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醒来时,日向坐在床上发了会呆,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点什么。
她抓了抓脑袋,愣愣的扫视了一番自己的睡房——白色大床上自己的被褥紧紧裹在身在,只占一个小角,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长弓,那是她平时练习爱用的,侧面靠墙摆着两具棕色的大立柜,床头边立着一个小矮柜,上面摆着日历和纸巾。
除此之外房间中再没有什么其他摆设。理应充满粉色气息的少女闺房却出乎意料的缺乏人气,同主人一贯表现出的摸样不同,这件线条冷硬的睡房的确透露出了某些讯息。
日向揉了揉眼睛,稍微有些迷惑的用力眨了眨眼。
奇怪……刚醒过来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确是感受到了一些说不出的违和感……
……似乎一晃神的功夫,就跨越了难以想象的漫长岁月。
她晃了晃脑袋,止住了自己越发不找边际的胡思乱想,侧着身子伸手将小柜上的日历抓了过来。
二月……嗯?原来明天就立春了啊……
这么说来,今天的确是说好了要去参加永暗神社的节分祭的。虽然说自家的神社也准备了活动,不过听说对面的活动要更加特殊一些的样子。
至少学校里同社团的学妹是这么说的:
“据说在缔结良缘方面很灵验哦。”
日向缓缓的叹了口气,向后倒仰平躺回床上,抓住松软的被褥再次将自己整个裹了起来。
缔结……良缘啊……
从被褥中传出了模糊的叹息。
*
等日向穿戴整齐,推开自家的大门,就看到一身西装的紫发青年已经等在了那里,对方远远注意到她,笑着抬手摆了摆。
日向小步跑了过去。
“怎么这么早?”
“我也刚到……”自然的接过对方手中提着的漆制食盒,眼见对方因为自己的回答而鼓起脸,藤原深影不由得轻笑起来,“因为日向小姐是大小姐,而我则是说是执事也可的人物,自然不能让大小姐等待。”
“……”
被这样称作大小姐,浅见神社神主的小女儿不禁无言的扶了扶额头。
“你还坚持那个身份设定啊……”
明明十年前就因为成为孤儿而被他们家收养,现在就在神社中帮忙管理,说是家中的半个长子也不为过,本人却固执的对浅见家人用着敬称,最近不知道受了什么奇怪的影响,还擅自添加了奇怪的主从设定——对日向的称呼都变成了‘日向大小姐’——她有的时候觉得自己果然还是看不明白这个人。
深影对此无言的微笑以对。
现在再纠结这些也没什么用处,日向小小的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看。
“时间也差不多了,那我们就出发吧。”
她指的时间,是同社团里的后辈雅以及学校的历史老师鬼月光先生约定的时间,四人约好今天一起参加永暗神社的节分祭——当然两个女孩子或多或少都在心底有些别样的心思。
而且相比起她自己,学妹雅还要来得更加清楚自己的心意,也要更加直接。
而对于态度忽冷忽热,面对雅的告白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的鬼月光,日向则暗自在心中狠狠的给对方记下了一笔。
二月初的天气尚且没有露出一丝春暖花开的迹象,立春前的节分祭更像是在凛凛冬风中点燃的初春的开端,这一天虽然天气寒冷,大街上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气氛。
“……真有活力。”
两手搓了搓塞在口袋里,将大半张脸连同冻得发红的鼻子一同埋进围巾中,日向只露出一双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街上打着鼓点高声吆喝着游街的人群。
游行的队伍中,最醒目的是扮成鬼的角色。青鬼和红鬼俱都裹着亮眼的鬼装,带着狰狞的鬼面,时不时传来孩子们说不出是兴奋还是惊惧的尖叫声。
“如何,要去看一看吗?”
偏头看着身边的小姑娘,深影颇为体贴的提议道,然而对方却没什么犹豫的摇了摇头。
“每年每年自家都看腻啦。”
这么回答,日向却仍旧注视着游行的队伍,两人并肩又走了一段,她突然回过头来看向深影。
“说起来……深影你还记得小的时候我们在家里撒豆吗?”
听到她这么说,青年面上也浮现出一丝怀念的神色来。
“当然。”他将从日向肩头滑落下来的围巾重新围好,半是怀念半是感慨的笑了起来,“还记得有一次日向大小姐被鬼面具吓到,蹲在角落里一个人哭了好久……”
“那是——”
日向涨红了脸,小声辩驳,“还不都是深影你晚上不点灯还带着鬼面——谁都会被吓到吧!”
“哈哈,那是老爷让我检查第二天祭典的道具嘛……”
“所以为什么你会戴着那东西到处走啊??而且为什么不开灯啊??”
“嗯……为什么呢?”
“……你不要反问我啦……”
紫发青年哈哈笑了两声,想起了另一个疑问,“不过那个时候,日向大小姐为什么会一个人躲在墙角?如果害怕的话,为什么不喊老爷夫人、或者是我呢?”
“……”
这个问题就连日向本人也没有办法立刻作答,她神情复杂的抿了抿唇,沉默了起来。
感受到了突然有些沉重起来的气氛,深影眨了眨眼,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
“大小姐小的时候真的每年都很坚持要自己撒豆呢,鬼出去、福进来,还会因为太着急关门而摔跤……啊,说起来去年好像也摔了。”
“……”日向蹭了蹭围巾,提到自己的糗事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的偏开了视线,不过想到小时候的事情,她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来。
“……深影一直都是鬼役,被豆子砸出去呢。”
她似乎回忆起了什么有趣的场景,埋头闷闷的笑了起来,“这么说来那个时候爸爸也经常戴着鬼面让我骑在肩上……不过比起这个,我还是更喜欢撒豆。”
紫发青年露出了一个有些微妙的神情。
“不管如何喜欢撒豆……也还是不要吃太多比较好哦……”
他摸了摸下巴,略带无奈的叹了口气,“我记得的确有一次,日向大小姐偷溜进了准备间,把祭典要用的豆子吃光了两大盒呢……结果那天晚上还肚子痛一整晚都没能好好睡觉吧?”
“…………”
日向无言的掩面。
为什么这些东西这个人记得这么清楚为什么……这种事情可以不用记住啦!忘记好吗!现在立刻马上就忘记好吗!
天呐她都快要忘记今天到底是准备干什么的了!!
夜明神遇见名叫鹤景川的灯九十九少年时,对方正坐在树干上晃着脚,身上趴着一只虎斑猫,猫咪懒洋洋,有一搭没一搭的甩着尾巴。
少年眼尖的发现了默不作声的夜明神。
“啊,流桑。”
也许是因为之前许愿真的得到了团子的原因,灯笼少年看上去对于不怎么合群的夜明神流颇感亲切,直接从树上轻巧的跳了下来,几步小跑到了对方身前。
“…………是你啊。”
认出了眼前的鹤景川,突然感觉之前脑袋被砸中的部位隐约又作痛起来,流面色不禁一阵僵硬,“……这次再说想要团子之类的,我是不会同意的啊。”
“啊哈哈,才不会。”
笑着摆了摆手,少年上下打量了夜明神一番,提出了新的问题。
“说起来……流桑现在是住在贵族大小姐的家里吧?”
他见对方无言的点了点头,于是继续问道,“具体在对方家里做些什么呢?是帮忙做什么事情吗?啊不过贵族的话,应该万事都有佣人来做吧……?”
“……”
流无言以对,不由抿紧了唇。
而单纯是感到疑惑的灯笼少年还在继续。
“之前好像有听说那家的小姐同一个鬼火爷爷是情侣,流桑呢?书上写人类的情侣间似乎经常会有【吃醋】和【误会】什么的啊……流桑住在那里不要紧吗?”
“…………”
之前那只虎斑猫慢悠悠的迈着步子走了过来,翘着尾巴蹭了蹭面无表情实际上心中翻江倒海的夜明神的脚脖子。
等待了半天也没能等到回答,鹤景川无辜的眨了眨眼,歪头冒出了一个问号。
流桑,果然好不合群啊……(流:我的内心是崩溃的
人身处在黑暗中时,为什么总会不自觉的绷紧神经、连心情也变得沉重呢?
悉悉索索、悉悉索索,像是有什么不安在暗处不同涌动。从四处仿佛投来胶着不明的视线,转头看去时却又消失无踪。
日向抿了抿唇,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
她感到畏惧的到底是黑暗本身还是一些别的什么,这一点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或许只是隐约察觉到了某些不知名的跃动……
说起来,前一次这么晚一个人走在街上的时候,的确是打雷了吧……?
虽然半途被吓了一跳,不过之后倒是挺顺利的。
“……啊。”
巫女急匆匆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在她睁大眼睛发出了一个惊讶的单音的同时,迎面走来的青年也看清了她的面容,微微扬起眉,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哦呀哦呀,这不是怕打雷的巫女小姐吗。”
“………………我叫做浅见日向……”
听出了对方话中的笑意,日向不自觉的鼓了鼓脸,在重申了一遍自己的姓名之后,小声为自己辩解,“之前只是意外……才、才不是害怕呢,只是被吓到了……”
连自己都觉得没有什么可信度,声音到最后近似耳语,她抬头看了一眼对方,闪电的夜明神笑眯眯的点着头,好言符合道:
“嗯,嗯。我明白了……只是个意外,对吧?”
“………………”
你那是什么笑容啦你到底明白了什么啦深影先生!!
意识到自己的小弱点已经毫无回旋余地的被看穿了,日向心塞的深吸了一口气,把梗在喉咙口的吐槽咽了回去。
藤原深影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他看了看巫女略略有些丧气的摸样,又偏头看了看不远处灯火通明的街市,考虑了片刻之后,拿定了主意。
“浅见小姐,请稍等一下。”
丢下了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夜明神不等巫女反应,转身朝着街市光亮处走去。
“……?”
日向满头问号看着深紫色长发的夜明神走远,一时拿不准对方的用意,抓紧了自己手上的纸灯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随着对方走远,周遭的空气也一并冰冷起来。
夜明神……萤者啊……
在浅见家的神社中,记载着萤者相关事迹的书籍并不少见。百年一次影祸之年出现的妖怪们,在长夜结束后,就这样留存在人类世界的例子也不是完全没有。
只是关于这一块的记载玄而又玄,极少有人能说得清楚。
不过关于萤者,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不论是其中的浮游还是灯九十九,又或者是等级更高的夜明神,其原型,必定都是在黑夜中能够发出光亮的东西。
变为人形的萤者所散发出的光芒,似乎并非用肉眼就能够看见,而是更接近于吸引人类的心灵一样的性质。
日向将自己所知道的几位萤者回想了一番,对于这一点相当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她忍不住伸了伸头努力寻找了一下混杂在人群中的夜明神的身影。
说到闪电的夜明神,她原本还以为会是更加高傲冷酷的形象,没想到这一位倒是十分温和……
心情稍微有一点复杂。
在巫女暗自纠结的空当,突然离开的夜明神已经达成了目的,心情颇好的回来了。
他将买来的苹果糖递给巫女,毫不意外的看到对方写满了疑惑的眨眼,藤原深影再度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当做是道歉的礼物吧。”
“道歉……?”
“嗯,为之前的意外。”
这句话中果然还是满满的善意的玩笑意味。
夜明神赶在巫女涨红了脸反驳之前笑着挥了挥手。
“抱歉啊,今天稍后有点事情,我就先告辞了。”
“诶?啊……好的。”
慌慌张张总之先欠身行了一礼,日向抬起头怔怔的看了看夜明神的背影,然后又低下头去看自己手上的苹果糖,最终神色莫名的偏了偏头。
“……有点奇怪的闪电君。”
她自言自语,小小的咬了一口苹果糖。
所有该做的准备都已经完成了。
黑发的巫女盯着锅中渐渐开始劈啪作响的油脂,看准了时机将切得薄薄的牛肉片铺进锅内——一阵肉香很快便随着细烟传出,牛肉上渗出点点血珠,一下子红得发亮,不一会又微微泛起了好看的金棕色。
煎到这个程度就刚刚好。日向将准备好的调味料不疾不徐的倒入锅中,以酱油为底料,加入了甜料酒、砂糖、柴鱼汁还有少许清酒的调味汁一倍倒进热锅中,立刻便冒起小小的气泡来。
把最先进锅的牛肉们拨到一边,放上切成花瓣形的胡萝卜片、扇形的春笋片、圆圆的香菇上用刀划出六瓣,再配上方方正正煎得金黄的豆腐和其余各色菌类,日向特地在锅的一角塞了两根白嫩嫩的葱段和一把蓬篙菜,这下寿喜烧该有的颜色就都全了。
她满意的盖上锅盖,随着锅内焖烧的咕噜咕噜声而溢出的香味让所有人都心情愉快,大约等待了近十分钟,日向将作为蘸料准备的蛋汁端上,揭开盖子稍稍看了一眼,立刻向桌边的大家宣布:
“已经可以吃了!”
她一边说,一边取过坐在自己身边的小森希子的碗碟,为对方盛取了冒尖的一大碗,“大家不要拘束尽管吃吧……来,希子小姐,请用。”
好像真的把自己当做是可靠的姐姐一样照顾着对方,但是在其他人看来,小个子娃娃脸的巫女可能更像是在玩家家酒的小姑娘……至少同身边露出了无奈的微笑似乎带着些许包容的道谢的小森希子相比,这种稚气的印象不免格外强烈。
日向挨个给所有人都先盛了一碗,眼见大家都拿起筷子,这才重新坐下,自己也取过筷子念了一声“开动了”。
她塞了一个香菇到口中,那带着肉香的甜味让她不禁满足的点了点头。
“果然还是新鲜的食材最好吃啊——”
一边这么感慨着,她一边翻出碗里不小心混进去的蓬篙菜,异常自然的将之挑到了坐在自己一边的月岛龙也的碗里。
倒不是不喜欢蔬菜,只是蓬篙菜的味道实在是……
在心里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日向一抬头,就看到坐在龙也另一边的苍叶正认真的将自己碗里混进去的胡萝卜一片片挑给对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数秒,随即各自若无其事的转开了。
被夹在中间的杂货商面无表情的将左右这两个挑食的家伙夹过来的东西无言的吃了下去。
这种事情……他太习惯了。(咀嚼
一不小心看到了全程的AOI抽了抽嘴角发出了感慨:“龙老板……真是个好人啊……”
虽然有的时候看上去有点可怕,但实际上没准是个相当温柔的人吧……
在脑中形成了这样的认知,很怕烫的水母少女轻轻吹着碗里刚从锅里捞出来的蔬菜,忍不住偏头看了看坐在身边的青年医师。
……黛医师,也是个相当温柔的好人呢。
明明应该看不见她小小的窥视的人却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头,AOI不知为何突然感到有些心虚,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医师已经抢先一步,端起了手边一个盛满的小碟,轻轻放在AOI的身前。
“……医师?”
水母少女眨了眨眼睛,视线在小碟同青年间来回变换,有些不解的唤了一声。
“AOI,不喜欢吃烫的东西吧。”
语调平和的解释着自己的动作,医师朝着对方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是我没有碰过的碟子。如果不介意的话,请用。”
“…………不介意不介意,太谢谢了!”AOI咬着筷子感动的道谢。
医师……果然是个温柔的大好人……啊糟糕感动得好像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她抬起头环顾了一圈神情各不相同的众人,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一个人闷头笑了起来。
能够这样获得人形体验人类的生活,真是……太好了。
日向将豆腐切成半掌大小的小块,小心的放进已经烧热的平锅中。
立时便传来滋滋的油煎声,她心情不错的将锅中的豆腐翻了个面,满意的看着豆腐被煎成了漂亮的金黄色。
第一波来客是花店的老板小森希子和在店里打工的萤者AOI,两人前来的时间比约定的要早上几分,日向盯着锅里的豆腐,招了招手和她们打了个招呼。
“我们带了点花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小森文雅的掩唇而笑,陪在她身边的AOI将怀里抱着的一束水仙花球递出,巫女动作飞快的抄起锅里的食材,笑着将之接了过来。
“希子小姐太客气啦……”
她捧着水仙球茎找了个小盆暂且安置,转过身牵着小森希子的手将对方引到桌前坐下,“不管怎么说,我可是要比希子小姐大一岁哟,这种时候就不要太见外全都交给我吧!”
神主家的小女儿这样一说,双目无法视物的花店老板除外,在场的AOI却忍不住漏出一声喷笑来,赶忙用袖口掩住唇,努力将笑意转为两声干咳。
在她看来,希子小姐本身就算是娇小型的身量,而颇有些自得的挺着胸自称是姐姐的浅见日向……不要说她比希子小姐还要矮上几分的身高,对方连面容看上去都是三人之中对稚嫩的一个。
尽管从年龄上来说,的确是巫女要更加年长一些……
小森顺从对方的话语微笑着点了点头,配合的加了一句:“那就麻烦了,日向桑。”
被人这么拜托了的日向看上去更加信心满满了。
AOI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去偷偷笑起来。
将两人安顿好,端出了茶水和点心,日向再度回到了之前未完的工作中——寿喜烧的准备已经大致完成了,接下来要做的也只有将准备好的食材全部摆上桌,等到邀请的客人差不多来齐之后下锅罢了。
这一阵子春雨后她在林子里找到了不少不错的山珍,自家单独吃的话未免太过寂寞,因此才特地去又买了些好牛肉,将近所的大家都喊上煮上一锅寿喜烧。
巫女看了看捧着茶杯呼呼吹着、整个人的印象呈现着淡淡的浅蓝,浑身似乎微微发着光的萤者少女,不免想起了另一个性格同其南辕北辙的姑娘来。
遇到对方是在河川边,因为对方似乎是AOI的好友,日向多少也有接触过几次,不过在上前邀请她一起参加聚餐后,梳着两条小辫,耳朵部分看上去像是鱼鳍一样的少女用袖子遮着半边脸,扭捏着沉默了半晌,才用近乎耳语的声音结结巴巴道:
“不、不要……”
“诶?啊是有什么事情冲突了吗……?抱歉是我唐突了——”
巫女的话还没说完,对方突然一把用袖子盖住脸,像是被什么可怕的怪物追赶一样,嘤嘤嘤飞快的跑开了。
“……”
一时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日向不禁朝着原身是水母的AOI眨了眨眼,“呐,AOI酱……”
“嗯?什么事?”
对方抬起头来,略略偏了偏,面带疑惑的看向她。
“那个啊,我是不是看起来……会有点可怕?”
浅见家的小女儿指了指自己的脸蛋,抿起唇努力摆出一副凶恶的模样,“……怎么样?对于水生生物来说……可怕吗?”
“…………这个嘛……”
与其说是可怕,倒不如说是有点可爱……水母的萤者克制了一下自己想要伸手揪一下对方脸蛋的冲动,笑眯眯的抬手摸了摸日向的脑袋。
“完全不会啊,一点也不可怕哟。”
“真的?那就好……”
拍着胸口松了一口气,巫女还没再说什么,就听到笑眯眯的萤者若无其事的补充道。
“如果小日向让我感到害怕的话,我肯定早就电你了呢。所以不用担心~”
“诶……?啊……谢、谢谢?”
看着AOI一如既往的笑容,日向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背后有点发凉,想也没想先道了个谢。
在两人说话的空当,新来的客人已经熟门熟路的敲了敲门,没等主人回应就走了进来。
来者是隔壁道场的主人胡桃泽苍叶以及同两人都熟识的杂货商月岛龙也,对于这两人来说,浅见神社的确是熟悉到不需要再特地一事一事向主人打招呼了。
“啊苍叶……还有龙酱!”
日向相当亲近的同两人打了声招呼,听到身材高大面无表情的龙先生被称为‘龙酱’,除了习以为常的苍叶,小森希子和AOI一瞬间都露出了一个有些微妙的神情。
“来,伴手礼。”
道场主人朝巫女招了招手,将一只豆大福放在对方摊开来的手上。
日向心满意足的捧着大福,招呼两人在希子小姐的边上坐下,自己则再度望向门口——她邀请的所有人中,现在只剩下医馆的黛医师还没有到了。
对方毕竟同希子小姐一样目不能视,一个人来的话,应该不会在路上遇到什么状况吧……
稍稍有些担心的这么想着,鸟居前竟然出现了一对意想不到的组合——其中浅色发色的青年正是她方才担心的黛紫暮医师,而在医师身边的……
一身同周围格格不入的华服,头上缀着格式珠钗步摇的美人,对于日向来说也不是一个陌生的存在。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那身打扮毫无疑问是吉原的高级游女,不知怎么的视吉原禁止游女外出的规则于无物,偶尔会像这样华服溜到她家的神社里安静的抽着烟。
两人走至屋门前,游女首先开了口。
“偶尔想做做好事,结果这边的小哥完全不需要奴家帮忙呢。”
她眨了眨眼,吉原女人独特的妩媚透过眼波自然而然的传了出来。
黛医师则微微笑了笑。
“哪里。多亏了这位。”
日向看了看医师,又看了看毫不在意的挥了挥烟杆转身要走的游女,突然出声喊住了对方。
“那个……”
犹豫了一下该怎么称呼对方,她顿了顿,还是将称呼略了过去,“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一起来吃寿喜烧?”
游女明显愣了愣,不过很快便恢复了一贯的从容,眼波流转唇角勾起了一个笑容来。
“如果奴家可以的话……”
巫女转头看向一边的医师,盲目的青年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注视,回以了一个温和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当然没问题,请进来吧。”
日向很快做出了决定。
尽管表现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但是到底由那位姬君拜托的事情,金眸的夜明神从未有真正的置之不理过。
将回礼带给石灯,待一同的几人看过手信,流转身要走,才刚调转了方向,便被石灯无喊住停了下来。
“请等一等,流桑——”
“……”
金眼的夜明神脚步顿了顿,回过头带着质询挑了挑眉。
无犹豫了半晌,才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道:“能像这样自由的出来行走,真是太感谢流桑了,昨天在那之后……”
她觑了觑对方的面色,眨了眨眼,“那之后,流桑没有发生什么其他的意外了吧?”
——那之后,指的自然是昨天夜明神从神社的台阶上一口气摔了下去之后的事情。
替别人实现愿望之后,自己反而会变得倒霉。无虽然事前就有听说过流星化作的夜明神的这个特性,但是实在没有想到这个‘倒霉’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无总觉得在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夜明神的面色微微有些泛青。
“这种程度的愿望……”
沉默了片刻之后,流终于开了口,“只是这种简单的愿望的话,还不至于太过出格。”
“……那如果是更加难以实现的愿望的话?”
“……哼,也不过是从天上掉下花盆、路中间突然出现深坑、想买的东西正好到自己时售完、喜欢的人恰好——啧……没什么。”
“……”
……真是让人听着听着都忍不住要鞠一把同情泪了啊流桑……
在无安静的为青年默哀的空当,一直在一边嘴里不停的嚼嚼吃吃的鬼火早纪带着同情的拍了拍流的手臂——以她的身高来说,想要拍到肩膀实在是有一点困难。
“真可怜……不如就让我来许愿,‘让流能够幸福’,这个愿望怎么样?能实现吗?”
“…………”
听到这种贴心的同情,金眸的夜明神反而看起来心情更加糟糕了。
多少也能感受到对方的真心实意,他将涌到嗓子眼的嘲讽咽下,深吸了一口气,“……不需要这种多余的关心。”
“但是……”
“只要没有人许愿,就没有问题。”
流叹了口气,在无和早纪不信任的目光之下,抬起一只手,像是等待着要接住什么似的平摊开来。
“?这是要——”
早纪的话还没问完,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的黑影已经嗖的一声划破天际,重重的落在了流摊开的手掌上。
金眸的夜明神上下掂了掂那东西,将之展示在两人面前。
那是一只看起来鼓鼓囊囊沉甸甸的钱袋子。
“……”
“……”
无和早纪面面相觑,又同时转头去看面无表情的将钱袋收进怀中的流。
“流桑,刚刚那个是……?”
“钱袋。”
“……从哪里来的=口=??”
“不知道。”
石灯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个震惊的神情。
“所以说没有人许愿的话……就会运气好到有钱袋从天而降吗????”
夜明神依旧面色淡淡,无言的点了点头。
无觉得自己的灯生观似乎崩塌了一角。对面前这个家伙的同情分分钟被浇灭了。
早纪则二话不说拉住了流的衣角,一手指着街边各色小食店,对着自己的夜明神同伴报出了一长串点心名字:“我要吃苹果糖捏面人烧栗子章鱼烧烤团子汤白玉煮玉子鱼板竹轮蒟蒻荞麦面御好烧!流请客!”
“…………”
日向(ひなた)一路寻找着春笋和各种菌类的踪迹,在小树林的一角毫不意外的又遇到了惯常的那位萤者。
她并不清楚对方的名字,不过见的次数多了,倒也有几分熟悉起来——虽然这熟悉感说不定也只是她单方面的感觉而已。
浅见家的小女儿一边巡视着树丛下竹竿旁,一边抽出空来同对方打了声招呼。
“日安。”
“……”
照例没有回音。这也是她早已习惯的事情了。
比起最初对方看了她一眼二话不说便变成鬼火消失掉,现在这样的状况已经算是很好了……老实说也并不是很在意对方的态度,在一簇竹子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尖角,日向眼睛一亮小步跑了过去。
神主家家境算得上富裕,像这样挎着篮子在山间搜索山珍,算是闲暇时的玩乐一样的东西。
“……”
名叫九条的青年直到这时才微微动了动视线,侧目看了正蹲下身拨着小尖角周边的泥土的巫女一眼。
日向手上不停,拨开树叶与泥土,果然找到了一个圆墩墩的春笋来。她满意的比了比大小,一直摸到根处,这才用带着的小镰刀小心翼翼的试着挖了挖。
这一系列动作不禁让初见的九条有些愣神,直到巫女心满意足的将收获装进小篮筐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他才猛然回过神来,赶忙转过头去。
日向却已经看个正着,那么一点笑意强忍着不露出行迹来,生怕这人被笑得恼羞成怒,眼一眨又跑得没影了。
山林子里头,有个人说话总比只听那些让人发慌的狼嚎虎啸要来得安心。
“竹笋,喜欢吗?”
瞧了一眼自己挎着的小竹篮,自觉收获颇丰,日向的心情也好上了几分,再度同鬼火青年搭话。
“……”
虽然依旧没有答话,但对方却轻轻皱了皱眉——怎么看也不像是很喜欢的神情。
浅见家的小女儿不甚在意的耸了耸肩。
“是吗,遗憾……不过萤者的话,应该是不用吃东西也可以的吧。”
她一边说,一边不再关注鬼火青年,转头寻找树脚下可能存在的蘑菇之类的菌类,过了好半晌,才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团……”
日向有些茫然的转过头。
刚刚的声音……她环视了一圈,最后将视线投向了别过脸不看她(假装在看风景)的某个萤者……
啊说不定这是对方第一次在她面前说话?
她正有些不找边际的想着,对面的青年再一次小声的开了口:
“喜欢的……团子……”
“……”
巫女这一次终于回过神来,带着一种从来不理自己的野猫有一天终于对自己喵喵叫了两声的奇妙心情,托着下巴思考了两秒。
她最终一拍手,拿定了主意。
“不知名的鬼火君,我们一起去吃点心吧?”
*
城下的甘味处当中,日向最中意的果然还是星野家的茶屋,虽然不是特别严重的嗜甜症患者,但是日常中的茶和茶点对于她来说也是必不可缺的。
在自家没有准备的时候,离得不远、且还有可爱看板娘的这家茶屋自然就成为了首选。
让她有些吃惊的是,自己当时只是一时兴起做出了邀请,没有料到被邀请的对方竟然真的点了点头,一路沉默着跟在自己后头来到了街市当中。
……看来这一位才是重症患者啊。
“甘茶桑~这里豆沙大福一个,花见团子一本~”
因为生得小小的,日向不得不踮起脚尖摆了摆手以求在人群中引起老板的星野甘茶的注意。
豆大福是她一贯喜欢的,不用说那一本花见团子当然就是额外投喂某位鬼火的了。
“好哟。盛惠~”
浅色发色的少女笑着将她要的东西装在木托盘中递上,见她将团子分给鬼火青年,不免又多打量了这个新面孔两眼。
“小日向,这位是你的朋友?”
星野甘茶眨了眨眼,“第一次来的客人呢。”
“这个嘛……”
对于这个问题,巫女偏头想了片刻,满脸纠结的晃了晃脑袋,“朋友……算不上吧……嗯……真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喵?”
“啊哈哈,感觉好难懂啊……”
没能领会这种抽象的表达方式,茶屋老板干笑了两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端出了一叠看上去像是抹茶颜色的团子来。
“对了,小日向,正好我刚做了新品啊……怎么样,要免费试吃看看吗?”
“不要呢。”
日向拒绝得斩钉截铁,被拒绝的人则露出了一脸失望之色。
“诶~为什么这么快就拒绝嘛……这可是免费的哦?就帮忙吃吃看嘛……”
“因为甘茶桑做的新品大多都是些奇怪的口味啦……”坚定的在胸前比了个叉,日向刚想继续说些什么,身边突然多出了一片阴影。
一直安静的呆在一边的鬼火青年突然无言的凑了过来。
对方一言不发,死死的盯着星野甘茶——确切的说,是盯着甘茶手上端着的团子。
不言不语、眼也不眨、一心一意的盯着——
茶屋老板被盯得有些心慌,不自觉的抽了抽嘴角,将手上的托盘向前送了送,“如、如何?要试吃看看吗?”
一向冷漠傲气甚至偶尔有些阴沉的青年双眼猛然一下亮了起来。
这种转变看得一旁的巫女心里连连称奇,她看了看被对方的反应逗笑了的茶屋老板,又看了看面色突然鲜活起来的鬼火君,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一根拇指。
感觉自己好像在无意间,做了什么大好事呢……
不过……
她又看了看笑容越发灿烂的星野甘茶和举着团子正要吃的鬼火,不免在心中提前给青年点了一根蜡烛。
那个看起来像是抹茶味的团子……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
十有八九是芥末味的吧。
当道场主人将东西递到他眼前时,夜明神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他无言的看了看对方递过来的玩意儿,挑着眉又看向胡桃泽苍叶——寡言的青年神色淡淡,却又好像从不知何处透出了几分认真来。
流不由得皱起了眉。
“……干什么。”
“眼罩。”
“这我知道……”
但是给他眼罩是要做什么?
夜明神满腹狐疑的打量着胡桃泽苍叶,但对方果然看上去是一副认真的模样,被这样紧盯着打量,似乎还略微有些不自然的羞赧起来。
“要不要戴上试试看?感觉会很合适你。”
“……”
……等等。不、慢着……等等。
眼罩?合适?戴上试试?………………这是什么人类社交的新姿势吗?
一边在心里感叹了一下人类果然奇怪,流一边毫不犹豫的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
胡桃泽看上去有些失望的抿了抿唇。
金眸的夜明神时不时会来胡桃泽家的这间道场,倒不会接受剑道上的指导和训练什么的,只是和道场主人一起喝杯茶,各自沉默着而已。
自夜明神在街市上捡到苍叶的钱包而被初次招待起,这个沉默的茶会就变成了习惯一样的东西。
偶尔也会参加这个茶会的杂货商月岛轻啜了一口热茶,面带一丝满足放下了茶杯。
“的确,但那有向别人推荐眼罩的癖好。”
无视了胡桃泽‘没有这回事’的辩解,以及夜明神‘果然如此’的眼神,和道场主人同样戴着眼罩遮住了右眼的月岛龙也看向夜明神。
“如何?流桑,不如就尝试一次。”他敲了敲手中的长烟杆,“虽然看上去很理智的样子,但是碰到眼罩的事情时可是意外的执着又烦人啊,但那这个人。”
流对这种说法稍稍抱有一丝质疑,但他很快便看到被这么评价的青年露出了一个死穴被戳中的表情,握着手上的眼罩愤愤的说了一句:“……眼罩有什么不好!”
“……傻瓜吗你。”
夜明神觉得现在的人类真是越来越让他看不懂了。谜。
“不!流桑!你不明白!”
胡桃泽苍叶少见的激动起来,双目炯炯紧盯住流,“只要试过一次就会明白的!——这眼罩的优秀之处!”
眼见着处于激动状态中的青年举着眼罩一步步朝自己逼近,夜明神不禁心生一种不好的预感,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退。
“你等等……喂、住手、等——???!!!”
……
道馆的常客鬼冢秋人今天拜访时,一走过转角看到的就是面无表情的高大杂货商从后发架住金眸夜明神的胳膊,而在被架住的夜明神的奋力抵抗下,拿出了超常的剑道实力左躲右闪最终成功近身一把按住了夜明神脑袋的道场主人。
花店老板手上端着的小花盆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
被这声脆响惊醒的三人同时偏头向他看去,整齐划一的眼罩组合(其中至少有两个都气喘吁吁衣发凌乱,似乎经历了一场搏斗)让鬼冢不禁抽了抽嘴角。
“……你们这是在……”
这是什么奇怪的play难道要组成眼罩三人组出道成为偶像吗你们!!
——鬼冢的脸上似乎飘过了像是弹幕一般的吐槽。
“玩闹……吧。”
月岛面无表情的轻松给现场的混乱下了个定义。
金眸的夜明神并不讨厌黑暗。
不过到底也称不上喜欢,相较于畏惧黑暗的人类来说,被称作萤者的他们,对长达一百日的长夜的感情可能要更加复杂一些。
“流殿?”
从一旁传来少女绵软的轻唤。那是既无瑕,又带着些小心翼翼的唤声,是无法视物的姬君声音。
流微微偏过头,看向长廊的一侧——身穿着繁复单衣的姬君正面带笑容跪坐在那里。
原身是从天边划过的流星,连名字都只是敷衍的直接取了原身的一部分,对待这样底细不明、某一日突然同灾难一同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萤者,雅却毫无芥蒂的将之收留了下来。
不知世事的姬君,纯洁无垢的大家闺秀。这么想着的夜明神,却一时无法拒绝少女单纯的好意,就此在偌大的府邸中停留下来。
人类是脆弱且易逝的生物。流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今后也不打算改变这个观点。在长夜中长久的获得人形,他非但不感到如何欣喜,反而生出了些许烦躁。
流星的结局应该是在天空中燃烧殆尽,而绝非被困在此——
“……流殿?”
面对身前的一片沉默,雅稍稍歪了歪脑袋,再度启唇唤了一声。
这一次她听到了一声轻声的叹息。
“你……有什么愿望吗?”
对方难得的开口向她询问,但这问题却让雅露出了些许困惑的神情。
夜明神安静的注视着少女还带着稚嫩的秀丽面庞,微微眯起金眸,眼角一抹红影微微上挑。
“愿望……吗?”
轻轻抿唇思考了片刻,少女眨了眨毫无焦距的双眼,缓缓说道,“没有呢……”
“什么都没有吗?”
这是流未预料到的回答。这样无欲的人类真的存在吗?曾被多数的人仰望,倾听了多数的人的愿望,如果说真的有这样的人类的话……
夜明神的视线落在了少女无神的棕色双目上。
“……也不希望能看到这世界吗。”
他平静的吐出了饱含着某种残忍情感的话语。
“……”
但雅却只是停顿了片刻,便小小的摇了摇头。
“虽然很想,但是现在的我也已经很满足了……”她微微垂下眸,眼睫轻颤,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露出了一个朦胧的笑容,然后抬起眼反问起夜明神来,“比起我的愿望,流殿呢?流殿的愿望……是什么呢?”
“我……”
夜明神一时语塞。
他沉默了片刻,无言的将视线从姬君身上转开,仰头看向了深蓝色的夜空。
如果说他有什么愿望的话……那一定就在那里。
*
身为医生的里恩初次见到金眸的夜明神,是在城中的河川边。
虽然之前没有见过,但是经由熟人的介绍和指点,里恩不免对于这少见的流星的夜明神充满兴味,以至于一见到对方,就立刻按耐不住扑了上去——
“请实现我的愿望——嘤!!”
“啪——”
他飞扑的势头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拍了下来。
“痛痛痛痛……”
揉着胳膊从地上爬起来,就见夜明神抿着唇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的注视着他,双手环在胸前,脑后的一缕长发奇异的飘动着落回了原处——刚才抽在他脸上的,似乎就是这根小辫子……
不过一旦注意到了两人之间的身高差,里恩顿时顾不上其他,一溜烟爬了起来,双眼放光握紧双拳:“流桑……是流桑没错吧!”
对方皱了皱眉,虽然没有答话,但是姑且也没有否认。
英法混血儿倍觉鼓舞,大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我、我想请流桑实现我一直以来的愿望!!”
“……ほう。”
金眸的夜明神终于给出了回音,头一次正视面前的少年,“什么愿望。”
他语调淡淡的问道。
里恩毫不犹豫的立刻答道:“请让我长高二十厘米!!求你了!!”
“……”
对方沉默了片刻,上下将少年打量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
“我拒绝。”
这句话如同巨石一般砸在了里恩的头顶上。
“流桑!!你不是可以实现愿望的吗!区区二十厘米!!”他几乎是飙着泪想要扑倒对方身上,但是一看到对方蠢蠢欲动的小辫子,立刻又自觉地退了回来,“拜托了!我只是想长高而已……!虽然我还在生长期但是同龄的BOYS都已经长成铁塔了呜哇啊啊啊啊——”
“……啧。”
夜明神咂了咂舌,有些头痛的扶额叹了口气。
他似乎是做出了什么决定,满脸不快的眯了眯眼,慢吞吞的伸出手——手伸到一半,到底还是改了主意收了回来,转而围巾的一头自己动了起来,在金发少年的脑袋上拍了两下。
少年突然停止了恳求,满眼不可思议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四肢肉眼可见的延展伸长——一直到达了他可以基本平视面前的夜明神的程度。
他的愿望实现了。
对着流星许下的愿望……真的立刻就实现了。
“流桑——!!”
里恩感动的目送着夜明神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对方沉默的身姿这一刻显得格外高大,飘扬的围巾格外帅气,沉稳的步伐格外可靠,这种发酵的感慨情绪一直持续到……咳,一直持续到远去的夜明神脚下一顿平地一个跟头,一头摔进一边的河川为止。
里恩:目瞪口呆.jpg
流:…………果然不应该心软的……
这是一个平常运气很好但是帮助别人实现愿望的话幸运值就会一down千里的流星的故事。
*
顺便一提,因为化为人形的关系,实现愿望的能力被大大消弱了。里恩的身高第二天就回复了原来的数值。
伊织朝阳时常想,那个时候远坂结菜的面容,比以往的任何一刻都要更加让他止不住心动。
那双眼睛如同宝石般闪闪发光,从中投射出的正是比黑色的烈焰还要更加灼热的怒火与憎恶,这宝石中印出自己贪婪迷醉的模样,也许他就在那时被这双眼睛抓住了也不一定。
少女的挣扎、反抗、惶恐、愤怒……他精心搭建了舞台,让对方在其上演绎出了一幕又一幕。
一不小心折断了骨头,太过兴奋割开了血管,被那强烈的憎恨感染,被身上对方赋予的疼痛打动,伊织朝阳低下头亲吻少女带着血腥味的唇,一只手破开胸腹,直接触及了那颗滚热跳动着的心脏。
一直到现在,他都时常感到自己的手上留有那时的灼热感。
少女已经无力再挣扎,眼睛却还睁得大大的,死死的瞪视着他,手臂艰难而微弱的抽搐着。
伊织朝阳一手轻抚上她的面颊,他的动作既轻且柔,满怀与他在对方面上留下的血痕不符的爱意,他的视线始终定格在远坂结菜面上,专注而疯狂。
“喜欢吗……高兴吗……满足吗……哈哈、哈哈哈……”
他虚握住跳动的心脏,感受其在自己的手中跃动,正如同对方本身,在他手中翩然旋转,在濒死的那一刻,还能够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他一定是被这双眼睛抓住了。
伊织朝阳猛然握紧了手中的心脏。
黑发少女咳出一口血来,四肢微微颤动,就如同发条转停的玩具一般,旋即不再动弹。
这样的场景就算事后无数次回想,也依旧使他感到心脏加速跳动,身上泛起热度,手脚因兴奋的余韵而颤抖,在高昂的同时,不禁感到了窒息程度的愉悦。
没有办法再一次看到那蓝宝石中闪烁的光芒,就算是伊织,有时也会感到有些许的遗憾。
凝津市在上一批到访者努力逃脱后约一年,终于再度迎来了新的住民。
金发青年看上去同上次到访时分毫未变,纱萝对于他的到来深感厌恶却又无可奈何,在仅有的一次交谈不欢而散之前,她想起曾经的那对双子,深深皱起眉头。
“那之后……你把结菜小姐怎么了?”
“杀掉了哟w”
这个问题立刻就得到了回答。这是一个纱萝毫不意外却深深感到悲伤的答案,她突然握紧拳头,毫无预兆的一拳砸在伊织朝阳的脸上。
对方并未躲闪,而是实实在在的收下了这一拳。
“你这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
红发的女性不禁更加厌恶的抿紧了唇。
“因为猜到小纱萝可能会很不痛快,我可是相当体贴的……”
金发青年抹了抹被揍的一边面颊,低声笑起来,“不要摆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嘛,虽然的确亲手、愉快、满足的杀掉了结菜没错,不过这次搬回来住,她可是有和我一起来哟w”
“……什么……”
纱萝错愕的睁大了双眼。
伊织却不肯说更多,笑着扬长而去。
在外表普通的民宅最深处的某个房间内,厚重的窗帘被死死拉起,房门被打开一条缝隙,从门外照射进来的一束光线落在某个黑影之上。
那似乎是一只女性的手,肌肤是病态的惨白,身下是一把冰冷的钢铁座椅,光斑从手臂扩大至胸口,随着门被打开,黑暗中的人影终于完全暴露在来者眼前。
半身倚靠在座椅之上,双手规整的搭在扶手上的少女一头黑发松散的披下,似乎是熟睡般闭着双眼,秀丽姣好的面上异样的惨白,她穿着一条单薄的长裙,手臂突然从扶手上滑了下去,砸在椅面上。
就算如此也仍然没有苏醒的迹象,再度回复了一动不动的少女整个人都透出了强烈的违和感。
伊织朝阳对这诡异的一幕习以为常,他像是每天做的那样走上前,将少女抱起搂进怀里,自己在铁椅上坐了下来。
怀中一片冰冷,他却对此毫不在意。
“被小纱萝揍得稍微有点痛呢。”
既像是在同怀中人说话,又像是一个人自语,伊织仰了仰头,“也许你姐姐还在找你也不一定……不过没用的,因为……”
他说到一半,又低下头去看怀中少女的面容,目光在对方紧闭的双眼上顿了片刻。
“现在的你除了我,谁都不会有机会再看到了……”
金发青年伸手碰了碰远坂结菜冰冷的面颊,指尖轻轻落在她不会再颤动的眼睫上。
这双眼睛不会再睁开、不会再眨动、更不会再闪耀着令他炫目的光彩。
“稍微……有点遗憾。”
他少见的叹了口气,移开了视线。
谁都没有注意到,被他揽在怀中的少女如死水般的面庞在一瞬间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那双蓝眼睛突兀的睁了开来,在被任何人发觉之前,眼睑又再度缓缓落下。
好似全无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