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当空千里去,
为天且示不平人。」
基于《山海经》及相关国产古风单机游戏为灵感的仙侠企划。
玩家可创作门派弟子、村人、或是与其为敌的妖族,经历仙门日常、人妖纷争、仙门入世或出世等一系列主支线故事。
恶行者当斩,然恶之一字最忌被用得过于顺手。
——旁注于《随行校勘札记》
离家三年,流连两年,上山一年,岂知修行非逃避前半生之责与过,身却了红尘而心未清?司书弟子平日埋首书简符箓,晨昏校勘,夜半抄录,恍惚抬眼仿佛得见檐外柳影摇风、闻书声隐隐,错觉魂归旧院。或因入门尚浅心性未定,或因见闻有限不足以磨尽短视,诸般纠结一时难解,此念既生便不可强除,无法可想便不妄求通透,只守眼前所能为之。
天地间一杆彤管记经事,心且平近走人寰观苍生。
此行随薛师兄下山便是如此。为备此行,日前便昼夜温习符箓,勉力练就探测妖气之法,然心中却始终无十足把握。自知心性未定,既惧妖物为害,更惧一符误判,错伤无辜。及至口诀念毕,符箓微颤,指向林中深处,二人前后循迹而去,拨开草木得见一破落茅草屋,季师兄执剑而立,对侧堂堂站着的却竟是之于自己可谓之恩人的一老一幼:
那老妇,正是上山前曾于林中迷途时偶遇的长者。彼时暮色将合,是她引潦倒之人入了此间茅舍,奉上一碗清水,又在自己反复求问下,终于指明通往魃村的方向。而那稚嫩女子,则是老妇笑着向自己介绍的“女儿”,言其多年失散,终在一次上山采药时得以寻回,自此相依为命。彼时只觉其言语恭顺,举止孝悌,从未起疑,亦未想到那般年幼的模样,本就不合人间常理。
如今再见,符箓所指分明,妖气无疑。……当下心中骤然一沉,懊悔当初竟未多想一步,亦不知现下又该如何自处。主观来辨并不认为这狐妖会行害人之事,可书中所载“妖本秽物”四字又如冷石压心,令己无法轻易否定既定之理。犹豫之间,薛师兄已然出手,剑光落下,女子应声而灭,只余老妇昏倒在地,茅舍内外,静得出奇。
当时自己究竟都说了什么已记不甚清,反忆时只觉口舌干涩,脚步沉重,便只好拜请两位师兄将老妇抱回床榻安置,自己则俯身施术,将先前因搏杀而散落一地的桂花一一拢起,重置竹盘之中,仿佛这院中从未发生过见血之事。想来也并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做这些近乎遮掩的举动,或许只是求得一份心安,或许亦是另一种苟且。莫不像个徒手收拾残局的假好人,既未能伸手阻止杀伐,又妄图替现实抹去痕迹。
那之后三人复又同行。途中以念力执笔,按例记录方才之事,却在落字之间数次停顿,反复斟酌措辞,唯恐以一己情绪侵染书面,使记录偏离其应有的慎重客观。笔锋迟疑时,心神却忽而飞去那时妖物梓来到应山所留下的三问——人妖何以对立,除妖何以不尽,善恶何以辨析。然而自己如此一介修道小辈,又怎能掌控天地生浊气、轻言人妖之别?若如今日这般见妖即斩,是否便终有一日能回答“妖物为何不尽”的诘问?这些问题,想来此时皆是无言以对的。更何况今日之事,自己虽是身处其中,却尚未来得及辨明善恶,那女子便已殒命剑下。便不觉得薛师兄是错的,若剑落得慢了,被逼至绝境的妖物暴起伤人可该如何?便也无从觉得薛师兄是对的,那相依为命、对自己笑颜相迎的两人形象仍在心中久久不肯散去……如此看来薛师兄却是做出了选择,而自己却仍站在原地踟蹰不前了。
……
…………
旧梦忽至。
那夜自己朦胧转醒之时,母亲正急切地收着行囊,见独子从床榻坐起便轻声要求更替好了衣物从后院出门,藏入货车竹篓之中。屈身向头顶望去时,小而圆的篓口盛满了昏暗的天色,投来简单的行囊与一串盘缠,投来母亲央求商人将自己带离城门的声音。母亲是素来坚韧的,身为妾室,辅佐老爷、打理家务,从不懈怠,亦时时教子行得正坐得端才不枉生为博陵崔氏。可那一夜,她的语气冷静得近乎肃穆,三言两语便交代清楚局势,最终留下一句“自今日起,你便不再是崔氏子”,如此将崔承简其人过往为之荣誉的身份赤手摘下,徒然摔碎在地。
母亲是对的。正因那一夜的决断,崔承简才得以逃过抄家之祸,不在“家眷若干同罪并处”那一行文书真正落实的范围之内。那夜之后,崔子确实是为自己而活了,可“自己”究竟是谁,却始终无从确认。
大梦惊醒,汗浸全身。自己焚烧姓名、做了崔承简衣冠冢的那晚都想了些什么呢?即日起世间再无崔承简,唯书衡一人上山问道,求己之意义所在而已。而今一年已过,书衡又经得起过往自己的三问吗?我是何人、我去何处、我行何事…回神时,我茫茫然站在铜镜前看向镜中自己朦胧不清的面容,与一年前上山时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分别。若镜中人质问自己是否对得起那夜崔承简将余生交予自己,又能做出何种回答?若妖物即该斩,那当年作为崔氏子的崔承简也理应陨于崔宅?…我惊觉自己居然从身前事同情起妖物——被处罪者明明是崔氏当家,而非其附属;妖行恶事,亦应止于个体,而不该一概而论……
念及此处,天际已隐隐泛白,鱼肚初现,新日悄然降临。
终究还是没能辨明。或许是过往经历使然,或许只是修行尚浅,林林总总的回答都要自己身体力行在修道的过程中去追问。而今唯知——既身为书衡便决不能让崔承简枉死。继承了崔承简后续的命途,带着那三问行至今日的后来者,须得在他坟前奉上个确切的答案才是。魃村近郊,林深厚土,我唯独万不可负你。
然而笔未停,卷未合,既身处司书院中一席,便知所负之事终不止一人一名而已。恶行者当斩之理并无可疑,可这恶之一字,若落笔太快、墨迹延伸得过广,亦易遮蔽本该被辨明之物——是以此后之行,仍须随剑而行,却不与剑同盲;仍记其行事,却不代其断。若终有一日,必须在斩与不斩之间落笔为证,至少当知自己所斩者为何物,所不斩者又因何而存。
如此,方不负剑下亡者,亦不负纸上文行。
惠风和畅,天朗气清,正是入门试炼开启的好日子。
方少游同何向天立于已入门弟子之列,两人各自在队列中寻了一圈熟人,一圈过后又默契地转过头来正好对上视线,看到对方和自己行为同步,两人都不禁笑了笑。
何向天轻歪身子,“方兄,怎么不见茯苓兄和于兄?”
方少游遥遥看了眼正查看弟子队列的两位司书长老,亦歪过去,轻声回应,“晨起时,我看茯苓背着药筐出门,定是去后山了。”
“原来如此……”何向天点点头,又问道,“那于兄呢?我还念着几个人一起入境的事。”
“我也是!不过我出门时于兄似乎便不在寝室了,许是去哪里练剑了吧。”
何向天正欲接话,只听一声高喝:
“起阵——”
接着便见金光由两位长老抬起的手间流转,山门之上亦起华光与之呼应,符文与金光流转之间,秘境入口缓缓开启。
方何两人又是相视一笑。
“走吧方兄,我还等着结束了回去吃方兄的饭呢!”
“哈哈哈好说!到时再去寻茯苓和于兄!”
语毕两人皆是御剑而起,朝着金光所在飞去。
十四主星轮转,方少游平稳进入命宫境,混沌散去,一汪静水展露在他面前,轻跃下剑立于水面,由落地处起泛出几轮波纹渐渐传远。
站定不久,一副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熟悉的字迹十分潇洒地写着:
“但将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方少游正欲看着当时自己留下的祝语感慨,已另有一道不甚清晰的声音先他一步念了出来,画卷应声合上飞入那人手中,方少游的视线也随着追去,只见来人同自己身形相似,另一手中也提着剑,只是身上似是覆盖了一重阴影,样貌难以分辨。
方少游想起当年试炼的情景,心中了然,试炼已然开始了,他握着剑柄随时准备接招。
对面人哂笑,将画卷抛入脚下水中,又十分随意地挽了个剑花,却不急着出招,身形一闪直接来到了方少游背后。
他未提剑的那只手轻搭在方少游握剑手的腕上,引着剑尖指向远处水面,所指之处泛起波澜,开出一个漩涡,漩涡中心又展现了一副模糊的画面。
“我问你,若是善意结出恶果,”
画面逐渐清晰,只见一位方少游曾在山下救助过的人,此刻他面目扭曲,提着斧头似是在威胁人交出什么物件。
“若是亲朋为你牵连,”
水中画面再一转,他的父母出现其中,两人不知经历了什么,脸上身上皆有负伤,身边围了一群不知是妖物还是歹人。
“若是……”漩涡恢复来时的平静,只一瞬身后人又回到了原先所站的地方,他面对着方少游,身上所覆盖的阴影散去,对方竟长着一张同他相差无几的脸,未等方少游有所动作,他将手中剑松开,任其沉入水面之下,张开手臂笑着看向方少游,“若是再难提起手中剑,你——该当如何?”
方少游重新调整气息,有些发颤的手重新握紧剑柄,指向对面正笑看自己的人。他闭目,眼前似乎出现了四年前自己的身影,“但行好事!”他听还未脱稚嫩的自己这么答道,再睁眼,金瞳中不见迷茫,唯有清亮。
“若善意结出恶果,我便亲手将那恶果除去;若亲朋为我牵连,我便执剑立于他们身前;若拿不起剑,我可以用拳头、用身体,只要一息尚存,便绝不放弃。”
另一个“自己”略点点头,似是认可了这样的回答,只见他重新凝聚出手中剑,“那便让我来领教一番你的决心!”
方少游提剑正欲应对,却听的一阵轻微的碎裂声,接着幻境竟开始摇动,未等他反应,眨眼之间他被甩了出去,再想行动时已重新回到了发生巨变的广场上,旁边的弟子将他扶起询问有无受伤。
……
直到大妖离去,长老弟子纷纷开始休整,方少游仍有些恍惚,掌门,大妖,应山……那大妖留下的三个问题仍在他的心底转圈。
“为何妖物连绵千年,应山有责,却从未除尽?”
“为何要天地生浊气,令人妖自此难两立?”
“此后妖亦为人,人若成妖,应山又当如何除尽奸恶?”
天地缘何如此他难以得知,妖亦为人,人若成妖……得了人形的妖也会同人一样有七情六欲,也会执剑行善吗?他摇摇头暂时将纷乱的思绪抛开,化妖池遭袭,茯苓在后山还不知安危,还有何兄和于兄现在也没有消息。这么想着他打开了寝居大门,没成想正好和要外出的茯苓撞了个正着。
两人在屋内坐定后……
“原来茯苓你是要下山,方才我还在担心你。”方少游注意到茯苓有些心事重重的,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茯苓兄?”
“啊,多谢方兄,”茯苓回神接过茶杯,递到嘴边抿了一口,“方兄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一人下山难免危险,介意我同行吗?”
茯苓放下茶杯,眉头终于有所舒展,“太好了!有方兄一起,此行定能安稳不少!”
方少游轻笑摇头,“嗯,只是不知于兄向天兄现在如何了,向天兄同我一样进入试炼幻境,希望他没受伤。”
“希望他们二人平安……”茯苓叹了口气。
“我们留下一封信吧,交代去向免得他们回来了寻我们。”
“嗯。”
两人很快收拾好行李,预备出门时,茯苓想起什么似得回头看了一眼。
“茯苓兄?”方少游正疑惑时,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平日里他照料的草药,顿时了然,他走过去轻拍茯苓的肩膀,“会没事的,它们的生命力可不弱于我们,再者茯苓兄你平时照料得也很细致。”
茯苓终于收回了不舍的目光,“嗯,方兄我们走吧,去关外。”
“好。”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
筱措正从长老处领了良缘卦,举在手里端详着想看出个门道,边琢磨着怎么用好,恰瞧见愁眉不展的两位熟人出现在余光里,看方向是要下山。
“方兄——茯苓兄——”筱措边招手边快步跟上两人,“两位师兄,留步留步~”
方少游这边,自从见到了茯苓便觉得他不似平日,话少了很多,但自己心头也正困于尚没有给出回答的三个问题,也不好开口询问,将要沉于思绪之时被筱措的声音拉了出来。
“原来是小错师妹,眼下唤仙烟四起,我同茯苓兄正要去支援。”
茯苓也点点头,“早听闻司天弟子神机妙算,有错师妹一起想必可以事半功倍。”
筱措闻言绽开笑容,缠在两人身上的愁绪也随之散了不少,“那就走吧~”
“对了,我们此行是要去何处?”
“关外古城附近的一处村落。”
“哎呀,早就听说关外景色苍凉,借除妖机会也可大饱眼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