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当空千里去,
为天且示不平人。」
基于《山海经》及相关国产古风单机游戏为灵感的仙侠企划。
玩家可创作门派弟子、村人、或是与其为敌的妖族,经历仙门日常、人妖纷争、仙门入世或出世等一系列主支线故事。
景朝十六年,京城。
“二位仙长真是好眼光,这净瓶本是前朝贡品,古得不能再古了。”刘金展示着锦盒中的冰纹玉瓶,鹤避烟煞有其事地拿着放大镜观察着上面的冰裂纹,谢安则扫视着人来人往的京城,假装不经意问道:“掌柜的,今日清明,本该是踏青的好时候,这些人为何扎堆往贫民窟去啊?”
刘掌柜把瓶子装好,又用时兴的花布包住,递给鹤避烟。“这不是清明了么,京城各处道观禅院由罗家和袁家牵头,组建了个‘普施法会’,超度无主孤魂。”他来到店门口,往东北方指了指。“他们还在清华里举办为期三日的施斋活动,罗家供养的高道还要给那些穷人们讲经说法哩。”
谢安和鹤避烟就是为了这道士而来。
一个月前,向来独来独往的林檎师姐竟修书一封寄往门中,声称她在蜀中追踪到一个身穿应山道服的江湖术士,疑似被妖物附身。被她重伤了以后逃亡京城方向;如今自己分身乏术,希望京城地界的同门前去除妖。
“此人自甘堕落,与妖物为伍,借我门威兴风作浪,恳请师门多派些人手,驱除外道。”信件里除了斩钉截铁的追杀令,还有一张草草绘制的人物小像。
谢安把玩看着小像,怀里罗盘的指针因为妖气的波动飞速盘旋着。“看样子这次的家伙不好对付啊,浊气强烈到你的罗盘都要着火了。”鹤避烟将花瓶收到储物袋里,双手环抱盯着罗盘。“林檎师姐也真是的,信里一会说妖物附身,一会说邪魔外道,搞得我们这次连对方是人是妖都不清楚。”想到那女人冷若寒霜的双眸,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仅仅是因为周围的浊气,是这个。”谢安拨开头发,露出左耳上鲜红的流苏。“这是我前几日在罗家查访时收到的小玩意儿,上面的浊气已经被引入罗盘了,和我们的目标一致。”
小姑娘打翻了食盒,在走廊徒手捡碗碟碎片的时候他正巧路过,由他作保对方才没有被管家打板子。他早已看出小姑娘送饭的东府透出几缕妖气,便开玩笑收下了这吊坠当做报酬,以备调查之用。“谢谢你,我叫云蝶。”对方因常年务工而伤痕累累的双手,让人想到魃村那些因灾岁而逃亡至此的难民,让谢安心中暗思诸多。
“她告诉我,罗家前任家主去年因剿灭阉党一事立功升职,却在接旨的当晚暴毙身亡。大少爷罗瑛匆忙之下接替家主之位,却在年末生了场怪病,从胯部那物溃烂到全身,比杨梅疮还可怖。”谢安和鹤避烟走过几个巷口,进了一家药铺,等伙计抓药途中闲聊道:“罗家在一筹莫展之际,便来了位身穿应山道服的道士,说府上有妖物作祟,他可以拔除。”
据说,那道士从罗瑛的房中揪出了一只甲壳上有梅花斑纹的绿头乌龟,又用药丸保住了他的命;但兴许是伤了元气,罗瑛躺在床上久不见好。道士承诺会留在罗家帮忙调理他体内剩余的妖毒,他们便将其供养在东府旧宅,而云蝶就是罗家派遣给那道士驱使的仆从之一。
两人正聊着,便走到了清华里。
这贫民窟巷口早已被佣人们打扫过一番,立着座高台,台下数座琉璃灯上油烛成行,仆人们正在高台对面的狮子香炉上点着道香。
“不论是人是妖,咱们人手足够,定不会让他逃出生天。”鹤避烟抛着手里的铜钱,倚在墙边,看着罗家搬来的稀世器物啧啧不已。“罗家和袁家不愧是豪门世家,一下子展出这么多奇珍异宝,仅仅是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道士?”
“这些贵人都是人精,谁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谢安盯着不远处拿着锅铲正在炒油菜的两位女冠,缓缓说道。
不苦与九方屿离京城较近,自然比另外两位来的更早。
几顶布账围成的饭堂上杂摆着几样做好的菜蔬茶水,其他米麦豆粉、油盐酱醋,及桌凳碗碟也早预先运到。众多僧尼比丘,乾坤道士自发地劈柴煮饭,洗菜熬油;无数衣衫褴褛的流民乞丐,游方僧道坐在巷子口,巴巴等着。
富家一日斋饭的规格,堪充贫户用费终年,此情此景实为讽刺。
“你说,我是不是该换条鞭子了。”不苦一边摆着碗碟,一边和身边正在受烟熏火燎的九方屿说道。从林檎的信中得知,目标受伤后遗留下几枚鳞片,成色极好,雪白如瓷,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紫色光晕。只是很快就化作浊气消散了。“真可惜,妖物死去后只能灰飞烟灭,与我无用,你倒是可以一饱眼福了。”她冲着一脸淡漠的师姐小声笑道。
“是么。”九方屿擦了擦汗,朝她招了招手,示意来帮忙熄炉火。“林檎师姐语焉不详,说不定对方是人类呢。”她拿起水碗,大口喝起来。“如果是妖怪附身,我就把他连人带妖一块绑回宗门,好好解剖一番。”
不苦听着对方一如既往的惊世骇人之语,留下一滴冷汗。这人心里指定盼望着对方是妖怪附体,好将其驱逐出来仔细研究。
两人正说着,罗家与袁家带了一班家乐,簇拥着几顶轿子浩浩荡荡前来。她们赶紧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混在一众帮厨的僧道中。几个管家模样的男女到帐篷前后点检了一回,就回到队中,对着为首的轿子说了些什么。随后,一名头竖天仙髻的贵妇人从轿中走出,在佣人的搀扶下走到棚子前。
“各位道长,上师。辛苦了。法会结束后去找王妈妈要赏钱吧。”袁希遥用手捏着帕子捂住鼻子,来回踱步说道。不苦与九方屿看着夫人身上笼罩的浊气,暗中对了下眼神。
罗家上下被浊气浸染,即便目标不是作祟的妖物,那也一定是与罗家有不共戴天之仇。
清华里附近的男男女女聚在周围,好似坠入蜜罐的蜂群;凡人身上的臭气与妖物的浊气搅合,让在场的几位剑仙不自觉拧起眉头。施斋活动正式开始后,又有一众闲汉儿童,虽不念佛修道,却也来趁闹观看。吃饭的人越积越多,以致人山人海。
“真狡猾。”不苦暗暗想到。“这妖道是觉得人在闹市,我们不方便动手么?”她从袖中弹出蛇鞭,紧紧盯着那些从轿子中走出的达官显贵们,仿佛要在他们脸上瞪出无数窟窿。
法会即将开始,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下轿来到高台近处;或持念珠,或把木鱼,摆出敬僧礼佛,尊仙重道的样子。他们身娇肉贵,又自视清高,坐在铺着软垫的交椅上;而旁边的小厮丫鬟们则没这样的待遇,只都双手合十,跪坐一旁。
随着人群的起伏,几位剑仙也合掌而立,在巷子两端暗中观察着。
少顷,只听得高台处三遍钟鸣,几个高僧大德簇拥着一位面白无须的道人摇摆出来。道人身着与应山派极为相似的法袍,在三清像前拈香膜拜;又拿起水盂以杨枝抛洒甘露,步罡踏斗,存思太乙天尊。后随着列坐上香,礼请讲师等步骤结束,那道人便手持麈尾登上高台,演说道经。
九方屿稍微睁开双眼,扫了一圈人头。看着已经行动的两位同门,不紧不慢的说道:“功德做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吧。”她攥着问风,和不苦兵分两路,往人群遁去。
蜀中被称作“天府之国”,因天气炎热潮湿,是蛇虫鼠蚁的好去处。渺茫子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如果他没见到那个疯女人的话。
“这位大姐,你追了我一夜了,还不知足啊。”渺茫子拢着双袖,衣袂飘飘站在竹林之上;竹枝因为压力弯曲少许,在林檎墨绿色的斗篷上留下片片残叶。“你是什么人?为何穿着这身衣服?”女人直勾勾盯着对方,仿佛在确认什么。“我入门十几载,从未见过你这张面孔。”林檎将长柄弯刀就地一驻,周身剑气凛冽,好一个女关公。
渺茫子左手掐诀,装出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胡阐道:“贫道是昆仑山散仙,修‘如意神咒’,心得六通,独行三界。你应山以天下道统自称,当然不了解我们这些方外术士。”他软下身子骨,盘曲着倚在倾斜的竹枝上,俯身看着林檎。“我虽说不上师出有名,但也绝不是自怨自艾之人。在我眼里,贵派也不怎么样,只有这身行头不错。”林檎嗅到了一股不自然的味道,不自觉拧起了眉头。
“荒谬,你浊气冲天,分明是与妖怪为伍的邪魔外道。还敢自称仙人?”
林檎一点面子也不给,摆开斗篷,横刀劈来;渺茫子扭身拉开距离,抽出双剑格挡。二人你来我往,兵刃相交发出振金之声,剑气相撞间卷起无数尘土沙石,断枝残叶;山谷中乱石纷飞,剑光与尘烟齐出,不时引来爆破之声。林檎出手刚猛霸道,全然不似闺阁女子;渺茫子招式阴柔鬼魅,亦无丝毫莽夫之态。
两人的身影也不断转移,紧紧的咬在一起。渺茫子因甚少使剑,逐渐被逼近崖壁,前后无路;林檎看准时机将长刀掷出,将对方穿肩而过钉在石壁上;又从腰间扯出手斧,朝渺茫子抡去。
渺茫子忍痛一扯,将肩膀从刀刃中拔出,旋身将左手宝剑扔出。那剑在半空中转了几圈,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刺来,和林檎的手斧撞在一处;林檎感到虎口一麻,面前顿时火花四溅,闪了她的眼。
趁此机会,渺茫子手中结印,周围几棵大树顿时拔地而起,朝林檎轰去。电光火石间,挥斧的动作还没落下,剑仙就被树干挤在中间,藤蔓与枝丫如铁锁连环般将她紧紧箍住。
“应山派名不虚传嘛。让我那么费力。”渺茫子捂住伤口,浊气不自觉的蔓延出来。“你究竟是什么东西?”看着妖道肩膀伤口处可疑的爬行生物特征,林檎一边暗中以气御剑,一边质问道。
渺茫子知道如今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便说道:“贫道所修小技,是以妖物炼药,增长寿元,但也有些瑕疵就是了。”他摘掉几枚妨碍伤口融合的鳞片,走到林檎面前。“我这班法术千变万化,无往不利,和贵派比也是不遑多让呢。”
突然,他汗毛倒数,腾空而起。
一把宽刃剑突然从他背后射来,差点把他削作两段。“你还有力气偷袭?不知死活。”他知道这是应山派拿手的御剑手段,便张口一喷。一道腥臭难闻的毒水溅在剑上,那神兵顿时灵气全无,如破铜烂铁般坠到地上。
渺茫子抬手成掌,正要往林檎脑门轰去,却在半空中止住。“路过的么?”正在逼近的剑仙气息令他不敢贸然打赌,便顾不得体面,一条蛇信从嘴中探出,点在林檎额头。草草隐去了自己在对方脑海里的长相后,便遁作妖光而去。
“上仙,您请用晚膳。”云蝶敲了敲门,见无人应声,也不敢推门进去,只能站在门外。突然,一点灯光从门缝中亮出,渺茫子略有些疲惫的声音响起。“你拿下去罢,我要早些歇息。明日和夫人商量普施法会的事。”小姑娘照做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去,落了小院的锁。
渺茫子盘腿而坐,双手结印翻飞,好不容易才压下躁动的浊气与杀意。“该死的应山派,可恨,可恼。”他吐出一口血气,仰躺在软榻上。看着被自己用红线吊在床梁上的乌龟,眼波流转道:“罗少爷,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舒服的。应山派的人就算追到这里来,也救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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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场人物介绍:
周胜蓝:问剑弟子,最近寻回了失散多年的挚友。
忘忧:被找回的丹心弟子,但记忆全失,身份也有些可疑。
陆天问:司书弟子,周胜蓝的老友,在本文中是工具人。因为是背景板也没给上户口。
破天荒:问剑弟子,在文中担任法海一职。
周胜蓝大剌剌地踏进机关室的门,熟门熟路地绕开堆在一起的杂物,免得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陆天问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听见脚步声便问:“东西给带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周胜蓝扔给他一个怪模怪样的铁器。这东西她说不上来是做什么用的,但陆天问要的东西多半如此。陆天问道了声谢,又问:“捆仙索用得如何?”
“实在好用!多亏捆仙索,不然我没法把丽梅带回来。”周胜蓝答道。她磨破嘴皮也没能说服忘忧跟她回应山,只好一根捆仙索将人捆起来带走。人是带回来了,可忘忧记忆全失,实在让人苦恼。
她忍不住对着陆天问大吐苦水,但对方只是默默做着手中活计,时不时地点点头表示在听。陆天问与周胜蓝算是老友,比起与人打交道,他更乐意去研究风雨雷电,对待同门的态度也一向不太热络。
若是换个心明眼亮的,早就能看出陆天问的心不在焉,但周胜蓝浑然不觉,直到说得口干舌燥才停下。
“……也不知丽梅何时才能恢复记忆,不过好歹是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好不畅快!若是再叫我遇上那心魔,保证打得它满地找牙!”
陆天问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是有了兴趣:“这么说,你是打算参与今年的入门试炼了?”
“那是自然!”
应山大开山门选拔弟子,入门试炼必不可少。不仅是初入门的弟子可以参加,其余的弟子们也可以借此检验道心是否稳固。周胜蓝已有数年未参与入门试炼,自从三年前她几乎迷失在命宫境中,便知自己难以与心魔抗衡。可今时不同往日,她既已寻回宋丽梅,哪里还有害怕心魔的道理?
陆天问淡淡看了她一眼:“那便祝你顺利。还有,我这边还有一物,你得空做好,我自己去取。”
周胜蓝看也不看,拿过陆天问的图纸便走。左右又是她看不懂的怪东西,问也无用!
隔日便是应山的入门仪式,如往年一般气派。应山弟子们列队齐整,气度不凡,长老们打开仙门,金光大盛,等候诸位弟子前往试炼。周胜蓝飞身上剑,负手而立,气定神闲没入金光之中。待到视野清晰之时,一幅空白画卷已在她面前展开,上书一行大字:
“降妖除磨,保护大家!”
八岁的周胜蓝,尚未学会妖魔的“魔”字怎么写,就被送上了应山。虽说已经下了决心,要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可到了这命宫境,忍不住疑心自己是被父母抛下,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好在有位好心师姐相助,她得以破除心魔,擦干眼泪写下这八个字的豪言壮语,自此已有二十二年。
而今周胜蓝看着这行字,不禁一笑。她自认这些年来修行未尝懈怠,对得起自己当初写下的字。不过今日的重头戏还在后面,她收拾好心情,严阵以待。
雾气渐显,再睁眼已是熟悉的景色:黑色妖兽露出森森牙齿,斑驳血迹还清晰可见。宋丽梅倒在一旁,已然是气息奄奄,不久于人世。这副场景周胜蓝熟悉得很,从十五岁那年开始,她的命宫境就是这副模样。周胜蓝翻身下剑,提剑便刺,一人一兽登时缠斗在一起。若是从前,周胜蓝即便知道一切皆为虚幻,却仍然忍不住地焦躁不安,然而今日她心境澄明,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很快便一剑刺穿了那妖兽的颈部,接着又生生将其头颅斩了下来!
银光闪过,黑雾喷涌,妖兽的头颅轱碌碌滚到地上,周胜蓝内心畅快不已,又连忙去查看一旁的宋丽梅的情况。她的手刚一挨到宋丽梅的身子,便知大事不妙,为时已晚,眼前的宋丽梅已然是一具冰冷的遗体。
悲伤涌上心头,但周胜蓝牢记眼前皆为虚幻,丽梅已被自己寻回,此处种种,皆是心魔作祟罢了——这样想着,她正欲站起身来,却见一旁的妖兽化为一团黑雾,飞速地将宋丽梅整个包裹起来。周胜蓝提剑去砍,然而即便砍散黑雾,下一瞬间便又聚拢。周胜蓝心中暗道不妙,提剑严阵以待,却见那黑雾渐渐没入了宋丽梅体内,再无踪影。
而宋丽梅缓缓睁开了眼睛,对着周胜蓝笑了。
十五岁的宋丽梅,用周胜蓝最熟悉的声音开口说道:
“小师姐,你来救我啦?”
忘忧近几日烦心事诸多。先是被周胜蓝绑进应山,又遭遇应山大变,那大妖突然现身,袭击了化妖池,又引得妖兽横行,天地异变,还好有掌门出手,护住了应山,方才有今日的平安无事。
忘忧虽空有应山弟子的名头,可却未曾学过应山的术法,好在医治伤患的本事还是有的,如今狼烟四起,也能尽一份力。可最近弟子们对她的态度颇有几分古怪,有好几次,她似乎听见几个弟子窃窃私语,但只要她一走近,几人便面露尴尬地岔开了话题。忘忧不明所以,倒也没太放在心上,不过周胜蓝还是一如既往地让她心烦。
她以图个清净的由头找了单独的住处,为的就是少和周胜蓝有什么瓜葛,但仍然拦不住周胜蓝隔三差五找上门来,胡乱地大献殷勤。
前几日周胜蓝不知从哪寻到了两枚卦符,非要硬塞给忘忧一枚,说是只要她有危险,自己就能立刻感应到。忘忧再三推脱,还是没拗得过周胜蓝。后来她才知道,这东西的名字叫良缘卦,险些当场把东西扔出去。
念在周胜蓝一片心意,忘忧最终还是没扔掉那枚良缘卦,只是放在了自己的木匣里,不曾随身带着。
这一日,她打算动身去丹心院,刚到门口却迎面遇上一位女子。来人腰间佩剑,面色不善,伸手便将忘忧拦下:“你便是宋丽梅?”
“我是忘忧,不是什么宋丽梅。”忘忧皱眉答道。自打她来到应山,每逢有人称她宋丽梅,她便要再说一次自己的名字。
“好,忘忧,我找的就是你。劳驾与我移步后山,我有要事与你相商。”女子摆出一副不容拒绝的态度,忘忧心中疑惑,便假借自己忘记拿包裹,回房带了那枚良缘卦在身上,以防万一。
一路无话,两人走进通往后山的小路,人声远去,周围只听得见鸟鸣。走入一片开阔地,女子停下脚步,在忘忧身前几步处站定。
“姑娘今日叫我前来,到底所为何事?”忘忧率先问道。她直觉对方来者不善,但却猜不透究竟为何。
“据说,你便是在十五年前,被妖兽掳走的宋丽梅。”女子冷冷说道。
“我并非宋丽梅,只是有人错认了。”
“既然不是宋丽梅,为何留在应山派?”女子厉声喝道。忘忧隐隐觉得不妙,向后退了一步,眼前的女子便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又问道:“据说你自灾岁那年便记忆全失,想不起自己是谁,果真如此吗?”
“……是,十五岁以前的事,我都记不起来了。”师父曾说,她是因为一场高烧,失去了先前的所有记忆,但这一切与眼前的女子何干?
见忘忧承认,女子冷笑道:“若你所言非虚,那便是大大的可疑,我今日必除了你这妖孽!”说罢女子手腕一翻,腰间长剑霎时出窍,直冲忘忧面门而来!
忘忧惊慌后退,却听得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白光一闪,紧接着便是剑刃相交声,两个影子战作一团。她惊魂未定地打量眼前蓝色的身影:不出所料,果然是周胜蓝!
“破天荒,你要做什么!”
“让开!如今妖魔扮作人形祸乱四方,应山派不得有失,岂容得下这一身份不明之人?”
“她不是什么身份不明之人,她是宋丽梅!”
周胜蓝与破天荒一时难分伯仲,彼此都没有要停手的意思,好在赶来的应山弟子们赶快把两人拉开。周胜蓝怒气冲冲,要破天荒把事情解释清楚,破天荒抱臂道:“妖物可借人肉体化形,借人心智所生,据各村县记载,失踪数年却又复现之人,且记忆暧昧不明者,多半是借尸还魂的人形妖!”
周胜蓝死死护着宋丽梅,大声辩解道:“若她是妖物,当日我带她进山,法阵怎会没有异常?”
“那日的法阵本就多有误报,你怎知她来时就没有?”
“探查妖气的符咒对丽梅也没反应!”
“司书紧急赶制的符咒,又能有多灵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惹得周围的弟子们也议论纷纷,好像谁都有点道理,但又分不清谁对谁错。
“你若执意护着她,会给应山降下大灾祸!”破天荒怒道。
“不会!”周胜蓝朗声道,“我会守着她,盯着她!若有一日她为祸人间,我会亲自动手杀了她,然后自刎谢罪!”
此话一出,在场弟子纷纷倒抽一口凉气。忘忧内心震动,久久不能言语。若事情真像破天荒所说,她难道真是妖物借尸还魂?她失忆之时与宋丽梅失踪相差不过半月,而宋丽梅又的确是被妖兽掳走……仅仅是这些就足够让她心神震荡,周胜蓝那番“杀了她再自刎”的话又让她惊骇不已:在她看来,周胜蓝与陌生人无异,可在周胜蓝眼里,自己竟是足够以性命相护之人吗?
不对,值得周胜蓝以命相博的人不是她忘忧,而是宋丽梅。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好好盯着,别被我发现半点端倪!”破天荒冷笑道。
周胜蓝咬牙鞠了一躬:“多谢成全!”说罢带着忘忧快步离去,身后早已被冷汗浸透。她不敢想,要是没有那枚良缘卦,自己今日回来,是否就只能看到宋丽梅的尸身?
想到这里,她双膝一软,竟是跪了下去。
“周姑娘,你……”
忘忧赶忙上前搀扶,周胜蓝紧紧抱住她,浑身都在发抖: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忘忧本该说些安慰她的话,可她自己早就因为今日之事心烦意乱,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应山派已不能久留。若是今日之事传到无望长老耳朵里,周胜蓝真怕他会提着剑冲过来把忘忧切成八块。
“你快点收拾行李,我们下山去。”
“周姑娘,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刘家村。”
周胜蓝指了个大概的方向。她刚从刘家村回来,那儿的妖兽不足为惧,但村民沾染了浊气,须得找位大夫瞧上一瞧。医者仁心,忘忧也并不推辞,匆匆收拾了行李便上了周胜蓝的剑。
御剑飞行自然比走路快上许多,可忘忧却未学过此术法。周胜蓝说改日教她,忘忧心中暗想,也不知改日是何日,但面上未多言语。
等到了刘家村,周胜蓝召集生了病的村民前来诊治,村民们自是千恩万谢,一口一个仙人叫个不停。周胜蓝摆手:“不必多礼,这都是我们应山弟子应该做的。”
应付这种场合,她也算是得心应手。沾染浊气的村民们逐个来找忘忧诊治,周胜蓝负责将来看热闹的村民赶开,留给忘忧一片清净。刘家村受灾并不严重,太阳还未落山,忘忧的诊室就空闲下来。
“村长,还有需要诊治的村民吗?”周胜蓝问道。
“还有一人,病得厉害,下不了床,”说到这里,村长面露难色,“要是旁人,大家搭把手,抬也就抬过来了,但自打他妻子害病,邻居们也开始身体抱恙,村民们没一个乐意去他家里的。”
“还有此事?快带我去看看!”周胜蓝听罢顿感不妙,这几日她来往于村落和应山之间,听说了不少“天煞郎”之事。妖物化作人形混迹人间,浊气侵蚀周遭,村民却浑然不知,只当是被不祥之人克死,因此便有了“天煞郎”一说。若此事如周胜蓝所想,这村里必然潜藏着人形妖!
她与忘忧两人赶到那村民家中,只见一男子躺在床上,看样子病得厉害。忘忧为其诊脉,对周胜蓝点了点头:“的确是浊气入体,且毒性已深,即便驱逐了浊气也会落下病根,须得花上些时日好好调养。”
周胜蓝笑道:“有得治总比没得治好。”眼看榻上那人要起身谢恩,周胜蓝赶忙拦住了他:“不必多礼,我还有事要问你呢。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男子立即露出悲伤之色:“妻子离世,家中只有女儿。”
“她现在在哪儿?”周胜蓝立刻问道。
“您问这个做什么?”男子似乎察觉到周胜蓝话语中的急切,有些警觉。
“你女儿可曾走失过?”
“不,不曾!”
男人否认得太快,就连周胜蓝也能看出他在说谎。似乎察觉到自己失言,他挣扎着起身,抓住周胜蓝的胳膊苦苦哀求道:“我女儿怎么可能是妖呢?她还那么小,从来没害过什么人啊!”
“可你病得这么厉害,如今村里也有诸多村民染病……”
“那,那也与我女儿无关啊!求求你了,仙人,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才五岁,绝不是害人的妖怪啊!”
周胜蓝面露难色:“还是让我先见见你女儿吧,是人是妖我自会分辨。她现在在哪儿?”
男人摇头,闭口不提女儿下落,只一味说着哀求的话。周胜蓝和忘忧对视一眼,在屋子里寻找起来,很快便在厨房寻到那五岁女童。
女孩眨着一双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两人。周胜蓝的确感应到她身上妖气,可染病的村民身上也有妖气,一时竟是分辨不清。
怎么办?要将这小女孩砍杀吗?这些年来周胜蓝对付了不少妖物,可杀人的事却做得不多,最多只是悄悄砍过几个欺男霸女的恶霸,可从没对这么小的孩子下过手啊!
只一愣神的工夫,女孩就跌跌撞撞地从两人身旁跑过,周胜蓝赶紧去追,却只见女孩紧紧攥着父亲的手:“爸爸,我怕……”
“好了,不怕不怕,爸爸在呢……”
男人柔声安抚女儿,又看向周胜蓝,眼中尽是悲怆:“仙人,你若疑心小女是妖,那我们便离开此地,寻一处人迹罕至之地生活,若她害人,也只害我一人。”
周胜蓝立刻道:“不可!若你身死,谁能保证她不会继续害人?”
男人闻言,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好半天才平复。他喘着粗气,死死将女儿护在怀中:“……若今日换了你的至亲骨肉,手足兄弟,你又当如何?”
周胜蓝下意识地看向忘忧,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你不是宋丽梅!真正的丽梅已经被我找回来了,我再也不会怕你了!”
周胜蓝提剑便刺,长剑没入“丽梅”胸口,却不见血迹。宋丽梅笑着握住剑刃,俯身贴近她耳侧,轻声说道:“是吗?可你找回来的那个人,真的就是你的‘丽梅’吗?”
不,不,不!
她怎么能不是丽梅?就算是相貌变了,声音变了,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就算她不再用温柔的眼神看她,不再用亲昵的语气说话,那也是丽梅,那就是丽梅!
“可她从未说过自己是丽梅,不是吗?”
对啊,她……从来都只说自己是忘忧。
心魔窃笑起来,笑周胜蓝的自欺欺人。在那刺耳无比的笑声之中,周胜蓝几乎坠入深渊。何其幸运,也何其不幸,大妖的到来强行打断了命宫境的试炼,周胜蓝才得以从中脱身。
……易地而处,周胜蓝明知忘忧身份可疑,却不管不顾拔剑相护,若忘忧是妖,她便也是帮凶!她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除魔卫道的应山弟子,有什么脸面说自己要保护大家?
她看向眼前的男子,苦笑着开了口:“你们……”
话未落地,只见寒芒一闪,女孩头颅应声而落,却不见血迹,只有一团黑雾包裹,诡异至极。在场几人皆是大惊,周胜蓝立刻掏出腰间葫芦,将妖物收入其中,只留床榻上的男人茫然地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手,随后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号哭。
周胜蓝心里不是滋味,几乎是落荒而逃。陆天问抱着双臂站在门口,似乎是一直在等她出来。
“你怎么来了?”周胜蓝问道。
“听说此地有‘天煞郎’的传闻,我是来打探消息的。”
周胜蓝点了点头,又说:“刚刚……多谢了。”
若非陆天问出手,她大概真会放这对父女离开。
“不必客气。”陆天问答得简短,看起来也并无谴责周胜蓝过于仁慈的意思。但周胜蓝反而有话要问他:“可我们要是杀错了怎么办?如果那不是妖物,只是一个小女孩,我们要怎么办?”
“那就是杀错了。找出真的妖物,回门派领罚便是。”
“可那是一条人命啊!”
眼看周胜蓝满脸不可置信,陆天问反而笑了出来:“为此事如此烦心,说明你是个正人君子,而我却不是。若我觉得是妖,我便杀了,不然在这世道之下,如何护得住自己,如何护得住旁人?”
说罢,陆天问摆摆手,迈步朝村子另一头走去了。
当晚,刘家村设宴款待仙人,可周胜蓝经历白天那一遭,颇有些食不知味。她与忘忧留宿于村民家中,眼看着夜已深了,周胜蓝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起身上了屋顶。
头顶一轮弯月,月光轻柔,掩不住点点星辉。儿时她常与宋丽梅一同在后山赏月,数天上的星星,如今忘忧安睡于房中,她却不好搅人清梦,只是独酌赏月,勉强算有一番滋味。
半坛酒下肚,周胜蓝微微有些醉了。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喜笑颜开道:“丽梅,你来啦?”
忘忧在周胜蓝身旁坐下,已懒得纠正她的称呼,只说了句喝酒伤身。
“不打紧,我许久没喝过了,偶尔为之,不碍事,不碍事。”
周胜蓝摇头晃脑,顺势往忘忧肩头一靠,“丽梅,丽梅……”
忘忧没理她,周胜蓝却不肯停下,只一味地叫着丽梅。直到被这酒鬼叫得烦了,忘忧才冷冷道:
“何事?”
“没事。只是从前我无论怎么叫你,都听不见半分回音……如今算是有了,嘿嘿。”
忘忧又是一阵心烦。周胜蓝睡不着,难道她就睡得着觉吗?今日见了那小女孩,才知人形妖物几乎与人无异,就连应山弟子也难以分辨。虽说忘忧与师父一同生活多年,从未发觉师父的身体有什么异状,因此她理应不是妖物化人,可谁又能说得准?
而周胜蓝一片真心,又让她受之有愧。思及此,忘忧轻推周胜蓝,问道:“可若我不是丽梅,而是那吃人害人的妖兽,你为我以死谢罪,当真值得?”
“不准胡说!你怎么可能是那吃人的妖兽!”周胜蓝立刻抓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像要把她烧出一个窟窿,“若你真是,那丽梅想必也不在世上,我也不必独活。”
忘忧闻言,内心一阵翻涌:“丽梅于你,竟是如此重要吗?”
“……正是如此。所以别再离开我,求你……”周胜蓝伏在忘忧膝上,醉眼朦胧,转过脸来冲着忘忧傻笑,“丽梅,丽梅,丽梅……”
“叫我忘忧。”忘忧没好气地说。
周胜蓝怔愣片刻,立刻笑着改了口:“忘忧,忘忧……别离开我。”
忘忧只觉内心苦涩,心中平生第一次有了如此念头:若她真是宋丽梅,那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