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百器,皆具魂灵。
灵则缘起,来莫可抑。
悲乐喜怒,爱怨别离。
万相诸法,梦幻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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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望,思念,孤独,怨恨……这绝不是人类仅有的感情
抱有欲念被主人抛弃的器物,在春秋时分,化为付丧神。
而暗怀心愿的人类,也在寻求着某种际遇与改变。
人与器物的命运与缘分,无论善恶,在踏入这扇门时开始。
欢迎来到徒然堂,
今天的你,也在期待着什么?
企划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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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是赶上云云的进度了
谢谢他把我画的这么帅
狗狗真的好
茶杯犬好磕!!
顺手借了梅梅一用
她真的好,好极了,美少女物理清净师了解一下
过段时日,玉梢也没怎的出过房门,一旦推开门去就能看见某个长着兔耳的家伙笑眯眯地在门口埋伏自己。
这件事弄得玉梢想出门也出不去,不上不下的被堵在房间里。
“自作自受。”
玉梢随手就扔了个刚剥好的橘子过去,梅梅抬手接住,也不客气,一片一片往自己嘴里塞。
自作自受吗?这句话怎么就听上去这么不舒服。
“佘莓也说了,有人愿意在门口堵你她也安心点,免得你再乱跑。就算你不是高级材料做的,修起来也是费尽的。”
“没人求她。”
梅梅忽的一下站起来,大步走到了玉梢跟前,一把揪起她的领口,“这句话不是能随便说出口的。”
“怎么,你自己心里的愧疚还需要我来道歉?”
玉梢也不留情面,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从哪里打探来的梅梅的过去,只是说话的方式怎听怎么让人不舒服,她说的确实是实话,但是一般而言,熟人之间都不敢这么直截了当,更别提这两个也没有熟到哪里去。
“听说前几日你师父家里出事了。”
话锋一转,两个人也不去纠结之前的那段对话给互相带来的伤害究竟有多少,只是就事论事起来。这几日常理有关那两个盗贼的事情还是没有消停过,,说不担心是假的,玉梢和梅梅会现在在这里对话的理由其实也是这个, 玉梢出不去,梅梅又不想管,夹带着物色灵器和串门的性子,这两个人也就这么顺理成章的开始交换起了情报来,梅梅依旧是那个样子,不穿鞋的到处跑来跑去,玉梢总想着法子出门自己找人。
“啊,挺惨的。”梅梅又拿起一个橘子,剥好了皮和玉梢一人一半的分了,“他原本想用自己的灵器当诱饵,结果还是被跑了。”
“作为清净师——”
“什么感想都没有呢。”不等玉梢说完,梅梅就把话给说死了,“他有他自己的办法,既然没有提出来要我帮忙,那么就没有我什么事情。”
“这话别被店长和你师父听去了,免得又招来一顿打。”
“打,打就打,我还怕了不成。”梅梅话语间顿了顿,塞进了半个橘子,“我力气难道还会比他小?”
“那前几日你头上的包是怎么回事。”
那是追冥器时候撞树上了。
韩梅梅这么解释着,也不管这个说法到底有多少可信度,也不去在意玉梢是不是真的会相信这类的事情。只是随口就把这件事情带过了而已。
“那个人类似乎是看不见灵器的样子,但是那个狂百在身边的时候似乎是例外。”
这是事实,玉梢就是吃了这个亏才会折腾成那副样子才回来的。
“别太担心,已经有别的清净师在追这件事了。”
“这件事情上没有我需要担心的要素。”
“嘴上是这么说的,身体倒是挺诚实的。”
“总比你好些。”
玉梢推开门,一点也不像是刚刚说的那般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走出门去,朝着店长所在的方向笔直前行,坐在房间里的梅梅吃着剩下的那些砂糖橘,塞满了腮帮子,也不去追玉梢,只是歇了一会也消失在了门外。
“你好些了?”店长问,两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拽了拽玉梢的衣角问她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蹲下身去把带着小花的母兔子抱在手里,玉梢只是点头,“要出门去是吗。”
挥挥手,决明子也不多做阻拦,这本就是她自己的事情,没有必要多加阻碍,自己决定的事情,自己去实施就好了,她既不是不通事理的孩子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这点还是能够分得清楚的,最多就只不过是有点过于一根筋。
约好了给那只兔子带些好东西回来,玉梢要了能回来的符咒,便出门去了。
下了山,才知晓现在已经是黄昏,和梅梅闲聊的时间过久了,玉梢也没有注意到居然已经是这个点了。路上行人济济,就找人来说是省了不少功夫的。
“在找什么?”有人叫住了她,回过头去,是一双白色的狐耳先进入的视线,那不会使人,人类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动物的耳朵?“一个人出来闲逛不是什么好决定。”
似乎是注意到了自己的说法引起了对方的不快,昼间扇了扇耳朵,仔细打量着眼前少女身形的灵器,一拍手才想起来这人是谁。
“前几日传的沸沸扬扬,有个灵器从那江洋大盗手里逃出来了,是你吧。”
“沸沸扬扬?”
“啊,不,只是个比喻。”昼间解释道,“所以,大病初愈,不在店里呆着,来这干什么。”
“找人。”玉梢也不做掩饰,实话实说。
“哦哦,找人,你要找的人恐怕现在是不会出现,再过几个时辰指不定能见着。”
玉梢也不去问他觉得自己要找的是谁,也不去问为什么会知道现在不会出现。毕竟自己上次遇见的时候就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的。
“衙门已经在试图抓捕这件事情,您是知道的吧。”昼间也不卖关子,难得的遇见个灵器,还是个没主的小姑娘,难免多说上两句,“对方也总有顾虑,或许晚上就会出现了。”
晚上。现在看看天实际上也已经接近各家开始吃晚饭的时间了,再晚些,或许街上就已经没了灯光,只是借着月光,要看清是不是那两个人也是有点困难。
“谢了。”
玉梢转身想走,却被昼间一把拽住。
“我带你上去?”
带我上去?玉梢看了看那座塔,又看看这人,抖了抖手腕便把那只手甩开了去,更何况她还想在街上走两圈,又怎么能直接上塔。
“回你主人身边去。”
“啊呀啊呀。”昼间扶额,这是碰上了个硬柿子,估计是个油盐不进的家伙,要是自己真的强行去阻止,指不定还闹出点事情来,这里还是放任不管的才是,“这种灵器才是最需要主人的吧?”
“昼间?”从那大门里走出来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小姑娘,手上捧着盆花,看上去似乎是有点担心的样子,“在和谁说话?”那声音软软的,整一个大家小姐的模样,但是也没有那个大小姐会这样捧着花盆就出门来的。
“没事,遇上个同僚。”昼间也不细说,简单带过了一句便想把朱杏往房间里引,“快开饭了吧。”
朱杏点头,依旧有些不依不饶地问,“同僚?灵器么,近几日也不太平的,你就这样放人家姑娘自己回去了?”
估摸着或许是在房里听见了自己交谈的声音,认出那是个姑娘,才会这样追着不放,昼间的耳朵耷拉下来,面露笑容,尾巴却也垂下来,多少显得有些嫌麻烦的样子。
朱杏撅噘嘴,也看出昼间不想多说的样子,也就被推着肩膀回了房。
夜风微凉,玉梢逛了逛街上,也没见着那两个人的影子,倒是见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或许自己当初确实鲁莽了,看看街上都有些紧张的气氛,玉梢多少有些意识到了自己可能一不当心就要万劫不复了。
‘没用的话,死了总比活着好。’
啊,是了,有谁这么对自己说过,又或者不是自己,喃喃自语的可能性也很高,但是自己确实听见过这么一句。
玉梢靠在墙角边,垂着脑袋,各家房间里都传来饭菜的香味,逐渐的热闹起来,饭馆里也变得人流涌动,多少人与玉梢擦肩而过,就是没有谁注意到这里还站着个姑娘。
终于,天边不再是那金灿灿的黄色,而是沉寂下来的黑,那种深蓝色的更接近于黑色的色彩。
玉梢重新迈开步子,确实是,没用的话,死了也无妨,不再被需要的话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了,不如说,现在能作为灵器活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那种楼屹立在城墙里头,是这姑苏城里最高的建筑物了,玉梢也凭着别人看不见自己的道理,在收尾关门之前溜进去。只是这台阶太多,玉梢爬了一半就败下阵来,坐在楼梯上依着休息。
为什么要造的这么高哇。
现在抱怨也不是一个解决办法,抬起头,漂亮的脖子整个被拉长,像是从衣领里伸出来的玉雕的美女像,可惜的是现在既没人看见玉梢也没有玉雕那般漂亮,直到黑发整个拖在地上,玉梢躺在那台阶上搁得背上生疼也看不清定点在哪。
我为什么不像那鹦哥一样长着翅膀哦。
玉梢重新站起来,即便是隔着厚厚的黄砖墙,也能隐隐约约听见街上似乎有些吵吵囔囔的声音。
拎起衣摆蹬掉了自己脚上的鞋子,玉梢跑起来,声音回荡在高塔之中,伴随着塔外越来越响的打斗声,玉梢头上的那根木簪也掉下来,顺着梯子发出笃笃的响声摔下去,黑发垂下来披散在她的肩上,手臂上,刘海混着薄汗遮住了眼前的视线。
终于爬到顶的时候玉梢才远远看见城的那头整个被火光所包围了。但是周围的民房没有受到半点波及。眯起眼来才看清似乎是那两名盗贼被困其中了。
那不是人放的火。估摸着是灵器在抓那两个盗贼才是了。
取下背在背上的弓箭,左手握弓右手持剑,沉下肩侧过身子,少女挺拔的影子倒映在背后的钟上,夜风吹起她的长发,一双杏眼看准了时机,也不去管那女子,看样子她也是逃不出那圈火去,只是瞄准了紧跟其后的那东瀛人的右眼。
弓弦被拉满,放开的一瞬间发出嗡嗡的响声来,那支箭划开寂静的夜空,发出似鸟般的鸣叫声,听着骇人,玉梢也知自己本就不敌那狂百之器,只是指望那人会慢下来给对方制造点空隙。
没有悲鸣,并非自负,玉梢是确信自己射中了的,但是对方也只是擦伤了眼角的样子,伤口过小,玉梢实在是看不清楚,重新搭上箭时,那狂百已经和对别人缠斗在一起了。定睛望去,一黑一白的影子,像是今早遇见的那带着兽耳的男子。
或许是跑得累了,也可能是终于放弃了,汗水顺着脸颊滴下来,在衣裙上晕开,少女的影子一下子消沉下去,噗通一下坐在地面上。她捂住了自己的肩膀,那里的伤口似乎是裂开了又似乎是没有。
火光冲天,这附近的居民倒是一个都没有出来看看的意思,更没有谁喊着着火了或者被烧伤的样子,自己有没有帮上忙是不得而知了,但是玉梢知道,就自己现在的能力做到这里应该已经是极限了。
“呵。”轻声笑着,是玉梢自己在笑自己,连过去都没有的灵器,就连自己的存在意义都不的知晓的鬼魂,又何来帮忙一说,总的来说这些都只是自己的自作多情和多管闲事罢了。可能是想要通过这些事情来给自己找点事情干,玉梢转念想,又或许是自己的身体先一步行动了,这样可以找到一些有关于自己的事情也说不定吧。
不得而知,不得而晓。
玉梢仰头去看,天上的星星是见不着的,月亮倒是大如圆盘。被墨黑色的云朵遮去了小半,不远处的天空倒是被那火烧的通红。
“所以你大半夜的溜出来是来做这个事来的?”
玉梢被吓了一跳,肩膀一缩就往后退,反倒是被一双手给按住了。那人弯下腰来,低头看自己,一双兔耳也垂下来晃动着。
玉梢吞了口唾沫,伸手就去拍那双耳朵,也没拍着,只是像虚影那般晃了一下,“别吓我。”
“你簪子掉了。”那人伸手随意的卷了卷玉梢的头发,缠在自己的手腕上和指尖。
“放开。”玉梢回头瞪他,也不管自己的头皮被扯得生疼。
“不放。”阿照也不听玉梢说下半句,连那明显生气了的眼神都忽视了,他今日确实没有去找这姑娘,转头晚上才发现这人已经不见了影子,估摸着又是对她自己没心没肺人地溜了出去,前几日大家伙都在讨论灯会的事情,也就这姑娘一个人忙忙碌碌的也不去关心那些个风流事来,自顾自的该干嘛干嘛,半点不像个表面长的少女性子。
“回去了。”他伸手要搀,想着应该会被着女人拍了手拒绝,谁知道手心里忽然就多出来一个重量往下一沉,玉梢还真就借了力才站起来。
“簪子。”
那人脸被火光照得也和那天空一样通红,依旧是平日里那副样子的伸手问自己要她的簪子。阿照也就耸耸肩把那没什么花样的木簪交还到她手上去。
“谢谢。”
火光不灭,夜风似乎是带来了什么不详的味道,阿照离的太远也没这个能力去分辨,只是知道这件事大局已定,也就等谁去把那些个失踪了的文物和人口找回来罢了。
“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玉梢回过头去看见的是在转角里出现的某个声音,血光一片混杂着橙黄色的火光,让人看的不真实。
“不,什么都没有。”
玉梢说不出口自己看见的东西,那狂百的脖子被整个折断只剩下一张皮还连着,意外的,玉梢对这样的光景倒是没有什么抵触。
这件事情已经脱离了她能够干预,想要干预的范围。现在的首要问题,是怎么把身后这个假兔子给甩开。
——END
企划开始时间前约三年的一个序章。甚至都还没写到自己的角色(。
充斥着大量自捏npc。
按捺不住先摸了起来。
啊头一次尝试这种风格我好兴奋啊。
可以放开了搞事我好兴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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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墙外的更夫方执梆子敲过了五更,天际泛白,院落里洒落一片熹微天光。新一日伊始,王府中下人们已穿戴齐整,为主家一早的洗漱与晨食忙碌起来。
后堂的刘婆子已备好了吃食,她掀掀蒸笼盖,立时便有阵阵热意随着香甜气扑鼻而来。王家是富裕人家,早膳自然也精致可观:
有小巧玲珑的四喜烧卖、金灿灿的乳饼、薄皮晶透的鲜虾饺,有熬煮得香甜软绵的鸡丝粥、加了冰糖的红豆大枣甜汤,还有枣泥糕、牡丹饼、桂花香酥……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王福贵是这家仆从中的老人了,做一家的下人到了他这样的地步,早晨是委实不必起得这样早的,但王福贵多年来早已习惯四更天前起身,到了五更,早已将府内诸多琐碎俱都安排妥当。
他对刘婆子着实很放心,因而最后一步才来灶房处探了探头,此时被热气兜头一薰,不由心下满意,暗想:人道老马识途,果然不错,这正儿八经的老仆,就是比新买进的丫头小子们得用许多,省下他许多口舌功夫。
正满意着,就听前头游廊下一阵骚乱,这样大的声响,怕不是要将贵人们都惊着。王福贵将才松下的眉头又紧起,他几步走下游廊,便见一小厮被众家仆围在中间,抖抖索索一个趔趄在地上滚了一遭。
王福贵拨开边上的几个丫鬟,一掌钳起小厮,把人给拎起站好了。
他态度严厉:“一大清早,吵嚷什么,搅了主子们你兜得住吗?都散了,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没有事儿做吗?”
后面半句是朝着周围站着的下人们说的。
众人一哄而散,王福贵又转过头来瞪那两腿还在嗦嗦打着摆子,面如金纸,一派惊诧至极模样的小厮,认出这是府内嫡出那位少爷的身边人。
王家大总管眉头皱得更紧,低声喝问:“怎么搞的?可是少爷有什么不好?”
那小厮上下唇瓣打颤,猛吸一口气:“有、有、有……”
“有、有、有什么有。”王福贵仗着膀大腰圆,将个细弱弱的小厮拎起来摇,“舌头撸直了说话,像什么样子。”
小厮被摇得眼冒金星,终于再憋不住,哇的一声嚎将开来:
“有、有鬼啊!少爷被画里头的女鬼给捉走啦!!”
*
这事传到大理寺时,距离王家少爷不知所踪也才不过将将过去一日光景。
说来也怪,这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失踪,家里人不疑心他是否夜半翻墙喝花酒去了,反倒立时信了那小厮的说辞,请来神婆道士黄纸乱烧一通,银子不见底的往下砸,可却连响儿都听不着一个。人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眼见仍找不回儿子,王老爷抹抹脸,这才写了讼书来报了官。
你道这是为何?盖因物精器怪之记录,历朝历代皆广流传,那小厮是王家的家生子,命契都捏在主家手里的,断是不敢胡言乱语的。
且王家这样的人家,物资最富足不过,辗转过手那样多器物,难保就没有一两件年久成精的呢?
至少王老爷是这么信了的,因而他在报官时,面上忧心忡忡,显而并不将官府看作希望。
几个寺官围在一起对此评头论足。有一人道:
“我瞧着这王老爷,面苦如苦瓜,想那王公子怕不是真个遭了精怪了吧。”
又有另一人接口:
“那可不是只好这般结案了,尚还未听闻能捉了那妖精归案的。怕不是戏文子里的青天大老爷方有这般神通。”
这话虽说得风凉十足,颇有隔岸观火甚至想再浇一瓢油的意思,但却也说不得错。可千不该万不该,便是不该在大理寺这样地方说起。
大理寺是哪样地方?古时传下的司法审查机关,那是再庄重没有的了,审查案子么,最要紧的便是实证,换而言之,这儿最听不得的便是这些妖异志怪之说——你且想,若任谁的案子都用一句妖精作怪就结了案,那还要这一帮寺司有何用?
此言一出,便有旁人驳他:
“你懂个甚!”说话之人官大一级,教训几个小司务不费力气,“这事虽且不归我们管,却也非是那样简单能了结的。且看吧,怕不出几日,这桩事总还要落在你我头上。”
一众人一通唏嘘,却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前人有云:
好事说不灵,坏事跑不停。
闲话归闲话。又过几日,王家少爷失踪一案迟迟不见进展,这桩事果然就同那训斥司务的小官说的那样,踢了一圈皮球,最终被踢到了大理寺头上。
被这实心皮球兜头砸中的,是个寡言的年轻大理寺司直。
且说这司直,年不过双十,姓常,名山,字陆之,论才气品貌,完全当得起一声青年才俊。可在这职场上,却似乎人缘说不得好,连个放了衙吃酒的伴儿也无,他虽不在乎,但叫旁人来看,便委实显得可怜了。
提起这个常陆之,人皆说其来头很不小,是和当朝大学士有关的,且一个年纪轻轻的进士老爷,前途顶好,却也不知为何非但未去翰林院,甚至未外放得一官半职,反而窝身这大理寺,整日里板起一张脸,叫人望之却步。
接到上峰命令“复查此案”,这位常司直照旧板着一张脸,这人面部表情虽不甚丰富,紧皱的眉头和愈发往下掉的嘴角却将不情愿这一信息传达得极好,上峰扭头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最后挥了挥衣袖将人打发走。
常山心中有一百一千个不情愿,却到底只能退走。他这人虽叫人评价“木头脑袋”“不近人情”,看似直楞不通世事,实则心中样样有数,只不说罢了。
曾有一友说他:
揣着顽石脑袋,空有百样心思。
常山听罢,悄不吱声的吃了对方留着赏景的最后一块芙蓉糕。
他对此很不以为然。
不论如何,这王公子失踪案的复查工作,最终就落在这“不好相处”的常司直身上。
虽不好相处,但此人的优点之一就是——他对工作总有一股别样的热情,做事之快之多,颇有一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味道在。
因此,尽管极不情愿,常山却依旧很快打点好了卷宗,当日内便赶到了位于西城区的王老爷府上。
他先去见了王老爷。
王老爷神色颓丧,明明王公子只是失踪,在王老爷这儿却已经完全是丧子的模样了。
常山心里头对这桩事抗拒得很,说出来的话也硬邦邦。
他开门见山,问道:
“最后一个见到令公子的是?”
这问题王老爷这些日子来不知被问过多少遍,回答起来透着一股丧气:
“就是青松,是洹儿身边的小厮,也是他瞧见那画中的女鬼将洹儿掳了去的。”
提起爱子,内堂屏风后立时传来一阵妇人哭号。王老爷道了个礼,拖着步子自去安慰去了。
常山假作不闻。
他看向垂着脑袋立在一边的布衣小厮,许是他的目光太凌厉,小厮肩膀抖了抖,还未闻这年轻的官人老爷问话,便先一股脑的将反复说过的供词全倒了出来。
据他说,王家少爷王洹之,平日里没什么大爱好,既不流连勾栏院,亦不斗鸡遛狗,可算得上是大明新一辈的三好青年了。这王少爷唯一一件喜欢的,就是收集书画,不论山水画美人图,不拘有名无名,见着心喜的,不弄到手可不会罢休。
本来嘛,王家富庶,王公子这点小爱好,也并不妨碍什么,多文雅的事儿啊,说出去还能传个美名。
可坏也就坏在这书画上,小厮青松拍着胸脯子担保,他亲眼瞧着他家公子前些日子不知从哪处得了那藏着女鬼的山水画,自此日夜沉迷,整个人便益发消瘦下去。
就说王公子失踪的那天早上,他依着时间去唤王公子起床,哪料到久不得回应,方一推门,便见一女子虚影在山水画前一晃而过,而寝床上哪里还有他家公子的影子。
“定是那女鬼吸了公子的精气不够,便将公子整个捉走了啊!”小厮青松颇为肯定,“话本子里头都是这么写的,那美貌女鬼遇见富家子,日日夜夜你侬我侬……”
常山毫不留情打断他:
“你瞧见他们你侬我侬了?”
“呃,这倒没有。”
小厮被噎了个正着,倒是倔起来,也不管面前是个脸臭得叫人害怕的官老爷,竭力要证明那女鬼的确和王少爷“有点什么”。他眼珠子转了转,又想起一个细节来:
“虽不曾瞧见,可却听过哩!公子房中曾有一陌生女音,又柔又酥,情意绵绵的,那时没多想,现下想来,定是那女鬼的声音。就听她唤,‘三郎呀,三郎呀,奴冷呀……’,哎呦喂,那个媚呀,那个惹人……”
话说到一半,常山不得不再次皱着眉头将之打断:
“三郎?这是喊你们家公子的?”
他翻开提来大理寺的档案,凑近了看上头的小字,“王家少爷王洹之,依记录该是王家独子才是……”
小厮总被打断话头的一腔不满顿时被戳了个漏洞,他摸了摸鼻子,再开口时就有点硬气不起来,支支吾吾,拿眼觑着内堂,半晌才压低声音道:
“那不是……老爷在外头还有大公子和二公子么。”他用眼神暗示常山,“您也是官老爷,怎么这个还不懂?家里头夫人手腕厉害,硬是不叫进家门,也不给开宗祠,但毕竟外头的那也是哥儿嘛,将来的事儿还不好说……”
小厮又摸了摸鼻子,最后总结道:
“所以我们少爷嘛,说是三公子,也不算错的。”
是雨天。
玉梢坐在亭子里歇脚的时候下的雨。与本晴空万里的天气忽然的就落下雨珠来,好在今天本来就没有什么预定,在亭子里坐着看雨也不失为一种消遣,绣球开的漂亮,只可惜估计这场雨过后就得蔫了。
土质过于湿润的话对于这种植物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玉梢并不懂花草,只是看着那一团团的花朵在雨天里淋着多少有些可怜。
徒然堂四季如春,但并不代表不会下雨,这次的雨点还挺大的,突如其来所有人都没有准备,玉梢是运气好才躲进了这个亭子。
“啊呀,已经有人了吗?”雨滴搭在油纸伞上的声音逐渐靠近,最终停在了距离玉梢约几步远的地方,“是否介意?”
玉梢点了点头,那女子穿的华丽,裙摆倒是一点都没有湿掉,头上的装饰多到让玉梢想起了那些贵族,总是带着金色的钗画着有些夸张的妆容,手上拿着绣着精美纹样的团扇,不论到哪都是一股白粉的味道。
“你便是那新来的唐弓?”
阴雨天气总是人烟稀少的,好在温度不像是外界那样冰冷,多少不会因为一场雨就急剧降温。玉梢有些困,对方开口问自己是不是唐弓,迷迷糊糊间也就点了头。她早就已经不记得自己生于何年何月,更加不记得那是哪朝哪代,只是隐约记得战乱结束之后的样子。
“你可听说过盛唐之世。”
玉梢摇摇头,她醒了醒神,想着或许这人是来找自己叙旧的也说不定,只可惜自己没有什么能够给她说的。
“隋唐过度之快,只在几日之间。逼禅让便成国舅而后称帝,其后几代依旧战乱不止,盛唐不过是对比而言。”玉梢打了个哈欠,她知道的确实不多,前半确实是她曾经见证过的,后半是现今得知的事情。
那人没有再说话,似乎是在思考些什么的样子,雨倒是越下越大,打在砖瓦上的声音不绝于耳,比起那大珠小珠落玉盘的诗词更像是敲击在杨琴上的声音。
“你生于何时。”她问,而后又言,“或许我该叫你声姐姐。”
“我不记得了。”她吸了吸鼻子,“你出身贵族,不该与我姐妹相称,我于战场,你于宫廷。”
差别太大了,“叫我玉梢就好。”
前后恐怕只不过相差了几十年的时光,那也已经足够王超改头换面一番,玉梢不清楚自己被埋后的事情,只怕眼前这人是只知晓宫廷内的事情。
“我问你,你知道初期时有谁叛变被诛了九族?”玉梢突然想起这事来。转头便问,分明是正午时分,天上反倒是劈了雷下来。昏暗的景色,亮堂了一瞬,那人长着一双鸳鸯眼,看上去反倒是像只有些狡猾的猫。
“不知你说的是哪家。”她笑起来,一身华服此时此刻反倒是像沾了血,前朝几代人的努力和牺牲,不论是权力斗争还是保家卫国,自己的时代确实早已过去,自己的主人也早已死于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事到如今被问起有谁被砍了头,杀了家人,倒真的是答不上来,反倒是更想敲开这人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样的东西。
“哪家……”玉梢低下头去,要问起哪家,她还真不好回答,既不能答育有一双子女的,又不能说谋反的那家。
“再之前的事我不清楚,只是在我这代,死的人也不在少数,要是真的想知道,那也只有出了这姑苏城才有可能。”杨雨霖这么说着,更多的实际上是在劝诫和嘲讽,不论是谁,只要有些常识都不会这样问,又或者这人确实傻的可以。
“姑苏……”
玉梢似乎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若是真的有需要,可能真的会独自一人想办法离开姑苏去找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吧。
“你真的想出去?”
玉梢没有回答,似乎是还在思考的样子。
“总会有人愿意带你出去的,在那之前,不如好好享受。”杨雨霖顿了顿,“你也不像是贫苦人家的,除了骑射,可会歌舞?”
玉梢愣住了,雨还在下,只是比刚才小了许多,绣球的花瓣被打落了不少,树叶也落下来盖在了上头,要问自己是否会歌舞倒还真的回答不上来,她没有学过的可能,更不记得前主是不是精通这些。
拖了一会,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表示否认。
“你要不要学?”
雨落春庭,一曲断肠。
如果现在有人匆匆路过院子,或许能透过雨帘,远远望见有谁在亭中起舞,一红一蓝,歌声不断。
没有什么过多的装饰,抬手之间也不带有金粉银沫,更没有莺莺燕燕花团锦簇。
不存在君王,更不存在观赏者。衣袂飞舞,似是流水,又带刚毅。
唯有一弓,一钗,一亭。
真要说起来,这两人之间没有直接的关系性,共同点或许也只有主人的离世,其缘由也只能总结为时事造人。
她们之间的关系就好像天平,以一种奇怪的重量保持着平衡,一方忘了所有,一方忘不掉所有,这个天平永远不会倾斜,但是这个天平也永远不会成立,命运是一种令人苦恼的东西,死亡并不会让事情变得好起来,永远只会变得更糟糕。为了权利,为了地位,为了保护自己的权益。
谁死了都不能怨,但是有不得不怨。
谁都没有错,却也谁都有错。
杨雨霖怨,怨得成了灵,玉梢也一样,她只是怨得连自己的怨都已经忘了。现在又马不停蹄的,想要把这种情感找回来,在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大范围内,在自己能够活动的最大范围内。
她们都保有着生前的样子,那不是自己的样子,而是自己主人的样子。如同她们那般,活着。
“你恨吗?”杨雨霖问着,朝前进了一步。
“我忘了。”玉梢答着,又朝后退了一步。
雨点打在好看的雕花栏杆上,最终放晴了。
“忘了也是好事。总不需要像我这样,总是怀恨在心。”
玉梢看了一眼杨雨霖,没有再朝后退。
“我想,我应该想起来。”
她最终,应该是选择向前进一步的人。自己呢?或许只能停在这里,又或者朝另一条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