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当空千里去,
为天且示不平人。」
基于《山海经》及相关国产古风单机游戏为灵感的仙侠企划。
玩家可创作门派弟子、村人、或是与其为敌的妖族,经历仙门日常、人妖纷争、仙门入世或出世等一系列主支线故事。
这是宁不留在应山的第十二年,他目送了预备弟子十一次踏入“命宫境”。
初心。这个词和他一直在做的事似乎有些遥远。宁不留看都没看就把当时自己写下的留言收入掌心。
十岁的他也许了解金钱的重要性,却不会执着于此,对那时的他最重要的似乎是旁人的目光和认可。想到这里,宁不留对过去的自己近乎是讥讽。
而现在,他正第二次踏入“命宫境”,太阴星亮起的那一瞬,他又回到了十岁那年的春。
幻境重塑了每一处细节,在记忆中从未模糊的村落栩栩如生,恍如昨日的“红毛鬼”称呼和随之而来的石子也是如此熟悉。
但宁不留没有任何动作,就连嘴角仿若出厂设置的微笑也未曾变过分毫。
或许是因为一切恶意只冲着他眼前的小小身影,宁不留站在人群之后,与他面对面。
宁不留能清晰看到或锋利或圆润的石子在他身上砸出血痕或淤青,只是那个他没有哭也没有装疯卖傻吓退所有人,只是漠然立在原处,没有任何感情的蓝眸在光下比剑锋的反光还要刺眼凶狠。
而那双眸的落点是宁不留。又或者,是宁不留代替的空白处。
他看不见他,他理应看不见他,更何况此处只是幻境,他只是一处回忆里的景色。
宁不留知道,再过一会,这些人就会觉得他这样不声不响的更吓人然后风风火火跑走,除了一地石子和那个自以为冷傲退群童的小红毛,没有人再记得荒郊的这件事。
他不是孤儿,只是不凑巧往上数三代都变成了黄土一捧。在成年人眼里,他是总用干柴、跑腿换粮食的小孩,毕竟他有屋不求收留,给口饭饿不死就好,再大些自己就干得了农活。
而孩子的恶意总是纯粹的,他们只是好奇和排斥有这么一个人生来浓墨重彩,至艳的绯至深的蓝,怎么会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呢?他定然是什么妖怪。
他知道,他从不计较。背后无人从何计较,他想活着,就算他占理也解决不了问题,除非他强到能打服一切,否则这样的场景总会出现一次又一次。但如果能让这些小孩觉得没意思,或许就不会再来找他了。
于是他开始学会面无表情,疼痛、愤怒、悲伤……一切只要学会忽视就够了。事后处理伤口的时候,他有些庆幸,这些小孩不敢触碰他的红发。
他的头发被自己养得很好,柔顺又有光泽,看起来更像吃人的妖了。可这也是他过得很好的象征,旁人再多嘲讽,他也能过好自己的人生。
“什么话都不说,怪不得是妖怪,连痛都没有!”
“走吧走吧,被他盯着怪瘆人的……”
“胆小鬼!”领头的那个回头瞪了眼喊走的那个,但他确实也认可这个说法,对着像一具泥塑的“红毛鬼”放下一句“你最好别再回村里”的狠话就走了。
“红毛鬼”拍了拍头发粘上的灰,在往后数十步的树边捡起背篓,也走了。
宁不留跟在他的身后,盯着被他当做饰品扣在发带上的草编蝴蝶,家里还有蜻蜓、青蛙、兔子、蝉……每天出门选择给发绳加的装饰品是他最喜欢的游戏。
他不知道这样的红与蓝分别来源于父母中的哪一位,也没有人提过,或许就是天生的。他只是有些期待,自己与被深埋于地底的家人有除了立着的墓碑之外的联系。
他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家中,这大概是父母为他留下的另一座坟墓吧。但他还是想要活下去,至少不能死在奚落当中,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宁不留注视着他合上门扉,人影消弭于门缝之间。
再过一年,他就会看到应山弟子下山历练途经此地,三言两语便对应山有了向往,卖了房子跑上应山。然后在“命宫境”中为自己取名宁不留。
是的,在这之前他没有名字,旁人只喊他宁家那个、宁家小子。
都说名字是人一生中最短的诅咒,那他就诅咒自己什么都不留,所有的悲欢离合都不留,所有的胜负输赢都不留,连自己也总有一天会魂归这一处坟墓,不留人影。在这之前他只为自己而活,贪财怠惰坑蒙拐骗口腹蜜剑都无所谓,宁不留只求遗憾也不留。
于是和同门不远也不近,只求彼此能给予的利益。于是课业只要中不溜,爱好是赚钱和攒钱,在应山山下重新买回一套房,再把坟墓迁过来,就够了。
最好再学会炼丹炼器。
当然坑蒙拐骗还是最好不要。嗯,他还是想赚良心钱。宁不留还在想这个幻境难道要让他看到跑上应山吗,的时候。
门打开了,里面点上的灯火倾泻铺成一条暖色的光路,与他相似的脸从门后探头,眼神防备又好奇,语气却不客气:“跟了我一路,还在我家门前站了这么久,你有什么事吗?”
“你又为什么,和我长得这么像,连头发都……”
原来看得见我吗?
宁不留笑了笑,不再是标准的弧度,甚至笑得前仰后合,对他招手:“过来,我帮你算个名字,怎么样?”
“不要!”
“好吧,宁不留。”
他承认了,对面那个宁不留也是他自己,如果说第一次踏入“命宫境”让他选择了未来要走什么路,那第二次便让他放过了自己。
宁不留,选择这个名字的自己真的想要什么都不留下吗?真的想走的人是没有声音的,不过是自己又一次冷傲退世界的自我诈骗。虽然这确实打破了他当时的心魔,让他为自己而活。即使这个自己是未来的自己。
十一年都不敢再踏入“命宫境”,也许是他还在害怕过去的自己,他抛弃了他,却为自己取名不留。旁人在唤他“红毛鬼”,可自己内心深处初见他时何尝不是以“红毛鬼”代称?
“宁不留?”
最后,幻境的一切都在幼小的宁不留疑惑的重复中消去。
嗯,宁不留,你也是宁不留。他默默在心里回答,而他松开一直握着的掌心,字条上果然写着三个大字——宁不留。
本该什么都不留的人生有了最想留住的名字,名字果然是人生中最短的咒语。
从家里走到城镇的路程对于妖族并不算远,是以沈浸月隔一段时间会去购置针线;又因为担心遇到应山弟子,每次都是买一大堆囤着,一来二去也和城中各个摊子店铺熟络了起来。
只听那铺子里的陈老板又和她打招呼:“沈娘子,来买线啊?”
沈浸月勉强笑着答应——她还是不太习惯这么多人,心里实则是十分紧张的。她埋头挑线,闷声不吭地付了钱,步履匆匆地穿过大街小巷,想快点出城回去,却被一个摊子上的物件晃了眼,不由得驻足细看。
那是一面精致的铜镜,镜缘是葵花形的,正面边缘镌刻着五只展翅飞翔的燕子,姿态各有不同,镜面打磨得光亮,在难得一见的晴天里亮亮地招呼着所有人的目光。沈浸月蹲下来翻过面,这一看更喜欢了:背面是整套镶嵌螺钿的宝相花纹,周围似有暗刻,细细观察,应当是二十四节气的纹样。
这……会不会有些太贵了……沈浸月正犹豫要不要问价,忽然感到了一丝同族的气息,猛然扭头,见身后不远处有个少年正摸出四枚铜板:“两个馒头,要邓沙馅的。”
哦豁。
还吃人类的食物,恐怕是还没清醒。沈浸月起了兴趣,索性不要镜子了,立即起身往那边走——反正一看就是买不起的样子。
“……嗯……那个,你好?”她戳戳少年的胳膊。
对方扭过头:“娘子可是有什么事?”
沈浸月只觉一团热意从脖根咕嘟嘟漫上脸颊,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矗在那里不动了。
青衣少年等待许久没有回音,头微微偏向左边,浅色的嘴唇已启开一条缝。沈浸月心一横,赶在他说出第一个字之前飞出了一句话:“郎君……可以跟妾身谈谈吗?”
谈谈?白玖愣怔片刻,略微思索后欣然应允:“没问题。日头晒,我们找个茶摊坐坐如何?”
“啊?好、好的?”沈浸月慌忙应允,内心却愁到不行——到底谈什么啊?总不能说只是想交朋友吧?
白玖要了两碗甘草饮,伸手道:“请。”说罢,右手捏袖,左手端起白瓷盏啜了一口。
沈浸月眼珠乱转,暑热的天气却冒了冷汗,最终还是硬着头皮笑起来:“郎君是靠曲子换钱吗?”话还没说完她就后悔了——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是。”白玖倒没有展现出被冒犯的意思,“如果娘子好奇,我可以弹奏一二。”他轻轻抚过身侧的梅花琴:“我平时的路费、饭钱,都是靠这些赚来的。”
“哦,哦哦……”沈浸月最终还是说了实话:“不知道为什么,妾身总觉得郎君熟悉,感觉、嗯,有缘分,不知可否……交个朋友?”
“当然没问题,只是我漂泊不定,就算是做了朋友,以后也恐怕再难见面了。”白玖显出有些为难的样子。
“这倒不打紧,我也有去其他地方转转的想法,正好同路!”
“好。”白玖舒展眉头,“我还会在这里滞留五六日,娘子得空可来找我,我住城东那家客栈。”
大旱年间颜家收留了许多无父无母或是家中长辈无力的孩子,岚玉便是其中之一。
同年岚玉陪在玉奴身边,二人青梅竹马,燕禾没在卿颜十三岁送行队伍中是因提前去了江南
——
“大家——请到这边排队领食物!一个个来都有!”
绿色的小姑娘对着类似藻井一样的东西大声喊着。出乎意料的,这小东西和藻井的效果差不多,原本急躁的百姓迅速排出长队,身上有些破烂的人踮起脚探出头来向前张望。
“来,这是你的。”
燕山,下人们里最会看眼色的女娃,也是同批次里最大的孩子,卿颜坐在围墙上看着她手脚麻利的分发食物。
卿颜手撑着瓦片跳了下来,走到燕山身边晃晃手,明知她无法看到自己却还是伸出手抱有幻想。
身着绿衣的燕玉依然在安抚着急躁的人群,小姑娘轻巧的穿梭在人群里,像春日一样带去了清风。
*
几个时辰前
“小心。”
卿颜落地时不知自己在何处,只好到处走着。
五岁的孩子摔在地上,裸露在外的皮肤与地面的石粒摩擦,卿颜的手穿过那孩子的身体,怔愣的看向爬起来拍了拍小跑跟上妇人的孩子。
食物散落在地,虎视眈眈的人呼啦围了上来,人们疯抢着脏污的食物。人们推搡,踩踏,争抢,甚至互殴,只为了那几颗不新鲜的菜。
卿颜还没回神转身又投入到人群中试图阻止,一次又一次,她的身体穿过不知道第几个人,人群散去留下的是尘土和丝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那辆豪华的马车只是帘子放下飘飘然的离去。
……
卿颜缓过神,对了,这是梦里,她什么都做不到一如既往的做不到。
五岁的她此时正躺在榻上,高烧不退。
“这算什么啊……”
这里和真相差着十万八千里吧,让我亲眼目睹人们的疾苦吗?弥补?
卿颜摇摇头,被自己的想法笑到。
*
夜里
“小姐快点好起来啊……”
燕禾拧着眉头换下颜玉奴头上的湿帕,转而絮絮叨叨今日施粥来,她说百姓的急躁,说大旱的艰苦,说粮食的短缺,说妖灾的恐怖。
“应该,快过去了。”
坐在床边的卿颜时不时点头附和,时不时发表言论。
还真是弥补啊,当时没能听到的话。卿颜面容柔和的看着燕禾缓缓合上眼,揉了揉她的头,尽管无法碰到。
*
还记得当初自己和岚玉见面时自己有多开心,明明还是个五岁小娃的玉奴捏着岚玉的脸十分兴奋,快乐的感谢耶娘。
在被问到喜不喜欢的时候,玉奴大声的回复。
“喜欢!”
小时候照顾自己的燕禾听到委屈的落泪,手帕一抖,“终究还是得不到小姐的喜欢……”玉奴又手忙脚乱的安抚燕禾,叫她姐姐,撒娇说自己第一喜欢她。
……
眼睛眨了眨,手从脑袋上离开,最后看了眼趴在床边睡着的燕禾和躺在床上的颜玉奴,转身离去,脚步匆匆又转变成跑,她迫不及待的想再看一眼耶娘,泪水滚落。
颜真夫妇正跪于画像下,闭眼祈祷。
卿颜疑惑的看着耶娘,不知在像哪位神仙祈祷,一步两步,卿颜的瞳孔猛然缩小,画布上赫然是先帝的姿容!
不由自主的后腿两步,卿颜很想上前询问,但这是梦里,耶娘看不见也听不着,“希望这妖灾快些过去吧……”
颜景真扶着夫人起身,宽厚的手掌支撑着她:“一定会的。”
二人走回卧房,颜景真吹灭了其余的灯烛往床铺走去,他的夫人正等他回去,傻气又幸福的笑容浮现颜景真赶忙上床抱住颜真,“你啊。”
颜真摇摇头,探出身子吹灭床头的灯烛,那一瞬间,卿颜看到阿娘的眼睛微微放大,“景真…我好像看到了什么。”
颜景真坐起身握住颜真的手给予力量,他安抚着自家夫人,说她太累了要好好休息。
阿娘看到我了?
发尾晃动卿颜否定了这一猜想,她离开了卧房面向那张挂画,香烟云绕模糊了面容。
或许是祈福呢?父…颜太守还未退职,颜家主事务繁多。
猜想成立,倒不如说是她更愿相信。
——
家规第一条
“行自心出。”
清脆的童声和现在重叠,卿颜看着小小的自己站在母亲面前一本正经的背家规。错了,就轻轻打一下,拿着糕点细细讲解,父亲归家了就缠着他讨要今日的礼物。
母亲只是笑着看着玉奴捣腾着小短腿像弹簧一样跑过去,“今日如何?”
被颠了两下,玉奴的手紧紧抓住父亲的衣领,“如往常一样,打开看看?”
漂亮的滚灯。
母亲眉毛微扬,拿起来把玩,滚灯上下跳了跳,满意的亲吻颜景真,“晚上吃鸡肉,还有玉米。”颜玉奴张开手臂欢呼,她最喜欢玉米了!
今夜无云,繁星可见。颜真躺在房顶上一点点将祖宗的忠告掰碎告诉颜玉奴。
“勿已个体衡量众生。”
“生命之重,介入非易,因果交织自担其险。”
头顶传来的热度让人安心,颜真拿着荷包里的零嘴……
思绪回笼,手抚上胸口强劲有力的心跳传来。
并非弥补,只是命运在告诉自己,选择无需被结果裹挟,只要凭心而行。
行自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