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字数3613
我好困,我怎么还在写第一天的剧情。
人困的时候真的会神志不清,别看,全是xjb流水账。
——————————————
久我淳不大喜欢与自己应有的品格不相称的环境,以及人,这是显而易见、毋庸置疑的。
大多数时候,他总会谨慎地将自己的态度收起,在无法把握自身及周遭状况时,表现得无害随和一些,往往会更加有益。藏起自己的意见,跟随绝大多数来行动,永远比不近人情地坚持端起架子要稳妥得多。
而现在,尽管他的确不情愿与这样一群不明身份的人互称同伴,共同行动,更加难以忍耐他们必须在肮脏破败的荒废屋宅中仔细翻找,以期获得生存必备的水粮,难以忍受他们甚至必须夜宿于此,必须为终于找到一处栖身之所而面露欢欣。
久我淳难以忍耐的实在太多,可他能够选择的实在太少。华族少爷一刻不忘将笑容贴在面上,背地里将那些难以忍耐统统在齿间狠狠嚼碎,生生吞咽入腹,转过脸来,就又是一张温和纯善的脸孔,平和而又无害。
“要分房间的话,不如就先让女士们来挑,剩下的再由男性分配吧。”
在确定这栋尚且足以遮风避雨的废宅,将会是他们接下来几天的安身之所后,久我淳首先这样提议。而他在提出了一个合情合理、被所有人迅速接受的款项之后,接着便自然而然、不动声色地抛出了自己真正的诉求,佯装这其实是一项合理要求一般,他说道:
“我们这里有我,山中老师,还有鹤田君。我们就在剩下的房间中随意分一间四人间吧。霍特先生,要一起住吗?”
只要能趁机确保不被安排至更加让人无法忍受的八人通铺,西洋人点头与否,久我淳其实并不如何关心——不过他清楚,在这样的地方,除了自己,霍特并无其他还能称得上是相识的人,对方是极有可能会答应下来的。
与这么几个人同住一间,虽说房间狭小憋仄,又肮脏不堪,但到底也比同陌生不知底细的人同处要好上许多,不至于令他但凡想起,都要厌烦得浑身发痒,需要努力克制着,才不至于抓破自己的两条臂膀,非叫疼痛刺醒被压抑的理智。
不论如何,在这破旧的建筑里,至少已经不那样冷,也能够一扫无所归处时的不安与恐慌,稍稍安定起来。
一群人仿佛找到了存活下去的新的希望,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细致地在此处搜寻。当然,或许所有人心中都清楚,在这块早已被人遗弃的土地上,绝无可能找到什么能够令他们果腹的东西,这搜寻不过是自欺欺人,是早已经只剩下绝望的人疯狂地想要逃离绝望。
没有人愿意直白地点明这一点,因而对厨房的搜索,仍然在细致缓慢、毫无收获地继续着。久我淳对此并没有那样大的热情,也委实不愿踏进这样脏乱的场所,他逐渐放慢脚步落在队伍最后,颇有些无趣地看着众人翻找。
这完全是在浪费时间,他心想,他们谁都清楚自己在做无用功,可是无可奈何,有些时候,人们总是不得不去做一些注定得不到结果的事。
找不到厚实的冬衣,这倒还没什么,他们已经在这里找到了一些旧棉被,多少也可以起到御寒的功效。可如果一直没有办法获得一些食物,又无法走出这片雪原,那么最后等待他们,或许就是被困死在此地这样的结局……
这样的想法虽然真实,却太过悲观,淳不愿意再想下去。
自己该想想办法,做点什么。头一次为了最为基础的生计而转动头脑的青年无声地盘算,能怎样获取食物呢,如果他的弓箭还在,狩猎也算是一条出路,可现在随身物品丢得一干二净,手无寸铁,几乎不可能猎到让人满意的猎物。
如果有工具的话,倒还勉强可以一试,可现状不如人意,刀具、农具、以及其他所有他能够想到的,或许能够派上用场的工具,在这座废弃老宅中遍寻不着,令久我淳几乎开始怀疑,是否是有人在恶意地给与人希望,然后又随手将之剪除。
就在他忧虑地陷入自我思绪时,有人无声息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神堂加奈惠不知何时从她兄长的身边离开,她仍旧小步小步地走路,低眉顺眼,只不过像是认错了信赖对象的雏鸟,少女也更换了跟随的对象,从神堂清叶的身后,悄无声息地转到了久我淳的后方。
她小指轻轻弹了弹,这细微的肢体动作像是给她自己发射出某种信号,随后,女孩便仰起脸,眸光闪动,神色专注地注视着眼前比自己要高出一大截的青年,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变化的面容也忽地生动起来,神堂加奈惠抬起手,想要拉住面前那人的衣袖——
“好多人。”
一个平静木讷,在这样的环境下又显出一些异样淡然的声音突兀的在众人之中响起,打断了黑发少女隐秘的小动作。声音的主人带着不合理的平静和坦然,自老宅破旧走廊的一头探出头来。
“哦,你们都在。”高大的男人依然如前一天那样,衣着单薄,却像是不知寒冷,被叫做雪男的男人神色淡淡,语调平淡地重复着这个事实,“好多人,都在一起。”
昨夜在晚饭后不明原因的集体昏迷,外加上今天又饥又冷,丢失一切财物于破屋中醒来。这其中的前因后果,不用如何的聪明才智,只消还未愚笨透顶,谁都能推想得出。
“你居然还敢出现?!”
当即有人惊叫起来,“我们的行李呢!我的钱财衣物呢!快点还给我!!”
也有人虽不置一词,却双眼燃起怒火,捏紧拳头,上前一步,急不可耐地想要将一整天的怒火与恐慌就此发泄,恨不得立刻就将眼前人揍个鼻青脸肿才好。
雪男却仍旧没有半点慌乱,他出现时坦荡自然,此时被他人的怒火包围,也未见半点心虚,只是微微偏头,显出一点疑惑的模样。
“怎么了?”
他用带着浓浓困惑的腔调开口,“为什么要生气,你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这样的话语,一时激起的义愤填膺自然不必提。久我淳不远不近地站在人群中,他自然也被突然出现的这一人物吸引了注意力,在行动之前,他沉默着展开对于对方的观察。
在男人那张平淡漠然的面孔上,他困惑地看到了一些不该在成年男人的身上出现的特征,比如诚挚,比如纯真,比如现在正明白地落在那双眼中的不解和迷惑,带有孩童式的直截了当,没有任何一丝隐瞒。
面对质问和非难,高大而壮硕,明明在体型上极具压迫感的男人,却以一种满含困惑的懵懂姿态,先是挠了挠头,兀自皱眉思考了一会,才回复道:“你们的东西,是有几个人拿了。取走东西,有什么不对吗?”
说出这样让人惊骇,甚至呆愣的话,他本人却仿佛最为不解,像是习惯性一样再度偏了偏头,雪男反而看着旅人们这样说:“你们看起来,有点生气。真奇怪。”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了更加激烈的指责声音,久我淳只听有人喊,“不告自取自然是错的!”,又听人气愤反讽,“若你有一块肉,我不告自取也无不对?”
这些话说得都没什么错,可淳并不想逞口舌之快。雪男既然打定了主意并不打算归还他们的物品,群起而口诛之,恐怕也功效不大。他身上仍还穿着单薄的衣物,从昨夜到如今水米未进,如今首要需要考虑的,不过是如何才能脱离现在危机的状况而已。
“雪男先生。”
淳终于开口,将探寻的目光投向人群中心的雪男,“雪男先生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如果有地图,或是任何可以分辨方向的器具,那么事情就会变得容易得多,要走要留,都有了制定计划的可能。
久我淳看了一眼窗外茫茫一片白色,然后无意中发觉神堂清叶正细细打量雪男这位不速之客,少年面上写满认真,维持着一贯的警惕神色,一寸也不放过地视线来来回回,像是要将此人彻底品评一番才罢休。
但不过一会功夫,他却又好像已经看破了什么,认真的神色自眉眼中散去,反而新增了些许意兴阑珊,垂眼不再去看了。
这样的表现,说正常也正常,只是在少年的身后,却没有看到一直同他形影不离的少女的身影,这个发现令淳微微走神,但他很快便又将视线转回到雪男身上。
对方是与村民站在一起的加害者,久我淳在心中提醒自己,或许就算有办法辨别路途,对方也不会坦诚相告,这是极有可能的事情,他必须得做另外准备,总之不能让这个唯一清楚路线的人就这样离开。
自己已经身无分文,他的学识与思想于这些村庄农民毫无用处,如果说还能有什么样的筹码可以用于说服对方的话,那么在他的身上,也就只剩下‘久我’这个姓氏,以及这姓氏背后支撑着它的那些东西。
他沉下一口气,仔细注视着对方:“不管雪男先生是怎么来的,现在可以将我带回村子吗?”
或许有人会认为他犯了傻,明知是龙潭虎穴,却还要再闯,只是淳心中十分清楚,比起找不到食物饿死在这种地方,他宁愿冒风险搏一搏出路。
如果对方点头同意,那么他便顺水推舟。会取走他们的财物,至少证明村中的人并不视金钱为粪土,不管对方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才将他们这群人丢在雪地中自生自灭,能够确认村人求财,对于淳来说,事情就不是那样难以解决了。
他可以允诺钱财,只要能够摆脱这样过于令人讨厌的现状。
而如果对方拒绝……
淳的思考微微一滞。有人在他的身后,带着些许小心翼翼轻轻拉动他的衣角,随后,一个柔软微凉的身躯自后方靠上他的半边腹背,贴合他的手臂。
那似有若无的微弱力道却迫得华族少爷不得不矮下身姿,以一种迁就得姿态俯下半边身子,于是那些白皙纤细的手指得以并拢立在他的耳畔,少女细而轻的吐息拂过他的耳畔。
神堂加奈惠踮起脚尖,几乎将整个人都靠在淳的身上,她努力仰起脸,细声同他说悄悄话。
“请尽量不要同雪男大人发生争执。”她轻声这样说道,“这是不好的事情。”
“什么?”
华族少爷尚来不及完整地对这段话表示出自己的疑惑,与此同时,被女孩视作不可招惹人物的雪男也突然开口,就方才他提出的要求给出了答复。
“回村子?”对方满脸困惑地拧着眉,认真地看着他道,“为什么?这里不就是吗?”
总字数2626
社畜记录员缓慢开始爬剧情……
————————————
“阿堇。”
久我淳在久我堇的背后喊了一声。
待胞妹扭头,他忽然将背在身后的手向前伸出,快而轻巧地将一团圆圆的雪兔子搁在了对方头顶上。
“……”
久我堇张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长兄颇有些幼稚的举动,她呆愣了好一会,才在雪水冰凉感触的刺激下回过神来。
“哥哥!”女学生怒气冲冲地拍掉头顶上的雪兔,鼻头红红,鼓起面颊抗议,“怎么这样,你太过分了!”
她那做些孩子气的恶作剧的长兄先还用手掩着嘴,从喉咙中溢出点点闷笑,待到被久我堇扑上来捶打,立时便绷不住了,伸手抓住女孩子拍打在自己肩头的手,拢进自己的掌心里,连声求饶起来。
“抱歉,抱歉,是我莽撞了。”
久我淳略略止住笑意,他上身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西式衬衣,下身是一条黑色的长裤,这样的装扮在冰天雪地中,光是看一看都叫人觉得生出一股凉意,显得违和极了。
但这面容尚且残留着些许稚嫩的青年人却像是并不在意寒冷,在这张白净秀气的面上,甚至还泛起些许隐晦的雀跃。
在这样一个小天地间,忽然失去了家庭的束缚,他就像是终于从某些重压下短暂地被释放,禁不住开始对从未有过的遭遇心中雀跃,展露出平常细心藏起的玩闹心。
久我淳捉着妹妹的手,略微偏过头,在他视线的余光中,名叫神堂清叶的少年正臭着一张脸,替神堂加奈惠拍掉头顶上的一小团雪兔,似乎察觉到来自不远处的视线,少年手上动作一顿,稍稍侧脸,凌厉的眼刀便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一时兴起捉弄了别人妹妹的人于是便朝他笑了笑,而少年的面色忽然间更加难看。
不过若真要说,细细想来,这少年人的神情,似乎也从未好看过。神堂清叶总是惯于拧着眉头,将嘴唇抿得紧紧的,他柔软地垂下的刘海在面颊上投下阴影,因此看起来多少显得阴沉。
而他的妹妹神堂加奈惠则与他不同,女孩在突然遭遇恶作剧时,也只不过是微微睁大了双眼,然后困惑地偏偏头,就算此刻被兄长拉着低声训斥,那张秀美面盘上也未显出多少情感起伏,只是顺从地轻轻点头而已。
在她面上,既难以看到喜悦等状态,也找不到其兄长那样负面的色彩。
要说古怪,兄妹二人倒都是货真价实的怪人。
但这却与自己没什么干系。久我淳心想,或许他对二人有那么一些在意,但现在却不是放任自己好奇心的时候。
“抱歉。”不再多想,把妹妹的手贴上自己温热的颈窝,淳再度将道歉的话重复了一遍,。
“是我欠考虑了。阿堇,冷不冷?”
他柔声问到。
——将时间向前推三十分钟,回到这一天刚刚开始的时候。
今天的这个早晨无疑将会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开始,一切从最开始便早有预兆。难以忍耐的寒冷,脏乱的环境,再搭配上饥肠辘辘和对周围的陌生,接下来数日的磨难已初露端倪,并且他们绝无法逃避。
昨日在村中聚首的旅人们一个接一个醒来,浑身上下只剩下单薄里衣这个事实,提醒着所有人他们现在所面临的,究竟是怎样残酷的现状。
财物丢失,又在陌生的雪原上迷失方向,久我淳在解下自己穿在和服内,因而勉强未被扒走的学生制服外套时,甚至对他们目前可以说是绝望的处境有了一丝觉悟。
或者该说,他在面对茫茫白雪时,难免生出了一丝灰心,多了些许丧气,距离真正绝望已然不远。
可当他将脱下的外套盖在同样只剩单薄里衣的久我堇肩头,那一些惶然与恐惧便自然而然被擦拭,一种新的勇气与责任感涌了起来。——没错,现在情况糟透了,可尚且还没到就要放弃的时候,堇还在这里,如果连自己也灰心放弃,堇又要怎么办呢?
久我淳在心中勒令自己打起精神,故作从容,与其他旅人一同探讨如何应对现状。
这间破屋中空空如也,困守显见不是办法,可当他们决意要离开此处,甫一出门,迎面刮来的寒风便像是要削掉众人的血肉,直刮到骨头里一般无情吹拂,不留任何情面地诉说寒冬的残酷,打消他们刚刚升起的所有豪情。
但不知怎么的,久我淳却并不觉得很冷。
他呼出一口热气,白色的雾气还未成形,就已被吹散。他心想自己或许是已经冻得麻木,因而不觉得寒冷,这似乎是某种不妙的预兆,麻木的下一个境界向来可说糟糕,不过,抛开其他不谈,不必在天气面前瑟瑟发抖于他来说,倒不失为一件好事情。
在雪地中行走的人不知是否都有了某种共识,他们默契地将年幼的少年人和身体更弱些的女性围绕在中间,以其为这些同伴多少遮挡一些风雪。他们尽可能地,在不叫人尴尬的前提下彼此贴近,汲取来自他人身上的些微热意,竭尽全力与环境抗衡。
淳很快发现,神堂加奈惠落不知何时落在了队伍的最末尾,女孩走路跌跌撞撞,在雪地上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看上去颇为勉强地跟随着众人。
而她的兄长却尚未发现这一点,尽管神堂清叶方方面面极力细致,想要关照到妹妹的一举一动,然而此时,他自身尚在与积雪苦战,留出了一个小小的纰漏,暂时还未能察觉。
出于好意——或许还有一丝丝细微的玩闹心理,久我淳朝缀在最末,眼看就要再次上演昨夜的雪地平扑戏码的神堂加奈惠伸出手。他握住对方纤瘦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将女孩拉至身前,然后将她安置在堇的身边,那里是人群的最内层,理论上来说,应该是目前此刻最为暖和的地方。
她太瘦了。华族少爷摩擦了一下手掌,回想起方才的感触,心情并无多少起伏,只是忽然这样想到。这女孩未免太瘦小了,这实在不应当。她难道不是好人家的女儿,难道不该过着更加富足的生活吗?
堇在家中被管教得那样严格,除花道外,尚被允许学习武道来强身健体,神堂家又是如何对待家中子嗣,这位神堂小姐如此沉默顺从,在家中又是否遭遇过苛待呢?
这些不着边际的疑问不是时候地在久我淳的脑海中盘旋不去,一旁的神堂清叶却在此时终于注意到了这里的异状,立刻警惕而机敏地抬头看了过来。
他的行动总让淳联想到那种高傲而又警觉的动物,可他本人又比野生的动物多出一些矜贵,也不像那种能在阳光下摇尾翻出肚皮的野猫那样慵懒自然,只有傲慢和警觉是十足的,少年总以这样冷漠的姿态逼退所有试图靠近的人。
而他的妹妹,攀着哥哥的手臂,则正从少年肩膀后探出头来。神堂加奈惠眨着一双似是懵懂,似是纯真的眼,仿佛正细细描摹着眼中的一切。
久我淳面上平静坦然,他对少年的不悦与敌意视若罔闻,在内心中,甚至已逐渐对此感到习惯。也因此,他还能够毫不在意地直视对方,甚至,轻轻回对方以微笑。
神堂清叶或许态度不逊,或许冷漠傲慢,或许不好相处。
可不凑巧,他所针对的那个自己空想出的假想敌,与他同样拥有傲慢的资本,并且从不被这样直白挂在脸上的不友善困扰,也并不认为和这样的人打交道能有多难。
久我淳将放在神堂清叶身上的目光,短暂的移至他身后的女孩身上,然后再度回忆起女孩过分细瘦的手腕,还有昨天自己扶住对方时,那种似有若无的古怪重量。
果然,她还是太瘦了。
他在少年人的怒目之中,不合时宜、不着边际地这样心想。
总字数15516
好困,从未有过的重度神志不清,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系列。
别看,答应我,别看。
*流水账,我流魔改有,xjb互动ooc有
*少量提及的朋友就不关注打扰了!!
*真的别看!快逃!!
——————————————————
若谈到东京味道最好的咖啡馆,时人总会说,那自然是“幽萝浦”了。
这事儿仿佛已成为东京人的一项共识,一条板上钉钉不容置疑的真理,不论你在街头问几人,得到的总会是相同的结果,不免叫人心中好奇难耐,必要见一见这负有盛名的咖啡馆,尝一尝那里最纯正有风情的咖啡才好。
此刻,在这间精致可爱的咖啡馆里,一切都安静甜蜜,客人们细声轻语,和着碎碎的响铃声,酝酿出某种高雅而独特的氛围。而咖啡的香气果然如人赞叹那般,可称得上是幽远氤氲,婉转甘醇,令人对其滋味生出十分的幻想,不饮也便陶醉了。
午后的暖阳照亮了一张张红木桌,在“幽萝浦”室内靠窗一角的一张圆桌上,摆放着三杯咖啡,两份三明治,兼一大盘点缀着果酱的烤饼干。这里的三明治填塞足料的熏肉与德式香肠,与咖啡同为“幽萝浦”得意的佳肴,总之,是客人们必不可错过的。
在这样一张圆木桌边,共坐着三位绅士。其中两位是本地的上等人物,都生得和善贵气,瞧着便十足不凡。其中年长些的那个,圆头圆脑,穿一身鼠灰色西服,通身写着富贵;另一年轻人面目俊逸柔和,穿一身和袴,里头搭一件西式衬衣,是讲求文化的学生们常穿的款式。
桌边还余下一人,只见有一头棕色微卷的头发,高鼻深目,面上一对绿眼珠,一看便知是个西洋人模样。
现今文明开放,西洋诸多学说文化如一阵新风,吹入社会角角落落,国人生活状态随之一新,早已不可与旧时同日而语。又将建筑也拔高起来,造起圆拱形的大门,添置长长的回廊与旋转的楼梯,还要在红砖墙上打一片暖光,男男女女穿梭在这样的城市中,于是便多出许多“浪漫”。
当街遇见洋人也再不新鲜,尤其是东京、大阪这样的大地方,又或是如横滨、神户一般的要紧出海关口,时人待踏上国土的西洋人更是见多不怪,至多是多看两眼,再不会失了大城市人的体面。
“霍特先生这趟来,总公司可有说要留多久?” 那位圆头圆脑的绅士姿态优雅地端起咖啡杯啜饮一口,唇上一抹胡须动了动,与边上的西洋人客气问话,“若是时间宽裕,就再好不过了,我们也好更加精心地款待霍特先生,总要叫您不虚此行。”一边说,一边朝一旁的年轻人看去,“淳君,你说是不是?”
他一时放下咖啡杯,又从怀里掏出烟来,客气地要递给在座另两人。
年轻人摆摆手,只说大学中教师管束严格,因而并不抽烟。棕头发的西洋人倒是接了烟,却不抽,只摆在一边。
那递烟的绅士见状,也不懊恼,自己怡然点上一支,姿态优雅地将烟卷夹在两指中间,美美地吸了一口,又舒适地吐出一片烟雾来。
年轻人眼皮似乎在缭绕的烟雾中轻轻颤动了一下,停顿了片刻,才接过中年绅士方才的话茬,轻轻颔首,“方才内田先生说得很对。”他微微露出一个笑影儿来,语气和缓地说,“修建铁道,引入新式电车这件事,我们与贵司已有了一些默契,今月下旬,总公司还将再遣一批人来。不过,现场的许多地方,还都有赖霍特先生。于公于私,都该好好招待您才是。”
一番话说得极为客气,又诚恳动听,不论什么人听了,都难免要飘飘然,浑身舒坦。
这大小两位本地绅士如出一辙的好态度,并非来得毫无缘由。 这位安德鲁·霍特先生,是远渡重洋专赴此地的一名工程技师,由正与内田、久我两家密切合作的洋商派遣而来,在铁道方面可说是最专业的专家人物。
看一看当下路面电车的火爆,暗中不知有多少资本正蠢蠢欲动,意欲分下一杯羹来,可大多数人对此事却又存了种种顾虑,到底这事情并不是那样好办成的。
而久我家,却将将要办成了这样一件事。只消谈妥了与洋商的合作事宜,再由这位专家霍特先生监督着走完技术上的项目流程,这事儿就可说十拿九稳,极有把握。这样一来,连带着共同出资的内田家也受益良多,拿捏着手中的神户港船业,再于路面的铁道上有所作为,说不准便可洗脱“暴发户”的名头,挤入名流之列。
这也是先前久我家上门商讨出资一事时,由这位华族的下一任当家人,久我淳少爷提出,拿来说服内田先生的一项筹码。
内田先生心里头想着这些事,又拿眼不动声色地去看一旁的年轻人。
这位久我家的长子,天生生就一副秀雅相貌,看似温温文文,说话总和声和气,像是个和顺不过的善人书生。可两家合作以来,却见他行事颇有些辣手,胆量,也的确是不小。
与这样的人合作,好也不好。内田先生一张圆脸带了笑,越发显得憨厚可亲,他掐灭香烟,也开口附和,“这是当然,这是当然。”他笑着说道,“我还想着,要是霍特先生停留得久一些,这样时节,倒还可以冬日踏雪远游一番呢。”
世人皆知,江户子爱钱汤、爱温泉一贯都是出了名的。内田先生是个地道的本地人,不必说,自然也精于此道。本还只是客套话,想到踏雪远游,一时间倒很是兴致勃勃起来,给年轻人们提建议:“逛一逛山林,游乐一番,若觉得疲累了,近郊尚有几处不错的温泉,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不泡可惜得很呀。”
说完,兀自点头,看起来的确是十分可惜的模样。
棕发的西洋人——安德鲁·霍特显得有些迟疑。
恪尽职守的机械工程师,无疑是一个对工作有着极强烈责任感,同时也在其中倾注了极大热情的人——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像这样背井离乡,接下这样遥远的土地上的工程项目。
有机会能够在外邦土地之上,亲手建起交错纵横的钢筋铁轨,这对于霍特来说是一件无需置疑的大好事,用这里人的话来讲,说是‘浪漫‘至极也不为过。
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展开的工作,西洋人本想直接婉拒内田先生的盛情好意。
他一句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便又听那文弱的贵公子说话,提起那句“……今月下旬,总公司还将再遣一批人来……“。——经这话一提醒,霍特的态度就又松动起来。
与久我、内田合作的这一项目,规模不算小,投入也颇可观。因地处远东,许多事项同账目,便不那样轻易能够理清,这样一来,对于负责此项目的人来说,那便是一笔十足有赚头的生意。
霍特在工程师中算得上青年才俊,却未必在资本中有立脚之地;他对工作极看重,却不是说就全然不通事情。西洋人心里清楚,在总公司派遣的人物到达之前,自己就算是再心切,也不合适赶着上工。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技术人员。他在乎的,大人物们并不看太重,大人物们看重的,他却未必在乎。同日本人合作的铁道,签订合约的总负责人处署谁的名字,于他又能有什么影响?
想通了这一节,霍特的态度一时间稍有变化,变得更加坦然大方起来。
他先是谢过内田先生与久我少爷的好意,还夸赞‘幽萝浦’的咖啡,果然与他在本国日常饮用的别无二致,相当适口。当与人交谈的内容不再涉及工作,西洋人的那双玻璃珠似的绿眼睛中,便显露出一种与先前不同,活泼而雀跃的光来。
“日本的温泉,我有听说过。“
霍特说道,眨了眨眼睛,紧接着又开口,“……请问你们,真的会和动物,嗯,我是说,比如说猴子?一起入浴么?”
他说话时,刻意放缓了语调,发音便显得古怪中又有许多优美,带了十足的磁性,而语气中,则充满浓浓的好奇。
在远东之地呆了一些时日后,日常交流对于工程师来说,几乎已经没有多少障碍,只是到底免不了还会带一些难以纠正的口音,但凡说到自己并不那样确定的单词,西洋人就会如这般慢吞吞地拖长音调,像是工作时那样,一字一顿,精密地咬准每一个音节。
坐在一边的内田先生闻言莞尔,他本已经准备开口,欲邀请对方赏光,一同出游,也好拉拢一番,为将来做些打算,可却又忽然瞧见一旁的久我淳,正略略偏着头,做出礼貌的倾听姿态——随即,又见华族少爷微微垂了眼,让人瞧不清目中之色,面上倒是蕴出一片浅浅的微笑。
只听他缓声道:“冬日寒冷,的确是去温泉泡暖身子的好时候。”久我淳语气柔和,不紧不慢地说,“正巧这两日,我还同舍妹商量今年冬猎的安排,说白日里上山打几只野兔,晚上便找个温泉庄子住下,也好松一松筋骨。”
内田先生一句话音被遮个严严实实,先是一呛,眉头跳了跳,他那双细长眼中忽而闪过精光,到嘴边的话便又咽回去。
西洋人便又眨了眨眼睛,对这番说辞做出了些许欣然的姿态——他听得明白,心里更加明镜一般,知晓这话还没有讲完。
只听接下来,对方果然又开口。
“可父亲总不放心我们单独上山去,令人头痛得很。”
这少爷说着,话中便适时地递出几分欣喜:“这下好了,若是有霍特先生与我们一同,想来家父一定也能够安心吧。“
船业起家的暴发户与他那家族历史悠久的合作伙伴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自己如出一辙的打算,以及一些藏得极深的高傲。他立刻意识到,这个年龄尚没有他一半大的年轻人,在无声地‘勒令’他退让,并不容置疑地主导他们之间的对话。
内田先生并不是一个软弱的人,日常生活中不是,在生意场上更加不是。
但这时他仍旧满面和善,圆头圆脑,笑眯眯地,甚至还附和道,“你们年轻人一起,就是该这样玩耍才最好。”神态真诚坦率,好像确实并不在意似的。
只因这商人深知:久我家要找合资人,东京都内不止他一个内田。可内田家要想染指铁道生意,想打通关节,挣得一个爵位来,眼下却只有这么一个华族久我,堪堪可以指望。
内田先生自然是要心甘情愿,便是对着眼前的年轻人,也拿不出半点脾气的了。
“冬日里头,山林间也不比往常,那可是素雪银妆,据说还有山精雪怪出现哩。”
这圆头圆脑,面相和善的有钱绅士又吸了一口香烟,然后取出随身的小烟盒,将烟蒂按灭在其中,再抬头时,眉眼如常挂着笑。
他笑眯眯地打趣道:
“淳君,可要仔细小心,别同雪中出现的女人搭话。像你这样俊秀的后生,搞不好便要碰到雪女,吃你心肝呢!”
*
吃人心肝的精怪,久我淳活了这么些年,还从未见过。不过,话又说回来,若要说到吃人心肝的人,生在他这样家庭中,少不得倒还见过一些。
西洋的工程师或许心思真诚直率,与他同桌的两人,却并不如他一般。
内田先生话中隐藏得极深的不忿,霍特似懂非懂,这桌上的另一人听得明白。可这些,于这华族少爷来说却不痛不痒,如耳畔清风刮过,全无什么影响。
只因他深知,许多时候,精怪未必就比人要更难缠些,而要说难缠之人——这位内田先生既为了利而忍得了一时,只消叫他一直有利可图,他便只能一路忍让下去,不怕还能再翻出什么浪花来。
与人相交,如养鹰犬。世人无不逐利而动,犹如鹰犬,闻肉味而受驱使。
这些道理,都是上两代的久我家当家人,从小点点滴滴,掰揉碎了,仔细教家中这位晚辈的。
对此,久我淳深以为然。
他不如何将内田先生放在眼中,又兼一贯自认行得端站得正,因而对神鬼也谈不上有多少畏惧。即便此刻正如内田先生‘预言’得那般,于冬猎途中落入荒凉旷野,冰天雪地中,也依旧没有露出分毫动摇。
往年冬日出行,也不是没有遇上过这样事情。
大雪封了山,原定的路线已走不通了,便只好绕远些路程,这本算不上什么,可越走,雪便越大,不得已,同行的一群人只好就近找寻可以歇脚的地方。
“淳君,快些,来这儿。”
风雪中,有人这样扬声招呼他。漫天的雪遮蔽了久我淳的视线,在这乡野山林之中,连绵的银白色覆盖着整片天地,连辨认方向都极困难,凛冽的寒风呼啸灌入耳中,让这呼喊声也变得模糊起来。
有人在风雪之中朝他挤过来,沉重的质量带着铺面的寒气和仅有的一点热意,踉踉跄跄撞进久我淳的怀里。这个人物对他来说并不陌生,或者可说熟悉至极。
“阿堇。”青年短促地喊了一声,伸手捉住久我堇的手臂,稳稳扶助对方。
久我堇扯住了兄长覆满雪花的羽织,少女一头乌发上落满冰晶,这些细小的颗粒没有半点融化的迹象,在发丝间越积越多。她张口小声说了些什么,但耳边都是风声雪声,久我淳一时难以听不清。
“阿堇,你说什么?”他再次开口问道。这一次,冰雪倒灌进他的嘴里,久我淳感到自己的舌头冷得发麻。
但久我堇只是裹紧了外衣,摇摇头,没有再回答。
反倒是一直呼喝的寒风,在这时仿佛略微缓和起来,前方茫茫的白色天地中显露出一块模糊的黑影,先前招呼他的那个声音适时地再度响起来,“淳君,堇君——”,仔细一听,这声音分明来自他熟知的人物,是这次的同行者之一。
招呼这二人的山中日月放下抬起挥动的手臂,近乎徒劳地拍掉上面的雪。
“淳君,这里,到这儿来。”
他拢起衣袖,然后侧身将手搭在了一旁的黑影上。久我淳费力地眯起双眼,努力辨认出那是一辆暗沉破旧的牛车,不知何时起出现在这片雪地中。
“他说,是要去温泉的车!”
同样在招手的霍特朝他们喊。没人知道他说的那个‘他’是在指谁,久我淳仍记得要同工程师交好,于是不得不耐着性子,忍受那些擅自飞进他口中的雪花,大声回问对方,“什么?您说,谁?”
于是西洋人又大声重复了一遍,“他!千羽鹤,温泉!”他指向牛车的前方,久我淳顺着霍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那里竟还有一人,不声不响地站在阴影中。
千羽鹤温泉。那正是一行人原本计划要前往的地点。
是位处深山之中,能够洗去满身疲惫,在缓缓升腾的热气中安然享受冬日,放松身心的休闲之地。
看起来,是他们的运气极好,误打误撞,竟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遇上了前往千羽鹤温泉的牛车,免除了遭难的窘境。
本来,如无意外,他们早该手持封函,安安顺顺地坐在温暖地车厢中,透过窗户看外头的雪景,而非像现下这样狼狈。
虽然过程曲折,但看起来从这里开始,一切又将回归正轨。
不过,久我淳忽然想,事情真的只是这样简单吗?
父辈们一贯教导他,不要相信好运,不要相信偶然,像这样的巧合……这样的巧合,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突然的坏天气,错离的线路,破旧的牛车,有些什么古怪的地方,他来不及多想,但是,的确有一些十分古怪的事情发生——
诸多疑问在久我家少爷的脑海中一闪而逝,寒冷让他无法顺利地思考。在他理出头绪并且做出判断钱,有人隔着衣袖抓住了他的手腕,一只手落在他的背脊上,用大到古怪的力气将他拉离风雪,这双手甚至轻而易举地将他腾空托起,在少爷反应过来开始挣扎之前,一把塞进了被山中日月拉开车门的牛车中。
沉重的灰尘与霉菌的气味刹时间钻入鼻腔,在短暂的摇晃和下沉之后,随着一声木料相撞发出的闷响,一切杂音都仿佛忽然停滞下来。
最后一个踏上牛车的鹤田凉太用力关上了车厢的门。
风雪呼啸被隔绝在牛车外,车内的空气甚至称得上寂静。
而在一片古怪的沉寂中,一行人里唯一的女性——久我堇将手里的薙刀斜靠在一边,掰动自己已经僵硬的手指,终于重重喘出一口尤带冰雪的闷气。
“我后悔这个时候上山了。”
她打破这古怪的氛围,一字一顿,用力将这句令所有人都产生共鸣的话说了出来。
*
出于什么样的原由——
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冬日,他没有留在点有油汀的温暖家中,寻一本书看,或者花费腹中墨水,撰写一篇尚且过得去的论文,以便交予学校中的教授阅读。
而他没有这样做。
出于什么样的原由,久我淳没有留在家中,而是辗转乘了车,远离城市,先是来到乡下的雪原上,乘上破旧可疑的牛车,在探寻温泉的路上,又误入这样一处地方。
雪见村。
一个勉强也只能称得上素朴的村落,一片几乎要被厚厚积雪压垮的木屋,几户穿着粗布衣裳,面如黄土的村人。在这华族少爷眼中,这样的地方至多也只有一些乡野景致还值得赞许,若是天气好时,有了闲情,倒也可以赏玩,而眼下这样的状况,实在叫他无暇赏景,心绪无法因这般开阔天地而敞亮。
……出于什么样的原由,他到了这样一片土地上。
久我淳站在村庄门口,望着面前升起的袅袅炊烟,人声嘈杂皆自他周身褪去,仿若置身时间的夹缝之中,说不出的古怪。他抬起手,仍不停纷飞的雪花落在掌心,冰晶缓缓在皮肤表面融化,已麻木的手掌却感受不到丁点凉意。
一连串难料的遭遇,令这惯来养尊处优的青年一时心下颇有一些茫然,只还记得要抓紧胞妹的手,牢牢不松开,旁的多的,就再顾不上了。
而更加古怪的是,在风雪中迷失方向,被困于此处的,竟还远远不止一行的几人——正如苍茫大海中的孤岛,冰天雪地里的一簇火苗,前后共有十余位旅人被雪见村这丁点火光吸引,汇聚在这样一个村落之中。
他们的车夫不知什么时候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雪地中。是与大家走散,还是出于别的什么理由,如今已不得而知,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没有了车夫,也没有了载具,不论如何,这里的所有人,今天都被困在了这块土地上。
“哎呀哎呀。”
雪见村的农户推门打量他们,口中啧啧,“这是怎么了,突然来这样多人。嗳,雪大得很,外头冷得慌,各位老爷可不是冻坏了吧?”
得知众人具都是在风雪中遭难的旅人,异样热情的村民当即便将众人领入家中,端上热汤热茶,并不结实的木屋却多少遮蔽了风雪,脱离了遭吹打的环境,人体的机能像是也逐渐恢复了正常,开始缓慢地运转,渐渐找回了其应有的功能。
在缓过一口气之后,得不到解答的疑问立刻涌上了久我淳的心头。
而雪见村这个名字,不论淳怎样回忆,也不曾在记忆的任何角落找到这几个字的影子,他皱起眉,按压不知是因寒风吹刮,还是因如今状况而阵痛的额角,再一次努力尝试理顺自己的思路。
前往温泉旅馆的牛车,因暴风雪而翻到在半途。而他们又在雪中与唯一有可能知道路线的车都走散,经过跋涉,不得已而暂时栖身在这样看起来封闭落后的小村子里。
到这里为止,虽说倒霉至极,但除去那出现得过于突兀的牛车,却也没有其他什么特别值得疑虑的。
可是……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雪之中,几乎是同一时刻遭难的数批人,却偏偏流落到了同一个地方,数个条件堆叠,就由不得久我淳不满心质疑,这样的巧合,难道真的是存在的吗?
青年想起那些村人的神态,那些人的面孔模糊不清,只蜡黄皱起的皮肤,干裂粗糙的面颊,杂乱泛黄的头发在他的心中勾勒出一幅标准乡下人的脸。
男男女女,这里的人都像是生着同一张脸面,比他曾在城市小巷里见过的那些工厂工人还要不如,只有精气神要比每日做十六个小时工的工人稍好些,这才显得不是那样糟糕。
“就不应该出门……”
淳听见站在角落里的男人低声说。那是个有一头凌乱白发,手中总抓着一支画笔,大半时间都垂头独自呆在人群外的独行旅人,他带着懊恼的抱怨自然而然地滑落唇瓣,立刻便有几人相继或明显或隐蔽地点了点头。
这样的心情,或许在场的人人都有,可相较于无尽的狂风与飞雪,相较于刺痛双目的茫茫白色,雪见村倒显得也不是那样令人难以忍受,似乎可以勉强忍耐了。
当然。淳在心中默默想,忍耐的范畴绝不包括面前的这一幕。
前情难以多做描述,现场的混乱三言两语实在无法说清。
先是一个村人带着浓重的口音,叫嚷着什么冲进了旅人们栖身的屋子,紧接着乱相四起,一声声惊叫此起彼伏,夹杂着一些飞快闪过的、难以分辨的议论。
“……雪男他……”
“怎么搞的……快……”
“跳进去了!他……”
在淳真正理解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之前,行动要较思考更快一步,他已跟随人群走出屋子,远远看清了一场闹剧的展开——在呼啸的风雪中,两个高壮的成年男子飞身跳入村中公共的粪池内,伴随着令人惊惧的挤压与搅动声,异物四溅,异臭四溢,而不顾所有这些互相厮打的两人则衣衫尽褪,浑身上下沾满难以言喻的脏污。
——如果可以,久我淳宁愿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一幕。
“堇,不要看。”
在意识到面前到底是怎样一副光景的瞬间,华族少爷几乎是下意识地拉住了似乎想上前劝和的胞妹,并且面色一肃,迅速抬手遮住妹妹的双眼。
他几乎是拼尽全力才遏制住自己面上的神经,没有做出什么太过失礼的表情,或是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只是面色难看地拉住久我堇,向后退了一步。
同行的鹤田凉太迅速站到了兄妹二人的面前,他是个寡言的人,生就一副低眉顺眼、温顺无匹的模样,寻常只沉默跟在山中教授的身后,听从山中日月,以及其他所有人对他的一切请求,仿佛从不会有任何怨言或反对的意愿。
这时无人示意,他向前一站,正遮住后头久我兄妹的视野,倒也算是歪打正着做了件好事。久我淳递给对方一个赞许的目光,鹤田却歪了歪头,好似有些困惑的样子。
这正是他总让淳不快的地方,今次也毫不例外。
“哥哥。”女学生顺从地被拉着后退,她看起来倒是对现状适应得更良好一些,甚至因没有长辈在场,而多少带了些轻松和随意,不似往常一般恭顺沉默。
久我堇拍拍长兄的手臂,“他们身上都沾满了东西,看不清的,没事。”她小声安慰道。
“那也不行。”
淳这样回答。不过,虽然说出这样严厉的话,他却没有制止堇将他拦在她面前的手臂拉下。
“这对堇君来说还太早了点。”
一旁的山中日月笑眯眯地说到。他是个温和有礼的男人,会细致地打理自己的衣装,出现在人前时,总是气品悠然,做十分得体的那种打扮。他不过三十多的年纪,却已在诸多方面都有十足的见解,尽管本人并不在意名声,却的确时一位无论走到哪里,也不缺乏崇拜者的追捧的人物。
被淳称作老师,则是因为他正于淳所读的帝国大学任职,可说是为数不多的几位对久我家的两兄妹都有一定了解的人,也是帝大中少有的,因才能而令淳尊敬的人物。
能够在这样的状况下保持笑容,仿佛赏景一般轻松闲适,光是这样不动如山的气魄,就已足够令现在正努力维持理性的淳心服口服了。
不仅如此,在一个村里的女孩也出乎意料地被拉下了粪池,而淳已经不忍直视地撇开视线时,山中日月竟还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已被雪浸润变得潮湿的纸笔,一边开口低吟,一边行云流水,下笔如飞。
“风雪绵绵罩孤村
粪坑里的人
洗去伤痕”
……
空气诡秘地滞涩了一拍。
画家手中抓着的画笔适时地滑落,掉在了地上。
片刻之后,只有鹤田出于习惯,十分捧场地鼓了鼓掌。
“……”
久我淳再次按住了自己的额头,一时间只觉得头痛越发剧烈。
他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几个在污物中打得难舍难分的村人,一群围在一旁看得开心的外来者,甚至还有在这样环境下做出俳句的老师和坦然鼓掌的助教……
就连做梦,恐怕也不会梦见如此混乱的景象。
实在难以再多看眼前这荒诞怪异的图景,淳揉着额角,几乎是逃一般地将视线投向无人的风雪之中。
纯白的,无暇的,险些将他们吞噬的风雪。
仿佛回应他的注视,在那其中,像是幻象一般,一点一点,缓缓显出了两道人影。
正放空大脑逃避现实的华族少爷像是被人拿针戳了一下似的,他呼吸一窒,猛然清醒过来,又不禁狠狠眨了眨眼。
——在大雪中,的确有两个人影艰难地踩过厚厚的积雪,轮廓逐渐清晰,一点点靠近,并在犹豫之后,走向众人所在的位置。
淳眯起眼睛,尽量不叫风雪影响自己的视线,但雪在这时却像是更大了些,总落在他眼睑上,刺得生疼。他尽量忍耐住这种细密的疼痛,再度向新出现的人物投以审视的目光,警惕而狐疑地验证自己的发现。
那两个陌生人很快出现在人群的边缘,正巧站在他的身边。
这巧合有利于他的观察,淳很快看清,新出现的造访者,是两个看上去与他和堇年纪相仿的男女,两人虽满身风雪,带着遮掩不掉的狼狈与疲倦,从穿着与举止上,却仍能让人看出良好的出身——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淳的目光也剔除了自己那些因烦躁而流泻出的冷酷,变得缓和了起来。
他很快停止了这种有些越线的打量,但为首的少年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注视,并立刻露出警惕的神色。
在那张属于少年人的清秀面容上,显出一种不容错辨的阴郁与不快,少年几乎是满怀敌意地扭过头,瞪视着他。
与此同时,对方毫不掩饰地动了动身子,更加严实地将同行地少女挡在了自己身后。
久我淳多少有些莫名地看着他的这一连串举动,但不能不说,这样的防备与警惕,反而没来由地勾起了他往常总小心藏起的,只有久我堇最了解的那种恶劣的本性。
他先是朝对方友善地微微一笑,然后在那少年半点也不为之放松,含有满满警告的注视下,正大光明堂堂正正地,将视线移向他本没有过多注意的另一位闯入者。
在他简短的第一印象里,那是个并不太起眼的女孩。
会这么说,其实倒也不含有任何贬低的意思,并非嘲笑对方相貌平庸,引不起旁人的注意。只不过是因为对方身形娇小,一路走来,又总亦步亦趋地跟在少年身后,整个人便被遮去了大半,只有时不时露出半边衣袂稍稍惹眼,暖黄色的披帛边缘缀着的穗子整洁细密,随着少女的脚步微微摇动。
久我淳先前没有刻意去看她,不过视线一扫而过,有个大致印象而已。因这在风雪中出现的两人,衣着虽不算华贵,却也有该有的体面。
对待这样的人,他便自认也该以礼相待,很不至于像对待女佣或什么下等人般,无礼地打量、甚至评判与对方同行的女眷。
在那样短暂的一瞥后,他只隐约对女孩有了一些浅薄的印象。对方的确像是任何一个好人家的女孩那样,一头素净的黑发披散着,面容端正,干干净净。
只是这样而已。
但经少年这样刻意地一遮掩,原不起眼的,现在也变得醒目起来。他有心要作弄这少年一番,便堂而皇之地当着对方的面,看向对方身后的女孩。
被少年挡在身后的女孩牵着少年的衣袖,埋着头,叫他看不清面容,但淳隐约记得,那似乎是一张与少年有些许相似,只不过要更加秀丽的脸孔。
这样的心思在脑海中稍一回转,再偏头瞧了一眼跟在自己身边的堇,他那些一时兴起的玩笑心思便就此散去不少。忽然便很是有些明白了对面少年的心情,因而也不再恶意地去触对方的胡须,对于少年恶劣的态度,淳也只是笑笑,并不打算多同对方计较。
“别看,加奈惠。”
那少年恶狠狠地瞪了淳一眼,随即警惕地环顾四周,当他的目光触及远处的几个赤身裸体尚且还在大声争吵的人,面上的警惕登时转为了露骨的嫌恶。
他顾不上防备其他,立刻扭过头去,小声嘱咐身后的少女,“别看,太脏了,加奈惠,你不能看……”
一句话尚未说尽,身后的女孩就已懵懂地抬起头。她像是还不能理解眼前怪异的光景,一时间只能睁大了眼睛,微张开口,让自己面上的神色定格在了一个略带惊讶的茫然状态。
“……这是……”
女孩颦起眉,或许是因这从未见过的景象而吃惊不小,又像是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感到不解,她向前走了一小步,随即脚下一歪,因站立不稳而身形晃动,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便直直地朝前扑去。
离得较近,又正巧关注着两人的久我淳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接住那一小团在自己身边眼看就要摔落的鹅黄色。
“……”
对方似乎也因这场突然的事故而有些愣怔,一时就这样两手扶着淳的手臂,抬起头,仰着脸朝他看过来。
“……谢谢。”
顿了片刻,少女用怯怯地,细细凉凉地声音小声道谢。
一直到这时,久我淳才头一次看清被称作加奈惠的女孩的真容。
褐色的眼睛,乌黑的长发,细长浓密的眼睫因主人轻轻眨眼而微微抖动,而秀气的五官果然如他模糊地印象中一般,与同行的少年十分相似,端正地生在少女圆润瓷白的面盘上。
她穿一身绛紫色的袴,配素净的白色上衣,全然是妥帖的女学生常做的打扮。只是,发型就又有所不同,不是那样规矩了。
时下,在良家的小姐们之间所流行的,仍旧是那样古典式蓬松隆起,将长发扎成发髻的样式。不过,倒是也有不少追赶最新潮流的女性,会将两侧鬓发向后梳理,盖住耳朵,然后在脑后结上鲜艳醒目地大蝴蝶结——淳自己的妹妹就是那样做的,并且堇总同他说,女学校里有不少小姐都爱那样打扮,只是家中古板,不轻易允许云云。
与久我堇还要不同,女孩那头黑亮的长发不做任何装饰与点缀,就这样披散着,实在令淳难以点头说服自己,将之视作寻常女性应有的装扮。
他一时想要皱眉,只觉这样委实不够庄重,一时又忽而劝说自己,庄不庄重又如何呢?左右同他也没什么干系。
况且,比起将发丝细细梳理,高高盘起结成发髻,倒是这样还更好看些——
携卷着冰霜的寒风刮过面颊,久我家的少爷猛然打断自己漂浮的思绪。
几日之前,在那间温暖并满溢咖啡和甜品香气的小屋中,内田先生曾说过的话,此刻毫无道理地、忽地又回响起来。
那圆头圆脑的绅士,细致地夹着香烟,眉眼都带笑,那些堆叠的线条却不带什么善意,细长的、属于商人的一双眼中,更闪动着久我淳熟悉的愤懑者总有的那种光。
那时内田先生他说什么?
他说:
‘淳君,可要仔细小心,别同雪中出现的女人搭话。像你这样俊秀的后生,搞不好便要碰到雪女,吃你心肝呢!’
雪中出现的女人。
淳注视着女孩散落肩头,如瀑又如作家笔下细密捕抓猎物的网般的黑色发丝,一时间漫无边际地考虑。雪中出现的女人,不论如何,倒的确是应该要小心些的。
他这样想着,直到与女孩相似的那张少年面孔带着怒气逼近,打断了略显古怪的这一切。
像是被一时按下了暂停键的时间,终于再一次缓缓流转。
淳抬起头,对上少年如利刃般尖锐的敌意。
迎着那道不友好的目光,他呼出一口闷气,像是要将古怪的思绪通通吐掉。很难说他的尝试是否成功,片刻之后,自认调整了状态的久我淳一点一点勾起嘴角,朝着那怒目而视的少年,像平常总惯于做的那样——
他柔和地、友善地、轻轻笑起来。
*
事情发展到这里,接下来竟变得越发古怪起来。
因不明原因而起了争执,以至于最终发展至在粪坑中大打出手这一可说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其中的两位当事人直到最后也毫无悔改之意,反而在发泄怒气之后,双方看起来都十分平静。
倒是之后被无辜牵连,莫名其妙沾了一身污秽的村中女孩,在被村人们拉上来后直接破口大骂,一副强势又泼辣的模样,吸引了不少目光。
那被村民们喊做麻雪的女孩尽管满身狼狈,却依然气势不减,一手叉着腰,昂着头,将背脊挺得直直的。她不光劈头盖脸地骂那作妖的两人,对一旁的看客们也没有好脸色,两道柳眉倏地一拧,腰一扭便是一对大大的白眼。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她就这么叉着腰,往两个打斗男人中,被唤作雪男的那一人前面一站,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对方远比她要高壮许多的身躯,压低了声线恐吓这些旅人,“没看过人跳粪坑吗!不许看,都不许看!谁再看别怪我不客气!”
说着不客气,竟当即两手往身上一捞,混不吝地捋下两把污物,充满威胁地目光扫过面前的众人。
所有人立刻齐齐整整退后一步,以实际行动展现出了自己的态度。
就连那位最后加入,看起来就满脸不快的少年人,也忍不住拉着自己面上茫然的妹妹,跟随人群向后退了一步。
老实说,成年人跳进粪坑,还打架打到赤身裸体这钟事儿,一般人还真是闻所未闻,当真是头一次开这样的眼界。
可话却是万万不敢这样直说的。女性麻雪的姿态实在太过有冲击力,带给人的危机感也货真价实,异常强烈,因此在场的诸位一个个都闭紧了嘴巴,大气不敢喘一声,生怕被这位作风彪悍的麻雪小姐误会,下一刻便要惹祸上身。
在暴风雪中落难已经够倒霉的了,谁也不想沾上……这些有味道的东西,这里甚至找不出一件像样的换洗衣物,倘若有个万一,那可真是哭都来不及。
经历了这一天的磋磨,此刻极有可能已经对这个国家产生了某些重大误解的霍特深深叹了一口气。西洋人明显大为震撼,带着一脸的虚无表情,双目无神,仿佛神游般对久我淳低语:
“久我君,这趟旅途还真是……神秘。”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停顿了片刻,才勉强找到这样一个词语来做总结。
久我淳动了动唇,想同对方辩白几句,说事情不是他看到的那样,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都不会像那样……做出那种举动……
他张开嘴巴,却发不出声。一旁的雪男就那样毫不在意的在众人面前赤裸着身体,还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块沾满脏污的肉块,十分诚恳地建议村民将之也加入晚餐的食材中。
“这好像还能吃吧?”
他举着那东西,万分自然地这样同周围的村民说。
华族少爷将张开的嘴于是只好又苍白无力地合上。这对于他来说异常煎熬,但好在收留他们的那户人家的女主人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婉拒了雪男的这个提议。于是他登时重振旗鼓,胸中涌起一股慰藉之情,感到好像又有了一些力气,能够努力说点什么解释的话了。
然而这一回,赶在他开口说出只言片语之前,那位泼辣的麻雪小姐不知何时从雪男手上接过肉块,她动作豪爽地将之在粪坑中滚了一圈,然后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大力拍在了同雪男争执的男人脸上。
“……”
目睹了全程,千言万语俱都哽在喉中,久我淳到底还是没能把话说出口。
这样一场闹剧,就这样在一片诡秘的沉默中结束。
像是察觉到了众人从身到心的疲惫,天色也抓准时机,在这时黯淡下来,眼见日落西沉,星子挂上天幕,仿佛眨眼间,便要入夜了。
十几位旅人齐聚在一间农户民宅内,竟意外地并不觉得如何拥挤,收容他们的这户人家显然是村上的富户,据主人家很是带着点自豪地讲,自家祖上也曾显赫过,是一方豪强,流淌着贵人的血脉,尽管如今已大不如前,但好歹还余有一些家底。
至少这座宅子,虽破旧些,但却能容所有旅人坐在一处。家中米粮,也有富余,足够款待这群被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老爷们了。
“请您放心吧。”主人家抓抓脑袋,本还面有荣光,说着说着,忽然就又有些尴尬起来,压低了声音朝旅人们保证,“知道有钱的老爷们要精细些,雪男拿来的那块肉,俺可没用。放心,放心。”
女主人也忙不迭地点头,只比她男人还要更殷切,像是生怕有人以为她会烹煮那样脏的东西,毁掉她巧妇贤妻的好名声。
在她怀抱里,年幼的婴儿忽然“咯咯”地笑起来,打破了提起这话题时满屋诡异的寂静。
话说到这样的份上,众人也只好点头致谢,口上说一些“当然”“没什么不放心的”之类的胡话,实际上却有好几人,在目睹那样的光景后,就连女主人端上来的热茶都再不碰分毫,明显一副心有余悸、心惊胆战的模样。
虽然还不至于到这样草木皆兵的程度,但久我淳也确实没有什么胃口可言。农家用饭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一群人围坐在一起,每人面前摆一只破旧小案,没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饭菜便被端了上来。
他像家主人道了谢,却并不碰饭菜。实际上,没有人急着吃这顿晚饭,众人相互寒暄了一阵,似乎这样便可拖延一些时间,好逃避某些东西。
淳尽力不去看今晚的晚饭,以免自己多想。离他近一些的山中日月摊开他记录游览经历的本子,正奋笔疾书,显然是兴致正好,不容打扰。而鹤田出乎意料地被一个卖货郎吸引了注意,捏着对方雕刻的小人左看右看,也不知看出了些什么。
淳认出那卖货郎正是不久前争斗的其中一人,顿时打消了上前攀谈的念头,左右看过一遍后,他只好把目光投向临近的几位陌生人。
“大雪中迷失方向,的确不走运。”
他起了个头,说些不咸不淡的寒暄话,将话题抛了出去,“容我冒昧问一句,大家原本的目的地都是哪里呢?”
总拿着画笔,似乎是画家的男人发出了代表正在回忆的含糊声音,他习惯性地咬了咬笔尖,不怎么确定地回答:“温泉旅馆,名字叫什么来着……”
本还只是随口一问,温泉旅馆这个答案却出乎意料,让久我淳立刻精神一振,警觉起来,“真是巧,您也是去温泉?”他随口说些寒暄的话,一面拿眼紧盯住对方的反应,试探着问:
“是不是叫做,千羽鹤的那一家?”
画家又咬了咬笔杆,歪头想了想,然后肯定地点了点头。
内心的某种忧虑忽然间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证实,很难说是惊还是喜,或者两者都有。
淳压下心中的种种猜测,又侧身去看另一边坐着的那对最后到达的少年和少女,正如他先前所猜测的那样,两人果然是一对兄妹,此刻被包围在人群中,那位兄长的面色相较在村口时,还要更加阴沉难看。
“两位呢,两位也时要前往千羽鹤温泉的吗?”
他开口朝对方搭话,心知一定会惹得对方不快,现在却顾不上那样多了。而对方果然不愉快地扫了他一眼,随即立刻移开视线,不情不愿地也点了点头。
这个人似乎抗拒与任何人对视,淳暗自心想,“真巧。”他继续说,这一回,他看向的是一直安静地坐在少年身边的神堂加奈惠。
这个名字,自我介绍名叫神堂清叶的少年不愿向人介绍,还是听他本人这样喊过几次,众人才得以知晓。女孩仍旧与她的兄长形影不离,亦步亦趋地跟在对方身后,总垂着头,小步小步地走路。
在进入屋子后,她便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像是清叶身边附带的人偶娃娃,若不是那双不知焦点落在哪儿的眼眸偶尔微微闪动,淳甚至也险些忘记她的存在。
他没能从两兄妹的面容上看出任何端倪。
当然,淳当然能够看出,神堂家的两兄妹,都不是善于交际的那一类人。
任谁都能看清,神堂清叶是那种内向甚至有些阴沉的家伙。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喜爱与人交际,更加讨厌来自旁人的刺探,讨厌被问到关于他自己,以及关于他的妹妹的各种问题——但凡有人要多问一句,神堂清叶便立刻垮下脸来,就像刺猬浑身竖起尖刺,非要扎得人不敢再伸手才好。
而神堂加奈惠就更不必提,女孩除了与兄长清叶偶尔小声私语外,并不与任何人说话,即便被问到问题,也下意识地仰头先去看一看清叶,像是要获得什么准许,才能细声细语回复一句——而更多时候,则是清叶拦在她的身前,断绝她与外界的一切交流。
就好比现在。
“……请你不要和我们说话。”
面对手中举着一根蜡烛,凑到自己妹妹身旁殷勤搭话的男生,神堂清叶不容分说地打断对方的话,冷着脸将人家赶走。淳总觉得对方似乎还额外多瞪了他一眼,这让他忍不住神色微妙地眨了眨眼。
击退了意图搭讪自己妹妹得人,神堂清叶一直不好看的面色也因此多少有了些许缓和。他嫌弃地扫了一眼面前的饭菜,抿了抿唇,犹豫再三,还是端起碗筷,因无合适的道具,只能勉强掏出手帕,仔仔细细将碗筷小碟都擦过一遍,这才一言不发地将之递给妹妹。
加奈惠也无言地从他手中接过碗筷,没有对食物,也没有对兄长的作为提出半点异议,淳瞧着她用筷子戳戳碗里的米饭,然后动作极慢地夹起那么零星几粒白米,慢慢地、甚至显出些许笨拙地将米粒送入自己口中。
不过是几粒米饭,女孩却吃得缓慢而又认真。她面颊微微鼓起,像是什么小动物那样蠕动腮帮反复咀嚼,往往要嚼好一会儿,才又慢吞吞地开始吞咽。
视线的余暇留意到神堂加奈惠这样的用餐举止,久我淳不禁有些想笑。
或许是他这样带着笑意的视线过于明显,一直以来都表现出封闭的态度,似乎都外界毫无兴趣的女孩微微动了动,面颊旁的碎发随着动作落下,垂在她那件肃静的白色上衣上,显得尤为明显。
加奈惠停下筷子,抬起头,顺着淳视线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既存有少年人清澈的好奇,又显得茫然,还混合着古怪凉意的注视。
被这样的视线笼罩,本还心无杂念,颇为自然的淳也不禁生出些许怪异感觉来,他一时想干脆同对方打声招呼,于情于理,他也完全有理由这样做。
但神堂清叶有如实质的视线却又叫他打消了这样的念头,犹疑半晌,却见加奈惠垂下眼睑,像是先前古怪的注视从未有过一般,女孩转过头,再度用筷子戳起碗里的米饭,不再有任何反应了。
而神堂清叶则再度用凶狠的目光狠狠看向他,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冰冷,令淳恍惚间产生某种错觉,仿佛他即将要破坏对方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而那少年,如果能得到机会想必也一定不会犹豫,会立刻撕裂他的喉咙吧?
久我淳心中忽地憋足了一口气。
他不由地想,同样是好人家的女孩,同样有关系亲密的长兄,神堂加奈惠却好像与堇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她那样冷淡古怪,与旁的姑娘都有哪儿说不出的不同,这真是怪事一桩。
做人长兄的人偏头又看了看同样坐在自己身边的久我堇,小姑娘正听着山中与鹤田的交谈,无意中嘟起嘴,一会儿又像是听到什么有趣之处,抿起唇偷偷地笑了。
忍不住伸手摸摸胞妹的顶发,在对方疑惑地抬头看过来后,又屈起手指敲了敲,换来堇的一通捶打,兄妹二人笑闹了一阵,淳心中一动,也从口袋中掏出手帕,就像是神堂清叶做的那样,细致地将面前的碗筷擦拭了一遍。
然后他笑眯眯地将碗筷递到堇的手中,自己则捧起另一只盛着米饭的小碗。
“多少吃一点吧。”他劝说胞妹,然后毫不意外地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满满的迟疑和抗拒。
久我堇发出不情不愿的声音,“可是,哥,这个菜真的能吃吗?”她轻声说出了大家都不愿去想的某种可能性,“这个里面,该不会真的有……”
“不会的。”
久我淳立刻打断她的话,“不要吓唬自己,这家的夫人也说了,并没有用……那个肉。今晚我们去不了其他地方,如果运气不好的话,甚至可能明天也得暂时留在这里。”
他顿了顿,稍稍缓下语气,又好言好语地劝道,“阿堇,我知道你不习惯,不过多少还是吃一点,好不好?”
听他温声细语地这样说,久我堇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端起碗筷,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而在片刻之后,她是否会因此时的决定而后悔,尚且无人能知。
紧急打卡。
————————
亲爱的艾文:
别怪我不在这里首先向你问好,你知道当我坐在麻瓜的图书馆中,而一只猫头鹰破窗而入一头撞在书架上……那简直就是一场灾难,那些麻瓜们差点将我和猫头鹰一起赶出去!
或许我曾经和你提过麻瓜们在白天看到猫头鹰会大惊小怪,但你显然忘记了这一点。下次请用麻瓜的方式寄信给我,地址是:xxxxxxxxxxxx。或是干脆打电话,艾文你知道电话吗?如果不会用,让妈妈教你吧,她知道我的号码。
不管怎么说,很高兴你还记得要给我写信。我原以为在霍格沃兹的最后一年,塞满你整个脑袋的会是N.E.W.T.和卡蒂·麦克唐纳小姐,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N.E.W.T.根本不值一提。
亲爱的艾文,你的这封信来得有些迟了,在我收到这封信时,三强争霸赛第一个项目的具体情况,已经在新发行的各种小报上占据了大得超乎你想象的篇幅。我真的没有想到你竟然会参加这样的比赛,最初在报纸上读到艾文·威尔森这个名字的时候,说真的,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怀疑你是否被什么人摄魂取念……
所以,请告诉我,你是否真的近距离面对了那样一条瑞典短鼻龙?报纸上说有不少学生在项目中受伤,我希望这其中没有你,毕竟你是一个狡猾的斯莱特林,分院帽可没有看错人。你提到的德姆斯特朗的主席,我在新闻上看到了关于她的报道,她真的炸掉了自己的一只胳膊吗?那看起来可真够疼的……总之,请多告诉我一些关于比赛的具体过程之类的事情吧,还有关于其他选手的事情,我对德姆斯特朗和布斯巴顿的事情都很好奇。
祝你顺利通过接下来的两个项目,爸爸和妈妈说会去看你的比赛。
P.S.别受伤太重,妈妈在替你熬药水,相信我,你不会想尝试的。
安西娅·威尔森
说好的湖底互殴,写到最后意识朦胧……让我关联一下同组的朋友们!打扰啦!!
ooc,打我,修改!!
因为讨论的结果是需要最先到达,所以揪着头发想了很久怎么才能更快一点,除了给自己安一个马达或者变身人鱼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其他办法了……最终选了一个有点出格的方法,希望不会有太大的bug(。
脑内循环冰雪奇缘,放声大唱Let it go(你停一停
本场最心疼人物:安斯:)
总字数:9340
——————————
或许斯莱特林的一些学生原本指望,四个来自本学院的勇士的成功晋级能够给他们带来某些特殊的荣耀,想象一下吧,他们有四个勇士!是所有学院中最多的!这让人有理由相信,他们能够依靠这个有绝对优势的数字理直气壮地打击他们的老对头格兰芬多,或者慰问一下一根独苗的赫奇帕奇。不管怎么说,没人能料到,在第一项比赛结束之后的几天内,斯莱特林休息室就变成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匆匆躲避逃离的地方。
艾文手里捧着他的金蛋……这说法听起来有点奇怪,可事实的确如此。他早已将瑞典短鼻龙的模型送给在他心目中与之相称的人,因此这颗金蛋看起来就将是他曾于一头龙的口下夺食的唯一纪念。艾文有些出神,搭在蛋上的手微微用力,一不小心掀开了蛋壳。
他只不过打开了狭窄的小小一道缝隙,蛋壳内空空如也,一连串刺耳凄厉的惨叫声却立刻破壳而出,随即又戛然而止——一个路过的斯莱特林学生满脸崩溃地跳起来合上了金蛋,并十分不友好的朝艾文挥了挥拳头。
这样的威胁看起来并不奏效,因为科林紧随其后也打开了自己的金蛋,震耳欲聋的尖声惨叫回荡在休息室的每一个角落。
零散几个还坚持蹲在壁炉前读书的学生们终于败下阵来,各自收拾东西退场逃难。在第一个项目结束的当天晚上,在四只金蛋齐齐于休息室被打开酿成了一场听觉惨剧之后,每当有勇士怀抱着他们的金蛋进入休息室,抱头逃窜几乎成为了斯莱特林学生们的一个固定项目。
艾文看了科林一眼,觉得对方有极大可能是闲着无聊,这才故意掰着金蛋一开一合,试图让惨叫声响成一首重金属摇滚乐,来折磨大家的耳朵。
“在水里的时候其实还是挺好听的,不是吗?”在休息室清场后得以独自一人轻松霸占整张沙发的科林面露笑容,他再次打开金蛋,那些尖锐刺耳的声音仿佛已经不能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而在陆地上它们足够难听。”艾文回答他。这回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手,没有再不小心将金蛋打开。
在他说这些话时,斯莱特林休息室忽然晃动了一下。
壁炉里的火焰忽地蹿高,从赤红色变成了懒洋洋的青绿色,然后又低伏下来。一些火星子从里飞溅而出,落在前方的绒毯上,像是彩色的糖豆似的在施加过水火不侵的绒毯上滚动。
窗外仍然一片幽暗,有水波在玻璃上挤压出一道道纹路,随即一片阴影将几扇窗户全数覆盖,艾文看着一条巨大的软体动物触角懒洋洋的自窗前滑过,这根触角属于斯莱特林学生们的老朋友,黑湖里的那条巨乌贼。
他想起就在昨天晚上,每日惯例的惊声尖叫四重奏再度响起之前,一个新生给科林及艾文带来了新鲜且有效的启发——对方手里抓着一本最早由纽特·斯卡曼编著的《神奇动物在哪里》,这套书在几十年间不断改版翻新,最初只卖14西可3纳特,现在则至少要两个金加隆,但它的受众年龄依然异常宽广,人们总愿意花一点钱买上一本这样真正有内容的好书。抓在一年级生手里的这一本配备彩图和有趣注解,属于面向低年级小巫师们的豪华版神奇动物科普教材。
“露易丝不相信黑湖里有巨乌贼,她说这就像尼斯湖根本没有什么水怪一样。”
那个金发的小普拉瑞斯面露不满,将手里的书翻得哗哗作响,“可是黑湖里当然有巨乌贼,不仅书上这样说,我还见过它趴在休息室的玻璃上!”
和一年级生同寝室的柏林摸了摸小北极星的脑袋,好心劝慰:
“你的小姑娘——是叫露易丝?她总会相信的。有的时候那个大家伙会将自己的触角伸出来搁在岸边,如果它心情好,你们还可以试着摸一摸……不过它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把触角伸出来,等着去抽那些上去摸它的学生来解闷。”
普拉瑞斯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神情。
姑且不论小巫师是否在心中发誓绝不去摸巨乌贼滑溜溜的触手,当他手中的书翻到某一页时,书册里占据了大段篇幅的彩色照片意外吸引了位置离他不远的两个七年级生的注意。
——那是一张皮肤铁灰,手持长矛,正张口露出满嘴尖利牙齿的人鱼的照片。
“我敢说。”男学生会主席并没有失掉他的精明谨慎,但此时或多或少难以掩盖自己的志得意满,“没有哪一个学院或者学校,能比我们更快搞清真相,并且更有优势了。”
“或许的确是这样。”
艾文对此没有异议,毕竟他们的休息室就位于黑湖之下。但是他仍然指出,“但我仍然没有想明白,‘宝物’到底指的是什么。”
科林若有所思,但说的话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在思考这个问题。……或许会是各自的家族凭证?”
艾文不得不提醒对方:“或许。但是你得考虑到,还有那些混血甚至麻瓜家庭的巫师参赛。”
男学生会主席耸了耸肩膀,他面上晃过几分不以为然,但是很快便将之隐去,恢复了他一贯有的那种笑容。在霍格沃兹的最后一年,科林·麦克唐纳已经彻底学会他日后所需要的那种伪装,就连在本学院的休息室中都很少露出痕迹了。
在昨晚得到了人鱼这条线索并立刻将之与咫尺之遥的黑湖联系在一起后,带浴池的盥洗室在深夜迎来了一些访客,七年级学生似乎对于洗浴并不关心,目标明确的带着他们的金蛋一头扎进浴池中,隔了好一会才露出头来。
在水中被打开的金蛋兀自唱着歌,而此时的他们已然得到了应得的线索。
“寻找我们吧,在我们声音响起的地方,
我们在地面上无法歌唱。
当你搜寻时,请仔细思量:
我们抢走了你最心爱的宝贝。
你只有一个钟头的时间,
要寻找和夺回我们拿走的物件,
过了一小时便希望全无,
它已彻底消逝,永不出现。”
这是一首只有在水下才显得空灵悦耳的歌,在水面之上则化身震动鼓膜的尖锐利器。
艾文心中确定这完全符合那些和童话书上全然不同的人鱼族的特性,并了解到霍格沃兹的黑湖正是人鱼一族的一小片栖息地——但令他想不通的是,到底什么才能称得上是他‘最心爱的宝贝’呢?
他早已在内心审视过自己所有的物品,仍然难以从其中得到一丝一毫的启发。或许歌声中的宝贝并不是指什么实际存在的物质,而是抽象的比喻,暗指另一些什么……
但是那能是什么呢?他最重要的东西,是他的自尊,还是他的骄傲?可这些都是无法被夺走的,又能用什么方式令‘宝贝’一小时后便‘希望全无’?
艾文伸手敲了敲自己的前额,试图让混乱的思绪重新回归到理性与条理中来。不论如何,至少他们已经知道第二个项目的场地极有可能就在黑湖,并且与湖中的人鱼族有关,一小时或许是一个重要的时限,他们需要做的很大可能就是找到湖中的人鱼,然后抢回各自的‘宝贝’……
不管这个连他自己都想不透的‘宝贝’到底是什么,至少他还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艾文长出了一口气,总之他需要将之夺回,隐隐有某种直觉告诉自己,他必须尽可能的快……
他必须率先找到那样‘宝贝’。
“艾文学长?”
有人在身侧这样唤他,阻止了艾文继续走神。对方侧着身子,微微弯下腰,白鱼般的手在艾文的眼前晃了晃,那片白色和垂落在眼前的金发交织,令艾文猛然回过神来。
卡蒂·麦克唐纳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见他回神,便直起身,将一只白瓷茶杯递到他手上。
“红茶?”
麦克唐纳小姐说着问询的句子,却并没有准备接到其他答案。她偶尔也会喝峡谷水或是樱桃糖浆一类的饮品,或者蛋奶酒和蜂蜜酒之类的,但在下午茶的时刻,红茶就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艾文手中的茶杯中已经飘起了带有红茶香气的烟雾,而他也的确对这一安排生不起半点反对的心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只觉得茶中未免加了过多的砂糖。
一旁的科林同样放下了他的那颗金蛋,参加到了这个小范围的茶会中来。他举着茶杯啜饮,并在卡蒂拿出一盒小甜饼时夸赞道:“完美的下午茶时间。你可真贴心,亲爱的。”
他伸出手,想要去接那盒小甜饼,但是卡蒂对长兄的动作视若无睹,径直将点心塞进了艾文的怀里。
……艾文只觉得科林投向他的视线一瞬间像是刺刀一样尖锐冰冷,如果下一秒就有恶咒招呼在他的身上,那可真是一点也不令人感到奇怪。
但是不管科林的态度如何,总归这些点心不会是他的。艾文动作迅速的将点心盒收好,抬头去看凑在一起说话的麦克唐纳兄妹,卡蒂正在科林的追问下不自在的撩动自己落在肩上的长发,在她灿烂的金发之间,一个伏在她肩膀上的小小银蓝色瑞典短鼻龙模型隐约显露出身影。
“……只是礼尚往来而已……!”
艾文听到卡蒂对科林这样说,语气中带有几分羞恼。他忍不住轻笑起来,人鱼的歌谣在这时突然重新回到了他的脑海中,他‘最心爱的宝贝’,在看到卡蒂·麦克唐纳之后,他不自觉地就开始考虑起‘宝贝’的事情。
在他脑中闪过的是在不久前的舞会上曾佩戴过的那只领结。那是前一年圣诞节时他从麦克唐纳小姐那里收到的圣诞礼物。如果要说他还怀有什么样的宝贝的话,或许的确只有那只领结才配得上这个称呼了……
艾文捧着茶杯,严肃地思考起要将领结立刻藏起这件事来。
*
从结论上来说:
艾文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判断。被小心藏起的领结最终并没有被悄悄偷走,用在第二个项目上。
这令他直到正式开始第二个项目之前都一直感到困惑,不过好在除此之外的其他判断都还足够可靠,再度于帐篷中经历了漫长的等候之后,此刻仅剩的四个学生被一起领到了黑湖旁。
“……我们可以比一比,我想你不会不敢吧……”
四人中唯一的女性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他的耳中,对方正对科林发出挑衅,德姆斯特朗的艾丝翠德·林奈乌斯看起来锋芒毕露,她在上一场比赛中炸掉了自己的一条胳膊,现在那处本来应该空空荡荡的衣袖里却多出一条银亮古怪的臂膀。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对霍格沃兹的男学生会主席发出挑衅了,不过科林看起来却似乎并不怎么将这些话放在心上。
围绕着黑湖,周围再次建起了容纳观客的看台。尽管在这之前已经过了数场竞赛,此时周遭人潮的情绪却依然未显出丝毫衰退的迹象来。从看台处传来嗡嗡的讨论声,司会难免需要拔出魔杖再度给自己施加一遍扩音咒,才能保证自己的音量盖过全场的三校学生。
“昨天晚上有人偷走了勇士们的宝物……”
那个大音量的声音开始说明这一场的内容。与他们先前的猜测几乎不差什么,只是从周围的几人的面色来看,显而仍然没有人弄明白宝物到底指的是什么。
艾文抬头看向观众们所在的位置,就算是在开学晚宴上,他也从来没觉得霍格沃兹竟然容纳了这样多的学生。看台上人头攒动,他没有找到想要看到的那个人影。
这其实是一件正常的事,可仍然不免叫人感到失望。他收回视线,决意专心接下来的项目,在注视着黑湖瞧不见底的湖水时,这些天来看过的书籍的名字他的脑中挨个蹿过,然后用不上的那些又一个个被他清理出去。
《标准咒语》。值得一读的教科书,他将一到七级复习了一遍,找到了不少适用的魔咒。
《变质变形理论》。变形术曾一度被列入考虑之中,但出于某种隐秘的理由,艾文最终又放弃了给自己变出一条鱼尾这样的想法。
《地底深处的可怕动物们》。这是一本好书,但对接下来的情形毫无帮助。
《防御与威慑魔咒》。斯潘格尔教授的书永远值得一读,但或许不是现在。防御魔咒或许是他的短板,但暂时擅长攻击型魔咒就已经足够应付。
《人鱼:语言与习俗的综合指南》在找到这本书时,艾文立刻确定这会是相当有阅读价值的一本书,著者迪伦·马伍德不是一个令人熟悉的名字,至少他绝没有出现在巧克力蛙系列的卡片之中,但不得不说,由他所著的这本书的确在帮助确认第二个项目这件事上起到了很好的作用。
至少他现在知道,人鱼一族大多群居在幽暗的河湖底部,他们生来就有很强的攻击性,对于外族往往不是那样友好——书中当然提到了霍格沃兹黑湖中的这一支人鱼族分支,马伍德评价他们为“罕见的好脾气。但仍旧需要和学生们保持足够的距离以确保不会发生冲突”。
艾文站在岸边,这是他在十天之内第二次被众多杂音包围,置身于无数视线之下。他依然表现得似乎很镇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黑湖中泛出的寒意让他的双手不自觉地开始抽搐。在他身边的另外几人已经迅速的开始了各自的动作,艾文也抽出魔杖,却并没有立刻给自己一个泡头咒。
他心中另有一些打算。第二个项目看起来像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潜入湖中这一条水路,或许事实的确如此,但是艾文坚持认为——立刻贸然下水是很不明智的。
七年级生抬起手,终于发出了第一道咒语——冰冻咒,一个早在二年级时就已经出现在考试中的低级咒语。这道魔咒显然不是用在他自己身上,而是落在身前的湖面上。
在细微的冰棱碰撞的声音中,艾文身前的湖面快速冻结起来。
——人鱼这样一个和外族保持距离的种族,会将聚居地安置在黑湖的哪一处?
他没有急于行动,而是接二连三又打出了数道冰冻咒。
——如果现在潜入水中不是最佳选择,那么有什么方法能够尽量减少麻烦,最大限度地节约时间?
湖面飞快地冻结。在咒语的效用下,冰冻的范围目的性极强的延伸,自他的脚下开始指向湖心,一条脆弱的冰道逐渐显现。
——既然人鱼会选择更深更幽暗的地方,何不从湖心开始寻找?
——既然在水中无法发挥优势,那么何不就用最有优势的方法。
艾文终于一脚踏上冰面。
无视脚下脆弱的冰层开始断裂的破碎声,没有任何耽搁或犹豫,他沿着被自己冻结的湖面小道朝黑湖湖心处飞快奔跑起来。
身后的冰面一寸寸碎裂消融,解说尖锐高亢的声音令他耳中嗡嗡作响,这一切他都没有心思理会,只是一心奔跑——奔跑。现在他的视线所及之处已被湖水填满,比赛才刚开始没多久,艾文猜测自己并没有花掉多少时间,如果他的运气不是太差,或许……或许他可以很快完成这个项目——
观众的嘈杂声响似乎渐渐落在了身后远一些的地方,四周已被湖水环绕,他终于在这里停了下来。
能够轻松一下的环节已经结束了。艾文心底闪过这样的念头,他提前将长袍丢在了帐篷里,只穿简单的衬衣和长裤,现在就是不得不去面对湖水的时候了。
“Impervius。”他对着自己施加了一个水火不侵,或许这单纯只能起到某种心理安慰的作用,但有总比没有要强。
然后是泡头咒,这是七年级会学到的咒语之一,在这个场合显然很有必要。脑袋上随着魔咒的起效而多出了一个像是透明的玻璃罩子一样的东西,像是被同外界隔离起来,这种感觉令艾文感到不太适应。
现在,所有需要准备的都已经结束了。事实上,艾文认为他同其他选手选择的方式并没有太大差异,尽管他没有和其他人一样立刻入水,但从大局来看,他所做的也不过是给自己换了一个……或许会更省力一些的出发点。
斯莱特林七年级生低头看了看脚下尚且还算牢靠的浮冰,他一手紧握魔杖,杖尖低垂,指向自己的落脚之处。
“Reducto。”
他低声说。
脚下的冰面应声粉碎,片刻之后,那条短暂存在的通向湖心的冰面小道,连同上面的那道人影一同,在湖面之上失去了踪影。
*
在湖水中逐渐下沉的过程甚至算得上是有趣的。
水火不侵咒不出意料并不能真正做到完全的水火不侵,但这多少令艾文的心中感到好受了一些,产生了一种这个时节的湖水似乎也不是那样冰冷的古怪错觉。
他向下游动,一些长相古怪的鱼类在他的身边绕来绕去,他连着试了几个魔咒,希望自己能够下落得更快一些,但周围诡秘暗沉的湖水令人难以分辨咒语是否起到的应有的效果。
似乎没有过去多久,又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艾文忽然听到从似乎并不遥远的地方隐隐传来有些熟悉的歌声,又过了没一会,他的视野中开始出现一些亮色的东西,那是一片平坦的亮白色沙地,有一些外壳闪亮的贝类散落在其中。
艾文扶着一块巨大的石头稳住身形,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顺利到达了湖底,运气很不赖,不要说巨乌贼,甚至没有遭遇那些缠人的格林洛迪。歌声似乎离他不是很远,但人的感官在湖水中却忽然变得迟钝起来,艾文努力通过泡头咒的隔层试图看清水下的情况,但这种努力显得有些徒劳。
他在水下绕了一圈,不知往哪一个方向游了似乎有数分钟,然后发现自己回到了最初落下的地方。在气恼地换了一个方向游动之后,越来越多的石块开始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他猛然发现那些石头上正雕刻着自己所要寻找的东西。
那是一些半人半鱼特征明显的种族在狩猎中的图像,那些有鱼尾巴的人手持长矛或鱼叉状的武器,追逐一些巨大的看不清面貌的东西。艾文猜测那巨大的东西或许就是一些巨乌贼,迪伦·马伍德也在书里提出过这样的猜想。
不论如何,任谁看了石头上的画,也能够明白这正是人鱼族留下的痕迹。在意识到了这一点后,周遭的景物忽然产生了变化,湖水仍然是那样的晦涩昏暗,但周围却忽然出现了零星一些石制的蜗居,有人鱼躲在散乱的石块后好奇地紧盯着他……
被这些长相凶残的人鱼盯住的滋味并不好受,艾文努力忽视那些扎人的视线,顺着石头小屋所在的方向向前游。
他猜测他落下的地点或许有一些偏离,但也绝对离目的地相去不远。随着石洞蜗居越来越多,更多的人鱼出现在两旁,一些人鱼的手中拿着长矛,还有一些带着大串石头装饰,不过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鱼,在艾文看来都生着一副粗糙凶恶的面孔,他们黄铜色的眼睛大而凸出,水藻一样的头发都长而打结,让人难以分辨个体之间的差别。
艾文警惕着周围的那些人鱼,他不认为他们会一拥而上对他进行攻击——如果是那样的话,今天他可就注定命丧湖底了——尽管如此,到底也难以放下防备,那个熟悉的歌声越来越清晰,这给了他一些安慰与信心,令他更加努力在水中游动。
“……来吧,来吧,寻回你们的宝贝……时间有限,别再拖延……以免你寻找的东西在这里腐烂……”
歌声断断续续这样唱着,歌词中的单语再度勾起了艾文的思绪,他们到底要寻找什么呢?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些疑惑,他想起自己徒劳地在看台上寻找某个人的身影,然后一无所获……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他的心中升腾。
他转过一片人鱼们的石头房子,眼前的景象忽然间开阔起来,一片平坦的沙地前漂浮着数量众多的人鱼,其中一些正在歌唱,而另一些则拦住了通路。虽然仍然未看到任何同宝物相关的东西,但艾文察觉到这里或许正是第二个项目的关键场地,他握紧了自己的魔杖,戒备升到顶点,甚至做好准备要同这些拦在前方的人鱼们搏斗一场……
可出乎意料的是,在注意到他的到来后,那些不唱歌的人鱼朝他的方向龇牙甩尾,然后竟然挨个向旁边靠拢,让出了通往沙地中央的路。
——同时也露出了被他们遮挡在身后的一些东西。
“——”
艾文好似在一瞬间失去了言语。
他像是被一道雷电劈中,又像是和蛇怪来了一场四目相对。金发的七年级生僵直在原地,总显得冷漠的面上在短短数秒之内爆发出令人惊讶的恐惧和慌乱,然后短暂的静止时间终于结束,水流又重新流动起来。
艾文用力划动四肢,分不清自己是用一种什么样的姿势冲到了位于中心处的人鱼石雕之前。湖水前所未有的冰冷起来,他甚至感觉自己的指尖像是已经失去知觉,全身的热意在短短几秒内离开了他的身体,就连心脏也冰冷地坠落。
在他的眼前,卡蒂·麦克唐纳双眼紧闭,面色惨白,无知无觉地被绑缚在人鱼石雕之上。
或许他从未像这一刻一样深刻的感受到恐惧。石雕上一共绑着四个人,如果他肯稍稍留意,就一定会意识到这些人就是勇士们‘宝物’。而一切不过是三强争霸赛中的一个项目,不会有任何一个学校会允许并非参赛者的学生因为这场赛事而真的在湖底出什么意外。只要参赛者还稍稍残存一点余裕,就并不难想到这一点。
可事实上,艾文甚至没有将视线分给另三个被绑在石雕上的人半分。卡蒂·麦克唐纳过于苍白的面容在湖水的映衬下毫无生机,她的金发在水中浮沉,失去了阳光的照耀,也显得冰冷起来。艾文伸手去碰触她的面颊,那种冷硬的感觉令他像是触电似的猛然收回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微微颤抖,而被攥紧的魔杖则像是被嵌进了手掌一样。
艾文觉得自己似乎在呼喊卡蒂的名字,他慌不择路,甚至忘记一贯谨慎恭敬的称呼。但他在水里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一时间就连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
一小时之后。
便希望全无。
他想起这句歌,混沌的头脑陡然清醒过来。
没错。不会有事的。只要他立刻带着卡蒂回到水面上,只要他在一个小时之内带她回去……一定不会有事的。
艾文抬起手,决定先用魔咒割断绳索。在他想到合适的咒语之前,身后传来了一阵骚动,后方水流被搅乱的沉重波纹落在他的后背上,忽然有人重重地斜推了他一把,将他整个人撞开到一边。
来人有着一头与卡蒂相似的金发,面上带着少见的慌乱和急迫,伸手就要去解卡蒂身上的绳索。
科林·麦克唐纳在艾文之后也到达了正确的地点。
*
一道红光打在科林脚下的沙地上,激起一阵水流翻涌。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那个被自己撞开的人。对面是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孔,却带着他不熟悉的浓重敌意,他的室友正用魔杖杖尖指着他,泡头咒令对方神情尖锐的面容变得更加扭曲古怪起来。
他们互相听不到对方的声音,但科林读懂了艾文·威尔森的口型。
‘放·开·她’
对方一字一句的发出了警告,而对此,科林的回应是翻了翻眼皮,翘起唇角,短而有力的回应:
‘做·梦’
他想艾文一定也看明白了他的回答,因为又一道同他擦身而过的魔咒发出的红光成为了对方给他的回复。
当艾丝翠德·林奈乌斯到达人鱼广场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片混乱的景象:
两个比她还要早到达的霍格沃兹学生在湖底你来我往的互相发射魔咒,期间还夹杂着一些拳脚互殴,周围的人鱼为了避免被误伤而躲得远远的,湖底的泥沙四下涌起。
“……”
她在心中暗自对霍格沃兹的学生进行了一番全方位的鄙夷,那两个人对她视而不见,艾丝翠德也不愿意在他们的身上浪费时间。她迅速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然后揽着她要解救的对象,目不斜视地游走了。
而这时同样到达这里的威尔默特·格雷亨德与她擦肩而过,同时擦着他的面颊飞过的还有一道咒语的红光,分不清来自谁。他被吓了一跳,已经游开的艾丝翠德则忍不住回头给了三个霍格沃兹学生一个嘲讽的注视。
黑发的格兰芬多六年级生先是沉默着将自己的妹妹带离混乱的中心,然而他对于接下来的行动心存犹豫。任谁都知道完成项目当然是越快越好,可是天生的脾性使他难以像德姆斯特朗的学生主席一样干脆利落的抽身走人,尽管正在激烈争执的是两个斯莱特林——但他们毕竟都同属于霍格沃兹。
时间尚且还不算十分紧急,威尔默特最终折返回来,试图通过比划向两个斯莱特林学生传递出诸如‘比赛要紧时间不多’之类的信息。他对于两人发生争执的原因一头雾水,绝想不到石雕上还绑着的两个‘宝物’之中的一个正受到争夺,而另一个则无人问津……威尔默特朝两人比着手势,随即有些欣慰的发现打斗双方的动作都缓和起来。
事实上,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艾文就已经起了收手的心思。在理智回笼之后,他立刻意识到卡蒂并不会有什么危险,这已然大大缓和了他的情绪,而威尔默特的出现则令他意识到,现在绝非他和科林互相攻击的好时候。
在这一点上,艾文十分相信科林也是同样的想法。或许等回到湖面之上,他们就会双双忘记湖底发生的这些事,当着一个格兰芬多的面争执内斗?这个玩笑可让人笑不出来。
显而易见,一共有四人在湖底等待救援,自己需要带回湖面的人正是卡蒂·麦克唐纳。而科林原本的救助对象是直到目前为止一直被遗忘在一边安斯沃斯,直到艾文手中的魔杖错误的朝其所在的方向发射了一道魔咒为止,甚至连科林都仿佛没有注意到他。
那一道错误偏离了路线的红光迅速改变了局势。
男学生会主席忽然放弃了反击的机会,以在水下少见的灵敏扑到了安斯沃斯身前,谁也没料到他会这样不管不顾的挡了上去,那一道魔咒结实地落在他背上。科林闷哼了一声,回过头对击中他的人怒目而视。
他目光凶狠,艾文从他面上看出了些许挣扎,然后他就看到科林再度调转方向,游到卡蒂身前,对方掏出一把小刀割断了那些粗重的绳索,然后揽起卡蒂的肩膀,将之抱起,出乎意料的将自己的妹妹一把塞进了同样游到附近的艾文怀里。
小心翼翼地托住卡蒂不向下沉,艾文忍不住再度注视科林。隔着泡头咒的屏障,他清楚的看到对方双唇微动,咬牙切齿异常有力地对他说了一个字:
‘滚!’
不必他多说,已经将宝物揽在怀中的人自然对湖底不再有任何留恋。
艾文收回视线,甚至没有再分给周遭任何一丝注意,他毫不犹豫地远离了还留在那儿的科林还有其他人,离那些面貌粗野的人鱼越来越远,他一手托着卡蒂的后腰,不断向上,向上——
直到明亮的日光再一次支配他的视界。
一名休闲玩家激情瞎写。
字数:4827
咒语具体效果有些头痛,如果使用上出现了bug,欢迎掐住我逼我修改……
人物互动上也很头痛,如果互动出现了ooc,也请掐住我逼我修改……
一些稍稍借用了他们迷人肉体的朋友就不关联打扰了(。
——————————————————
当写着他的名字的纸条自那只高脚杯中被喷吐而出,幽蓝色的烟雾闪耀着荧光缓缓散去,艾文下意识的抚摸了一下自己的魔杖,这位极为坚定的老伙伴在他的手中迫不及待的吐出了点点细小的火星,展示出自己极具攻击性的一面。
“很好。”一边的科林·麦克唐纳把胳膊搭在艾文的肩膀上,漫不经心的将魔杖在指尖灵巧地转动,“斯莱特林七年级看来就是我们俩了。还有两个六年级,一共四个名额,不错了。”
金发的男学生会主席是头一个被读出名字的斯莱特林。长桌上一时响起一片喝彩声,随即声音小下去,学生们清清嗓子,强压住兴奋做出得体而喜悦的笑容,迎接接下来的三位斯莱特林中选者。
“我挺高兴能有这么多人被选上的。”坐在一边的以赛亚·施瓦茨曼说,“比其他学院都多,这真不错。”
“但你怎么没被选中?”巴尔泽萨随口说道。
“是什么让你误会我,认为我会去报名这种危险项目?”以赛亚做出吃惊的表情,睁大眼睛看了巴尔泽撒一眼,“据说还会有伤亡,这太野蛮了。”
“……”
报名了野蛮项目并中选的两个七年级生沉默以对,双双决定忽略学弟们的调侃。艾文把科林从肩头拍下去,男学生会主席顺势靠上了另一边的安斯沃斯,被靠的人不为所动,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待遇。
在他们的右手边,卡蒂·麦克唐纳面上流露出笑意。或者同时也有一些担忧,但艾文没有能够多看她,觉得这可能也只是自己的臆想。
晚宴在一片喧闹中结束。
“…那些带着异国风雪的德姆斯特朗学生踏上霍格沃兹的土地,他们的神情大多严肃,身上带着冷冽的风,就像是将他们那里的冰雪也一并带来了一样。德姆斯特朗的主席是一位看起来很有实力的小姐,虽然很不应该这么说,但这的确多少让我有些吃惊,安西娅,我认为你或许会喜欢她。
而布斯巴顿的学生则不同,法国人的香水永远那样刺鼻,他们在席位间走动,邀请别人攀谈,虽然热情不是坏事,但不分场合就会让人困扰……好吧,我的承认,这或许是一种怀有偏见的看法…”
在当天晚上给安西娅·威尔森的信中,艾文这样写道:
“…亲爱的安西娅,我多希望你还坐在拉文克劳的长桌上。我想你一定会对这两所与霍格沃兹大不相同的魔法学校产生兴趣,你总喜欢未知的东西,不是吗?
接下来在霍格沃兹将会举办一场有意思的竞赛,或许你会吃惊听到这样的消息——我报名了这一届的三强争霸赛,并被选为霍格沃兹的代表选手之一。
按我个人来说,报名参加这种赛事,实在不像是我会做的事。然而你知道,总有一些意外的要素会影响人们的判断。……好吧,我坦白,尽管对方可能并不在乎,但谁会不希望能够在心仪的小姐面前略加表现呢?
有这样一个机会在面前,我昏了头脑,想也没想,伸手抓住了它,这的确莽撞了一些,但或许也不是坏事…”
这封信在第二天早晨被托付给了猫头鹰绒球,艾文用一块熏肉犒劳这位信使,长耳鸮亲昵的轻轻啄了啄主人的手指,拍拍翅膀飞离了猫头鹰小屋。
就像是艾文在信中写的那样,来自德姆斯特朗和布斯巴顿的学生们似乎在一夜之间融入了霍格沃兹的日常生活之中。
出身冷寒之地的德姆斯特朗学生们大多把自己裹在厚实的深色长袍里,而自法国南部布斯巴顿而来的学生们则在走动间扬起他们轻快的天蓝色布袍。这两路人马没过多久便散入霍格沃兹的黑色巫师袍大军中,在一场备受瞩目的赛事开场之前,空气中的火药味似乎并没有想象的那样浓重,至少在三校学生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分享各自国家食物时,那似乎都还能称得上是一种友好的气氛。
“但是很快就要不是了。”莱尔·里斯懒洋洋的翘起一条腿,斜眼看混在一起的三校学生,“现在的兄弟情,都是塑料的。周末就是三强舞会了,谁能约到学校里最漂亮的姑娘?谁能把别人学校的漂亮姑娘约到手?我们院的姑娘们能抢几个外头的野男人回——哎呦……”
他的后脑勺挨了一记重击,站在他背后的斯莱特林女生斜睨了他一眼,傲慢的扬起下巴,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裙摆离开了。
“嗳,你看。”挨揍的小混蛋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指着对方大笑起来,“她竟然特地换了条裙子!干什么?在等着被邀请吗?嗨,我正好还缺舞伴呢——”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这样说。”艾文面无表情的环视了一下大礼堂,来来往往的女生们似乎都同平常有了微妙的不同,而男学生们则一个个看起来心神不宁,“现在你想要找到一个舞伴,或许只好到别的学院,或者是别的学校去找了。”
七年级生像是有所感触一般对学弟说:“毕竟你刚刚得罪了一位斯莱特林的小姐,而她看起来十分记仇。”
六年级的斯莱特林烦躁的抓了抓头发:“管她呢,谁要跳什么舞——别总说我,威尔森,你不是还要开场领舞,难道不也一样要找舞伴?”
对于他的这个质疑,艾文·威尔森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他的视线越过莱尔·里斯的肩头,落在正走进礼堂的金发女生身上。
“不用找。”他轻声说,“我有舞伴了。”
*
“但是你不觉得时间过得有些太快了?好像上一秒你还在科林的眼皮子底下搂着他妹妹跳舞,下一刻就得呆在这个破帐篷里,听你前面一个上场的倒霉鬼被龙追到发出惨叫。”
“或许是吧,而在我前面上场的倒霉鬼里就有你。”
即将上场的倒霉鬼——赫奇帕奇的摩西·格林握着他手中小小的威尔士绿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三强争霸赛的危险程度的确没有令人失望,他们第一场的比赛项目是从一头龙的身子底下摸走它所守护的金蛋。想一想吧,从一头龙那里,夺走一颗蛋,从某些参赛者的神情来看,似乎有不少人在一瞬间觉得主办方意图让他们挨个上场送死。
摩西已经被提前预告了出场,正坐在帐篷里等待第一个上场的弗雷德里克·列夫结束挑战,他的绿龙模型张开嘴打了个哈欠,在他的手中不安分的转来转去。
在艾文手里同样握着这样一只小小的龙模型,银蓝色的小龙鼻子上生着一个短短的尖角,艾文怀疑真正的瑞典短鼻龙是否也会像模型一样显得有些可爱,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的颜色的确生得很好看,银蓝色的皮肤像是有流光滑动,也因此而吸引了大量围猎者,用他们的皮制作的手套与护盾在巫师之中十分受追捧。
艾文又回想起在抽签时他手里的小家伙从教授那里得到的评价,“艾拉贝拉是个容易急躁的女孩,总是风风火火,胆量很大——像个格兰芬多!”那位教授说,语气显然是非常正面的,不像是在评价一条龙,而像是在评价一个娇俏可人的小乖乖。
此刻,这位急躁大胆的龙小姐正骄傲的甩着尾巴,扬起小小的下巴,这种神态带来了一丝微妙的熟悉感,令艾文不由挑眉,随即他感到手心微痒,小龙正朝他的手掌吐出细细的蓝色火焰。
这些火焰并不像真正的龙焰一样带有灼热的温度,而更像是有人用羽毛拂过掌心,带起微微的痒意。艾文心中越发觉得古怪起来,可他面上的无动于衷似乎使小龙感到了些许不满,小家伙张开嘴,毫不客气的一口咬在扣住它的那根手指上。
这一回,真实的痛感终于使面无表情的斯莱特林男生微微皱起了眉。
“看起来你抽到了一只不好对付的小东西。”
摩西在一边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在过去,这样不太正经的笑容还时常出现在他的脸上,而在升上高年级后,似乎是在面对天真可爱的赫奇帕奇小獾们时产生了什么古怪的责任感,摩西·格林开始变得好脾气,开始越来越稳重,渐渐像是一个可靠的学长的样子了。
而当他面对的是艾文,那些温和稳重的形象就迅速崩塌殆尽,他笑到一半,从外面传来召集下一位勇士上场的广播声,摩西像是猛然被掐住了脖子,发出一声怪声“噌”地站了起来。
“我上场了。”他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没能回来,在我的圣诞节羊毛袜里还有两个金加隆,还有我的鸡,你们记得帮我……”
在摩西交代完最后一句话之前,同样在帐篷中等待出场的科林和艾文一人搭上他的一边肩膀,毫不留情地将之推出了帐篷。
“你有什么计划了吗?”科林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偏头问。
“大概吧。”艾文回答,“如果对手按兵不动,通常胆大急躁的人就会忍不住主动出击了——但愿艾拉贝拉真的如同教授评价她那样耐不住性子。”
他抬起自己的手,瑞典短鼻龙的模型仍旧死死咬住他的手指,挂在上面来回晃动。不间断的痛感令头脑越发冷静下来,他听到帐篷外一时传来惊呼,一时又掌声阵阵,呼唤勇士的广播声又响了起来,有人从帐篷里走了出去。
终于在又一次欢呼的浪潮过去之后,他等到了那个期盼已久的讯号。
“……下面一位出场的勇士是:霍格沃兹的艾文·威尔森——”
*
耳边传来的是仿佛离得很近,又像是隔得很远的人群的喧闹声。
艾文站在被环形看台所包围的宽广场地的一角,异常冷静的注视着在另一边正舒展一双宽大的银蓝色翅膀,扬起脖颈朝天空发出长啸的雌性瑞典短鼻龙。
那真的是一头庞然大物。母龙甚至比同种类的雄性还要更加大而凶猛。艾文当然知道瑞典短鼻龙的凶残之处,一旦他们飞起来,巫师很少有人能够逃脱,而一旦沾到那些好看的蓝色火焰,肉消骨化也费不了多少时间。因而尽管这种龙在外凶名并不盛,了解他们的人却并不会因此而有所放松。
艾拉贝拉的挑战者谨慎的站在原地,母龙尚未注意到他,她正因被强制带到场地之上而恼怒,兀自在原地大发脾气。艾文握着魔杖,嘴唇微动,他的身影一瞬间像是被波浪覆盖一般晃动了一下,随即他念出第二个咒语,一切似乎又回复了正常。
这时,他的对手才终于注意到这个在场内同她对峙的人类,艾拉贝拉女士看起来似乎对这个敢于独身面对她的人类怀有好奇,但是她此刻的心情显然不够好,因而这个好奇的招呼就变成了一口灼热的龙焰,毫不留情地朝对方喷吐过去。
场内顿时响起一片惊恐的呼声,但这样的声音似乎并没有影响到站在场上的人。在聪明的龙女士的眼中,这个古怪的人类跑得飞快,避开了她的火焰,这令她起了一点兴趣,更多了几分恼怒,她立刻有些意动,想要抬起翅膀追击——她果然像是被评价的那样,风风火火,比起一味守着身下的龙蛋,更愿意主动出击,痛击那些胆敢在她眼前随意晃悠的家伙。
但是母龙到底怀有一些顾虑。本性令她在离开自己的龙蛋这件事上存有犹豫,这种犹豫结束在一阵疼痛之后,一大片碎石块从那个依然在快速奔逃的人类的方向朝她射来,那些小石子打在龙坚硬的皮肤上不能造成任何有效的损伤,但却足以激起雌性瑞典短鼻龙的怒气,龙蛋的事情一时间从母龙的脑中消失了,她终于拍打翅膀飞了起来。
而在其他的观众眼中,整个过程的场面则要古怪得多。
他们只看到那个金发的斯莱特林在入场后,先是给自己施放了一个咒语——“Disillusionment”,感谢解说,一个幻身咒。
然后这个消失在观众视线中的人立刻补上了一个变形咒,将一块石头变成了古怪的细细高高的人形架子,与此同时,另一道咒语则击中了母龙艾拉贝拉——“Confundus”,一个看起来效果很不错的混淆视听。
观众们通过解说,终于理解了场上霍格沃兹学生的思路。这是一个压低了风险但也很可能全然无用的策略,意在引诱母龙远离巢穴。施了幻身咒的学生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而古怪的人形架子则快速移动起来,躲避着危险的龙焰。
同样在看台上的卡蒂·麦克唐纳听到身后两个霍格沃兹的学生小声攀谈。
“那条龙是不是把那个怪模怪样的金属架子当成是参赛者了?”其中一人这样问他的同伴,他立刻得到了一个没什么好气的回答。
“我又不是龙,我怎么知道。”他的同伴翻了一个白眼,说出了心中最大的感想,“我甚至不知道参赛者现在在哪——见鬼了,这比赛就算有专门的解说,也还是看不懂啊!”
事实上,消失在人们视野里的艾文此时仍旧还在距离最初位置的不远处。
他的确很沉得住气,或许也是此时的情况令他不得不如此。在确定艾拉贝拉完全被吸引注意,离开她的巢穴之前,任何轻率的行动都有可能使他的计划功亏一篑,正面和一头龙对峙听起来实在不像是什么美妙的事情,更别提那头龙还被评价为“很有勇气”。
艾文伏下身子耐心的等待,在母龙犹豫时抽出魔杖补了一记“Oppugno”。满地的碎石听从咒语的指令朝龙激射而去,他终于等到了母龙被他的挑衅激怒,拍翅离巢,但他仍保持着足够的耐心,直到对方一头冲向他变形术变出的那具跑动的人形金属架子,这才终于移动起来,尽可能迅速而小心地靠近了艾拉贝拉的巢穴。
接近母龙巢穴的路似乎很近,又似乎异常遥远。
而当艾文顺利来到艾拉贝拉的巢穴之中,攀上围绕着龙蛋的碎石块,那颗混杂在正常龙蛋之中的金蛋便已近在眼前。
当另一边将金属人形咬成碎片,终于明白自己上了当的母龙发出愤怒的嘶吼时,艾文已伸出手,稳稳的将金蛋捞起,裹进校袍然后大步奔跑起来。
被摩西一个广告惊醒。
从论文的海洋里翻身爬出来填坑。
总字数:8221
感谢各位和我互动,如果有不合理的地方请联系我修改!
最后是一个寝室内部梗,据说没有舞伴就要内部竞技决出人选穿女装跳女步,just搞笑一下不要当真(……
小少爷戏份不多就不响应打扰啦,以及时间不够了无情的删掉了几个好室友的戏份,但你们要知道我还是爱你们的。真真的。
昏头昏脑复健,生死时速和死线竞走文。质量堪忧。慎入。(我回去写论文啦——)
————————————————
普拉瑞斯曾经许多次设想过,当他真的成为霍格沃兹的一员,当他站在所有人面前将分院帽戴在脑袋上,那一刻他到底应该想些什么、说些什么,才能够让那顶从不沐浴的魔法帽子能够好好的看清他身上那些自认为属于斯莱特林的好品质。
或许帽子会劝说他,说他的勇气足以去格莱芬多,或者他的智慧也可以成为一个拉文克劳……不,没有赫奇帕奇,不要赫奇帕奇。普拉瑞斯从小就听格莱芬多毕业的母亲大加赞赏赫奇那些愉快的学生们,那或许也是一个很好的学院,但是他很确定自己一点儿也不适合那里。不管怎么说,他都要坚持住自己的想法——普拉瑞斯是那样想成为一个斯莱特林。
没错。普拉瑞斯在心中默默想道,他自然会成为一个合格的斯莱特林,就像是他的父亲一样。
诺斯家今代的家主人,普拉瑞斯的父亲正是一个沉稳而内敛的斯莱特林。他的体格算不上很强健,举止言行却充满力量,那种掌控全局时才会有的自信与气魄令他的独子向往而为之折服,年幼的男孩子天生对于强者的向往在父亲身上得到了寄托,在普拉瑞斯比现在还要更加年幼的时候,曾抱着母亲的膝盖满怀憧憬的说,“我以后也要像父亲那样。”
奥罗精英啧了一声,捏着幼子的脸蛋纠正这个美好的憧憬:“说错啦,小北极星以后要和妈妈一样做奥罗才对呀。”
她的小北极星鼓着脸,将脑袋埋进她的膝头,用行动表示对母亲这段话的拒绝之意。
而现在,在霍格沃兹大礼堂仿制星空的高顶天穹之下,在四个学院泱泱百人的视线注视下,普拉瑞斯举着比他脑袋要大出一大圈的分院帽往自己的头上戴,突然间意识到,或许想要成为一个斯莱特林,并没有自己过去曾想象的那样难。
他撑着帽子的手还未放下,一个声音就仿佛在他的耳畔突然尖声大叫,那刺耳的声音穿脑而过,两面回响,普拉瑞斯一时脑中嗡嗡,鼓膜作痛,他提醒自己这是严肃的分院仪式,这才强忍着没有立刻把帽子给摘下来。
然后他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分院帽在沾到他脑袋之后立刻大叫的那个单词到底是什么。
“Slytherin——!”
没有考核,没有评定,没有“孩子我能从你的脑海中看见智慧闪光,真的不考虑去拉文克劳?”,什么值得说道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在走上台不足十秒钟之后,普拉瑞斯·诺斯如愿以偿又似乎怅然若失,带着他那头和周围众人飞速融合打成一片的闪耀金发,坐进了斯莱特林的队伍之中。
*
这个开局算起来其实应该是完美的。
如愿以偿,进入了父亲曾所属的学院,除了先前紧张的心理斗争,和开学前的种种自我展示的准备全部白费令人颇感失落之外,对于这个结果,普拉瑞斯心中没有任何不满。
他坐在斯莱特林的长桌上,周围是用低调而又显得贵气的银绿色装点校袍的学长和学姐们,那些高年级斯莱特林们看起来每一个都气势迫人,那是一种在普拉瑞斯看来同自己的父亲有些相似,让人向往的气势。
斯莱特林的一年级新生因此而感到兴奋不已。他竭力压制住这种飘飘然的感觉,面颊却还是不由自主的红了起来,两眼止不住的发光,坐在他身边的一个学姐看了脸蛋红扑扑的新生一眼,伸手替普拉瑞斯取了一杯南瓜汁,她一直微扬着下巴,显得矜持而高傲,对待新生时手上的动作却可称得上是轻缓柔和,普拉瑞斯微红着脸同金发的学姐道谢。
新生分院结束,校长站起身开始说晚餐前的最后几句祝词。普拉瑞斯直到这时才有心思观察霍格沃兹这一任的校长,对方出乎他意料的年轻,并且是一个体态端庄、气质柔和厚重的女人——这样说,倒不是他在性别上有什么差别思想,只是,你看,不管是不是出自巫师家庭,或许每一个孩子的心中都曾经幻想有那么一个白发苍苍的长胡子老头,会从口袋里掏出各种各样的奇妙糖果,还会变出各种奇妙的小法术。
那个形象或者睿智或者狡黠,但不管怎么说,那就是魔法的标志,是一扇新的大门的领路人……而现在,这个曾模糊存在于普拉瑞斯心中的领路人的形象,已然被眼前的校长艾玛·怀特的身影所取代,女巫师在面对她的学生们时,笑容满溢着慈爱,普拉瑞斯甚至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别开视线,将目光转投到隔壁赫奇帕奇的长桌上。
在那里,露易丝·坎贝尔坐在一群赫奇帕奇之间,那张餐桌上热热闹闹,南瓜派和火鸡腿在学生们的脑袋上方飞来飞去,露易丝不知和人说着什么话题,正咯咯咯地笑个不停,脑袋上蓝色的缎带前后摇晃。
普拉瑞斯瞪视了她一会,对方却始终没有注意到他。这让他不禁颇感无趣,心中意念狠狠的叫了几遍对方的全名,坐在黄褐色獾院长桌上的人始终和周围的人一起吱咯乱笑,没有半点接受到讯号的意思,他最终还是放弃了召唤小伙伴的注意力这个念头。
坐在他另一边的一个男生用手肘抵了抵他的胳膊。
“嚯哟,刚入学就关注起隔壁的小姑娘啦。”那男生看起来并不比普拉瑞斯要大多少,淡色偏灰的的短发不是很服帖的支棱着,他轻浮地吹了声口哨,又推了一下普拉瑞斯的胳膊,像是在赞赏他一样说道,“动作很快,不错嘛!”
在普拉瑞斯回话之前,另一边的学姐倒是在听到这段话之后颦起眉头,多少带有一些责备地低喝了一声:“注意场合和用词,洛佩兹。”
男生装模作样的做了一个道歉的动作,面上还带笑,显而易见并不当做一回事,他朝普拉瑞斯眨了眨眼睛,“洛佩兹。伊莱·洛佩兹,二年级。……麦克唐纳学姐越来越凶啦,我家的姐姐也这样,凶得很。嗨,现在的姑娘们啊。”
“越来越凶”的麦克唐纳学姐又瞪了他一眼。普拉瑞斯注视着满脸不在乎的洛佩兹,心目中那些有关于沉着冷静强大骄傲的斯莱特林形象默默的崩坏了一角,他一时语塞,只好通过给自己捞鱼块和鹰嘴豆来掩饰。
餐桌上此时已经被各色英国美食占领,在喧闹的大礼堂中,只有斯莱特林的长桌多少还保持了一个算是有序的音量,没有显得太过吵闹。
普拉瑞斯又给自己舀了一勺肉馅派,对于露易丝被轻率的拿来打趣这件事,他心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因而沉默了许久,这才顺着方才伊莱·洛佩兹的自报家门,对着长桌自己身边的几个学生做起自我介绍来。
他努力压住自己的语调,模仿几位高年级学生的样子,试图表现出一些处变不惊的特质来,但这对于他这个年纪来说毕竟还是太过于难了,因此在报出自己的名字之后,剩下的一些像是炫耀的话从他嘴里滑出,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普拉瑞斯·诺斯,能被分到斯莱特林真让人高兴……我的父亲就是在这里毕业的!”
这话令在场的好几个学生都忍不住露出了微笑。父母双方之一是斯莱特林——或者干脆双方都是,坐在这里的大部分人在这方面都拥有相同的家庭背景,他们看着这个脸颊泛红,还要强作镇定的小男孩,纷纷表示非常能够理解,并且也非常……想要使坏。
有句古话说,新生是霍格沃兹的宝藏——什么你说并没有这句古话?不,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座的每一个学生,都曾经经历过新生这个阶段,不论现在的他们已经是如何的意气风发气势十足,新生在他们的学长学姐眼中,永远是不折不扣的小可爱。
人一旦可爱,就很容易被使坏。
普拉瑞斯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发毛,却又找不到缘由,不禁茫然四顾。
周围的学长学姐纷纷表示:什么都没有,小小年纪不要想太多。
刚刚结束自己的新生时期,顺利升上二年级,迎来了新一批小可爱的伊莱·洛佩兹左右看看,自来熟地拍了拍普拉瑞斯的肩膀,朝他露出了一个混合着心照不宣和幸灾乐祸的古怪笑容。
“加油啊,小北极星。”
他说完,张扬的大笑着从普拉瑞斯的餐盘中截走了对方刚取来的糖浆布丁,美美的咬了一大口。
*
普拉瑞斯很快就明白了洛佩兹的言下之意。
在晚餐时,所有的新生显然都受到了来自学长学姐们的额外照顾,他们几乎每一个人都吃下了超出正常食量的食物,一些性格不太坦率的孩子更是备受青睐。
被抢走了糖浆布丁的普拉瑞斯获得了丰厚的补偿,坐在对面的一位学姐挥动魔杖,将另一边的几盘蛋糕移到了他的眼前,而在男孩满脸通红的强调“自己真的没有那么喜欢吃甜食”“蛋糕什么的一点也不男子汉”之后,几乎餐桌上有的每一种甜点,都伺机出现在了他的餐盘里。
他在前辈们‘关爱’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将这些东西都吃了下去。
……好吃。但男子汉的尊严使他倔强,拒绝承认。
麦克唐纳学姐给每个新生发了一些药片,在吃下去之后,腹胀的感觉顿时减轻了许多。这些吃撑了的小家伙们排成一排,跟在几个级长身后被带往位于地下地牢深处的斯莱特林休息室,一路上没有人说话,霍格沃兹城堡内部的装饰令众人看得目不暇接,直到报出口令,带领他们穿过狭长、低矮的过道,前方的级长们这才停了下来。
展现在普拉瑞斯眼前的是这样一种场景:
由石头垒砌的四壁,表面有微微的水痕,泛着绿光的圆球从上方垂下,高高低低漂浮在众人头顶上方,中央摆放着一些皮革座椅,正对着座椅的那一面墙壁镶嵌一座暖炉,燃烧着的炉火是幽静的碧绿色,在暖炉之上,是一整排装饰着反复雕饰的玻璃窗。
普拉瑞斯隐约看见一道黑影自窗外划过,他紧盯着外头那种混沌不清的景色,惊讶的发现他所看见的黑影,竟然是一条章鱼巨大的触角,微微卷动着在窗外摇晃。
斯莱特林的休息室竟然是建在黑湖下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普拉瑞斯竟觉得,自己脚下的地面,似乎也开始随着水流摇晃起来。
他心中雀跃,聚精会神的听级长们宣读一些注意事项——这个部分结束得很快,斯莱特林似乎并不打算搞什么煽情的新生欢迎会,高年级们只是丢出一本斯莱特林守则,简短的告知新生们,“以斯莱特林为豪,你们的身份为豪。如果做出违背身份的事,要么聪明些别被发现,要么做好承担责任接受惩罚的准备。”
虽然简短,但是对于新生们来说,确实是极为有煽动力的一番发言。今年的男学生会主席出自斯莱特林,当他面对新生们说出这些话时,他同身边那些高年级们面上自信而又高傲的神情,令自他们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显得格外有力。
普拉瑞斯注意到,站在主席身边的高年级男生之中,有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孔,他隐约记得自己在特快列车上曾险些和对方正面相撞,并且没有来得及道歉,就被露易丝拉走。这个高年级的斯莱特林看起来并不和善,普拉瑞斯希望对方并不记得这件事,以免因此而对他——或者露易丝——产生什么不好的印象。
“还有一件事我很愿意提醒你们。”
男学生会主席麦克唐纳说道,他是五年级的女级长卡蒂·麦克唐纳的亲兄弟,“在你们接下来的求学旅程中,你们会逐渐了解到,在霍格沃兹不仅会有充实的学业,还会有更加充实的社交活动。”
“比如说……”他朝新生们眨了眨眼,满意的看到这群小家伙充满期待的骚动起来,才接着说道,“下个月会举办的万圣节晚会,我想这会是你们在来到霍格沃兹之后,第一个尝试自己邀请舞伴参加的舞会。”
麦克唐纳提出了一个让人期待的活动。
但是对于舞伴这件事,显然一年级的学生们的反应不如高年级的学生们要来得热烈。
一个高年级男生耸了耸肩,拍了拍身边另一个男生的肩膀:“我们院女生太少了……如果今年邀请不到女孩子,那就只好和这家伙打一架,输的人女装跳女步了。”
被他勾住肩膀的男生跳了起来,一把将他推开,从鼻腔中发出了一声完美的嗤笑,“少做梦了,我可是有女朋友的。”
他随即被一边数个红眼的单身汉拖走,一路上传出类似惨叫的打闹声。
麦克唐纳也耸了耸肩,给有些傻眼的新生们提出建议:“我们院内部女生太少,有机会的话最好能把其他学院的姑娘们带回来……嗯?不明白我的意思?没关系,再过几年你们中间的一些人大概就能明白了。”
他说得意味深长。
普拉瑞斯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但他知道自己心中的斯莱特林形象又崩塌了不少。
学长们……似乎在外面的表现和进了休息室之后的表现……有些不一样……
他多少有些麻木的这样想着,在一群开始热切讨论舞会舞伴问题的高年级生中间,和其他许多新生一样,感到不知所措,瑟瑟发抖。
麦克唐纳学姐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她没有参与这个话题,而是拿了一本书,坐在了一盏铃兰形状的小吊灯旁。普拉瑞斯心中的无措因为她的表现而有了一些缓解,他开始放空脑袋,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最先想到晚上要给家里写信,告之父母他顺利进入斯莱特林这个好消息,这里和他想象的一样棒(呃……大概是吧)。然后他又想到被分在赫奇帕奇的露易丝,对方晚餐时对他的无视令他很不开心,但他还是会大度的原谅她,没有办法,露易丝就是那种粗枝大叶冲动又莽撞的人,真的怀疑她为什么没有被分到格莱芬多,不过赫奇帕奇也不差,他记得露易丝一直憧憬进入赫奇帕奇。就和他自己想要进斯莱特林一样。
然后周围杂乱的信息中有一条进入他的脑海:万圣节晚会。为什么晚会一定要有舞伴不可呢?过去的万圣节,他们都会被默许去问大人们讨要糖果,露易丝还会特地准备一份糖果给他,那个蜂糖花火的味道真是不赖……但是这些都同舞会和舞伴没什么关系,他其实并不怎么喜欢跳舞,露易丝总是踩到他的脚,并且把他的手拉得生疼。舞会似乎并没有哪里特别吸引他的地方。
为什么大家不能够都像麦克唐纳学姐那样保持冷静呢。普拉瑞斯偷偷看了一眼似乎正在沉心阅读的学姐,在心里这样想。
然后他注意到那个在列车上曾遇到过的学长不知何时起坐在了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对方有一头同周围许多学生一样值得夸耀的金发,一双绿眼睛让人觉得锋利且冷酷。他看上去就像是对于万圣节这种话题半点也不感兴趣的那一类人,他坐在对面,让新生不免觉得有些拘谨,普拉瑞斯正在犹豫是不是该整理一下头发或者衣襟来缓和一下这种拘束,就听到对面的学长毫无预兆的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一种同他整个人一样的冷肃感。
但是普拉瑞斯却听到他说:
“麦克唐纳小姐,您愿意做我的舞伴吗。”
…………
普拉瑞斯猛地抬起头,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对面的学长仍旧是那一副对舞会毫无关注的冷漠模样,但这一次普拉瑞斯注意到,对方其实从头到尾都只将视线放在了他身边的女级长身上。
接着,他看到仿佛在认真读书的麦克唐纳学姐迅速抬起头,毫不吝啬的露出了一个不是很矜持,一点也不高傲的灿烂笑容,没什么犹豫的点了点头。
“好啊。”
“……”
普拉瑞斯默默站了起来。默默退到了一边。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好像不太适合坐在那里。
到这一刻,这个满怀憧憬的斯莱特林新生终于艰难的说服自己承认了一件事:
斯莱特林……这个斯莱特林似乎和他想象的,很不一样……
*
“普拉瑞斯·诺斯来到霍格沃兹的第一天,就这样顺利又完美的结束了。”
“……你这句话,是在说给谁听??”
“说给我自己听。”
普拉瑞斯板着脸,回头去看阿莫米安,“我在试图说服我自己。”他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补充,“……现在立刻乖乖回休息室,不要自找麻烦。”
“然后你一边说着这话一边在往休息室的反方向走!而且就快要宵禁了!”
阿莫米安有些烦躁的抓了抓自己红色的长发,眼神开始因为不耐烦而显得很有攻击性,“我可是要回去了,我才不想刚开学就因为晚上乱晃被抓——”
他朝普拉诺丝龇牙咧嘴,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阿尔伯特·吉恩·阿莫米安同样是今年斯莱特林的新生,两人在来时的小木船上曾有一面之缘,或许在今后,他们会成为关系不错的好友,但显然目前他们之间现在甚至还称不上认识。
阿莫米安说着,就停下了脚步。
“我要回去了。”他说,面上闪过一丝犹豫,很快又被不满和骄躁遮掩,“如果你今晚因为在城堡里迷路而被扣了分,可别指望我帮你隐瞒。”
普拉瑞斯很不能接受他这样毫无根据的假设,反驳道:“我不会的,我会在宵禁之前回来!”
红发男孩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他往回跑了两步,忍不住又停下来提醒对方:“不管你要去哪——离宵禁不剩多少时间了——”
普拉瑞斯深吸了一口气,“……你说得对。”
他扭头奔跑起来。
十分钟后,斯莱特林新生停在了地下一楼一副巨大的水果画像旁,对着画像上巨大的苹果、香蕉、葡萄和梨,普拉瑞斯终于注意到自己犯下的一个可怕的错误。
虽然他曾听家人说起过霍格沃兹厨房的入口在地下的水果画像处,而赫奇帕奇的休息室离此地不远,可是这附近——怎么看也不像是有休息室入口的样子啊!
这是一条空空荡荡的走廊,墙壁上装饰着好几幅巨大的挂画,在尽头的转角处,一些用途不明的圆木桶被随意对方在角落里,除了木桶的尺寸较寻常要大一些之外,不论哪里都看不出有些什么特别之处。
普拉瑞斯抬起手来去摸那副水果画像,发现自己只能摸到最下方的葡萄,踮起脚的话,勉强还能够得到再上面一些的梨。但是这个发现对于他目前的处境毫无帮助,他开始后悔起来,或许他的确不应该在没有弄清地点的情况下贸然离开休息室,或许他应该提前写一封便条,让学校的猫头鹰帮忙送信。
最关键的是,露易丝在赫奇帕奇其实根本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不是吗?她那样开朗,赫奇帕奇人据说又一向很好相处,他来找她干什么呢?看看她第一天住校会不会不适应?看她晚餐时的样子吧,她哪有半点不适应!
但是他离开休息室的时候没有功夫想那么多。普拉瑞斯有些沮丧的靠在木桶上,心烦意乱的胡乱敲击木桶盖子,“咚咚咚”的敲击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回响。他只是在学长学姐之间坐卧难安,昏头昏脑的跑出来,阿莫米安试图拦住他,但是没能成功,然后……
普拉瑞斯叹了口气。哪有什么然后,他连赫奇帕奇的休息室入口都找不到。
他赌气又用力敲了一下木桶,然后猝不及防被从桶里喷射出来的什么东西喷了满头满脸。那似乎是一种香醋,带着呛鼻子的酸味,木桶朝他“呸呸”像是吐口水一样吐出最后几滴醋,桶盖静悄悄的又合上了。
斯莱特林新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一只木桶的报复行为喷个正着,愣在原地回不过神。
在他身后,有人大笑出声。
普拉瑞斯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那样猛地跳起来回过身,只见一个穿着黄褐色滚边校袍的赫奇帕奇高年级靠在墙边弯腰大笑,注意到他的反应,对方轻咳了两声,努力止住笑意朝他摆了摆手。
“没关系没关系,我不会说出去的。”
赫奇帕奇男生生了一张娃娃脸,面颊边只有一小缕头发是淡蓝色,作为特征来说十分醒目。他想伸手拍一拍普拉瑞斯的脑袋,但被男孩后退一步躲开了,他似乎对此并不介意,仍然好脾气的朝他笑。
“你是新生吧?”他问,也不等普拉瑞斯回答,自顾自的说下去,“没记住开门方法?不用担心,时间久了就记住了,我们赫奇帕奇的新生难免都是要被醋喷个几回的嘛,今天我带你进去好了,下次要记住——咦,等一下。”
男生突然止住话头,似乎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似的,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男孩。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有点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
他面带纠结:“金发,小少爷,板着脸,不太可爱……这么明显的特征……等一等,你该不会不是我们院的新生吧?”
普拉瑞斯:“……”他什么时候有说话的机会了。
*
不幸暴露身份被证实不是赫奇帕奇新生的普拉瑞斯失去了一个大摇大摆走进赫奇帕奇休息室的机会。
“我倒也不介意带你进去。”那名险些错把一条蛇带进獾窝的学长这样同他说,“但是马上就要宵禁了,再不回去我就不得不扣你的分数了。”
他展示自己的级长徽章给普拉瑞斯看,普拉瑞斯顿时对霍格沃兹对于的级长的选择产生了一丝质疑。
受到质疑的赫奇帕奇级长负责任的提着他的衣领将他送回斯莱特林休息室门口,在知道他是其他学院的学生之后,这位学长亲和的态度倒是没有改变,站在斯莱特林休息室门口,笑容灿烂的目送他走进休息室,一边还招手:
“我是摩西·格林,小学弟下次看好时间再来玩呀——”
随即他就被几个高年级斯莱特林抬起架走,从他们离开的方向传来了一些诸如“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要抓我们的小蛇去煲蛇羹”“摩西你们的鸡养得怎么样了”之类意义不明的对话。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赫奇帕奇要养鸡,但普拉瑞斯还是下意识的对蛇羹二字打了个冷颤。
接近就寝时间,休息室只有寥寥数人聚在炉火前写信。出乎他的意料的是,阿莫米安竟也坐在皮椅上,看到他走进来,红发男孩朝他重重的哼了一声,然后从皮椅上跳起来,并不和他说话,而是直接冲进了一旁的寝室入口。
普拉瑞斯对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发了会呆,他一时觉得对方或许是特地在等他回来,一时又觉得多半是自己多想,摇了摇头,他转身决定先找到自己被分配的寝室,今天是过于劳累的一天,普拉瑞斯决定在写完给家里的信之后早些休息。
露易丝一定很快就能适应的。怎么想也不需要自己担心。
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寝室,不知出于怎样的安排,霍格沃兹的寝室常有不同年级的学生共住的情形出现。普拉瑞斯事先确认过自己未来的室友,发现其中有两个二年级,其中一个正是晚餐时坐在他身边的伊莱·洛佩兹,而剩下的三人全都是高年级的男生,这让他在推开寝室大门时稍稍有些忐忑。
而当他推开门,迎接他的第一句欢迎是来自五个室友齐刷刷的注视时,这种忐忑被数倍放大,普拉瑞斯抿了抿唇,在突然安静的空气中准备先做一个自我介绍。
“普拉瑞斯·诺——”
“诺斯,我问你,万圣节你有舞伴了吗。”
没等他说完,黑发红眼的二年级生就面无表情的打断了普拉瑞斯的自我介绍。他是柴佩西家的小少爷,在纯血里算是比较惹眼的人物,普拉瑞斯和柴佩西少爷算不上认识,但至少互相能说的上是脸熟。
普拉瑞斯心中涌出一丝不祥的预感,在五人的注视下,他几乎是想也不想便回答:
“有,当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