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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兄弟法哈勒致伊梅特:你是否安好?身体是否健康?家中一切是否平安?不用对我过于挂念,我一切顺利(并且还健康的活着)。
——请原谅,请原谅我只写了信给你。伊梅特,前面那些冗长的祷词在你看来可能并没有必要,但那也是我冥思苦想后的开头,如果父亲要求你朗读我的来信,你可以将那部分直接念出而不用自己手足无措地去编造有礼貌的问候。噢……希望你这一部分没有念下去,我的打算是你念完开头后,找一个借口溜走。
总之,现在我已经到达人鱼之都。你能想象他们黄昏的太阳像是烧红烙铁般融化在海面的样子吗?太阳裹着一层澡池的水雾浸在海平面上,红得烫人双眼,我下船的时候感觉自己额头已经全是汗珠。我本认为海会像我们想象那样——挖空这个世界的一块,灌上蓝色的色彩——但实际上它却泛着红,好像触摸上去都会叫人烧伤。我怀念起我们故乡发黄的黄昏,看惯后的金色在这种陌生恐惧环境下竟显得有些可爱,至少它在落下时那样干脆。人鱼之都的夕阳挂在天空上却迟迟不愿意沉下,仿佛双手指甲死死扣在地面的囚犯将要被拖去刑场,粘稠而凄厉的叫声混杂在这个港口的叫卖声里。人鱼!从下船后他们就一直在嚷嚷这个词,是的,比我曾经在我们国家听得所有次数都要多,我猜他们是认为这个时间来到这里的人也肯定是冲着这个而来。
排除气候的湿热让我不太适应以外,我还是想当愉快。与我同行的商人向我提及海的女儿的童话,我当然看过——他有零零散散讲述了不少关于人鱼的故事,最后夸赞我的眼睛是他在异域人中看过最澄澈的蓝色眼睛。我对他笑着提起你,还有我们的母亲,他摇着头说到但是来到人鱼之都的就只是你一个。哈,他把我当成一个特别的人,说实在,这种感觉并不坏。男人的手提箱里盛着珠宝,他讲到海国王的第三个小女儿的眼睛也是那样的色彩,当那个可怜的姑娘为了爱情心碎化为泡沫的时候,她的泪包裹着眼睛在海水中滚成蔚蓝的宝石,那是她唯一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他希望能够给我看看。
我猜他把我当成没读过书的小孩子在蒙骗。我笑着拍拍这位刚认识不久但相当有趣老伙计,他们可真是善良并且幽默。我说:“先生、先生,虽然我来自其他国家,但是我也知道海的女儿在死前并非悲伤,她怎么会流泪呢?”
“噢……可能您的国家翻译有所出入,被爱情伤透心的女人怎么可能不悲伤呢?”
“不,您弄错了。我也看过不少其他同题材的作品,但我还是认为她在最后绝非悲伤。”我从未想过会有一天向比我更熟悉人鱼的人讲关于人鱼的故事!这可真叫人兴奋!“如果她悲伤的话,她的手中有着武器——为什么不直接杀掉王子?或者杀掉自己呢?那个女孩最后选择的结局并不是自我终结,她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对这所谓二选一的‘悲伤行为’做反抗罢了。”
那个男人笑笑,他表示和我聊天很愉快后手起手提箱去找他的旅伴去了,我看他走向了另一个人旁边坐下,他们两个开始交谈。真是热情的城市,我认为我今晚可能有些难以入眠了。你说在夜晚真的能听到人鱼的歌声吗?伊梅特,如果我在这次旅行中能听到一次那就再好不过了。
哦……瞧瞧,我又说傻话了。我本来不就是为了饲养(这个词听上去并不怎么好听,但是我的词汇过于匮乏)一条人鱼而来到这里的吗?这里的人们的皮肤白皙,却有不少女性甚至比我还高出一点,发色也因人而异。伊梅特,你小时候嘲笑我说不亲眼见过的话,即使看图片里面的金发蓝眼人鱼,也没办法真正想象出人鱼的样子不是吗?我们都是蓝色眼睛,可以彼此注视彼此,但很可惜——我们却生着一头莎草纸色的头发,无论怎么样翻找也没办法找到一根金发。刚才的那位先生就是金发,我想或许书上那已经被提炼成象征的人鱼或许就是有着那样一头金色的流发吧……不、不,我不是说想要一条雄性人鱼,应该雌性会更好?我希望我能够给予她够多的爱,或许哪天我也能被她拥抱也说不定吧?
当然,我知道人鱼不可能从一开始就明白双手还能够用来拥抱。他们多么单纯,相比较起来,我真害怕我会给他带去什么不好的影响。那该怎么办?伊梅特,我万一想要去触碰这份美而无法克制自己该怎么办呢?我们可是会把好看花儿摘回家的坏小鬼……对,花!这里有着很多温室之外开放着的鲜花,我想你肯定会喜欢,你什么时候也来这边呢?我想……
法哈勒停下书写。在他的想象里这个地方的潮湿或许会让纸面湿润,但实际上他还是过于夸张了。青年伸了个懒腰,随着动作撩开而暴露在空气中的腹部有着和他现在所在国家不同的小麦色的皮肤,法哈勒收回手转着笔,思考着自己想要带自己胞姊能去什么地方,但最后还是花掉这句话——他还没熟悉这里,怎么能给人当导游呢?
不过就如同他在信中所说,法哈勒确实失眠了。他写完信后把纸张叠起,推开旅馆二楼的窗户,那白天有些可怖的夕阳已经消失,但不知为何沉闷下的余温依旧滞留在空气中,但偶尔吹来的晚风带来一股清凉。这可能是这里的人都如此热爱人鱼的原因?虽然只是普通的气候不适应,法哈勒却异想天开。要是能听到人鱼的歌声就好了。
在晚风中他合上那双蓝宝石般的眼,轻轻靠在窗口去装模作样地侧耳倾听。当然,只有偶尔传来的人们活动的声音而已,法哈勒睁开眼睛。
好了,他该好好想想在那场活动正式开始前自己还要做点什么事情,明天还得去房东那里好好谈谈,还有……他也想看看更多这个国家对于人鱼的想法,如果可以的话,再交点朋友……
法哈勒打算着。
附录:
亲爱的胞姊,你不知道,这个国家有着一种名叫纱窗以抵抗巨大飞行昆虫的防护措施,那些巨大飞行昆虫和狡猾地面的虫豸可不一样,它们暴戾、盲目、冲着一切光源而忽略周身一切,试图侵占你所在的每一处空……(法哈勒打翻了墨水,看上去是在什么紧急情况下碰倒了)
“老爷。”
冈格尼尔闻言抬起眼睛,灰发男人斜着身子靠坐在马车里,异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马车镶嵌的彩色玻璃映下的光斑,玻璃外的景色片片略过,他却坐得十分的惬意。紫色天鹅绒包裹的座位下有着厚厚的缓冲物,更不用提暗色低调的小牛皮扶手和上好的狼皮靠背进一步阻止了颠簸的侵扰。
唯一打破这一室宁静的,就是从车夫那里传来的声音,沉闷,模糊,通过特意为马车安装上的传话筒,从黄铜管道中挤进来。
通常这种情况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更何况他本是怀着一颗放松的心坐上驶往人鱼协会的马车,久违的不用算计太多,也不必太费心于安保,仅仅是为了“度假”这一个对于像他这种人来说有些奢侈又讽刺的目的。
好歹他选了这辆带着人鱼浮雕的马车,至少是希望让这辆艺术品在有钱人小伙伴面前露个相的,有人会讨厌恭维吗?至少冈格尼尔·佩德拉从不会拒绝,管他真心还是虚假,起码都是些听起来舒心极的好话,他一点也不在乎里面有没有藏刺。黑市商人的谈判从来都是大刀阔斧又沁着流不完的血,而至少在社交场,大家都会厚着脸皮装得像是什么多年的老友一样,他喜欢这种别扭尴尬的其乐融融极了,比起任何戏剧都荒诞不经,精彩至极。
更何况是人鱼节——人鱼节!各路富豪都为了那些光鲜亮丽又愚笨无比的幻想生物们齐聚在一堂,也许他们不怀好意,也许他们目的各不相同,但“节日”这一词多么的美好,多么的快活!就好像在这短短的几天里,大家都能放下琐事,去庆祝什么一样,明明就是与一年中的其他时间没什么不同的日子,可一旦走进协会那栋富丽堂皇的宫殿,伴随着海水的波动,水晶灯的光斑和人鱼的歌声,一切烦恼就像被一层薄膜隔绝在外了一样。
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
想到这里,冈格尼尔下意识地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挑了挑眼眉,接着就好像是演了重复了千遍的无聊话剧的演员一样懒洋洋地开口问道:“怎么了?”
马车缓缓停下了车轮,却没有车夫下马的脚步声。冈格尼尔手肘落在腿上,皮手套包裹的手掌搭在下颚,薄嘴唇微微抿起,车夫没有即时地回答他,他却一点也不着急。
很快,一些模糊的嘈杂声音从话筒里传了进来,包含着“交易”“代价”“违约”等等词汇的只言片语钻进冈格尼尔的耳朵。
啊,没劲,又吵极了。一目了然的目的,司空见惯的场面。
外面的争执声愈发激烈,车夫的话语每每平淡地吐出,都像是在给烧开的油锅里倒水一样,激起烫人的油点,有什么东西在激烈的争吵里翻滚,很快就会一跃而出,场面逐渐向着不可挽回的方向迅速倾斜。
忽地,马车的门突然开了,嘈杂的声音甚至熄了一瞬,只剩下车夫还在讲话。
“——无论怎样,今天是你们咎由自取。啊,老爷,您不必……”
冈格尼尔抬手,车夫遂闭了嘴,顺从地低下了头。
他的手杖敲了敲地面,擦得锃亮的尖头皮鞋磕了一下后脚跟,冈格尼尔在一群沉默的人中肆意舒展着手脚关节,接着,他的眼睛一张张脸的看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十字’老爷,大驾光临啊。”领头的人皮笑肉不笑地说着,他仰着头看向比他高了一头的冈格尼尔,对方的影子整个拢在他身上,压迫着他,他才忽地想起在这条去往人鱼之都的必经之路上拦下对方马车的目的。
他不情不愿地招手,后面的人立刻捧上几只黑皮箱子,随着金属卡扣的打开,箱里的东西被一览无余。
金块,和成堆的钞票。足够一家普通人挥霍十几年的金额,冈格尼尔与钱打交道了几十年,这些钱的分量他用眼睛扫扫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些足以让任何人眼红的财富,就这么在一条马车行走的路上,被一群人捧在手里,为他献上。
“这是我家老爷赔礼道歉的一点心意……”那人哑着嗓子说道,“人鱼的事让您费心了,是我们做的不够干净,如果不介意的话请您收下,我家老爷说……”
“我知道了,都收起来吧。”冈格尼尔对着领头人说道,对方的话被打断,脸上却没有丝毫的不喜。
他答应了!十字佩德拉收下了他们的“赔礼”!这件事是他没想过的容易,本以为这次只扑个空,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向老爷交差……
突地,对方低沉的嗓音在他头上轻轻地响起,带着一点遗憾。
“唉。你们老爷什么都好,唯独送的礼物这么麻烦,还需要我自己动手。”
冈格尼尔的剑比他的疑问更快,还没问出口的话语化成了哀嚎,尖叫,带着血沫的咕哝。车夫冷着脸,像是提前就预知了即将发生的一切般迅速地从鞍上掏出枪随意开火,枪鸣响彻云霄。马匹轻轻地打着响鼻,它的耳朵在出发前就早早地被堵上了,黑色、纯真、湿漉漉的眼睛映着发生的一切,毫无偏见地记录下这场丑恶又常见的同类相残。
……
灰发的男人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黑色手套和西装间露出的表盘上显示的时间是九点四十五分。
他吹着口哨,这是一首在人鱼之都小孩子和年轻人们都会唱的曲子,内容简单至极,是讲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与人鱼之间的爱情,像是童话故事一样美好又令人向往。
而实际上,实际上呢?
与他形象不符的轻快的曲子不断的从他的嘴唇中跃出,不远处,车夫正在将一些切好的胡萝卜块喂给马匹。
下一秒,他们同时停了动作。车夫侧头瞥了一眼,便又去忙着检查马鞍了,而冈格尼尔的手杖点则了点地面,溅下一些黑色的血点。
他抬眼,进入视野的首先是一顶棕色的贝雷帽,随后是一双泯没在阴影中的眼睛。
像是一潭死水,毫无波动,也没有情绪,焦灼粘稠,即使他在盯着自己,那焦点也落在一片虚空。
冈格尼尔笑了,终于,今天出现了一点他所期待的东西,于是他说道:“啊……你来了,富兰克林,我的好侦探。”
对方并没有开口回应,只是调整了一下腋下夹着的报纸的位置,继续向他走来,这不论是对于一个绅士,亦或是一个受雇于人的侦探来说都无礼太多了,可是冈格尼尔丝毫没有任何介意,相反,他甚至很受用。
富兰克林的风衣衣摆裹挟着微风,他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着,似乎没有什么能打乱他的步伐,即使雇主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为他驻足,他也没有加快脚步的意思。
直到他们对立着,能清楚的看见对方的眼睛,能闻到一丝血腥味,能仔仔细细,从头到脚地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
也许这个时候冈格尼尔应该开口对侦探问一下近况,也许富兰克林应该开口对雇主进行一个详尽的自我介绍,但此时此刻——
冈格尼尔举起了枪。
他脸上的笑没有丝毫的变化,优雅,温柔,成熟,也许这表情应该出现在晚宴上。富兰克林亦是,他仅仅细微地动了动眼皮,依旧板着一张脸,抿了一下唇,没有闪避的意思,也没有因此挪动哪怕一厘米的脚步。
他只是盯着黑洞洞的枪口,仅此而已。
这是一只勃朗宁m1903半自动手枪,口径7.65mm,比起m1900更小巧,但杀伤力没有丝毫的减弱,如此近的距离,它能射杀任何一个人类,没有例外。
扳机没有任何预兆地被扣下,惊起树林中无数的飞鸟逃窜,最后离去的是乌鸦,它们盘旋在空地的上空,因为它们知道,这声巨大的爆破声之后,往往都代表着一顿大快朵颐。人类残杀同类的手段进步的如此之快,动物们无法理解其一个小小的金属子弹为什么能迅速的剥夺生命,但它们对于死的理解却比人类要漫长太多了。
富兰克林的背后响起了一声沉闷的倒地声,与他预想中的一样。
“该死的……法国佬……十字佩德拉……你……你……”
他手上的枪同样掉在地上,被走近的冈格尼尔一脚踢开,伸出的手无力地抓向什么东西,却连触碰对方的鞋尖都做不到。
冈格尼尔吹了声响亮的口哨,他伸脚,皮鞋扬起了对方的下巴,他挑的位置很好,无论是眼泪,血,还是口水都溅不到他的鞋子上,看起来很是娴熟,很快,对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被居高临下的打量着,直到冈格尼尔撤回了脚,对着他的后背又补上了几枪。
“抱歉。”商人转身,脸上流露出几分真诚的歉意,就好像没有解释的拔枪对着别人的人不是他一样,“我身边总会有一些不请自来的客人,我相信你不会介意。”
侦探一如既往的沉默不语,直到冈格尼尔扶了扶帽子,为他拉开那扇浮夸的马车车门。
富兰克林罕见地看了看那摊蔓延开的血迹,以及虎视眈眈围上来的乌鸦,开口道:“你要迟到了。”
车夫早早地就上了马,等待着自家老爷以及贵客的就位,冈格尼尔先一步坐进了马车,他的脸隐没在阴影中,富兰克林看不清此时此刻他的表情。
他的声音似笑非笑:“你不也是吗?我的好侦探。能够迟到的权力是一种资本,好好享受它。”
富兰克林扯起风衣的衣摆,也坐上了这辆运载着罪恶的马车,他的座位边摆着几只黑色的皮箱,血迹未干,而他视而不见。
他看得很清楚,尸体边上碎裂的怀表停在十点整。
……
像是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才算得上是什么说话的好地方一样,马车开始摇晃,而冈格尼尔也真正的关心起了侦探的事情。
“那么,我的好侦探,你对人鱼有兴趣吗?”
富兰克林飞快地抬一下眼皮,又落下:“一般。”
“是吗?真可惜,我以为你是因为对人鱼有兴趣才会搞来一张邀请函,看起来依旧是工作需要,这可不好,侦探,人总是要找个方法享乐的。”冈格尼尔从怀里拿出一盒雪茄,抽出其中的一支,将其修剪好后点上,烟雾很快就模糊了他的脸。
“抽吗?”他递向富兰克林,对方用沉默回答。
冈格尼尔沉闷地笑了几声,觉得有意思极了:“你看,侦探,就像现在,我雇你来进行这些调查,也只是我的一些消遣罢了——抱歉,没有拿你的工作寻开心的意思,但人的好奇心总是不会被满足的。”
富兰克林展开了报纸,冈格尼尔能看见背面人鱼节的宣传画和标语占了整整一页,一些小道消息,幻想故事,产品推销七零八落像补丁一样挤在一整张报纸上,冈格尼尔相信协会并没有在报纸上投入多少资金负责传销,因为没有必要,就像是闻了血味儿的鲨鱼一样,媒体们自己便会争相恐后的前来试图分一杯羹。
“人鱼,多么美好的生物啊,似人非人,有着美丽的秀发和天真的眼神,没有了人类,它们甚至无法自己生存,娇贵的花,短暂的寿命,只为你歌唱的喉咙,只是……”
冈格尼尔眼睛落在那一张美丽的宣传画上,男性人类拥着女性人鱼,在夕阳下高歌。
“只是,它们终归只是商品,你会爱上一件商品吗?你会爱上一只宠物吗?侦探,人类竟然会倾心于非同族的异类,即使外貌再如何相似,那终归只是一种拟态罢了,大理石雕刻得再栩栩如生,依旧只有一颗石头做的心,你难道不觉得很好笑吗?哈哈!”
说到最后,冈格尼尔竟然哈哈大笑,一些绯红蔓上他的双颊,使得他看起来年轻了一些,但无论是车夫和侦探,没有一个人回应他的话,除了他自己的笑以外,再无其他。
他笑够了,便猛吸一口雪茄,烟雾毫不避讳地喷在两人中间,富兰克林皱了皱眉头,被冈格尼尔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毫无悔意地说了两句抱歉,却没有改变任何行为。
“我的意思是,侦探,就像刚刚的那些蠢货,一些人为了利益愿意赔上自己的命,可是为了爱?去放弃自己的一切,这可真是世界上最赔本的买卖了,可这事情竟然不在少数。有关于人鱼的爱情故事我已经听腻了,我真的很好奇,真的有人因为宠物的死亡,伤心到变成完全不一样的人吗?”冈格尼尔探出上半身,烟雾隔着报纸,漫在他的脸上,帽檐下异色的双瞳与报纸后的棕色眼睛对视,紧咬不放。
“你会吗?侦探?对不起,我是不是让你想起了以前的事?”
这是挑衅。富兰克林想到,这个男人,地下黑市的商人,正在以他的方式试图激怒我,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但也是一种试探。
他不该有反应。
于是侦探开口,他说道:“你昨天把人鱼之都的地下势力得罪了个遍。”
像是没有预料到富兰克林会以这件事作为回答的冈格尼尔瞪大了眼睛,夸张地后仰,将身子靠在椅背上,颓唐委屈地说道:“啊,您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真扫兴,这是我让你不高兴的代价吗?别这样,我只是做了我答应的事而已。”
他双腿交叠,手套轻轻摩擦了一下领口,失落的表情便像魔法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又挂上了那副笑容,老神在在地开口:“这只是一份给乌奈的见面礼而已,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来这里,也很长时间没有见到这位年轻人了,我想双方都应该从各个角度重新认识一下我。”
“我知道乌奈最近在忙,有很多事情需要他费心,作为一名贴心的合作伙伴,我怎么能忍心让他一个人忙里忙外呢?年长的一方就是要多费费心,为年轻人准备一些礼物才好,不然就只是个拿钱不做事的老头子而已啦。”冈格尼尔将烟灰弹在玻璃烟灰缸里,忽地,他眼睛亮了亮,有些高兴地说道:“您不会是在关心我的人身安全吧?您放心,就算我不幸离去了,款酬依然会照理付给您的,我在这方面还从没有违约过。”
“没有。”富兰克林简约的回答道,他抖落了一下报纸,继续低头看着什么。
“那真是太可惜了。”冈格尼尔看向窗外的景色,他们已经进了城镇,一些马不停蹄正在建设的摊位和悬挂的横幅充斥着街道,车夫不得不放慢了速度来避免撞上搬运货物的工人们,也因此,那些人们欢呼雀跃的声音也更加的清楚了,一些年轻人纷纷驻足看向这架装饰着人鱼浮雕以及宝石黄金的马车,他们相互议论着,羡慕地感叹着富人的华贵,但马车上却没有一个人感受到被奉承的快乐。
街角的一位报童抬了抬帽子,与冈格尼尔冷不丁的对上视线,随后又像是觉得不礼貌一样,很快地拉下了帽檐,消失在巷角。
“说起来,我还没有向您说过我为什么要拜托您调查这些事吧。”冈格尼尔的目光停留在报童消失的巷角,突兀地开口道,而同样,侦探以沉默作答,但这其中也未免有些悉听尊便的意思。
“哈,我知道,这件事若是被乌奈知道了,他一定不会给我什么好脸色,但一想到他、人鱼、协会还有着那么多隐藏起来的秘密,我就忍不住想要把他们扒个精光,我喜欢看那些别人费尽心思隐藏起来的秘密,也喜欢一些人被揭露真相后惊慌失措的样子。”
“侦探,我也想收到礼物啊,比起内容物,撕开包装纸的瞬间才是让我欲罢不能的体验!……而更遗憾地是,比起别人为我准备好的,我更喜欢用自己的双手去从别人那里抢到的。”
冈格尼尔舔了舔嘴唇,舌头像是蛇的信子一样红,他从来不介意为他人展现自己的贪婪,他的欲望永不被满足,直到他自己被毁灭的那一天为止。
人鱼协会那宛如王宫一样富丽堂皇到荒诞的建筑矗立在城市的正中央,街道也越发的平坦,旅客也人满为患,幸于这里的道路足够宽敞,马车并没有减缓太多速度,而是以一种平稳的速率前进着,这足够能看出冈格尼尔的车夫是一位驾马高手。
“我在这里下。”侦探简洁明了的说道,比起商量,更像是通知,因为他已经叠起了报纸,探出身子准备拉马车的门了,这里离会馆还有一些距离,但总归是不远的。
冈格尼尔拉了一下悬在顶棚的绳索,一阵悦耳的铃声便在车头响起,车夫了然地将马车靠近路边。
“带上你脚边第一个皮箱吧,算是帮我分担一些甜蜜的负担。”冈格尼尔手指点了点,富兰克林便弯腰提起那只皮箱,迅速且粗暴地跳下了马车,丝毫没有贵族们下车的优雅。
冈格尼尔愣了愣,他看到侦探并没有带走他的报纸,那份报纸正叠得整齐的放在天鹅绒沙发上,于是他抓起那份报纸,对着富兰克林的背影喊道:“侦探,你忘了东西!”
可是人群里哪还有这位好侦探的影子?他早就消失在人流中,没准还默默地回头看了一眼冈格尼尔茫然的样子,他扫兴地摸了摸鼻子,拉上了车门。
报纸被随意的展开,冈格尼尔回忆着侦探看得最久的那一页,他揭开廉价的灰黄色纸张后,微微瞪大了眼睛,随后兴奋地低笑了起来。
“我的好侦探,你可真是拐弯抹角。”
一张由黑色墨水撰写的名单夹在这一页,“冈德·约尔曼”“克里斯蒂娜”“阿尔菲·德·罗什舒阿尔”“温德尔”……
“老爷,您看起来很开心。”
“我一直都很开心。”
车夫微笑着沉默了,马车再次向着那栋辉煌的建筑进发,而冈格尼尔则拿出了随身带着的钢笔,将纸张压在腿上,按序填了一个名字。
“富兰克林。”
雪茄点着了这张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名单,纷飞的灰烬落在烟灰缸里,冈格尼尔的指尖在火焰中跳动着,像是弹奏着什么乐曲一样,他再次吹起了那首欢快的曲子,一次比一次响亮。
人鱼协会很快就到了。
—TBC—
”你爱我,我也看到你
心灵的美丽和明亮
然而我还是我,渴望
迷失,像光和光的汇合”
机械制造出的波涛拍打着大理石的边岸,如同近在咫尺的,海洋的心跳。苍白的月光映于水波,用亘古的寂静吞没着生的喧嚣。
血的味道在宽阔的水域中弥散开来,像是一场宴席的序幕与终结。
庞大的水流中,再怎么鲜艳的红色都只是昙花一现,如同自己逐渐斑白的头发,在所有的时间中那样。
逐渐苍白的尸体在水底终被水藻缠绕,小小的鱼儿凑近了静默的脸,一点一点,啃食着曾经的主人。衰老的人鱼轻吟着诗句,游曳到尸体的上方。
她俯视着他,但并不像是那个流传甚广的童话。
她轻吻了他布满皱纹的额头,将他带到水池的最深处。水草,岩石,沉没的财富目送着着一切。她亲吻他的嘴唇,单薄,苍白,如同枯萎的叶片。洁白的细沙被捧起,于水中缓缓落下,刺伤涣散的瞳孔。苍白的脸上已不会再有痛苦,所有的怨憎所有的恐惧都已被温暖的水流带走。
衰老的人鱼拥抱了死亡,拥抱了这具尸体,她带着他升上水面,又在最高处将他放开,与他一起自然地下坠。
人鱼开始唱歌,悠长的,如同鲸吟。
”爱情带着一把利刃而来,
而非一个羞答答的问题”
沉没于沙中的一只财宝被撷起,黄金与宝石的手柄依旧华贵而美丽,但铁铸的刀刃早已失去了它的锋利,时间与海洋使它腐朽,但依旧让它美丽。歌声逐渐嘹亮,热烈,如她发末的红色。
”爱情,是一个疯子,
执行着他疯狂的计划,撕扯着衣服,
在山中奔跑,喝着毒药,
现在,安静地选择寂灭”
锈蚀的刀刃将布料割裂,属于社会的皮毛褪下,便只剩最原初的,人。
”大地,大地,海洋,
海洋。
海洋臣服于巨轮,
承受降临于她的一切。
告诉我,海洋会不会
因这样的臣服而变得更糟?”
她牵起他的手,两只发皱的手,终于在水中交握。尚未褪下的布条如同轻幔,环绕着水中的舞者。
”知音,我的知音,
人类,从来都是窃贼。
窃取光阴,名声,爱,自由,与魂灵的共鸣。”
”你的心脏如同鸟儿,
突破肋骨血肉的樊笼,
向我飞来。”
”我的胸膛中
也永远
为你留下一根枝条。
当月光被海浪吞没,当船锚没入流沙,当礁石开出野花。
当我吻你,当你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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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汽的机车嗡嗡作响,工厂为着新一轮的订单开足马力,商人们谈论着最近流行的趋势与歌剧,海浪拍打着整齐的堤岸,船只拔起铁锚,海洋于此宽阔又狭小。因人鱼贸易而繁荣的都市,从不会缺少故事。
玻璃厂抛光的砂轮配上纺织工的丝绒,街头流行的朴素小吃配上薄薄的金箔,远航的勇士得到邪恶海妖的青睐,财富与爱情中掺杂进仇恨与阴谋。远在天边又唾手可得,冲突但又和谐,人们总会喜欢这样的故事。
罗纳德·哈珀,今天也在为这样的故事而奔波。高尚的行业标杆记者总是为真相,道义奉献自己的努力,鞋子,腰准键盘与手腕。但大多数的人类终究只是普通人,作为一个普通人,为了自己的钱包与生活而努力,是再正确不过的事情了。
早早地乘上尚不算拥挤的有轨电车,让疲劳的双脚稍稍歇息,哈珀开始梳理同事们在前期调查中获得的已知信息。
阿尔瓦罗·科伦坡,著名的印象派画家,收藏家,艺术评论家,几日前被发现溺毙于饲养人鱼的水池中。遗作将于四日后参与拍卖,应拍卖行的邀约,罗纳德所在的杂志社将对这名艺术家的死亡进行报道,为这场拍卖超热气氛,关注此事的人越多,这副遗作越是能被炒出高昂的价格。毕竟最昂贵的画家总是死去的画家。为此,杂志社,以及作为主要跑腿人员的哈珀将会获得不菲的佣金。佣金是拍卖金按比例分成。虽然绝对不及画家家属及拍卖行获利的十分之一,但如果像老板画饼时所说的那些,自己至少能够少奋斗小半年。
所以在这件事上,真相或许并非最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如何让自己笔下写出的东西,变得精彩,有趣,吸引人们的眼球。
与这位画家的家人联系后,最终将采访的地点定为画家于海边的一处别墅。到电车能够到达的最远端,还要走上不少的距离。红砖的小路虽然美丽但略显崎岖,未经过良好维护的海滩散发着些许水腥气,茂盛的植被中藏着大量的蚊虫,让人不得不挥手去驱赶。
而终于走进了那间被白栏杆与藤蔓的别墅,未经休息哈珀便继续向下,走人了别墅的地下走廊。那是约定好的,与家属商谈,并且瞻仰遗作的地方。那也是这位画家陈列收藏品,饲养人鱼的地方。
踩上柔软的波斯地毯,脚步声被绒毛吸收,拍打在玻璃上的单调浪声与心跳的节拍重合。地下走廊的一侧是巨大的水池,即使是在白日里,有阳光滤过幽深的水底,幽蓝色的暗光依旧会让人感到压抑。
而走廊的另一侧是不适感最大的来源。
为了让人们的目光集中于艺术品上,一些博物馆和美术馆的环境光通常较暗,只在艺术品上留下足够的光源。这里也是如此。有着优雅暗红色的墙壁上悬挂展示着各种艺术品。不同艺术家的画作、雕塑、来自不同文明的古物,一一陈列在这面墙上——以一种可以称得上是狂乱的方式。
或是侧置,或是倒悬,天国与地狱颠倒,盖布在努特之上,鸟儿坠落向天空。正确地直立在地面上的瓷瓶在这里反倒算得上是异类。
一些小的艺术品或许还不会给人留下过深的印象,位于这段走廊的中央的巨幅岩彩画则以它的庞大与鲜艳吸引着每一位过路者的目光。
这依旧是一幅倒悬的画,整体黑暗的氛围中绘制着巨浪当中的船只。与一般此种主题中,船只总是在巨浪中破风航行,表达着水手们勇气与决心的形式不同,这幅画中所描绘的,是纯粹的绝望与死亡。船只被巨浪撕裂,桅杆折断船帆尽毁,水手们或被海浪吞没或被断裂的木板刺穿,伤口中涌出的血液是此副画作中唯一的亮色——浓郁的,不符合常理的色彩刺穿了整幅画作,像是最新鲜的血,或是最明亮的火,勾魂摄魄的色彩,也抓住每一位过路者的心。
轻盈的歌声响起,如同海妖诱惑人的低吟,是坠入海中水手唯一的救赎,也是最深最黑暗的绝望。死亡必定到来,那么死前所听到的一切,究竟是绝望中最后的安慰,还是更深沉痛苦的前兆?
但,为何会有歌声?
意识到这一点的哈珀猛然回头,看到了一束枯萎的火。
衰老的人鱼倒悬在水中,静静地凝望着画中的风暴。褪色的红发在水中散开,灰绿发浊的目光顺着波涛流淌而来。
她开口,歌唱
”当我的肉体静止、灵魂孤寂的时候,我身上为什么绽开这朵荒唐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