪烁着粼粼波光的镜湖,落在同样注视着他们的人类身上。
不该泄露的情报已然泄露。
不该被人类所知的消息已悄然在人类中流传。
现在他们所能做的,无非是善后而已。
“开始工作。在我向上头提交你们的失误报告之前,”
监察者抹掉那些浮于表面的怒气,平静地发令。
“把他们处理干净。”
……
不可避免的战斗早已开始了。
在一片萧肃中,宁静率先迈出了向前的第一步。
小队整个动了起来。不急不徐,有条有理。
这是之前就商议好的方针,不过于冒进向前,也不冒险分散。
走在最前方的吕品一边向前,一边又止不住地侧过头要与其他人说话。男生抓着包带的手指因紧张而下意识地在布料上抠挠,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
小队的另一头,缀在队伍末尾的出云吹雪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冷静的人总是藏起思绪,不容他人窥见,唯有行动代替言语诉说,阐明她的选择。
宁静听到身旁尹洛在低声叹气。
这叹气声不知是为了眼前的局面,还是更往后他们的处境,又或者只是单纯因找来的书本不听管教而烦神。
她实在分不出更多心神为此担忧。当他们五人目标明确地举步跨过镜湖,对面的“敌人”也已越过起伏的山峦,一步一步向他们靠近。
吕品不再回头说话了。
吹雪从后方踏着山雪上前,和尹洛一左一右分站两边。
子出藤咲戴上了她那副闪着银光的指虎,从宁静身旁走过。宁静把一直捏在手里的纸条丢开,将手抬起展平手掌,于是另一只佩戴指虎的手与她掌心贴合轻触,发出清脆声响,一拍即离。
子出藤咲继续向前走,宁静则在她身后举起伞。
“一起动手?”
“嗯。先杀一个。”
“哪一个?”
“后边的。”
“OK”
技能的加持来得恰到好处。
宁静视线的余光看到吹雪跟随着战士向前,而尹洛则停留在自己身后。
吕品无言地挡在最前线。面容腼腆地朝对面抬起五指又降下其中四根,以最省力的方式完成了嘲讽。
有人因愤怒而向前,也有人因畏惧而退后。
双方的距离在期盼似的天地间进一步缩短,随着子出藤咲踏出最后一步,终于触手可及。
“——就是现在。别给他们行动机会!”
宁静猛然扣动武器的扳机,从喉中溢出低吼。
“攻击!!”
接下来场面变得极其混乱。
怒气滔天的黄色塑料人外和经队友修改的故事各领风骚,也不知哪边更加令人神经发麻,也许两者相叠加,正是一套完美的组合拳。
宁静兜着圈子和怪物周旋,浓茶灌进口里流入胃中,苦涩直冲天灵盖,使人勉强维持神智清明。
茶还剩下两盏。
宁静不再喝了。尹洛皱着眉看她,但没有劝阻,而是顺从她的意思将两杯茶收了起来。
道具在两人之间传递,宁静接过对方同时递过来的纸笔,在文字上匆匆勾划,将代表失足落水的水花声强行改为劲爆电吉他。
尹洛又帮她把笔远远地丢给后方的李乐乐。
少年扭过头来看她,又开始皱眉。
“这样下去……”
尹洛看了一眼靠近的异形头怪物,“要拖延的时间太长,你恐怕撑不到最后。”
宁静点点头。
“我知道。可能会损失最后一轮,但足够了。”
“……或许不这么安排也可以。”
“但我想这么做。”
宁静结束了对话。
面对将目标转移至自己身上的怪物,她挑衅一般朝对方挑起眉毛。
当然,她当然知道或许还有更聪明的做法。
副本中的死亡并非真正的死亡。她已经亲身体会过一次。
死在自己面前的玛丽·金女士在走廊下和自己问好,似乎丝毫不受影响。曾被自己二度击杀的少女也全须全尾地再度出现,在商店中推销着那些古怪的商品,见她震惊,就越发故意露出笑容,仿佛嘲笑她的那些挣扎注定只是徒劳。
玛丽·金女士说:
没关系。别在意。
伤口走出副本便消失不见,她性命无忧。
叫满露的怪物少女说:
何必较真呢?
只是副本而已。
“但我在意。我在乎。”
宁静捏紧拳头,低声说。
自上一个副本延续下来的后悔与遗憾在血管内安静地流淌,烫得她无法再安然接受任何牺牲。
“不管最终有没有留下痕迹,那些伤都是真的。”
情况一点也不乐观。
道具并不充足,或者说能用的其实很少。
她与最先受到攻击的罗娅数值相当,用自己携带的道具优先保证自己的行动与存活,这当然是更加理所当然的做法。
但如果可以,如果放弃些许利益和机会,就有可能让更多人存活——为什么不呢?
没有人理所应当被牺牲。
也没有任何一种死亡”,能被轻描淡写地“重置”或抹过。
尹洛在她身侧轻轻叹气。少年沉默了一会,又好像微微笑起来。
这次换宁静扭头去看他。
她那一贯温温和和的发小面对她冒险的计划,这次也仍然选择了妥协。对方脸上带着点笑,说不出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在这样的笑容下,宁静的坦然忽然就退去几分,她垂眼抿唇,不去看发小面上的表情,无端生出一点心虚来。
奇怪,她心虚什么?
“那就按你想的做吧。这样也很好。”
宁静梗着脖子偏着头,听到尹洛叹着气说,“只是,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你的状态能尽量好一些。”
她愕然回首,只看见对方正拢起衣袖,露出一截不算十分强壮的手臂。
“用我的血量交换你的理智。”
少年挠了挠头,显出有些尴尬的样子,朝她伸出手臂,“我不确定要怎么做。这样……行吗?”
……
行吗?
行什么,行哪了。
咬人凭什么能回理智,青天大老爷听了都要当场笑死。
宁静分不清行不行,但记得自己当真将尹洛咬得皮破血流。人类的血腥咸,友人的血灼热。少年生理性做了些吃痛的反应,她却没松口,反而更加用力撕咬。
人类的牙齿并不为了狩猎而生。因而这种撕咬是原始的、有兽性的、不太体面的。
她生吞了他一块血肉。本以为会堵在喉口,会因吞食同胞的罪恶而反胃呕吐,可实际上,那些血肉只是顺畅无阻地滑入她的胃中,在她身体内侧化为更虚幻的形式,补上了她因遭受攻击而产生的精神缺口。
她好像真的清醒了一些。
真的吗?也不好说。
也有一定可能是在不得不为之的境遇之下,气得直接发了狂。
结束副本,尹洛的伤口果然消失,丝毫不见痕迹,可宁静却高兴不起来。
这样的回复方式实在糟糕。更糟糕的是,她的处境不允许她对此说不。
“所以呢,你觉得一切都怪火力不足?”
店铺内,名叫满露的少女漫不经心地接过宁静递出的雨伞,撑着下巴斜眼瞧她,“你的需求是……加固核心,伞面硬化,加装热武器和伞中剑?”
宁静点点头。满露把伞又朝她丢了回来。
“你知道的,其实我不讨厌贪婪的人哦?但你未免也太贪了一点。”
怪物少女朝她摆了摆手,“又要输出又要防御,又要颜值又要强度。这可不是免费能有的服务,这部分是另外的价钱。”
NPC叫你不要贪,你贪不贪?
必须贪。
宁静面不改色:“要多少?”
“不贵不贵,只要你一条命。怎么样,换不换呀~”
满露笑眯眯的。身侧的植物张开叶瓣,露出两排尖刺来。
宁静假装没听到,又把伞放了过去。
“而且你啊。”
满露换了一只手撑下巴,用空出的那只手隔空点了点,“真过分呢,竟然要人家帮你升级伤害过人家的武器,就不怕我偷工减料?”
“你会吗?”
宁静反问。
她借挽发的动作扬起手,指缝间半遮半掩露出一枚灰绿色的U盘,只朝满露略略一晃,便飞快地往回一收,U盘顺着手掌滑落落回口袋,不见踪影。
但她确定满露一定已经看到了。
“你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我知道。”
宁静将手按在自己的伞上,把东西往前推了推。
她说:“不过,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一路以来的益智解谜,可能到此就是最后一次了。
第一次是在商店。第二次在赌场。
都是谁的地盘?
这一次变成荒芜的戈壁,不合时宜出现在黄土中的小小U盘,刻意得不遮不掩,任谁都能看出不对劲。
一行人在距离U盘不远的地方甚至又找到一台电脑,关于电梯背后的信息被压缩放松,拦路的几个谜题都是经典中的经典,宽松得像是生怕他们无法发现真相。
是谁安排好这些东西,放下线索,引导他们一步步发掘?
答案好像显而易见。
宁静不会因为一点猜测就信任谁。
但多一步试探,她也并不会亏。
“……”
满露拨弄着柜台上的烛火,没有说话。
少女颜色并不健康、泛着灰青的手指穿过火焰,火苗跳动,安稳地接纳了她。
这幅躯壳,不是人类。
也许意识的主人曾经是,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商店老板收回手指,暧昧地笑了笑,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
这次她没再把伞退回,而是不言不语,默许贪心的客人将东西留在了柜台上。
“欢迎光临。多谢惠顾。”
永远守在商店内的少女说。
“……下次再来。”
……
下次来的还挺快。
来的理由还略微有些丢人。
是被人牵着赌博来的。
和满露段时间内的第二次见面,宁静控制住自己没有流露出太多情绪。对方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改造完成的武器交还给她,然后便挂上笑容,将她们迎进场内。
宁静缀在队伍末尾,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伞。
伞面的变化似乎并不大,只是伞尖处被闪亮的金属加固,伞柄伞骨头俱都粗了一圈,手柄处多了一个古怪的装饰。
她将手指搭在装饰上,心里忽然有了点古怪的预感。
……这东西好像扳机。
所以最终还是变成远程的热武器了吗?
“静静!快来!”
同行叫做烟扣的女大学生在前面不远处朝她招手。
宁静应了一声,暂时放下对武器的关心,快步上前。只见烟扣兴致盎然,在赌场内四处参观,最后停在轮盘机旁,颇为虔诚地双手合十,躬身拜了两拜。
“我要玩这个。”
女大学生脸上闪烁着莫名的自信,“你们知道吗,奇数是赌场的必胜数字,我每次都押奇,我觉得我会赢。”
会、会赢吗?
被烟扣一边挽着一个带进来的宁静与国际友人出云吹雪面面相觑。
“选定了吗?”
庄家坐在上首,笑眯眯地拨弄了一下轮盘,“选定就开盘咯,买定离手哦。”
落子。开盘。星定。
奇数。
奇数信徒的祈愿得到了回应。
伟大的奇数回到了它忠诚的轮盘。
女大学生发出一声欢呼,从未在轮盘压中过数字的出云甚至微微泪目。满露施施然走来,发给他们每人两张仅限赌场使用的通票,又极为营业性质地笑着拍手说了恭喜——她看起来倒是并不介意人类客人的输赢,毕竟就算是赢了,也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将点数消费在这里。
“恭喜呀。要接着玩老虎机吗?”
尽职尽责的商人笑容满面,在三人背后张开手臂,拥着她们走到老虎机前。
赌博是无底洞。
运气是吊在人面前的那根萝卜。这条路实则通向深渊,永无尽头。
宁静见过真正的赌徒。
在父母的朋友中,有那么几个人,时常要赌,赌赢了风光,赌输则癫狂,为筹钱什么事都能做,渐渐众叛亲离,她也自然就不会再从父母口中听到这个从前的朋友的消息了。
宁静捏着手里的通票,在心里警告自己。
她才不会滥赌!
但是——
话又说回来了。
来都来了。
票都买了。
老虎机带着夸张的音效,哗啦啦地响了又响。
片刻之后。
“……”
宁静看着手上赌来的502胶水,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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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0+
紧急转职为远程。我将进行一个过程的胡编乱造,狂野地造谣一切解谜都是满露的安排。错了回头吃书,对。
简单提及的企友就不关联打扰了………!
“所以你就在赌场用掉了所有的积分?”
“不,我没有。”
宁静以海碗喝酒的气势干了碗里的豆腐汤,重重放下碗,“我只用了免费的票,然后拿到了点没用的东西……”
比如磕头机。再比如大罐吸血虫。
她就算真的疯了,也不会打开这玻璃罐。这东西会不会如说明一样对生命造成伤害不好说,但必然肯定百分百会攻击她的精神。
背对着她颠锅的尹洛略微回了一下头。锅里的肉菜正发出滋滋响声,大厨全神贯注,只能分出一点余光打量宁静放在桌上的赌场小战利品。
“这东西……真要磕头啊?”
尹洛语气里透着点不确定,宁静同样不确定,脸上还带着点忧郁,两人视线对上一秒,默契地双双停止讨论。
宁静做了一个抓取的手势,实际是取出放在不知名背包空间里的东西。她往桌上放了一杯茶,手往怀里一掏,又摸出一杯茶。
尹洛则关了火,端着做好的糖醋小排和鸡毛菜炒百叶丝,贤贤惠惠地过来把菜在桌上布好,又转头舀了一碗红豆沙圆子,轻轻放在宁静手边。
做完这一整套,他才解下不知哪里来的小熊围裙,在发小身边坐下了。
男高自外头回来后忙个不停,短短时间内已手脚麻利地做了三菜一汤带一甜品。被细致服务的宁静最初习以为常,吃到第二个菜时已有些坐立不安,从红豆沙里舀圆子吃时则进化到了不受控制地汗毛倒竖。
她多少能看出伙伴故作平静外表下隐隐藏有的焦虑,甚至猜得到对方在为什么忧心。
外面的世界一片焦土,亲朋好友的安危无处探寻。几十个小时的时间看似充裕,实际也只够在周边浅浅探索。想要回到他们老家城市,在没车的条件下是完全不现实的。
宁静挂念父母,但不论如何,父母也是有足够判断力的成年人。可尹洛却还有妹妹……
“这次需要用到茶吗?我也带一杯吧。”
略微发散的思绪被打断了。
宁静嚼了一下q弹的粉圆,看着尹洛取出自己的电梯卡,似乎情绪已经略略平复,开始规划接下来要准备的道具。
“带一杯吧。”
她又咀嚼两下,把嘴巴里的食物都咽下去,才开口说,“虽然这样会有点风险,但看这次的规则,我觉得用到茶的可能性很大。”
尹洛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那双筷子,从红豆沙汤锅夹了一块快要煮化的年糕来。他给宁静夹了一块,又给自己夹了一块,年糕的身躯在空气中神奇地无限拉长,就像那只站起来把自己拉成一根猫条的猫,那猫不仅口吐人言,吓了宁静一跳,还不请自来,猫爪一勾,就勾走了剩下的两个猫罐头。
宁静在拉伸的年糕身上看到了坏猫的影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这口气卡在喉咙许久。
下副本前吃这么丰盛,这寓意着实不算好。
怎么说呢……
就很像断头饭。
但尹洛挂着笑容又给她舀了一碗红豆沙,并且站起身走回了炉灶旁,看样子是准备继续大展身手,从三菜一汤升级到满汉全席。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记担忧,让心情平顺一些。
宁静就把扫兴的话全吞回去,继续埋头与碗里的食物争斗。
算了算了。
吃吧。多吃点。
吃饱了好上路,具体上什么路就别管了。总归她还有天赋五的大拳头呢,就算是鬼门关,也不见得不能闯一闯。
……
但是鬼门关还是不闯为妙。
有机会的话,还是想走走轻松愉快的阳关道,享受一次“莫名其妙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总之就过关了”的感觉。
残破庙宇内,宁静看着面前地上凭空出现的信封和毛笔,
大约是最近受到的刺激过多,短时间内经历了太多次精神突破阈值,眼下仅仅只是凭空出现点纸笔,她已经完全能够做到泰然处之,巍然不动,十足淡然。
还留在庙中的人不多,算上宁静与尹洛,也只有五人。
几番波折下来,大家互相多少也叫得上名字,不算是纯然的陌生人了。
宁静认出留下的几人中脸色最苍白的是一个本地的女高中生,名叫李乐乐,而第一个凑上前研究信纸的,则是叫做罗娅的年轻混血女人。
五人中唯一的成年男性则站在形似女性的钟乳石像旁,迎着上方投来的微光不知想着什么,若非大家被困的是荒郊野庙,画面岁月静好得简直能拍成网红v-log。
……也行。
至少所有人看上去都还算情绪稳定。
宁静快速把这一场副本的临时队友观察个遍,先是乐观地总结了现状,然后礼貌地伸出伞柄,戳了一下一边岁月静好的绿毛男子沈沐言。
“你好。队友,开团了。”
“……!”
男大学生猛然回神。
他看起来脾气十足好,被女高用伞柄戳了腰子也并不生气,说话时带着点没睡饱似的茫然感,“你好你好……呃,副本已经开始了吗?”
罗娅抖了一下手里的信纸,示意大家查看。一边的李乐乐把自己的雨伞抱在胸前,因紧张而没能控制住音量,很响地吸了一下鼻子。
女高的脸因为发出意料外的声响而迅速涨红,不止脸颊,就连鼻子的部分也一并变得红红的。她没说话,但埋着头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声响,可能心里已经尴尬害羞到幻想自己原地消失,或者干脆在脑内模拟把在场的其他人都杀了算了。
李乐乐抬眼看了看四周。
庙里的其余四人前所未有地神情严肃,连刚刚还偷偷打着哈欠的沈沐言都面色肃然。队友们围着信纸打转,目不斜视,专注得像是此时有人敲锣打鼓都会置若罔闻。
李乐乐:“……”
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
队友们像是很好心,很会关照他人情绪,只是各个用力过猛,演技实在欠佳。
被这么一打岔,刚刚的紧张倒是缓解了不少。
女高中生战术性薅了一下鬓角碎发,顺带着假作不经意地搓了搓脸,确认脸颊已经降温,这才探出脚尖上前两步,若无其事地挤进队友们中间。
围在一起的四人互相挤挤挪出一个位置,将她接纳进去。
“我们要改的就是这个故事了吧?”
罗娅用类似拿锅铲的姿势握着毛笔,信纸则在几人手上传递:“不能让故事太恐怖,是不是?”
“嗯,对。”
沈沐言慢吞吞地点头,毛笔被递到他手上,他有几分困惑地看了看没沾墨水的笔尖,反手又把笔递给尹洛。
尹洛握着笔没说话,只是看向宁静。
山间野庙的大门发出幽长的吱呀声,在他们的身后缓缓合上了。
空气陡然变重,似乎有某种不可抗力,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告故事开场。
“来吧。”
宁静深吸了口气,压低嗓音说,“血腥恐怖在国内是过不了审的!咱们动手,让愚蠢的外星人涨涨见识!”
……
小队五人有心让副本见识一下无信仰的冲国人强大的合家欢包饺子能力。
管他什么恐怖桥段、牛鬼蛇神,只要能改,应改尽改,僵尸来了都给你细细剁成臊子,加把韭菜拌成腊肉饺子馅,一把子都给你包了。
一干人摩拳擦掌,兴致高昂,提起笔就是一顿操作。
打开信纸看到第一段故事,李乐乐轻轻抽气,罗娅睁大双眼,沈沐言微微走神。
尹洛思索片刻,下笔改掉第一个词,追逐的鬼魅被迫变为进击的奶油蛋糕,李乐乐面色缓和,罗娅两眼放光,沈沐言微微走神。
而当宁静接过纸笔,将奇怪的符咒改为一阵劲爆的歌曲时,那一个瞬间,伴随着劲爆歌曲响起,破庙内光线骤然暗淡,一道人影忽而显现。
老式中山装。橙黄的电话头。
居然还是老式的听筒电话,被帽子一压,整个看起来颇似直立行走的恐怖大耳狗。
“这进了谁的地呢,就得讲谁的规矩儿。”
黄色电话人……直立大耳狗……中山装怪物提着根拐杖,身形有些老态龙钟,走起路来双腿微弯,说话时电话机上裂开一条缝,一闭一合,开腔就是一口京片子。
“你说说,你们几个。”
怪物提起拐杖,点了点沈沐言,又点了点罗娅和李乐乐,竟然颇有点叹气的意思,“就不安生。头儿回教训还不够吃那?”
……听这语气,竟然还是熟人?
没见对方有攻击行为,宁静狐疑地扭头看向身边的队友。
在她的注视下,李乐乐面色发青,开始止不住颤抖。沈沐言像被人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僵直在原地。
反应最激烈的罗娅则尖叫一声,这流着斯拉夫血脉的女性利落地把刚传到手里的信纸往旁边一丢,不知为何飞快地擦了根火柴,手臂一甩,点燃的火柴在空中划出弧线,又快又准地砸向面前的电话头京爷。
燃、燃起来了。
火柴砸在对面怪物的中山装上,极其不和常理地燃烧起来,将怪物原本体面的服装烧出一大块破损。
宁静发誓自己绝无占便宜的意思,但就是忍不住,流氓一般盯着别人烧坏的衣服下看。只见燃烧的火星之下,露出怪物光裸无遮掩的黄色光滑塑料皮肤,被烧灼的腹胸部分略显焦黑,火苗仍在继续向上扑,一路烧上怪物的前襟,才终于渐渐熄灭。
衣物从胸膛正中敞开,怪物被迫胸怀坦荡。
……
宁静感觉燃得有点缺氧,默默移开视线。
不行了,这样的香艳镜头对人类来说还为时尚早。
大约是没想到自己已然身为怪物,竟还要受此屈辱,在这里出卖福利。
电话头京爷沉默片刻,随即爆出一串尖锐电音。
它的帽子连着整个电话脑袋开始乱颤,塑料的身躯像是被火焰融化了一般,不断向下垮塌滴落。
这些融化的部分潮涌扭动,将怪物的整个躯体一分为二,各自剩下的那一半又扭曲着生长出新的肢体,在几息之内,两个一模一样的电话头一左一右提着拐杖,将人类堵在正中。
衣衫破损的电话头不说话,新出现的电话头衣衫整洁,听筒也没有激烈地炸裂,只是说话变得阴测测的,一双眼睛盯紧了罗娅。
“哟。小同志。还当自个儿是在砸鞭炮那?”
深觉受辱的京爷裂开的嘴角都带着压抑的愤怒,两只怪物同时盯住罗娅,手里的拐杖在地上敲击,怪物们异口同声地说:
“谈谈,咱们立刻谈谈。就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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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0
不行了,为什么写不完啊。还有剧情没写,下章再说
猛然发现对里除了宁静尹洛其他人都被大爷追杀过……什么孽缘啊。
在老家狂热的过年气氛中躲在角落快速搓了,谁知道这是在写什么,哈哈好巧啊我也不知道????
扣1大爷原谅我,扣2队友宽恕我。不知道在燃什么,但是燃起来了。
关于最后一段路的记忆十分模糊。
维持生命的最后一点热度随时可能散去,却又因梗在喉头那一口吐不出咽不下的愤怒,而被强制压存在胸腔之内。
长廊中除了她的脚步,再没有别的动静。
这一条漫无终点的黑暗最终是怎样走尽的,宁静自己也说不上来。
残存的视觉与听觉无法自外界带来太多反馈。
雪花般的噪点在某个时刻侵蚀了本就不甚清晰的视野,而后歪扭的长虫逐渐自四周爬上眼球,闹腾不休,惹人烦躁。
宁静把手放在脸上,又过了一会,意识到自己的手指正深陷眼窝。
身体没有针对这一行动给出疼痛预警,但与生俱来的那根反骨却在脑后大闹起来,痛斥身体的主人正做着如了敌人意愿的傻事。
于是宁静又在原地站了片刻,说服自己反复深深呼吸,最后将已经刺破皮肉的手指从眼窝中拔了出来。
她应该再走下去。
不知道尹洛那之后是否遇到危险。
一起进来的另一对同龄人或许已经脱困。
她不该停住不动。
玛丽·金女士临死前给了她最后一份道具。
她必须继续往下走。
也许其他人正需要帮助。
她得想办法向前再迈一步。
……
冰冷的水滴落进眼眶。
身下同样是一片湿润与凉意,衣物沾了水,紧贴在身上。宁静眨了一下眼睛,发现自己不知怎么的,竟半卧在一池浅浅的清水中。
在她身前,还有一尊瞧不清面目的童子像。自己正一手撑在童子的莲座上,另一手勉力抬起,手里还攥着路上得到的一枚铜钱。
水珠被抬起的手臂带起又落下,滴在自己额上脸上,洒进被虫覆盖的眼珠里,清水短暂地洗去鲜血、驱除恶虫,也连带着令她稍能思考。
她穿过那片黑暗了吗?她已经走完最后那段路了吗?
宁静想不出答案。
她只觉得实在太累了。她当然是要继续走的,可是真的太累了。
她其实记不得自己为什么举着那枚铜钱,也许是想许个愿。宁静过往从不相信这种他力本愿的事,但现在她太累了,这时想要许愿,似乎也无可厚非。
要许什么愿,一时还想不好。
只念头一动,手指已先一步松开,铜钱飞快从指间滑下,落进童子手捧的宝盆里。
叮当。
……
叮当叮当。
似有幻觉入耳。
一声过后,片刻停顿,又接两声。
一枚铜钱,不知怎么,竟有三声响。
手臂沉重,气力渐失。
清水给予的片刻清明只够完成这样一桩小小的动作,短暂清晰的视野再度蒙上浓重的灰黑色。
恍惚间,宁静感到些许变化。眼前模糊的物景微动,水面离自己远了些。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一道古怪的声音响起。
一时从左,一时又在右。辨不出男女老少,像是叹气似的声音。这样奇怪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慢吞吞地钻进她的耳道。
地面微微震动,眼前的变化愈加清晰分明起来。
并非她以为的那样,并不是她远离了水面。动的并不是她,而是身前的童子像。
宁静睁大双眼。铜钱相触的清脆声响随着童子像的缓慢转动,再一次轻巧地响了起来。然后她还没许出的愿望忽然成了真,似有谁撑起她的身体,令她再次站起,又有谁推动她的背脊,催促她继续向前。
石制的童子终于完全背对她,水面彻底降了下去。
一扇被隐藏的门扉出现在她眼前。
【你倒好运。竟有人替你补够了买路钱。】
那分不清从哪里来,辨不出男女老少,像是在叹气一样的声音说。
【那便走吧。走吧。】
【如她所愿,如你所愿。走吧,出去吧。出去了就别再回来。】
有人推了她一把。
宁静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她的身体越过面前那扇门,在她通过后,门扉再度闭合,将后方昏暗的世界封闭,再不对她开放。
而她,则跌入一片光亮。
灯光从头顶洒下,照亮不大的四方空间。
机械运作的声音细小却令人无法忽视。电子屏上的数字不断跳动,最终停在“1”。轿厢触底,轻微震颤。
宁静一动不动,呆站在电梯内。
在那样多挣扎之后,她竟又再度回到了这里。
……
世事无常,虚虚实实,如梦又似幻。
电梯停在一楼不动。
电梯里的人也同样在原地默立了好一会,然后在某个瞬间,像是忽然回了魂,动作激烈地扭头四下探看,好似在寻找什么。
当意识到此处只有自己,再无旁人后,难以遮掩的失落率先袭入四肢百骸,又过片刻,死里逃生的实感这才将将来迟,令缓慢恢复知觉的手脚也微微颤抖起来。
宁静抬手抹了一下脸,又按压自己肩头。一手捏紧手臂,另一手摸过胸腹,又去拍腿脚。
没有痛感。没有伤口。
甚至没有血迹也没有水痕。衣物完好无损,一切了无痕迹。好像她哪儿都没去,只是站在这里愣了神,是她擅自臆想出之前发生的那一切。
但这种期望才是真正可怜的臆想。
那张电梯卡仍在她的口袋里,仅存于记忆里的伤害也仍旧是伤害,绝不允许被擅自抹去。
与怪物的对抗,被黑暗卷走的友人,从创口中流淌出的自己的血,和在地上蔓延的他人的血。
还有死亡。
一切都曾真实发生过。
即便现在她看似安然无恙地站在电梯里,谁也不能保证是否真的安全。
到了必须要把恐惧和软弱都从躯体中赶出去的时候了。
宁静双手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的表情能够更从容一些。
她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又按住自己眉心,强行将皱起眉头分开。做完这些,才勉强满意,准备抬手去按电梯的开门键。
在手指指尖碰触键面前,有什么东西忽地擦过她的脚踝。
宁静肩头猛跳,险些惊叫出声。
但尊严与爱逞强的天性在此时及时发挥作用,压下本能的反应,令她得以故作镇定地低头向下看了一眼。
宁静:“……”
宁静:“?”
宁静面露狐疑,眯起眼睛。
没有想象中骇人的场景。没有新的怪物出现,没有看不见的幽魂,也没有从地板下冒出一只手摸她的脚踝。
只是在她脚畔,蹲坐着一只猫。
猫的个头不算大,花色很像是那种颜色不深的布偶,脸却不是布偶猫一样的甜美乖巧,黑色的猫眼眼尾向上吊起,目光显得很锐利。
它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或许从最开始就在,但她直到此刻才注意到它。
宁静看着猫。
猫看着宁静。
伟大的猫科动物极其富有威严。
猫自诞生以来就是世界的主宰。它们不仅支配着地球与人类,甚至能沟通他们遥远的外星母星,摧毁与吞噬一两个文明更是不在话下。
只是有些事小猫并不明白。
小猫并不知道,人类恰恰是一种热衷于自取灭亡的恐怖灵长类,它锐利的眼神并不能带给人类太多恐惧,反倒会让一些人类精神亢奋、兴奋失常。
残留在身体内的紧张感迅速消退了。
多巴胺大肆分泌。爱猫人士呼吸粗重了一些,一直绷紧的嘴角开始上扬。
碍于此处一切都不同寻常,宁静勉强压制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没有试图立刻伸手与小猫进行社交。
她想了想,为表礼貌,于是并着腿蹲下身去。
但就算她蹲下,还是要比小猫高出一截。
脚边的猫也同她一样,并着两只前爪端坐着,前胸茸茸地挺起,露出脖颈上挂着的一串佛珠。猫尾巴很有教养地圈在身侧,尾尖抖动,轻轻拍着地面。
那颗毛茸茸的猫脑袋上,还斜斜地戴着一顶贴着黄符的小帽子。在猫抬头看她时,那张符的末端就搭在它的胡须上,惹得长长的胡须一颤一颤,连带着牵动嘴筒子也略微龇起,露出米粒样的小小尖牙来。
“宝宝,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
可悲的人类不自觉地夹了起来。
就算心知戴帽子的猫必然不同寻常,也还是忍不住拿出了对待主子的态度。理智迅速溃败,人类一败涂地。
宁静从包里翻出一个猫罐头,仔仔细细地开封拌好递到猫的嘴边。
别问哪来的罐头。
问就是积分太多,看到商店竟然能买猫罐头,一时好奇就全买下来了。
现在看来,好奇心非但不会害死猫,反倒还会给猫加餐。
贡品到位,猫不再看她,垂头吃起来。
宁静蠢蠢欲动,试探地伸出一只手。她怀着满心的打算,意图先让小猫嗅闻上供者的气味,待略有几分熟悉之后,再图不轨……算盘声劈里啪啦,响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人类的计谋当然骗不过猫。
伸出的手尚未接近,就被猫抬爪按下。迎面而来一个威严冷酷的眼神,看在罐头的份上,没有弹出爪刀,也没有哈气,然而警告的意味实在溢于言表。
被警告的人类做收敛状,不再有其他不臣之举。
猫露出满意神色,抖了抖胡须,再次埋头大嚼起来。
在低下头的猫看不到的地方,假做不敌被猫爪按手,收到警告后顺势就将手留在了猫爪下面,宁静脸上的笑容逐渐扭曲。
小猫肉垫粗粗的,微弹,透出十足狩猎经验,与软绵绵的家猫手感天壤之别。
猫踩我,说明它心里有我。
猫和我握手说明什么?
家人们,说明它想跟我回家!
看似反省,实则暗爽。
想到包里剩余的两个罐头,诡计多端的人类邪恶绑架念头大起,思绪已然开始滑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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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80
这里感觉还是要关联一下奶奶,感谢奶奶送的火箭但是求你活下去
好奇怪啊计划是写主线的,我在写什么,吸猫失智,警惕
tag不知道怎么打了,胡乱挂一下
冷风自上方来。
无形之物忽遇阻拦,被蒙罩在天井上的铁网细细切碎,无奈化为片片霜雪,飘然而下,落在下方人的头上面上。
宁静忽而抬手抹过前额。
凉意确乎并不自上方来。
手脚的末梢不知何时失了感知。只余下惯性与本能,仍紧紧绞着手里唯一可依靠的器物,既凶又狠地一次次反扑。
末梢的主人忽而发出放松的指令,浸在凶狠中的神经却并不听令。更上一层的关节与肌肉于是带动这些不受控制的末端,在黑暗中默然执行。
宁静的手背于是带着轻微抽搐的五指,不知轻重地拂过自己滴淌着鲜血的脸。
凉意就在这个瞬间袭上指尖。
从上方吹来的冷风无法降下温度,反而落在火焰里,被充作燃料肆意灼烧,烧得人头脸生痛,生理性沁出的泪水混在这片火海里,蒸腾得一干二净,连带也烧没了她的胆怯。
她不试图逃走。她就站在原地。
她的血在浓黑的地面染出痕迹,而她的对手同样支付代价。
双方至此仍无退意,狩猎便不得不再次加时。
于是凉意有了充足的时间,连同火焰一起攀上末梢。
先是彻骨的冷,随后才是滚烫的热。
宁静甩不掉粘在手上的血,也管不了逐渐僵硬失温的四肢。缠绕在她身上的植物茎秆似绿色的蛇,而人则恰如被绞缠的鸡子,自以为是的外壳盲目可笑,血肉却鲜美,引得渴血的怪物紧追不舍,美餐仿佛触手可及。
人类的骨骼分明已发出清晰而脆弱的破碎声,但从人类的喉管里,挤压出却非呼痛,而是一种催人胆寒的凶狠的笑。
就连对面同样肢体破碎的怪物,也重新拼起曾被扯碎过一次的少女的脸,用那双形似人类的双眼,朝她投来古怪的眼神。
“你已经失去理性啦?”
怪物用宽袖抚托着自己的脸颊,让那些碎裂的血肉缓慢拼融,再现少女般的容貌。宁静绷紧了手臂,硬生生靠蛮力撕碎缠在自己身上的植物茎叶,与此同时,刚拼好脸蛋的少女站在满地血肉中,用食指俏生生地点着自己的嘴唇。
“唉,有点亏了。”
“少女”说,“谁知道发疯的人类这么凶呀……”
宁静充耳不闻,只顾抬起手中向下滴血的伞。
不久前自身后闯出的尹洛很快又被黑暗吞没,在他之后出现的老人业已倒在血泊中。失去生命的扭曲肢体被曲折爬动的植物缠绕,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老人的残躯逐渐干瘪。
人类的精神与肉体皆有其承载的极限。
或许她确实早已发了疯,但她的血仍在留,她的血仍在燃烧,于是血肉代替精神做出判断,调动身体所有的权限,去做她认为必须要做的事。
尹洛还在身后,同局进入的其他人还不知是否逃离。
她不能退,也不会退。
她必须将怪物钉死在这里。
而脚边,老人的遗躯逐渐消弭,可那些自对方身躯中窜出的火焰却并不熄灭,反比最初更烈,急切地催促她行动,不顾一切地发起冲锋。
行动。
行动行动行动。
她必须要将对方再次撕碎。
她必须要令对方返还吞下的血骨。
她必须要砸开对方的头骨。剖开糜烂的腹腔。捣碎流出汁液的四肢。扭断所有茎叶。拔出潜藏的根须。
她在攻击一个怪物。
她在摧毁一株植物。
她杀死了一个“人”。
她必须要对方,
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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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纲有那——么长。我的砍纲大刀有那——么快。
写不完了放弃了,先整点理智0打个卡。
1150+丢人啊越来越短
事已至此,来都来了。
一连用上了两个国人常用语安慰自己,等到了再次乘上电梯,用上那张捡来的卡,看着电子屏上的数字一路跳闪直至到达一层时,宁静的内心竟诡异地一片平静。
想不平静也不行。
又是规则又是妖鬼,有些事明摆着她根本没得选。
警惕而又望眼欲穿地盯着电梯门缓慢打开,短时间之内,相似的经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也许到达一层就能回归正常世界,或许惊悚奇异的经历就到此截止。
隐秘的期待自然而然地在胸腔中跳动,但即便是人生从来顺风顺水的女高中生,也深知在这一类灵异事件与遭遇中,更多遵循的逻辑是“事不如意十之八九”,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非“逢凶化吉,否极泰来”。
在关于A市的电梯怪谈中,有过失踪者完好无损回归出现的例子吗?
或许有,或许无。
之前只是来旅游的观光客对此毫无关心,现下深处险境,宁静自然也找不到任何足以自我安慰的材料。
她只能将对未知的恐惧咽下,竭力沉稳心神,抬步踏出电梯。
出乎意料的。
电梯之外人竟然不少。
形形色色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在电梯门开启的瞬间,注意也在这四方的平面聚焦。有些人向电梯投来或好奇或警惕的注视,也有些人只随意一瞥,旋即不在意地收回视线。
宁静踏出电梯的脚步一顿。
……天老爷,这竟然不是单人灵异恐怖,而是多人成团的无限流闯关游戏吗?
她心里问号连连,因被注视而陡然压力大增,面上却尽量不显露,而是一言不发,脚步尽量轻而快速地走下电梯。
不论如何,不能露怯。
有在十三楼与神秘少女的遭遇在前,宁静一时难以判断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加倍警惕——但不管怎么说,人多总算是能壮胆的好事。
她为自己物色了一个不显眼的无人角落,借着走动的空隙,无声而机敏地打量眼前的楼层。
一眼看过去,刚才在电梯中一直悬着的心终究还是安然离世。
这里的一楼与之前她进入的商场可说毫无关联。
楼层内灯光昏暗,电梯间三面无窗无门,唯一剩下的一面连接着一条形似公寓长廊的通道。
在目所能及的范围内,她只能看到幽长的走道在眼前向深处延展,走道两侧分布着形态各异的门,不管哪一扇,都不像是能通向外界的样子。
宁静盯着那一扇扇门,好一会才收回目光。
往回收束的视线又极为自然地扫过人群。状似无意的眸光在一些人身上短暂停留,旋即又在有可能被发现前很快垂下收回。
一路上被紧抓不放的雨伞暂时屈居退位,捡来的电梯卡取而代之,被紧紧握在手掌中。
少女手指微动,从电梯卡下方,摸索出一张方形的纸片来。
或许这真的是某种团体闯关游戏。
宁静捏着纸片,暗自心想。刚才那几眼打量,她看得分明。
不管这电梯间里聚集的是人是鬼。
手里有这样纸片的,绝不止她一个。
……
选择试探交流的对象并不难。
一些信息仅凭肉眼观察就大致可得。宁静在人群中看了一圈,最终择定的是一个站立位置离她不远的年轻女孩。
女性,短发,身材不高大。
可能比她要年长一些,但差距很有限。
戴着眼镜的脸干净光洁,面上不过分冷漠,也不显轻浮跳脱。至少打眼一看,似乎可以算是个比较冷静靠谱的交谈对象。
在宁静的判断里,这应该是一个危险系数较低,比较方便沟通的对象。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在宁静靠近对方时,察觉到她接近的女性并没有任何过渡尖锐的反应。对方只是扭头看向她,压低投来的视线中带着些疑问和浅浅的一层警惕,她甚至稍微侧了一点身,身体正向面对宁静,“愿意对话”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无声地酝酿。
陌生人之间破冰往往只需要一个共同的话题。而在如今这样的特殊场合,最好的话题无疑是——
“倒霉啊,姐妹,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不知道啊,我还赶着上早八呢。”
一大早上的脑袋还迷糊着呢,就被这破电梯强行拐卖了。哈哈。
萍水相逢的姐妹说这话时手中握着一把丁字尺,胳膊肘下还夹着保温杯,一张素净的脸上挂着一对黑眼圈,双目无神,怨气极大。
宁静被怨气震慑,望而生畏,对大学自由生活的憧憬略微破碎了一角。
但她好歹没忘记自己要办的“正事”。
“你想看这个纸片?”
听了她的请求后,她的搭话对象——对方自我介绍说叫做梁愿,是本市的大学生——举起自己手里的那张纸片,没多为难便递了过来。
宁静道了声谢,立刻将自己的那一片和对方的那片沿着边缘拼兑,遗憾的是,上面的内容全然拼不到一起,既对不齐,也凑不上。
但两张纸片上都有着相似的横竖线和字母数字,内容一看便有所关联。梁愿也将头凑过来,和她脑袋挤在一起。
“好像是某种提示。”
女大学生搓了搓下巴,撇起嘴角,“这算什么……拼碎片解谜小游戏?会不会有点太古典了,我们该不会是被生前是独游制作人的鬼给抓来这陪玩的吧?”
宁静忍不住接话:“……没存档一命通关这样子玩吗?那难度很高了。”
梁愿略为惊奇地又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竟然会熟练地配合吐槽感到意外。
“好家伙,怪想不到的。”
女大学生拿回自己的纸条,一边扭头观察周围的其他人,一边半真半假地调侃,“我还以为你接不了梗呢。你看起来就是那种……就是那种乖乖女,大小姐,会喊“宋娜芭娜娜!”和“失礼ですわ!”的那种,呃,就这个意思,你懂的吧?”
宁静:“……”
喂,在胡言乱语什么呢,信不信现在就回你一句失礼ですわ!
自打进入电梯以来,平时努力伪装的“淑女风范”就碎成渣滓,再也没能坚持超过五分钟。却没想到在外人看来,她的努力竟算是卓有成效。
这一发现令人心中悲喜交加,与此同时她眼尖地又瞄到不远处一身白领打扮的女性,对方正头也不抬地和手机较着劲,手里也攥着一张方形纸片。
宁静戳了一下梁愿示意她注意,嘴里还不忘反驳对方刚才的发言。
“呔,哪里来的太君。冲国女高哪来的大小姐!”
“怎么不能有了,你还拿着这种直柄小洋伞……看那边,我也发现了一个。”
女大学生一边叽里咕噜,一边朝她使了个眼神。
宁静顺着梁愿示意的方向看过去,视线尽头同样是一名年轻女性,对方穿着宽松的裤装,头发扎成麻花小辫,发丝是明亮的桔子色,在阴暗的室内颇为显眼。
桔子头姐姐的手里果然也有一张纸片。宁静在心里记住找到的两人,移开视线继续在人群中搜寻,同时一心多用,不忘小声继续对话。
“伞怎么了?”
“看到折扇就想到古风小生,看到洋伞就想到大小姐。此乃常识。”
“……快哉快哉。好姐姐,求你了,少看动漫,也少看轻小说。”
“害,做人要有梦。”
梁愿摆了一下手,借着这个动作又隐秘地在人群中指出一人,然后才接着胡言乱语,“而且也不一定这里就全是冲国女高啊,万一这电梯不挑国籍呢?”
宁静发出矜持的冷笑:“什么剧本,电梯惊魂同遇险,日本女高掉落我身边?”
两人身后三步。
纯正日本人,高三刚毕业,手提直柄伞,能听懂一些中文,刚刚从电梯上下来并听完全程的出云吹雪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准备搭话的手伸到一半,尴尬地僵在原地。
救命啊,咲。
她不该听到大小姐这个词,就以为是说自己室友,因而轻率靠近这边的。
天降日本女高绝望地想。
也许自己的中文储备还不足以应对过于复杂的交流,否则她怎么分明听懂了芭娜娜这种网络烂梗,却听不懂什么叫古风小生快哉快哉?
明明后者,听起来要比前者正经多了啊!
……
中国语博大精深至此。
日本女高挣扎片刻,最终还是用一句朴实无华的“你好”作为开场,和其他人搭上了话。
被身高超过一米八的白发日本女高沉默俯视,宁静遏制住了血脉中冲国白毛控的底层代码作祟,面不改色,端庄矜持。
被身高超过一米八的白发日本女高温和地垂首,声音柔和沉静地询问什么是古风小生,宁静气血上涌,面红如潮。
“快和她说。”
她一把掐住身边的梁愿,“快说宋娜,芭娜娜!大家都是烂梗,国际友人就不要这么好学了,古风小生又不值得!”
实际上问这问题略带几分坏心的国际友人见此,忍不住低头笑了。
“香蕉啊!”
一旁被掐的梁愿心不在焉地敷衍,头也没回。她的心思全在手上的纸片上,“纸片是不是齐了,都在这了吗?”
“应该都在了吧。十六片呢。”
桔子头……自称叫做蟹的女性用十分轻松的语调回复。
她的态度如此放松,令一众神经紧绷的人不由侧目。蟹对投向自己的注视满不在乎,她转着圈探头去看众人把各自的纸片拿出、汇拢、拼合,眉眼间甚至带着些许快乐的痕迹,好像当真只是在做一个有趣的游戏一样。
另一边,长发扎成丸子头的女白领递出最后的纸片,对着拼出来的图案露出头痛的神情。
“拼是拼起来了。但这是什么,迷宫?”
宁静被香蕉暗算迟来一步,再想看纸片时,已然挤不进人群。
她环顾四周,找准求助对象,轻拉了一下出云的衣角,善良的国际友人很快会意,退后半步让她上前,自己则透过前方之人头顶,继续注视线索。
对着一张似乎是迷宫的图片,有人尚在冥思苦想,有人已露出了然神色。
一根红线在宁静的脑中逐渐成形,连接关键点首尾,连出一条生路,也串起一串指向明确的字符。
顾不上说话,宁静转身撤出人群,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很快打开,她探头向里张望,在操作面板上,果然看到了自己想要寻找的东西。
一个全新的按钮。
此前全无踪影,只在众人得出结论后,才出现的按钮。
一个费心隐藏,却又把线索送到他们手上的楼层。
那里……会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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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20
怎么写不完啊……吐魂。
包欠,大家,一不小心写成相声了……
篇幅失算,触及不多的企友就不关联打扰了!
卡片沉默躺在地上,宁静暂时没去拿。
截至目前的经历告诉她,关于那张卡上为什么会有自己的照片,这事恐怕还是放弃思考为好。
宁静不想深究这个,只是忍不住又去看侍女陶俑的脸。
不可思议的是,在充盈血色后,这张脸瞬间就与方才只有陶土色时大不相同,变得熟悉起来。粉白圆润的脸颊,柔和的笑脸,和她那永远温和,没什么脾气的妈妈如此相似,如此……令人生气。
慢性子老好人的父母固然时常令人气急。
而这随意拿别人父母的脸,安在陶俑身上不说,还要将其打碎的鬼地方更是叫人怒火中烧。
陶俑的脸孔在她的怒视中逐渐模糊。
更多古怪的熟悉感从那张脸上喷涌而出,菌丝一般在空气中浮沉。
宁静恍惚记起自己还小的时候。
那时的她尚且没学会太多克制与伪装,脾气又急又坏,气性颇大。但或许是因为她不论对大人小孩都如此不逊,连路边追人的野狗都敢上前砸一棒子,于是,就算她是这样坏脾气的小孩,出乎意料竟然也有不少朋友。
能和她关系不错多有往来的小孩,脾气自然普遍就很柔和。
其中有一个男孩,个头小小,也不强壮,看起来就最好欺负。加上性格总是温温和和,谁来拜托也不拒绝,他跟在宁静身后时像个小尾巴,不和其他人一起玩时,则像个谁都能捶一下的软面馒头。
这小孩还会傻乎乎地帮其他人抄写作业,独自一人在教室留到很晚,这着实让宁静很是看不过眼,揪住几个不自己写作业的混账玩意,当场小发雷霆。
“没事的。”
事后,那孩子偷偷和她说,“我不吃亏。下次他们再找我抄作业,我是会收钱的。”
哦……赚钱的事嘛。这个宁静知道,不寒掺。
但她还是拧着眉头。
“那人家要是不给怎么办?”
“啊,这么坏吗?”
男孩好似十分敦厚温和地笑起来,挠了挠头,“那没办法了,万一我不小心抄错了怎么办?”
宁静瞪大眼睛,还没说话,就听对方又说,“开玩笑的……谢谢你,不过真的不要紧。对了,你喜欢糖人吗?我最近正好在学,先给你捏一个吧?”
那个糖人是什么样的?
大概也没什么特别的,她记得当时她说想要钢铁侠,但捏糖人的家伙却才只学到齐天大圣。于是他们折中了一下,最后捏出了一只穿金属铠甲的猴子。
……
陶俑的脸总归没有长毛,变不成猴子。
宁静陡然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她将垂下的视线复又抬起,被烛光照亮的一小片光晕中,突兀出现的少女正晃着辫子哼着歌。
对方似乎半点也不在意面前破碎的陶俑,自然也不在意隔着碎陶俑谨慎甚至紧张观察着她的宁静。少女的视线追随着空气中某种不可见的东西,转来转去,颇为悠然。
在她身侧,还有一株足有半人高的捕蝇草将其盘绕,植物的根须不知扎在何处。宁静视线追索,发现那些缠绕着黄符的青绿色根茎在绕过臂弯处逐渐变得松散,再向上看,分明变做女孩斜扎垂落的发辫,三股编做一枝,软软搭在肩头。
……
好吧,倒也不算多么吃惊的发现。
心中认定对方是鬼非人,本该吃惊的部分便也不再如何令人惊诧。
眼见对方似乎并无恶意——至少没有表现出太多攻击意图,宁静胆子就又壮大了一些,斟酌着用词,动了动唇。
至少,也该试着问问这是哪儿吧?
电梯是吃了人,无端把她带到这里,还频频出现幻觉。但接着呢?然后呢?
她是绝不会安于现状安静等死的。但一无所知就要吵嚷反抗,也显得愚蠢。
如果能确定面前明显不凡的少女是敌是友,如果能获得帮助,或者仅仅只是多获得一些信息,她都能够在现有条件下更好地做出判断,也许这就是一条生路。
宁静气沉丹田,开口前又将过于气沉丹田而变得沉重的声音憋回。她努力调控喉咙与声带,拿出自己全部的温柔和耐心,夹着嗓子发出一种装得不得了的甜蜜声音。
“小姐姐,请问,这里到底……”
自己听了都觉得辣耳朵的问句只说到一半。
就在眼前,毫无征兆。
由女孩的发辫化成,盘绕着主人的捕蝇草忽然龙蛇游走般涌动,本就巨大的夹子状叶片在张开时骤然变大了数倍,在宁静的套话说到一半时,叶片一张一合,直接将女孩连人带烛火一并吞进“口”中。
室内灯光倏尔黯淡。
宁静瞪大眼睛,顾不得其他,立刻几步向前窜去。
地上的碎陶俑被一踢一踩,这下更加碎得没法辨认,然而等她跨过这满地的狼藉,原本少女与捕蝇草所在的位置,早已空无一物。
没有烛光,没有怪植。也没有人。
室内忽然静得出奇。
只有藏品上方令人不快的红光细细密密地拢在头顶,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幻梦。
宁静慢吞吞地回过头。她的视线扫过地上的碎片,最后落在不远处的电梯卡上。
卡还在。
这根本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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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725
一章主线结束顺便蹭一下支线一。和满露的互动主要是源自上上签的签文。
怒到极致,反倒诡异地冷静下来。
广告屏碎得满地,脚踩上去隐约传来痛感。伴随破裂声,连久久没有动静的电梯忽然也变得“知情识趣”了起来,轿厢地面不稳地晃动片刻,竟缓缓开始动作,电子屏上的数字一路向上跳动,最终落在宁静按了数次的楼层数字上。
十三楼。
面前的金属门发出运作不畅的声响,缓慢地打开了。
宁静眯起眼睛,一时没有动。
外头的光线实在太暗了,不知怎么的,电梯内的光也好似在轿门处受看不见的屏障阻碍,难以辐射到外部。
一两米之内倒还算好,尚能看到一些像是玻璃展台似的柜台陈列,超过三米之外的地方,则在异常的黑暗与雾障中模糊成一团,令人难以探清真容。
手里紧握的雨伞在此时并不能为主人增添太多底气,胸口憋住的一口怒气却极大壮胆。
宁静又敲了几下应急按钮,照例没获得反馈。她心中对外部救援已经不抱什么期望,至此也谈不上失落,只有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电梯的门这次打开后便不再闭合,似乎打定主意要请她下去一游,也不管自己是否真的将乘客带到了正确的地点。
宁静明明白白地翻了个白眼,用尽家庭教育及义务教育培养出的美好素质,这才克制住踹电梯一脚的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挺胸展肩,将下巴高扬,横眉竖眼鼓足气势一步一步踏出电梯。
这大约不是错觉——身后的光线在她踏出电梯厢门的瞬间黯淡起来。
握伞的手不由一紧。手心沁出汗来。
宁静佯装镇定,其实早已心跳如鼓。她并不急于立刻回头,以免陷入某些恐怖片“一回头发现有人与自己贴面舞”的桥段,视线先在身前转过一圈,打量面前突然显形的楼层风景。
离开电梯轿厢的范围,之前视线中那层不自然的黑雾就好似被人为擦除,十三楼的灯光虽然仍然不甚明亮,却也能看清一些具体布置。
眼前赫然是一层类似博物馆展厅的平层,一眼望去便知占地面积不小。
正中间对着电梯大门是一条直道,先前看见的玻璃展台内陈列着各种器具,整个展台一直向远处延申。左右手两侧各自又有展道,一些或大或小的陶俑列队似的被安置在侧面的展区。更远一些的地方,还能模糊看到一些更大型的展品,被从天花板上垂吊悬在空中。
整个楼层的光源俱都来自展品上方泛红的顶灯,本该刺目的红光偏偏却又极不明亮,好似光线还未直射铺洒下来,就先在半道上被截住雾散,整个楼层便笼着这样一层浓重的血雾,每一件展品都因此而沾染血光。
宁静站着不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骂得极为大声。
他爹的。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嚯!2030年了,灵异事件倒还挺复古!博物馆惊魂?怎么的,以为自己在拍港片吗?
这些展品一会是不是还都得动起来?这些陶俑,它们是不是会在她看过去的第一眼哭第二眼笑,第三眼交换位置,第四眼碎成残骸?
一会是不是还得有僵尸一拳打碎展览玻璃横空出世将她追杀?
套路!都是套路!
三四十年前的复古惊悚电影她虽然看的少,但二十年前的爆款恐怖美术馆小游戏却是好奇玩过的!
这些套路她熟悉得很!根本不会怕!
不妙,这里好闷热,热得她汗水快要从眼眶流出来了。
深吸一口气,宁静抬手抹掉脸上将流未流的汗,两排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不管这是什么地方,总归都不是她原本要去的电影院。
这下要是还强行对自己说这可能是电信诈骗,那才真是掩耳盗铃,自己诈骗自己。
见鬼了。喷不了,这是真见鬼了。
但就算见鬼,也不能什么都不干,就这么空耗着。
宁静冷不丁朝自己身后挥动雨伞,感受到挥出手感如常,中途毫不见阻碍,这才略微松气,僵着脖颈扭头侧身,朝身后看去。
身后几步处,电梯仍在原位。
电梯门保持着打开的状态,轿厢内里明亮,光线却难以投射到外侧,这大概就是她刚才突然感到光线变暗的原因。
光线变动虽然古怪,但宁静出来之前就有所预料,对此并无多大反应。倒是电梯外上下行按键旁贴着一张蓝底白字的告示,几乎是立刻就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张电梯使用须知。
宁静一边防备着四周,一边往回走了两步,凑近去看须知上的内容。
这份通知是普通A4纸大小,上面字数不算多,透出的信息量却不小。
宁静反复读了几遍,未免漏掉信息,又逐字逐句,小声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在心里整理起来。
首先,这里透露出的最重要的一点,是使用电梯需要有一张自己的电梯卡。
又因为告示中提到电梯有人脸识别,这张电梯卡多半是专人专用,一张卡对应一个人,就算她之后拿到别人的卡,多半也是没法正常使用的。
先不提她身上现在根本没卡这回事,告示中还有另一个十分令人在意的信息点。
那就是关于移动的方式。
如果相信这份告示,那就意味着想要在楼层间移动,只能依靠电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办法。
且这台电梯只下不上,如果她目前身处的这一层是顶层,那么一旦之后选择离开,就不会再有机会回到这里来了。
这里的信息其实有两点。
一是这栋“鬼楼”不止一个楼层,她有机会去别的地方。
二则是,如果这里有任何能够帮助她离开的东西或是通道,一旦选择移动,就应该没有机会再获得。
宁静拧起眉毛,捏了一下手指,伸手去摸了一下告示——只是普通的纸张触感,不是很新,摸起来有些脆硬的时间感。
她壮起胆子,又去揭告示的一角,想看看背面是否有内容,但贴在墙上的蓝纸纹丝不动,这时又显得不太像是普通纸张了。
揭开未果,宁静也不勉强。
这张告示能贴在这里,显然并不简单。告示上的内容完全针对现在的情况,就好像早已知道会有人茫然无措被带到这里,急于使用电梯,于是在此给出最低限度的指引。
电梯卡的说法可不可信不好说,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探寻方向倒是真的。
而除去这些归总得明明白白的信息,告示中提到的某个单词,反而要比电梯卡更加令宁静在意。
在蓝色纸张上,白色的文字里分明提到:
“请同层人员依次登上电梯”。
同层人员?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里除了她之外……还会有其他人?
这事可不好瞎猜。
宁静忍不住伸手按了一下自己后颈倒竖的汗毛,可惜没料到自己手指太冰冷,更多疙瘩因此起立,这下全身都紧绷战栗起来。
她懊恼地掐了一下自己没大出息的身体,精神中无畏的部分开始大声谴责身体“陛下何故先降”。自我鼓劲鼓到一半,“正欲死战”的精神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倏尔安静下来。
自身后传来某种细微的动静。
宁静一下子定住了。
她猛然再次向后甩了一下雨伞。
这次用足了力气,也不管有没有命中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整个人身体跟着雨伞的力道一下子转过来,绷紧了轴心,压低了眉眼,两手将伞握棍似的横在胸前,警惕地瞪向四周。
这会汗毛也不竖了,汗也不留了。
在可能遭遇危机的一刻,本性便难免压碎日常外壳。站在这儿的人衣着打扮是温和淑女的裙装,眼中的冷光却极凶狠,将攻击性展露无遗。
宁静的名字带着父母的美好期许,本人虽也努力靠拢,但她的本性终归是更加尖锐的形状,难以遮掩。
在她身后的道路正中,不知何时站了一尊陶俑。
那细碎的响动,此时再次消失不见。
路中央,等人高的陶俑静立不动,身姿微微倾斜,做侍女捧花姿态。
俑身上带着一点斑驳的彩色,脸上有细细碎碎的肉粉,身上有花花绿绿的纹路,就好像是从久不见天日的地下被挖出时,尚有些许色彩未完全被时光消化,于是干脆一并带到现代来。
宁静视线从陶俑的面上向下移,只见陶俑脖颈胸前似乎还挂着某种长方形的卡片状物,看不真切,只觉与陶土身躯极不搭调。
什么意思?
宁静心里哂笑,她才刚看到电梯卡,这会电梯卡就找上门来?
敌不动我不动。
一人一俑面面相觑,僵持不动。宁静心中越发警惕,生怕再一眨眼,这陶俑又会和无声出现一样凭空消失,然后贴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知道,她清楚。
套路里都是这么演的。
只是警惕似乎也无用,陶俑不动,却有别的什么东西忽然动起来了。
一丛幽蓝烛火自暗中噌然亮起,眨眼间飘然而至。
有少女笑声响起。
不等宁静反应,从幽幽烛火后,已显出一张巧笑倩兮的脸庞。
烛火忽闪,又见一袭对襟白衫,身穿白衫的少女素手持灯烛,人身先现,烛火晃过,才慢吞吞地显出影来。
打破沉默的话音比影子还更先一步。
“自己的东西,又不要钱,怎么不来拿?”
突然出现,立在烛光中的少女言语带笑,一边说,一边手已按上陶俑的肩膀,“别愣着。去呀,快给她送过去。”
她似乎并不用力,只略向前一推。
侍女陶俑却如遭重锤猛凿,立时向前倾倒,还未触及地面,就已四分五裂,碎得满地。
只有一颗陶土头颅还算完整,咕噜噜,连滚带旋,连带着脖子上挂着的东西一起,“听话”滚到宁静面前。
宁静低头一看。
那侍女脸尤带笑影,整张脸粉白粉白,再没有半点陶土痕迹。可断裂的脖颈处却分明还是陶俑,断口粗糙,内部中空,无血无肉。
再一动视线,便见挂在陶俑脖子上的卡片,此刻脱离俑身,落在自己脚边。
那正是一张印着自己照片的电梯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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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67字
紧急先打个卡,主线大概还有一章才能写完,写完主线再来支线找大家玩!
电梯的厢门大约用了三秒钟才彻底闭合。
在这期间,宁静屈指狠狠敲击了三次关门键,反复确认了五次时间。在她忍不住要跺脚前,电梯门这才不慌不忙地动起来,在她眼前悠悠闭合。
两扇金属门扉相碰,不知从哪里传出一声代表机械正确嵌合的细小音声。
“咔哒”
宁静缓缓放开手下的关门键,终于微微松下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按亮的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现在的时刻。
距离她大步铲入商场的时分又过了两分钟,而买了票要看的那场电影已经开场有十来分钟。
——问题不大。
女高中生腾出手扒拉了两下沾上了水汽、以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方式半粘在额头上的刘海,默默在心中判断。
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反复就迟到问题向朋友道歉,并承诺晚上会请吃烤肉了。
最重的罪这样就已经算赎清。
至于电影本身,从上电梯到入场,用时最多也不会超过五分钟,也许到她入场的时候,前面的广告才刚放完呢,没准还能赶上开场。
等电梯一开门,她就立刻冲去检票。
等电梯一开门,她就……
等电梯……
?
仅有思绪在不断运转的沉默之中,湿漉漉的雨伞毫不留情地将冰冷雨水滴在她的鞋面上。
察觉到些许异样,宁静骤然从思绪中惊醒,抬头去看电梯的显示屏。
那里显示的数字纹丝不动。
长发女生深吸一口气,按下心中焦躁,再次按了两下楼层按键。然而明明眼见面板上的数字已经被按亮,电梯却固执地沉默在原地,分毫没有执行这一指令。
时间又跳过一分钟,潜藏在胸口的怒火倏然间被点燃。
宁静憋着气用力敲了一下自己要去的楼层按键,又在键盘上胡乱按了一圈,电梯仍然毫无反应。
她烦躁地狠跺了一下脚,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但这种发泄无济于事,于现状毫无益处,她只能自认倒霉,满腹怒气地又去按开门键。
然而面前的金属门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动静细微潦草得好像某种错觉。
“……”
女高中生保持沉默,握紧拳头,闭上眼睛,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
……
接下来的几分钟内,被困在电梯中的倒霉鬼一边忙着生气,一边多方向地展开自救。
按下应急呼叫按钮。
电话联系维修人员。
网上联系朋友救援。
朝电梯外大声呼救。
使蛮力硬掰电梯门……不对,最后这个去掉。
不论怎么想,这都应该是一套极为行之有效的方案,奈何不知从哪个时间点起,在电梯中本就微弱的手机信号彻底阵亡。
应急按钮按下后毫无反馈,朝电梯外呼救也未得回音。宁静捏紧手机,开始胡乱思索是否应该顺应胸中的怒火,直接给这破机器来上一拳——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古怪刺耳的电流声在她的头顶上方响起。
“喂。喂。现在是紧急通知——”*
贴在耳畔的手机里再次传出代表拨号失败的忙音,宁静放下手机,抬头向上看去。
电梯上方的角落里安装着一台监控摄像机。
她在乘上电梯时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东西的存在。这也正常。除非作奸犯科,日常中大约没人会在意公共场合存在的一些监控设备。
直到此刻,这台机器忽然说起“人话”,它的存在感才陡然飙升,一下子就叫人无法忽视了。
宁静抬起头,视线正好与垂下的摄像头相触,一种被凝视的不快缓慢爬上背脊,监控的圆形镜头折射着灯光,前所未有的形似一只眼睛。
“电梯故障了。”
女高中生盯着摄像头,尝试扬起声音与监控的另一头沟通,“现在一直停在原地,就在一楼,没法启动。门也打不开,我出不去。……那边是维修人员吗?能听见吗?”
对面没有立刻回应。
电流的沙沙声忽然变得响亮了一些。与此同时,摄像头小幅度地转动了一下,从其中再次传出刚刚那个在电流中失真、辨别不出男女的声音。
“——由于安保系统的更新,需要重新录入……”*
后面的一长串语音相当机械化。
宁静在这段播报中第三次深呼吸。她的眉头不自觉地下压,双眼露出警惕,嘴唇也抿紧了,显露出直白的不愉快来。
总结来说,对面不仅无视了她对现状的汇报,还反过来要求她给出更多个人信息。
再心宽的人,也不会认为这是正常的求助步骤。更何况宁静自认还不算很蠢。
她生长在这个技术发达的数字化社会,见过太多套取个人信息的电信诈骗。人脸识别密码会遭盗用,声音能被合成为虚假音频,换头视频更能直接诈骗亲属钱财……谁知道自己的一段录像会被用来做什么糟心事情。
傻子才按对方要求乖乖自报家门。
宁静心中打定主意,不仅不理会疑似被电诈份子篡取的监控,反而低下头,避免进一步被镜头捕捉到面部。
她将手机背在身后,面无表情,丝滑按下紧急通话键。
法治社会,一键报警。
反正电影估计是赶不上了。
不管是诈骗还是故障,都交给警察来解决算了。
……
一个坏消息。
报警电话没信号也能拨通这点好像是骗人的。
一个也许更坏的消息。
疑似故障的电梯忽然有了一些古怪的动静。
报警失败,正气恼地跺脚的人并未留意,自己身后的那块电子广告屏忽然无声地闪烁起来。直到自己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女高中生才猛然瞪大了眼睛,扭头看向背后的广告屏。
“我是宁静。十七岁,高二。来自S市……”
原本投放在其中的饮食广告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段俯角的监控录像。录像中的自己面朝着镜头的方向,神色僵硬地念着她根本没有做过的自我介绍。
自己惨白的正脸一闪而过。
下一秒,广告屏上出现大片雪花般的噪点,幕布一点点被噪点吞没,屏幕渐暗,画面与音声一齐终断。
宁静呆站在原地,暗下去的广告屏上倒映着自己的脸。
她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屏幕里的那个女生一脸惊讶,同样也看着她。
对方眨了一下眼睛,唇角似有笑意。
宁静像是被火烫伤一样迅速抬手摸上自己的眼睑,一时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屏幕中的女生自作主张,还是自己真的眨了眼。
直到此刻,她才想起出门之前友人的忠告。
在模糊的记忆中,友人当时似乎是这样说的:
“最近A市电梯有点邪门的,听说电梯闹鬼会吃人!总之静静你尽量别坐电梯就好啦。”
是选择遭遇诈骗被卖到缅北,还是选遭遇灵异事件勇闯吃人电梯?
广告屏里的女生大笑起来。
屏幕外的宁静面无表情。她不再努力地深呼吸了,而是默默抬起手,同时握紧了手中雨伞的伞柄,手臂绷紧猛然使力,将广告屏里的那张脸砸得粉碎。
定格着笑容的碎片落在脚边。
长发女生看也不看,狠狠一脚踩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