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M03》 </p><p>作者：？？？ </p><p>  </p><p>生活的逻辑不过如此，我写字，然后就有饭吃。以前是这样，现在在监狱里也是一样。所以对我来说监狱和外面没有区别，我平安顺遂地生活着，忘记了无用的"自由"。 </p><p>这是一座文学的监狱，我们被捉进来，据说是因为写了不该写的东西，所以要承担的劳役是为上面的人写"正确的"东西。 </p><p>"据说"，是因为我其实不识字，不知道我曾经写了什么，也不知道现在在写什么。 </p><p>我的眼睛看不见。教我用盲文书写器戳点的人，并没有告诉我点的集合居然还有含义。他们只是对幼小的我一遍一遍重复，多戳几页就给你吃饭。 </p><p>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打点就是写字，我原来写了那么多我不清楚含义的字，它们组合在一起，居然也称得上"文学"。 </p><p>但是没关系，我不需要弄清楚含义，我只要照做就好了。纸上的点摸起来还是太"单薄"了，可是碗里装着的馒头，勺子里盛满的炒菜，它们的重量、香气、温度、口感都是"厚重"的，令人喜悦的。 </p><p>我的狱友们总是对这里的生活感到不满，我偶尔能听到叹息声、激昂的抱怨声以及狱卒的呵斥声。身边好像暗流涌动，我就这样端着饭碗，安稳地蹲在暗流中央，挖起一勺送进嘴里。 </p><p>这样挺好的。 </p><p> </p><p>"M03。” </p><p>放风时间，我在地上坐着，有人叫我的编号。我起初以为是狱卒，但是这声音和我熟悉的任何一个狱卒都不一样，是相对低沉的女声，那就可能是狱友。于是我先向声音来处转头，示意我听到了。 </p><p>"我是M06，在你隔壁间。" </p><p>我点点头，示意我知道了。M06于是靠我近了些，应该是坐在了我旁边的地上。 </p><p>"你看不见？白天给他们干活的时候，我留意你在写盲文。" </p><p>"对。" </p><p>"你来之前，用盲文写作？" </p><p>"我不写作。" </p><p>"嗯？"她很"意外"。 </p><p>"……我不识字，他们让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 </p><p>"这样啊。" </p><p>我不知道话题应该怎么继续下去。我本来以为她也不知道。 </p><p>"那我来教你识字吧。" </p><p>我微微抬高下巴，让我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她一些。 </p><p>"你会盲文？" </p><p>    "不会，但我可以想办法会。" </p><p>"那不麻烦你了。我没必要识字。" </p><p>她好像站起身来了，我听到拍打衣服的声音。 </p><p>"没必要，但是，你不想吗？" </p><p> </p><p>"你叫什么名字？" </p><p>"我没有名字。" </p><p>"等你识了字，你可以选几个喜欢的字当你的名字。你不想有名字吗？" </p><p> </p><p>不想，谢谢。我没说这句话，或许是因为我其实有点想。 </p><p> </p><p>晚上我用勺背把饭碗里的土豆压成泥。我知道这是土豆，知道炖土豆吃起来是咸的，但是我就是不知道"土豆"写出来是什么样子，"咸"又是什么样子。 </p><p>我第一次觉得炖土豆其实没那么好吃，因为在这里吃过很多次了，它们的味道都是一样的，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不同，它们和那些无意义的点一样，可能是很"单薄"的。 </p><p>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亦是如此。 </p><p> </p><p>学习是一个很奇妙的过程，就像我蜷缩在被子里，然后一点点把手伸出去，手上的触感就从软布料的摩擦变成了空气的毫无阻力。 </p><p>盲文是通过"拼音"来表示字的。仅仅靠字母和声调的排列组合就能包容世间万物，人真是聪明的动物。 </p><p>可惜对我来说，我了解了万物的名字，却不了解万物本身。而且知道它们的代称并不会改变我的生活。更可惜的是，我并没有找到喜欢的字来做我的名字，因为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对文字产生喜欢的感觉，就像饥饿的时候对一碗饭的喜欢那样。 </p><p> </p><p>某天，M06拿出一张打了点的硬纸让我触摸。 </p><p>我起初以为是字，但是那些点只是在纸的中央围成了一个正方形。我茫然地抬头对着她。 </p><p>她拿过纸，在角落里写下两个字。 </p><p>"牢房"。 </p><p>"我们要从这里逃出去。" </p><p>"我不会逃。" </p><p> </p><p>她应该很理解我为什么这么说。但是她引着我的手去摸那张纸，她画出的牢房外，那些空白的部分。那是很大的一片空白。 </p><p>"你没必要走，可是你难道不想吗？" </p><p>"我教给你很多词，只有离开这里你才能真正理解它们的意思。" </p><p>我无动于衷。她的语调忽然变得低沉。 </p><p>"……你现在读不懂他们让你写的东西吧？" </p><p>她放下了我的手，站起来。 </p><p>"你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这些人，是因为文学获了罪的。我们需要文学，是因为文学是我们表达自己的渠道……在这里，没了我们的文学，我们就没有自由。" </p><p>"但是你，你从来没有接触过自由，更别提自己的文学。没有自由，就没有文学。" </p><p> </p><p>我听不懂。我不明白什么是自由，什么是文学。 </p><p>她走了，他们真的走了。监狱里骚动了一阵，我被带去问话，然后生活又回到了我写字就有饭吃的时期。 </p><p>但是有什么变了。有什么从眼前的黑暗里冒出来。 </p><p>我开始评价馒头和土豆的味道，我开始形容石壁，我开始尝试理解他们要我写的文字。 </p><p>我躺在床上，迄今为止的回忆里，我用过的所有语词，一个一个涌上我的脑海，沾染上我自己的色彩。 </p><p>"据说"，"单薄"，"厚重"，"意外"，"拼音"，"牢房"。 </p><p>"自由"，"正确"，"文学"。 </p><p>你说"自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权利，但是对我来说，自由就是真正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p><p>你说"正确"是由自己定义的，你说"文学"就是自己的表达。但是首要的，最重要的，是"自己"。 </p><p>这样就足够了，这样就足够令我快乐了，也是我获得我的文学的第一步。 </p><p> </p><p>你需要名字，因为M06是束缚你自由的标志。 </p><p>但我可能还是想叫M03，因为它是我走向自由的标志。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