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得排版就直接发了,关于Oliver是谁,请看角色关联
*前篇:http://elfartworld.com/works/9207560/
尊敬的Oliver:
您好!有段时间没有给您写信了,实在是因为最近我的身边发生了太多新鲜事,我仿佛是一个被扔进糖果屋里的小孩,被各式各样的糖果包围,不知道先品尝哪一种好。
上次您提到的那本小说,我反复地看了好多遍,其中的一些段落仍然让我迷惑不解,但这并不妨碍它是一本精彩的小说。我能够模糊地感受到,作者想要通过反复地描写海水的颜色传达一种感情,但我不知道它们指向何方。也许我再读过几次,就能理解其中含义了。虽然这本书有一些晦涩的部分,但它有趣的情节吸引了我,最后的结局我也很喜欢,感谢您的推荐,您对书籍的品味一直很棒!
来讲讲最近都发生了什么吧!首先是最让我开心的一件事,现在我有一条人鱼了!她是一条很温顺可爱的小人鱼,名字叫做“珀儿”,因为她就像一颗洁白的珍珠。这名字是她的上一任主人起的,我很喜欢,所以没有更改的打算。开始饲养珀儿以后,我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的零用钱正在蒸发,因为每当我路过服装店和首饰店,总会想像它们穿在珀儿身上的样子。为此我不得不写了告诫自己的纸条放在钱包里,好控制自己买下它们的欲望。
你可能会奇怪,为什么一向拒绝我饲养人鱼的父亲这次却改变了主意?事实上这件事让我十分生气,但看在人鱼的份上,我决定不去计较。珀儿的上一任主人是我父亲的生意合作伙伴,M先生。他将这样名贵的人鱼送到我这里,只是为了让我嫁给他的儿子,一个我几乎没有见过面的人。父亲收下了这份礼物,这意味着这笔交易的成立,也意味着双方能够达成长期的合作。他为了生意,不惜拿自己的女儿做筹码!(一些涂抹的痕迹)我真不该这么讲的。我的吃穿用度全是父亲提供,我阔绰舒适的生活,也都是父亲带给我的,我不该讲出这样忘恩负义的话,但我还是有些伤心。
为了留住珀儿,我选择了折中的方案。既然要结婚,至少要我了解对方的为人再做打算吧!因此前不久我们见了几次面,一次是他与M先生一同登门拜访,我们并没有能够说上几句话。还有几次是私下的见面,我们一同去看了人鱼演出,去了歌剧院,还一起为珀儿挑了衣服。令我意外的是,他是个谦和有礼,相貌英俊的人,和他约会的感觉并不坏,至少我没有想象中那样排斥。可是,一想到也许我会和这个人结婚,我就觉得有些害怕。为什么会这样?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您对结婚的事怎么想呢?您是否也有过意中人?
还是说回人鱼的事吧。珀儿的到来让我有了许多新鲜的体验,先前也提到过,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从没体会过有弟弟和妹妹是什么样的感受。珀儿就像是我的妹妹一样,我很喜欢她。最近我正在教她字母表,但这对我的小人鱼来说有些太难了。您也许会笑我异想天开,竟然试图教授人鱼知识,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有些事不试试看怎么知道结果呢?其实我只是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想知道人鱼们在想什么,它们真是让人捉摸不透的生物啊。
春天即将来临,一年一度的人鱼鉴赏会也要开始了。珀儿虽然已经转手给我,但名义上仍旧是M先生的所有物,需要在鉴赏会上办理正式手续,因此我必须前往。不知道您有什么打算?我记得您一直对人鱼(主要是人鱼的吻)很感兴趣,也许到那里参观会对您有些帮助。我想人鱼之吻真的藏有秘密,因为我被告诫过不要亲吻人鱼。如果没有秘密,这又怎么会是禁忌呢?
这次就写到这里吧,随信附上我最近写的小说,虽然是拙劣的作品,但还是希望您能一读。
您的 克里斯蒂娜
克里斯蒂娜把小说的手稿连同信纸一起装进信封,从沙发椅上站起身。她沿着鱼缸边的大理石台阶,走到鱼缸边缘,珀儿也随之探出水面。
“阿娜也快来了,我去接她,一会儿就回来。”克里斯蒂娜摸了摸珀儿湿漉漉的头发,觉得心情很好。她拉过珀儿的手,在她手心里画下几笔:“对了,你还记得这个怎么读吗?”
珀儿似乎思考了一下,发出了意义不明的短音,克里斯蒂娜摇了摇头。
“这个要读A,A——”
珀儿重复了一遍,听起来更像是含糊不清的“微”。
“好吧,就知道不会这么容易,”克里斯蒂娜从一旁的水桶中抓出一把活虾,作为奖励扔进水槽,“下次再来教你。”
她在一旁的水池里把手洗干净,离开了人鱼的房间。
她穿过走廊,走进客厅,先是把信交给家里的佣人,嘱咐他把信送给邮差。这封信要送给一位从未见过的笔友,克里斯蒂娜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只知道对方和她一样喜欢小说。然后她穿过花园,走向宅邸的大门,时间是十点钟整,马车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门口。
佣人扶着阿娜下了马车。她是个火红色的姑娘,有一头漂亮的红发。克里斯蒂娜喜欢红色,这让她想起莉娅。
“乔纳森先生在家吗?我应当先和他打个招呼。”阿娜说。她是个很有礼貌的姑娘,每次来家里都会和父亲聊上几句。
“他今天恰好在家,也许在书房处理工作上的事,我不确定。”
“为蝴蝶定做的新鱼缸很合它的心意,我很想当面赞美乔纳森先生。”
“虽说家中的生意我很少参与,但父亲对待自己的商品一向很认真,能让你满意是我们的荣幸。”
克里斯蒂娜的父亲继承了家中的玻璃加工厂后,借着人鱼产业的兴起,将业务范围转向人鱼鱼缸的定制,为诸多人鱼饲养者提供服务。阿娜也是其中的一员,她的人鱼没有双臂,定制时想必有不少特殊事项。克里斯蒂娜觉得阿娜一定十分善良,毕竟那些只把人鱼当做玩物的人,绝对不会租下失去双臂的人鱼。
两人闲聊片刻便来到书房门口,佣人早已向费尔南迪通报了阿娜的来访,示意两人可以进门。
费尔南迪坐在办公桌后面,放下手中的文件,朝两人点了点头。
阿娜说了些礼貌的客套话,费尔南迪也用同一套礼节回应她。随后费尔南迪转向他的女儿:“去拿些茶点过来。”
“好的父亲。”克里斯蒂娜走出房门,觉得有点奇怪。
拿点心这件事,不是让家里的佣人做就好了吗?她立刻意识到父亲只是想把她支开,也许他有什么事想和阿娜单独聊聊。
会是什么事呢?她走进厨房,找到茶壶和曲奇饼干,端着盘子送回书房,谈话的声音恰巧在她走进房间的那一刻停止。阿娜站起身亲切地挽过克里斯蒂娜的手臂:“走吧,我们去看看你的小人鱼。”
克里斯蒂娜想,她有时会觉得阿娜令人捉摸不透。可能是因为她年长几岁,也可能是因为阿娜是在一个特别的家庭中长大的。克里斯蒂娜尽量不去思考“黑手党”意味着什么,只要阿娜像平常一样友善,她可以装作忘记这回事。
她已经带许多人来过人鱼的房间,人们对珀儿的态度各不相同。有人想要接近珀儿,却又抱有恐惧,有人看上一眼便满足了好奇心,不再有什么兴趣,有人单纯地将其当做玩物,用各种方法戏耍人鱼。这里的“有人”指的是布雷迪,她那个游手好闲的二哥。上次他说要做人鱼玩具的参考,跑来给珀儿拍了一大堆照片,闪光灯让珀儿很不舒服,他轻浮的态度更加令人讨厌。克里斯蒂娜和他激烈地争吵过后,给人鱼的房间上了锁,但她怀疑他还会想办法偷偷溜进来。
也许是克里斯蒂娜的错觉,阿娜的态度似乎与其他人都不太一样。她的举动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克里斯蒂娜却莫名感到,她对待人鱼的态度相较其他人更加亲切。她一定很喜欢人鱼,克里斯蒂娜想。
她们一同度过了一个下午。聊天,吃点心,观察珀儿,给珀儿喂食,交流喜欢的小说(大部分是克里斯蒂娜在说),期间克里斯蒂娜离开房间去厕所,回来时看到阿娜正在与珀儿说话。
“你们聊了什么?”克里斯蒂娜开玩笑地问,她知道珀儿无法开口讲话。
“我们在聊今天的天气,今天海上有暴风雨。”阿娜也开玩笑地说。
要是珀儿真的会说话,那该多好啊!她想听听人鱼的感受,想知道有一条尾巴是什么感觉,想知道鱼和虾是否有不一样的味道,还有,想知道她是否思念大海。
如果珀儿想要离开,克里斯蒂娜会放她走。
克里斯蒂娜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教会珀儿人类的语言。只不过,想到至今为止没有翻到第二页的识字书,她就觉得前路漫漫,希望渺茫。
阿娜在晚餐之前离开了,布雷迪没有回来,不知道又去哪里花天酒地,今天乔纳森家的餐桌上便只有克里斯蒂娜和父亲两个人。
“你最近给人鱼买了不少东西。”
费尔南迪明显话中有话,克里斯蒂娜有些惭愧,她最近确实花掉了不少钱。
“我以后会注意。”
费尔南迪表情严肃,声音里带有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希望你不要因为人鱼而荒废了平日的课业。”
但克里斯蒂娜偏偏要质疑他的说法:“为什么?如果我就要结婚了,那还有必要继续读书吗?”
费尔南迪的脸色僵硬了一瞬:“无论在哪里,知识都是必要的。你至少应当读完高中,再继续讨论你的婚事,相信希诺也是这么想的。”
“那我如果想要去读大学呢?”克里斯蒂娜问。
“结婚并不会阻碍你读大学。”
得了吧!克里斯蒂娜没把无礼的话说出口,只是沉着脸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要知道,克里斯蒂娜,我是你的父亲,”费尔南迪把“父亲”这个词咬得很重,“我希望你能幸福,快乐,不希望任何人伤害你。如果你觉得希诺不是一个好的结婚对象,我会尊重你的意见。”
“我还在考虑。”克里斯蒂娜说。她本以为父亲会问她需要考虑多久,然后对她给出的答案表示不满,可父亲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喝完了杯里的那点红酒。
费尔南迪放下酒杯,开口说道:“我知道你已经听烦了,但我还是要反复告诫你。”
克里斯蒂娜抢先打断了他的话:“不要吻人鱼,我知道,我知道,我从来没有吻过珀儿,也没有这种打算,这样的话你已经说过太多遍了,可我还不知道理由。为什么,父亲,为什么你可以亲吻人鱼,而我不行?”
她从未向他提及,在很多年前的一个蓝色的晚上,她在半开的房门外看到的一切。父亲跪在水池旁,莉娅的手环着他的肩膀,他的手抱着莉娅白皙的腰身。他们闭着眼睛,抵着额头,嘴唇碰在一起,然后又分开。父亲的眼神令人陌生,却又十分熟悉,像极了那张被他放在床头的老照片里,他看着已故妻子的眼神。
而如今费尔南迪的眼神里只剩下惊愕。他大概并没有想到克里斯蒂娜曾经见过那一幕,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刀叉,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它们放下。
克里斯蒂娜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父亲是爱着莉娅的,也许到今天为止也从未改变过。他皱起的眉头和颤抖的双手,一定是因为难以抑制的悲伤。克里斯蒂娜低下头:“抱歉,我不是故意要让您难过。”
而父亲的回应却出乎她意料之外。
“莉娅是被我害死的,”费尔南迪已经恢复了平静,用严肃的神情看向女儿,“如果你想让人鱼长久地活着,就别犯我曾经犯过的错。”
克里斯蒂娜下意识地捂住嘴巴。原来是这样吗?一直以来,她都不知道莉娅为何会突然死去。如果莉娅的死与父亲有关,那他一定比自己从前想像的还要痛苦吧!可是,一个吻能够杀死人鱼吗?她看到父亲吻了莉娅之后,莉娅仍然好端端地活了很长时间,协会的人也从未说过亲吻会杀死人鱼,这其中一定有父亲难以说明的,更加复杂的缘由……
“我保证,我绝对不会亲吻人鱼。”克里斯蒂娜举起手,郑重地发誓。
“希望你说到做到。”费尔南迪点了点头,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
这个男人名为兰伯特·邓肯,从他到这里第一天他就知道了,但也仅此而已。他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什么人,不知道他花费大把人类货币把自己带回来养在这个逼仄的浴缸——甚至连个水槽都不是——到底想干什么,不过男人至少能拿得出他的一日三餐,这对他来说就够了。
现在兰伯特正坐在他身旁给他念诗。
哦,他这才知道,原来这个人是个诗人。
“到那一天,到那一天,我也会成为那火焰,将我的生命灼烧……”这个诗人忘情的读着这些让他难以理解的字句,当最后一个字的音节落下男人迫不及待地扭头看向他,那双如同天空般蔚蓝的双眼中充满了急切,“你觉得怎么样?”
原来这个男人需要一个听众,他点点头,兰伯特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神色,“我知道会有人被我的作品触动的!我就知道!”瞧他高兴那样,果然我猜的没错,他在心里啧啧几声,这个可怜的男人需要一个听众来分享他的作品,即使这个人是人鱼。那他要做的就很简单了,只要微笑点头就行了,这真是个简单的活计。
时间渐渐过去,他不知道这是他在这里的第多少天,他仍然躺在小小的浴缸里百无聊赖地用尾巴拨动堪堪淹没他的下半身的水。一开始这里的水还是温暖的热水,现在只有侵入骨髓的冰冷,好在他也不在意这些。他的一日三餐仍然准时送来,只是内容物越来越简陋,不过有的吃就行,他不挑。剩下的让他有些在意的是兰伯特,这个男人金棕色的短发逐渐长长,他把他们乱糟糟地绑起来,发丝和发带缠在一起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能将他们解开,青灰色的胡茬爬上他的下巴他也不想着要把他们理干净。兰伯特仍然每天都来和他念那些他从来都读不懂的诗,只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再也没有一开始的激情和投入,有一次他甚至哭了出来。
他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为什么哭,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而兰伯特只是一直把脸埋进手掌里哭泣,诗人颤抖着肩膀任凭泪水打湿手里的诗稿。既然他不要我安慰他就是不用吧。墙壁光滑的瓷砖上一只蜘蛛正在想办法用自己细长的脚爬上墙壁却总是差一点,抽泣声成了它的配乐。
“你觉得……”过了一会儿兰伯特才终于缓过劲来,他凹陷的双颊上的肌肉提起想要让下面的双唇扭成一个翘起的弧度,但却只是把嘴变成了一个让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扭曲样子,眼泪和鼻涕一起淌进他咧开的嘴里,“怎么样?”
他同往常一样微笑着点点头。
但是今天兰伯特没有对他露出笑容,他把那些纸张抓成一团立刻站起身推开浴室的门离开了这里。
他搞不懂这个诗人了,点头是赞同,微笑是欣赏,为什么这次这个男人对此无动于衷呢?
墙壁上那只蜘蛛早已不见了踪影,他不知道它是爬走了还是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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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就连一日三餐兰伯特也无法给他保证了,而他也不再需要每天都微笑点头来应和这位诗人。但是取而代之的是兰伯特开始经常挤进这本就狭小的浴缸,他能感受到人类的体温从紧贴的肌肤上传来,他不太喜欢这样,热水可以让他感到舒适但人类的皮肤使他不自在。
“你爱我,”兰伯特用手掌抚过他冰冷的脸颊,“我知道,你爱我。”
他不是很能理解爱是什么含义,如果爱就是当他的听众那他确实很爱兰伯特。他点了点头。
兰伯特的眼中恢复了他最开始得到他的肯定的光。
但是情况并没有好起来,从浴室的门外开始出现了巨大的声响,一开始这骇人的声音只是偶尔出现,后来变得频繁起来,有时候是兰伯特的吼叫,有时候是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但是声音每出现一次,过了一会儿兰伯特都会推开门躺进浴缸里企图从人鱼那里获得虚无缥缈的温暖。
直到某一天,兰伯特将匕首放进他的手里。诗人吻上他的双唇,无边的等待苦闷的孤独一股脑地灌进他的脑中,而最后的画面是一条人鱼在水缸中游弋的身姿,那是谁?
“我爱你,我爱你……我没有那样的勇气面对死亡,也不愿再面对生活”兰伯特弯曲他的手指让他握紧匕首,诗人的声音在颤抖,在他的眼中他看到诗人的恐惧与期待,“用你的手将我推入死亡吧,你是爱我的,救救我。”说完,兰伯特握住他的手腕送出匕首让锋利的刀刃刺进自己的喉咙。
温暖粘稠的血液喷涌而出,兰伯特的手已经垂下,但他仍没有松开握住匕首的手,直到兰伯特再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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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恢复意识时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染血的匕首掉落在一旁,他坐起身,视野中出现的是人类的双腿,他想要起身却只觉得双腿无力,他扑通一声摔倒在浴缸旁边。他只得先从爬行来适应这具身体,终于他摸到了洗手池旁,他抓住池子的边缘努力撑起身体让自己站起身来,当他终于学会如何给双腿用力支撑身体,他才抬起头望向镜子。
兰伯特·邓肯凝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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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西·马什放下报纸,她将身体后仰让后背靠在椅子上,抬起头扭动自己的脖颈,细微的声响从她的后颈传来。一旁的侍从将报纸收走,而后将餐具一件件地在她面前摆好,现在是马什家的早餐时间,而通常这个时间只有苏西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哼,她就知道那个男人不会出现。不过处理人鱼尸体这种理由可比在外沾花惹草听起来舒服多了。
“夫人,”管家端着托盘走到她身边,一封信件和一把裁纸刀躺在托盘上,“您的回信。”
“还不错,算是懂些礼貌,”她拿起裁纸刀裁开信封,抽出一张用龙飞凤舞的字体写着“谢谢”的卡片,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好吧,收回前言。写出那样句子的人的字居然是这样的,真是难以置信。就当我的资助是做慈善吧。”她将这封用同样难以辨认的字体署着兰伯特·邓肯的名字的信封和裁纸刀一起丢回托盘上,是时候享用她的早餐了。
Chapter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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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厄尔”习惯利用每日清晨的洗漱时间进行冥想。
用毛巾热敷脸部,在下巴上以转圈的方式涂抹刮胡膏,待白色浓厚的泡沫平铺于面庞后,便可以进行清理。拿剃刀的手需要掌握恰到好处的角度——通常是锐角,从上到下、由左至右一点点刮掉不修边幅的胡渣,最好是逆着胡根生长的方向清除。一切都做完后再对着镜子审视,回忆脑海中朱厄尔·贾勒特的模样。
现在占据着这幅身体的是埃菲墨希索斯,他对这个名字毫无感情,自然也是直到很久之后才明白其含义。而照镜子的时候又的确很容易使他联想起曾经的朱厄尔笑容,隔着玻璃或者再加一层银看起来似乎也没什么区别,只是便于他寻求参考。
“早安。”
插图:http://elfartworld.com/works/9208121/
这个词具有某种魔力,它能开启朱厄尔顺利的一天。镜子里的男人调试各种角度,尝试还原记忆中的笑容,虽然是同一张脸,但他总觉得哪里有说不出的微妙。
是气质?朱厄尔摸着下巴,还是别的什么?不管怎样,只要他坚信自己是朱厄尔,那他就是。他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毕竟观赏赛即将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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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勒特是二次工业革命期间快速崛起的家族,老贾勒特目光毒辣,坚持改革公司的持股性质,虽然存在风险但收益同样颇丰,很快他便令自己的家族名声鹊起,在上流社会占据了一席之地。然而即便一只脚跨入了上流社会,贾勒特依旧只属于成功企业家,如果想要与更上层的人接触,他还需要合适的领路人。
伯利辛根恰好在此时出现,这个新兴贵族家族于事业初期就大力支持贾勒特,直接结果便是在后者几乎垄断有色金属的冶炼与加工产业时,成为了第二大股东。伯利辛根家的男人人均机会主义者,小伯利辛根享受着父辈们的福利仍觉不够,更渴望创造出自己的事业,眼下他将目光瞄准了人鱼协会,希望能从中分得一杯羹。
埃菲墨希索斯正是贝尼迪克特·伯利辛根的前宠物,他喜欢一切新奇的玩意儿,但又三分钟热度,饲养人鱼在他看来只是商业操作的一环,虽然在他将这条有着巨大尾鳍的雄性人鱼带回家时,确实非常感兴趣。
贝尼迪克特曾尝试以各种方式想要探明人鱼的秘密,但都无疾而终,他思来想去认定照这个势头下去人鱼商务及相关衍生产业必然极具价值,干脆耗重金加入人鱼协会捞了个挂任职务一劳永逸。事实证明伯利辛根都具有投资的潜能,不出两年时间贝尼迪克特便连本带利赚了个痛快。这就好像是赌马,在这点上他的观点与现任会长乌奈倒是出奇一致,人人都想当机会主义者,但不是人人都有这个实力与运气。
“早上好先生,请容我汇报您今天的行程安排。”
家族助理通常是自幼为未来的继承人培养的,身为三男的贝尼迪克特虽然享受不到这个待遇,但他更中意自己的选择。胡契克·斯泰恩有着犹太人的所有优点,把他留在自己的身边着实费了贝尼迪克特不少精力,幸好他从来都是不吝啬投资的人,只要收获符合自己的预期。
在贝尼迪克特的默许下,胡契克开始条理清晰地汇报,今天的主要安排是与乌奈见面。鉴赏会组织在即,他们需要坐下来商讨的事情数不胜数,比如前几年协会在贝尼迪克特的建议下引入了鱼缸材质行业标准,光是这一条就足够他享受一辈子的“荣誉副会长”头衔。
女仆为贝尼迪克特整理着装,他则同时快速在头脑中进行事项梳理。算来时间应该也差不多该更新行标了,这次要想办法再多拓展一些生意。
“马车已经备好,您随时都可以启程,贾勒特先生已先行联系,表示静候您的光临。”
“朱厄尔,”贝尼迪克特转动胸前的家徽,左三下,右一下,接着摆弄自己的尾戒,“虽然我已经熟悉了与老贾勒特打交道,但小贾勒特也挺有趣。”
胡契克没有搭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的主人等待。
“那个……给人鱼起了个又长又奇怪又拗口名字的,就是他?”
“是的,小贾勒特先生为您赠予的人鱼起名为埃菲墨希索斯。”
“居然不是杰克,我还以为会是杰克,”贝尼迪克特用有些夸张的语气说,昂起头颅用鼻孔出气,“那么给人鱼起名字的朱厄尔·小贾勒特先生,希望我们今后合作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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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厄尔不是第一次经过人鱼会馆的正门,当年被贝尼迪克特租下来时,正是乘着南瓜马车造型的精致水箱风光无限地从此处离开。往后的几年虽然按照协会要求定期返还并且行头一次比一次奢华,但朱厄尔基本没什么印象,毕竟被带回协会意味着失败,他并没有把握住有限时间内的机会。
这身体原本的主人也曾受邀参观过一次人鱼会馆,之后便对人鱼着了迷。这些记忆都是朱厄尔通过接吻了解到的,那个时候的记忆只是片段形式,但每一段都鲜活深刻,等正式窃居后,他才拼凑出那次的人鱼馆会面是俩人初次见面的信息。
而现在,他返回了这里。某种意义算是他的“家”的地方,还是鉴赏会开幕前夕这样的特殊时刻,如果不是因为身边坐着的人是贝尼迪克特的话,他会更高兴。也许吧。
“按照我们之前谈的,我虽然推荐你,但正式的合作项目还需要你与乌奈商讨。”
朱厄尔点头:“伯利辛根先生,我认为你可以像相信自己那样信任我。”
贝尼迪克特闻言挑起一侧的唇角,整个面部的表情基本没有变化:“在这之后,我希望能给自己好好放一个长假。你去过埃及吗?尼罗河?我有点兴趣。”
两个人随后又聊了些有的没的,进入会馆内部后,贝尼迪克特轻车熟路地将朱厄尔引荐与乌奈。洽谈整体是在轻松友好的氛围下进行的,基本环节敲定之后就剩下简单的签字程序,当朱厄尔收下写有乌奈与自己签名的合同后,终于松了口气。
接着贝尼迪克特暗示两个人需要点私人空间,朱厄尔从善如流地以“去洗手间”为由离开了办公室。在他出门的时候乌奈的助理借机进入,随后他在门口遇见了一个穿着打扮并不像业内人的男人。
“早、早啊……!今天天气真好,不是吗?”
男人热情地寒暄,但看得出有些尴尬。朱厄尔回忆了下,确定这个时间段属于自己与贝尼迪克特,但依旧毫不犹豫地进行回复。
“你好,这位先生。预报说今天会是晴天,希望你度过如天气般美好的一天。”
朱厄尔让嘴角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他本人和身体的原主都不会这么做,但现在必须这么做。
助理很快就引着乌奈出来了,朱厄尔见状便告辞离去。他不清楚贝尼迪克特需要多长时间,同时也不想太早回去,在这个男人身边他总是倍感压力。贝尼迪克特是标准意义的商人、投资家与剥削者,他对商机的敏感度堪比鲨鱼,万里之外的哪怕丁点血腥味也能吸引他千里迢迢赶来。再加上又是从未被得手的前任主人,朱厄尔甚至认为只有钱走进过他的心。
总之,如果说有谁能拆穿“骗局”那就是贝尼迪克特了,朱厄尔想,这个人类是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从不会为爱动容。现在他们又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牵连在一起,而贝尼迪克特对于任何有损切身利益的事情必然是深恶痛绝。
男人或将是他最大的阻碍。
朱厄尔抬起头,玻璃制作的墙壁内荡漾着深绿色的水。他闭眼倾听,感到了宁静,某处传来细碎的荡漾声,他深呼吸着,回忆自己在水中的感受。
片刻后他觉察到视线,睁开眼睛与另一侧的银绿鱼尾人鱼对视。
TBC
伯明翰奇闻
我本不想以如此平庸的名字来命名我的小说。
我多少试过用“伯明翰酒馆的斯芬克斯”或“一个男人变化的奇闻”等有意思的词语来装点它,但我的朋友乔纳森·亚当斯——我此生挚友之一,也是我唯一认识的主编——尖锐地批评我是在模仿柯南·道尔给福尔摩斯先生探案的起名方式,还模仿得相当拙劣,他看过稿件后手指在桌子上敲来敲去,“这东西要是放在版面上……”
他还没说完,我就叫起来了,“那就太好了!”
“那就会让我丢了这份工作!”他厉声道。
乔纳森瞪着我的心血数落:“平庸、肤浅,用词矫揉造作!新手会踩的一百个坑,你一个都没落下!我绝不能把这篇玩意儿放上去!”
我不甘心地争辩道:“我听说的这些事难道不有趣,不离奇吗?”
乔纳森指着手稿道:“依我看,他的故事非常精彩,倒是你写得累赘极了!”
“不过要是你愿意把它当做素材卖掉——我估计会有作家愿意买的——我现在就可以替你打好几个电话。”
我立刻拒绝了,生怕他付诸实际:“怎么都不行吗?帮帮我!乔纳森!刊出一篇小说是我毕生心愿!”
他直言不讳地道:“你怎么敢对我提这种要求!发表这篇垃圾会成为我职业生涯中的污点!”
我们相互瞪了对方好一会儿,他怎么都不肯松口,我苦苦央求他,就差给他下跪了:“求你了!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你还是我儿子的教父!”
为了教子的颜面,他最终不情愿地妥协了,说可以在八开页上给我腾一小块地方,不是正刊也不是副刊,是那种夹在杂志里没有装订的八开页,如果你愿意花四美分买一份厚厚的刊物,这种印刷物就相当于赠品,上面有不明人士发布的广告、启事以及不知道是探险家还是幻想家写的各种奇闻异事——是只能作为如厕读物的层次,如此这些人以后就能在向其他人自荐时大言不惭:我曾在某某杂志上发表过某某文章!
“我们登这种操蛋玩意儿向来都是要收钱的!”
乔纳森骂骂咧咧地给负责排版的伙计打了个电话。
至此我终于迈出了我闯荡文学界的第一步——
也是最后一步。
妈的!乔纳森说得对,毫无反响!甚至我都没有收到过读者来信——哪怕一封骂我的都没有!我很遗憾有些读者并不具备鉴赏的能力,但为了向各位证明我的确有这个艺术天分,每当聚会,我总会把这故事拿出来给各位品鉴。以下就是这个故事:
一九九四年底,我被加州道格拉斯公司派到伯明翰出差。
自从德国推出“造舰法案”大肆收购钢铁和零部件后,德系公司就成了我们的大主顾,这四年间我再没踏足过伯明翰,原本的那些来往也就完全断绝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新任英国海军部长杰克·费歇尔宣布会处置掉极多的旧舰船——那可是整艘的现役舰船,推下水就能用,哪怕拆零了卖呢,也多的是主顾要买。何况新旧更迭就意味着海军亟待造出更多的舰船补足缺口!与德国来场军备竞赛吧!这就是我们这些汲汲营营的商人所指望的!
他甚至还要建造一艘世界上最先进、最宏伟的战舰——
无畏号!
这一定需要相当多的钢材和零部件!
如此诱人的市场前景足以让公司派我到伯明翰问候问候老朋友了,反正就算只有英国工厂能抢到订单,也总会有供货单外流让我们捡点便宜的。为了保持消息灵通,我不得不远离祖国,一个人孤苦地在这里留守几个月。
我寻了个旅店长租一季,打算来年春天再离开。每周电报不过寥寥数句足可概括我的工作,如此一来,我就有了许多理由拖延进度,完全将公干当做了度假。
不过我没有多余的路费,而伯明翰四处工厂林立,确实无处可去,就连郊区草叶上都铺着一层灰黑色的残渣,一下雨就能凝出硬壳。因此我大部分时间仍在附近的酒吧度日。
有一日——大概是12月中旬吧——我在活塞酒吧叫了一杯晨间咖啡,因为是上午,工人们还在工厂卖苦力,还没到他们寻欢作乐的点儿。所以酒吧没有多少人,地板擦得很亮堂,但按我的经验来说,只要开了门窗,到不了下午所有的地面和家具表层就会积起灰来。
我就呆在惯常的位置上看小说,是一版一印的《1887年比顿圣诞年刊》,上面登载着福尔摩斯的出道之作《血字的研究》,多年来这本刊物快被我翻烂,书边都磨得起毛了。
我当然知道福尔摩斯是虚构的,但他常人难以匹敌的智慧、可贵的绅士品格、机敏又古怪的行径以及喜欢捣鼓可卡因的不雅嗜好,很让我沉迷,我尤其喜欢他给华生医生表演过许多次的小花招,出其不意,但说破了又让人觉得十分简单。
我深信这门优美的技艺是可以在训练后娴熟掌握的,于是我常常训练自己,我整日坐在酒吧靠窗的位置,努力观察街面上往来的人群,竭力找出被日常生活掩藏起来的罪恶。
对我来说今天也是如此平常的一天。
——直到我听到一个青年拉开嗓子的惊异呼声:“这不可能!”
他带着八角帽,一身西装,长相端正,身材匀称,大约二十来岁,正与吧台后的人交谈,是除我之外的唯一一位客人。实话说,我都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酒保是一个典型的伯明翰人,做事儿麻利,寡言少语,懂得用免费酒水和一些人物打交道。这会儿他说:“是的,那位女士确实没来,也没有给您留下任何口信。我想她已经回她来的地方去了。”
青年不肯相信:“我们说好今天一起去普利茅斯,她应该在这等我!你一定是在骗我!”
我当时就觉得这青年一定是要惹祸的了,在英国你不能污蔑任何一位绅士说谎,否则就得冒生命危险。酒保无言地盯着他,而他还在没眼色的嚷嚷:“实话实说吧你这孬种!”
我赶在酒保掏出吧台底下的手枪以前打断他(我以前见过他拿枪顶着别人的脑袋):“这位——先生,你实在不应当出口伤人。我可以证明,今天刚开张我就在这里了,就我一个,除了您还没有其他客人进来过。”
青年闻言很是失落,他虽然莽撞但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他沉默一阵,给了酒保两杯酒的钱,“一杯威士忌加冰,另一杯我请你喝。你要是不乐意喝,也一定要收下我的歉意。”
酒保不言语,也没赶他出去,于是青年端着冰威士忌在我对面坐下,我打量他,他穿着整套新西装但却是便宜货,版型一般,用料也不甚讲究,这幅尊荣肯定不是伯明翰常见的光膀子工人,也不像是跑生意的业务员,再加上这样年轻,我断定他多半是新入职的公司文员,才会添置新西装却又不肯多花钱。
样貌和口音对于判断一个人非常重要,他有典型的英格兰人长相,说话也明显不是本地人,但我却不知道他到底出身哪里,毕竟我对英国的地理认知仅来自地图和我到过的几个大城市。
我谨慎地问道:“最近生意可好?”我盘算着如果他说好,那必然是最近热门行当里的了,如果他说不好,那我也能猜出一些最近走下坡路的行业,我整日在这里看报读新闻,可不是白费力气,对英国的经济发展我自有一番领悟,我相信假如他愿意多说几句,最后我的结论必然能让他惊奇不已。
“收入不错,不过我也乐意到处碰碰运气。”他回答。
我的脑子飞速转动,又看到他西装袖口上沾着一些暗红色,那看上去绝不是血液,更像是蹭到硬物而带上的痕迹,是了,是铁锈!对于不必上工的文员来说,只有在盘点物资时才可能在车间里不小心蹭到,我对此十分有把握。再加上他要往普利茅斯去!这还有什么不确定的吗?铁锈、普利茅斯和蒸蒸日上的制造行业!他必定和我是同行而我恰好知道这一周之内只有一家当地制造公司在登报招收会计。
“你一定是凌格兰公司新招的会计吧!”我装作毫不在意地出口询问,内心却十分激动,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等着他大为吃惊并且大加赞赏,诸如“先生你怎么可能知道呢!我们素不相识啊!”之类。这样我就可以谦虚地说:“跟福尔摩斯先生比,我还得有学呢。”
他明显吃了一惊,不过下一秒就茫然地问我:“凌格兰公司?什么公司?我是从斯特兰拉尔来这里找工作的。”
我急忙低头喝咖啡掩饰尴尬,连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很奇怪我有如此发言,逼得我不得不解释一通,他听了之后大笑不止:“我听说这里的工位有不少空缺,上一个老板刚给我结了账,我年轻又没有拖累,口袋里还有一些钱,于是就到这儿来了。”
老天!我怎么能没看出来呢!他的皮肤晒得发红,紧实的肌肉藏在西装底下,握着杯子的手上都是老茧,整个人带着一种粗犷又满不在乎的年轻气盛,还有那铁锈,也完全可能是在船杆上蹭的啊。
他追问道:“这么说你念过书,而且很有钻研精神了。”
哎,我实在都不好意思再开口说什么了。
但他却不容我拒绝地要求道:“我最近遇到一桩非常奇怪的事情,希望能与你聊一聊,以便我下定决心去干。”
各位,这么说吧,虽然我还为刚才的胡说八道感到羞愧,不过听到有奇闻异事可以听,我一下又来了精神,于是赶紧把宝贝刊物收了起来,请他快讲。
“三周前,天气不好,我和一些人在这赌牌。这些人的名字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他们的钱都归了我。因为我总是赢,他们就觉得我作弊,于是那些汉子把我围得水泄不通,上百只眼睛都盯着我手里的牌。
不过老实说,我没有,我不过是牌玩得好罢了。因此我不怕他们看,他们也什么都没看出来,到了晚上十点,我实在不想玩了,就跟他们说,回家去吧老哥们,再打下去,我都不用找工作了。但围着我的人还是嚷嚷,于是我大声冲他们喊,滚远点别来烦我,如果你们识相,那么明晚到这来!我来告诉你们赌牌的秘诀!
当然啦,我想的是等我第二天睡醒就换一家酒吧喝。他们却信以为真,不再来骚扰我了。于是我从兜里随便掏了一把钱给酒保,告诉他这些钱能上多少上多少,他想上什么上什么,什么酒我都来者不拒,让我最后爽一下就回去睡觉。
我正享受呢,突然听到一个女人低声道,我可以坐这里吗?
我回头一看,这女人一头浓密的黑色头发,极黑,在酒吧昏黄的光线下泛着蓝色的幽光,像深海里茂盛的海藻。她脸很小,额头光洁,眼睛很大而且瞳孔古怪,我见过蓝眼睛,我也见过灰眼睛,我还见过灰蓝色的眼睛,但是这个女人的瞳孔却完全不是那样,它不是一整块的和谐色彩——
更像是场战争,她的眼睛就是战场,两种颜色的战争,烟灰色和海蓝色的色块争相攀咬,谁也不服谁,像两种颜色的海砂石杂糅在一起全分不开,老天,我是在说什么胡话,但如果你能明白的话——
就那个意思,老兄,就那个意思。
总的来说,她是个很美的人,美得古怪,美得邪性。她的声音轻巧又动听,音量也刚巧就能让我听到,如果我是一个人走夜路撞到她,我会疑心自己碰上了什么女妖,不过在酒吧我可什么也不怕,不过是一个妓女罢了——
是了,我一眼就看得出来她的营生,她脸上有一种装出来的天真神色,我从没在正经女人脸上瞧见过,一个女人如果得自己养活自己,那她过的日子必定不顺心,不能再什么都不想,只考虑裙子和珠宝。斯特兰拉尔是这样,在任何地方也都一样。
她向我笑了笑,嗨,大赢家,我遇到了人生难题,我得在伯明翰赚一大笔钱。我想你会愿意告诉我你的秘诀?
我问,你要赚多少。
可能需要很多。她眨眨眼道,可能是我有的一百倍。
很多,可真是个精准的数字。我不想搭理她,但她把手放到我的大腿上。我于是不得不又开口问,那你有多少。
她说,两百镑。
我搞不懂她为什么对我撒谎,你知道,妓女身上不可能有两百镑,就像我这种人身上不会揣得住钱一样,我一天是能赚点儿,但每时每刻钱在都从我口袋里往外漏,到了晚上伸手进去就摸不着什么了。
我摆摆手表示无能为力。那是我们遇见的第一个晚上。第二天我看见她在这条街上去找了另一些人,问题都大同小异,怎么赚钱、赚很多钱,本钱?她有两百镑。
就我看到的,各行各业、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只要愿意停下来听她说话的,她就都去问,甚至有个开四轮车的人,她就倚在车门边跟人说话,我不知道那是谁,但看起来是个上等人。”
我喃喃自语,“啊,她是个斯芬克斯,你知道吗,斯芬克斯。那个女妖,她会给遇到的所有人出谜题。”
“谜题会有答案,可是这种问题——”青年摇摇头,“她晃悠了一阵,没几天就又回来找我。那会我已经换了酒吧,在两个区外的科尔默尔大街上。大赢家,她一上来还是这么叫我,要找你可真不容易。
这回她没跟我打哈哈哈,我猜是因为我们彼此都知道对方是个什么玩意儿吧。她说她叫维尔·兰朵,想跟我学赌牌,因为她寻摸了一圈,发现她除了豪赌一场,实在没有其他路可走。”
“这怎么可能呢?”我大声道,“她可足有两百镑,我若是有这钱——”
“你若有这钱——这就是了,你念过书,你赚钱不用耍花招,跟人在餐厅谈生意,侍者不会因为怀疑你给不起钱就把你赶出去。律师、牙医赚钱的路子从来不辛苦,那些穿制服的崽子更有的是人送钱给他们,还有议员们,我从没听说过他们干过什么活儿,但他们照样身家丰厚。而她只是一个妓女,只有两百镑的本钱,她不可能走你们任何一个人能走的路子。
我告诉她,赌牌没有秘诀,如果谁说有的话他一定是个骗子。
她说,可是你打得很好啊。
我?我是天生的赌棍,我爸从一个坎特克农民那赢了他的女儿当老婆,而我打从娘胎里出来就会抓牌。我很懒,一年中只有半年在跑船上工,但我每年要打三百六十五天的牌。
她打量我,像是在思考我有没有讲真话。随后这女人竟然提出让我替她去赌,本金她出,但赢回来的部分对半分。我一听就来了兴趣,但我也不得不提醒她,就算我愿意去,要想从街头上赢足两万镑,累死我也做不到。不然你说我为什么还要找工作呢,我问她。
她提议,我们可以给你买一身西装,买一张入场券,这就可以让你在大赌桌上和那些人平起平坐。
你看,有些宝贝儿长得好看,主意也好。于是我们这样干了。但事儿并不顺利,在街头上混,我可以今天在这个酒吧玩几把,明天就换个街区,每个人都输得不多,没有人在意我。可大赌场不一样,他们记账,并且四处打听谁在向他们开战,如果他们认为给得太多就派人要回来。
因此那些人找到我之后,我认为我们的运气已经用光了,一切应该结束了。我和她四处玩乐厮混了十来天,我赌得尽兴,还有了一身新西服,而她添置了几件二手珠宝。一算账,她手上不多也不少,还有两百镑。
于是我说,再见了,维尔。从今天起我们各走各的,不过在那之前,为了感谢我的努力,你得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告诉我你为什么非得赌一场?
她用那双邪门的眼睛望着我,说,因为她必须凑钱送给一名爵士。
一个妓女!要凑钱给一名爵士!我问道,你是疯了吗?或是这个老爷疯了找妓女要钱?
她交握双手道,他没有找我要钱,也没有威胁我,他甚至并不知道我。但我的结局取决于他抓到的那个人会不会告诉他。我不敢等下去,于是就带着仅剩的钱逃到这里来了,若我能凑到两万镑——这就是那笔不属于我、我也没有拿到手的钱的数额——或许我就能远走高飞或者在审判到来时给自己争取一条活路。
像我这种人,如果不能在桌子上看出谁真有好牌谁是虚张声势那个人,我就得把钱白白送给别人花。
我想她是害怕极了,因为这会儿虽然她说话清楚,连呼吸频率都没有明显变化,但她的手指——尽管她把它们用力绞成一团——还是在发抖。
这个女人有两张面孔,一张是装出来骗男人钱的天真少女,这我已经告诉过你,而另一张则是一个遇事冷静有决断的女人,她只为自己盘算。所以我想我被这该死的婊子害了,这女妖已经把我拖下水了,我必须有所准备,我追问她,这可怕的人是谁?
她低声说,我说的是普利茅斯的约翰·理查森爵士。”
“约翰·理查森!”我叫起来,“我曾在报纸上看到过他的名字!菲歇尔部长在一次采访中提到过他!不过他实在是很低调,我还从来没有在哪里见到过他的照片!”
“是啊,连你也知道那个人。”青年道:“这就是我想讨论的第一个问题了。你说,一个人的灵魂、性格以及品行,是否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呢?假如这个人出身上层,接受过很好的教育,尽管成年后参军打过仗——或许很惨烈,但最终功成名就,有大笔的钱财。那他是否可能完全、彻底地变成另一个人?”
我想了想:“灵魂的事儿归上帝管,我们的主一眼就能看出灵魂有没有邪恶在内。但我没这本事,我只知道,一个人从好变坏容易,从坏变好却难。”
“你是对的。”青年点头,他摇晃杯子,眼睛盯着荡来荡去的琥珀色酒液,那里面冰块儿已经化得差不多了,他却没喝过几口。
“我刚刚讲过,我从斯特兰拉尔来。在我们当地有一户名声极好的人家,老理查森虽然没有贵族头衔,但颇有家产,乐善好施,他家里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名字就叫约翰·理查森。一八八七年,军队里有人愿意卖理查森家的面子,大儿子约翰就只身一人带着推荐信去了海军基地。
这一去几十年,他父母去世,姊妹成婚,他都没有回来过,但他家中没人对此有所抱怨,因为他在一八八七年——也就是参军的当年,因为其英勇行为而破例受封男爵,算得上是给理查森家挣了大大的面子。
加上此后每年他都会派人带回口信和大笔现金,一直持续到老理查森夫妇去世,他又吩咐律师回到斯特兰拉尔,把家产分给两个已经成家的姊妹,那两个当然是十二分愿意,对自己哥哥的现状问都没问一句。律师代为变卖家产后又给了佣人大笔遣散费,足以让他们下半辈子不工作也能安稳度日。
原先有些乡里人觉得此人不近人情,连举家搬迁——实际理查森家也就剩他一个了——如此大的事也没回来与亲戚们道别,于是颇有一些流言。可后来也有一些表亲到普利茅斯去登门拜访,虽没见到本人但都受到了很好的款待,随着他的姊妹生了孩子又求到他头上,他也给这些子侄写过推荐信。渐渐地人们就不再议论他了,甚至开始吹捧起来。”
我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往事,于是说道:“听着并没有什么古怪之处啊?”
他瞪着我不敢置信叫起来:“老天啊!美国人!你仔细想一想!该死的!从一八八七年之后,这人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了啊!不错!这世上还是有他的一些行迹可查的,但独独他!独独他只活在过去和人们的记忆里!像夜里的露水和早上的晨雾!像——像个幽灵!太阳一出来就没了啊!他——”
“他真的存在过吗?!”
沉默片刻后他又说:“我此前从没有这样想过,因为……因为他家世世代代在当地住,从不出远门,而如今他的祖先们都躺在教堂的坟地里,却唯独没有他的墓碑。原先在他家做工的老妈子就住在我对门,我经常见到她在门边躺椅上晒太阳。他的姊妹的孩子和我一起长大,比我小个几岁而已,我们还一起看过他们家族的照片,他侄儿在伯明翰当低等行政官,还是得了他的庇佑。他就活在我的周边,这一件件事里都有他的影子,我又怎能怀疑他的存在呢?”
我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得也打了个寒颤,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第一次觉得伯明翰嘈杂的声音也不能使我感到安全:“但……这也不能证明什么,或许他只是事务繁忙、分身乏术罢了。”
青年摆摆手,“那女人告诉我的当时,我还没想起这些,只以为一个好人——哪怕他现在是男爵——也不至于让她如此惧怕啊。为了求证我对他的印象,我拜访了他在伯明翰的侄儿,他自豪地告诉我,他叔叔受封是因为那只船,我记得叫什么来着,白鲨号?总之就是那只船在利默里克附近参与了一次短暂的军事行动。
一八八七年,因为你们美国人也知道的原因,爱尔兰附近的海域很不稳当,或者说那边已经不稳当了几十年了,只是当时特别严重。于是英驻爱尔兰地方官请求增员海军,但没想到派出的舰船在利默里克附近遭到了那帮爱尔兰海贼的伏击。因为爱尔兰佬有三倍于他们的兵力,白鲨号当时的舰长试图避战逃跑,被副官以见敌不战的名头砍了脑袋,接着副官在战斗中被子弹射死,水手长也随之身亡。虽然只是小规模战斗,但是极其惨烈,只有一名低级军官和极少数船员得救,而敌人则全军覆没,海面上飘的全是船只残骸和尸块,那地方在一周之后都能捞起来不少赶来吃大餐的海鱼。
那名低级军官的肚子被炸开花,救回去没多久就听说重度感染,一命呜呼了。而剩下的船员中的两个人由于极其英勇都破例受封了爵士,其中之一,就是约翰·理查森。”
“那么他因为英勇行为受封,听起来就是真的了,他还是那个好约翰!”
“恰恰相反——要我说恰恰相反,正是与他侄儿的交谈和我们共同回忆起的往事,以及他种种古怪的行径,我才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联想——
或许那女人是对的,在好约翰的身上发生了令人吃惊的改变,以至于他变得可怕起来了。我说的不是那种逃过死劫于是性情大变之类的简单事情,而是我有理由相信,他的躯壳或许已经被恶魔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占领了。”
我承认道:“这确实把我说糊涂了,一个英勇的士兵为什么会被认为恶魔——我认为这是在履行他的天职,是什么理由竟让你谴责他?”
青年转着酒杯,手指摩挲着杯口,“因为他参与的那场战斗。确切的说是那场战斗的地点。”
“那场利默里克血战的海域,那地方有地狱之眼。在斯特罗兰拉尔,所有跑船的人都知道。当年有一艘船从非洲回航爱尔兰,船上清点货物发现了一副非洲丹族木面具,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得到的,又是谁带了上船放在这里。
那面具的大小像是小孩的玩具,制作粗犷,整体形状和眼睛处的孔洞都是几何形,用漆黑无比的木头做成。与其说是黑色,不如说是浓重的夜色,当你伸手握住,不但和英国的寒冬一样冷,甚至连你的手都会被那夜色隐去。
这东西让人觉得晦气,被人随手扔在一边,不知去向。当天晚上狂风骤雨,船颠簸得快要倾覆了,海水浸透了甲板,众人与风浪搏斗一晚上,到了第二天一早才精疲力尽地去睡觉。
等人们醒来,发现整个船已经完全被一面巨物扣住,是那张面具!它浸泡了海水,一晚上就长大了无数倍,变得足有几吨重,船吃水深得吓人,而海浪打在面具上,那面具还在长大,水手们慌不择路地放下救生艇逃生。他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它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人人都能听到面具压得船咔咔作响、木头变形、龙骨断裂。不到傍晚,整艘船已经彻底地被压入海底,那个沉重的面具就此落到了海床上,和那黑漆漆的地方融为一体了。
有的水手甚至发誓说最后沉进海底之前,那张面具上长出了五官,五官也是漆黑、巨大、冰冷,但却都能动弹,甚至为了这坠入深渊的命运而绝望地嚎叫呢。那些逃回来的人当然赔得血本无归,从那之后这些不幸的人只要想到有一张漆黑的、巨大无比的脸孔,在海底一动不动盯着他们,而这张脸长的速度比他们的舰船快得多,或许已经布满整个大西洋。据说那张嘴会引起漩涡,而那双眼能连通地狱,因此但凡见过的人,没人愿意再把自己放在那张脸孔上去试一试的,他们此生再也不敢踏入海洋一步了。
而利默里克血战正发生在那航线之上!所以当时我才猜想,说不准就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把理查森的躯壳据为己有了。”
我忍不住笑出来,青年恼怒地道,“这事儿人人都知道!”
我听到这里基本已经确认是这青年过于神经质了,我估摸着或许姑娘就是因为这样,今天才故意避开他,我正要开解开解他。
但他却又说,“不过——”
难道还有什么转折不成?确实有。
“你不相信,我不怪你,我没有任何证据。”他又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所以当我道别了我的老友,恶魔的侄儿。我在想应该怎么办呢,我不由得自问,还有谁现在见过理查森呢?我知道,我和他的老家是没有这样的人了。他侄儿从出生到现在都没见过他。那些报纸上的大人物就算见过他,但我也捞不着他们的准信儿。”
“那个报道!”我忽然想起来,“我记得是《晨星报》?有个记者见过!”
青年点头,“是的,我跑去翻了所有有关的报纸,我发现《晨星报》中有记者在海军会议前采访菲歇尔,而菲歇尔有提到他,于是我又跑去找政府大楼的门房想方设法请他喝酒,再套他的话。
果然,他能确定当天的确有叫这名字的人来参会,因为这人瞎了一只眼带着眼罩,所以他记得很清楚。然后,我就想啊,那个会上的记者一定是很有可能见到他本人的。
而且也很有可能拍到了照片——虽然他们登出来的那张毫无用处,他刚好侧右脸,只露出了眼罩——但报社记者一定会有很多别的照片,我要是舍得花钱,他也不会吝啬给我看一看。”
“然后呢?你见到了吗?”我急不可耐地追问,感觉自己像是跟随一个破案的侦探。
“见到了。”青年道,他面色第一次苍白起来。“我在记者那里见到了一张照片,黑白的,他走在一群人的最后,正好看向相机,因为在晃动,所以清晰度很差——但已经足够了,这不是他!”
“不是……谁?”
“不是约翰·理查森!他不是。”他低声说,好像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泄露一个极度邪恶的秘密。“现在用着这个名字的人,不是我在理查森家相册里看到的那个人。”
我瞪大眼,他在我的注视下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喃喃道:“……我不知道,或许他当年走的时候太年轻了,如今又毁了样貌,照片很模糊,只是我眼花没有看清楚。”
他迷茫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街道。接着把目光转回来对我说,“可是我相信我没有错。”
“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了维尔·兰朵。她或许应该去碰碰运气,如果理查森是那个理查森,那么他必定不会缺这区区两万镑,要知道他分给他姊妹们的可远超这个数。只要她肯诚心道歉,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另一方面,若他不是——他不是的话。那我也已经逮住了他的把柄,可以要这恶魔销掉任何一张借条了,我已经抓住了一个极大的机会!我用我今生赌牌的运道发誓她应当去试试,于是我们约好今天在第一次见面的酒吧碰面。”
他摊开手,“但你也看到了她没有来,或许是她根本不相信我,或许是她恐惧的已经发生了。无论如何,现在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她以及你。所以,美国人,这是我想讨论的第二个问题,我是不是应该去普利茅斯会一会那位爵士约翰·理查森。”
我无比震惊,整件事光怪陆离,不管我提出什么建议,似乎都跟人命相关,要么那个姑娘死掉,要么她活得好好的但这个青年却落入魔爪。我现在体会到华生跟在福尔摩斯身边频频陷入的处境了,即:我对此事的理解,实在难以回答他的提问。
但那青年并没有强迫我一定要说什么,只是笑着站起身道:“谢谢你,美国老兄。不过我一开始就说过我只是希望与人聊一聊。而我自己嘛,虽然我还得凑凑路费,但我是早已下定决心要去一趟普利茅斯的了。因为它激起了我的赌性,我活到现在能赌的都赌过了,可就是还没和魔鬼打过交道。”
我诚恳地道:“你瞧,先生我很敬佩你,而且我也觉得此事离奇。我很想和你一同去,可我在这里有要紧的工作要做。但我愿意为你支付路费,使你能更快的到普利茅斯去。倘若你乐意的话,也请你到时候再回转来告诉我这件事的结果。”
青年完全没有拒绝,他对什么都坦荡荡地接受,包括我签下的一张支票。而据我所知,这张支票当晚就已兑了现。我晚上在旅店酣睡之时,他恐怕已经动身前往普利茅斯了。
从那之后我就尽可能地待在活塞酒吧,不过一直到第二年春天,都没有任何消息传来,那位青年也没有回来过。我很挂心,在公务处理完毕后又拖拖拉拉地再等了一个月,但仍然没有音讯。
当我不得不离开,我便去跟酒保交谈,给了他一大笔小费,请求他如果有朝一日青年回到酒吧来,一定要给我发电报告诉我消息。
酒保数了数我给的小费,把它们叠起来塞进口袋,一边擦酒杯一边慢条斯理地与我说道:“依我看,您就放心离开吧,他什么事都没有。”
“你为什么这么说?”我不理解道。
“因为他是个骗子和赌棍,先生,他那天付威士忌的钱是假的。”
我吃惊道,“天啊!怎么竟有这种事!你为什么不报警呢?”
“这种事在伯明翰太常见了,如果只是偶尔的一次,警察也不会管。而一个酒吧如果经常有警察进进出出,就会有很多人认为我生意做不下去了。比起打发警察或者请人主持公道给出去的钱,一杯威士忌不算什么。”
“可——可如果他是个骗子!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呢?”
酒保真诚地看我:“既然这几个月您每天都来喝酒,享受这美妙的时光,我又为什么要提前破坏您的乐趣呢?况且他讲的故事还是很能吸引人的,不是吗?”
因此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那名青年到底有没有去普利茅斯,也不知道如果去了,他在那里又遭遇到了什么奇事。
酒保也从来没有给我发过电报。
毕竟这是真实的生活,而不是一个查明凶手皆大欢喜的侦探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