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当空千里去,
为天且示不平人。」
基于《山海经》及相关国产古风单机游戏为灵感的仙侠企划。
玩家可创作门派弟子、村人、或是与其为敌的妖族,经历仙门日常、人妖纷争、仙门入世或出世等一系列主支线故事。
蒲苏阅过自家医馆无数藏书,知道人体犹如天地缩影,头圆象天足方履地;她的父亲在世时便绘制了图解,三百六十五骨节周天之数,十二经水流通地支循环。其中筋脉脏腑,哪处是畸形,哪处是病灶,透过纸张,乃至透过皮囊,父亲叫她要自小辨认。蒲苏认为这和自己上应山之后没什么不同,晨时听课,傍晚别过涂广云,回到住所自习。她的地盘有张斜立的桌案,面上扎着剖面图,是她自己用彩墨所画,画时想象父亲站在后侧方,或者踱步,他是位严谨的医者,总能指出她的不足。她模仿父亲的语调检查图画,单是胸腔,她就重画过许多版,时至今日已能够默写。肺叶相称形如华盖,俞在肩背映照乾坤;心窍倒悬状若垂莲,穴在肘腋应合离火。与皮合、与毛荣。层层叠叠,活物莫不如是。她曾将其中一版简化的赠与师妹唐凝舞,以期在她来丹心院旁听时能有所助益。
师妹在问剑院修行。那儿掌杀伐之事,在丹心院疗养的问剑弟子不少,蒲苏知道其中危险,无形中更是照拂,要求她懂得急救,莫要轻易丧命。彼时唐凝舞在外除妖,蒲苏没课也会跟着,俩师姐妹关系密得好似穿一条裤子长大。蒲苏早就开始自己解剖妖兽了,妖尸无法储存,往往就地取材。妖的命门与人不同,原理却都是一样,刺络放血,切肤探层;先剥真皮,再解脂膏。唐凝舞抱着剑。她知道妖都是恶的,死不足惜。她补刀补得爽利,只一剑就刺中妖兽咽喉,后者定格在扑杀的姿态,血珠滚落光滑的皮毛。血也沾在师姐的裙摆上,师姐掏出帕子,反而先替她擦拭。这只狗杞确实大了些,蒲苏温声笑道,多亏小凝在,否则我这一疏忽,叫它反咬一口。她边说边净手,烧透柳叶刀剖解丹丸。
唐凝舞不动声色皱了皱眉。疏忽?她想,师姐每次都不赶尽杀绝,即便身为医者,对妖兽一视同仁地仁慈也是个大毛病。师姐的剑总不出鞘,但自己的剑尖必须朝前。小凝。蒲苏又唤她。入门仪式将近,我们回去准备吧。她问,师姐准备做什么?蒲苏道,我会回去当年的幻境,身为应山弟子,不敢忘本。蒲苏又问,师父他老人家准去刁难师弟师妹了,需要去看看你么?她板正道,不劳烦了,师姐不忘本心,定能修成正果。蒲苏笑了一下,神情很快黯淡下去。应山弟子重返命宫,直面入派当年的心魔幻境,是以考校修行,验证本心。蒲苏的幻境是一台脾修补术。开膛破肚躺着的那人的面容,时而是涂广云,时而变成她父亲;蒲苏上应山十年,在幻境中做过九次修补,刀下的人都没再睁眼。这很正常,她对自己说。小时候父亲的病人带了只机械木鸟给她玩,后来鸟的齿轮损坏,她想修好,拆了重拼,鸟却再也不动了,她不知道是为什么。定切、止血、取脾,缝合,修补的流程绝对正确,她反复操练复盘的、做梦都在做的、闭着眼睛都能做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再也不动了,涂广云为什么再也不使剑了。这很正常,她手下那些妖兽哪个不是安静的尸首呢。小凝,也祝你今年顺利。蒲苏对唐凝舞道。后者的花簪安静地垂在鬓里,宛如湖面上凝止的落花。传说中的神仙衣袂飘飘,于今日的她们而言可望而不可即。
蒲苏剖完妖丹就与唐凝舞告别,先行回住处,路上听闻其他弟子又遇见了什么新的妖。空气里似有似无地涌动着危机的气息,但除了被传作长生不老药的狗杞,蒲苏对那些尚未开智、并无特质的妖怪无甚兴趣。每逢被问及为什么抓狗杞、为什么还在意长生不老,她就甩锅给涂广云——他老人家爱吃。蒲苏在窗口探了探头,涂广云果然没回来,指不定又在给谁使绊子。她搁下笔记,收拾罢前往命宫境。
紫薇幻境流溢着霞光,蒲苏往霞光里走。入阵是断崖,蒲苏永远记得这里。她沿着溪水指引的小路向下,轻车熟路来到崖底,见到她的患者,脾脏破裂,大量失血。第十次,她想道,烧刀,消毒,先循肋弓下寻脾脏,剖肤三层。见凝紫色,脆烂,出血,正如她预见的那样。第十次,她想道,他们在幻境中死了十次;她明知心魔幻境只会在心魔变化时随之变化,却也说不清自己是否在期待奇迹发生,幻境里的人能睁开眼睛。先近心结扎,再以金线桑皮缝合行间断褥式缝针。她捧着脾脏,满手都是血,那脏器一碰就碎,她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十年来都没做到不是么?接着她听见一个嚷嚷的声音:死了也比这下子好!蒲苏立刻就知道她刀下的是涂广云了。她不说话,那人的面容又开始变化,化作那张熟悉的、只存在于记忆里的、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庞。蒲苏为他盖了层白布,说阿爹,是你告诉我无论如何都要做完手术的,否则就是故意杀人。脾已经缝好了,她用手指拢着轻轻放回去,敷止血散,逐层闭户。她几乎感受不到双腿的温度,大概知道自己跪了两三个时辰,幻境是假但痛觉真实,年年如此,往后难免落下残疾。
周遭寂静,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个活人。蒲苏入门第一年被困在幻境里,是涂广云带她出来的。他承认自己本意是来给她加道题,但她远没达到自己的预期。他替蒲苏保密的条件是给他打工。蒲苏答应了。
蒲苏有些恍惚。失去生命体征,那具身体的体温便开始下降、出现尸斑;肌肉僵硬,要等待慢慢软化、腐败。不知是否因蒲苏心性缘故,这个过程格外快。她知道等对方成为一具白骨而她还清醒着,幻境就结束了,历年都如此;然而今年她鬼使神差,重新拆了刀口。脉端发白,脾脏的裂缝也渗着黑血。手术还有诸多漏洞,远远不算完美无缺,蒲苏下意识去摸笔记,才想起笔记带不进命宫境。进入命宫,有些人看见心魔,有些人需解决难题,锻炼取舍,而蒲苏时隔十年终于悟出自己的命宫是要告诉她,今日是幻境,以后也总会遇见没法救的人,唯有熟悉这种心境,以后才不至于堕魔。蒲苏只在手下是死尸时才放松,沿腹腔往胸腔摸去。这亦是复盘的机会,来年或许就可以知道哪里行差踏错了。她知匠人造车,三十辐共汇一毂,经脉如辐辏汇于冲脉;骨骼中空,可容清气上行巅顶;胃脏弹性,肝脏面滑润手,然后是肺叶,外裹脂膜,藏棉絮之气。再往上……她瞳孔猛然间一缩,掐断动脉。跳动的心脏。你还记得本心么?蒲苏抬起头。那人面容模糊,大睁着眼睛。
蒲苏道,当然。为万众献长生。
山崖的幻境戛然而止。
蒲苏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几步,庆幸涂广云没来刁难她。本心是当年一字一字亲笔写的,怎么会忘?她突然想起唐凝舞,正常情况下,她应该比一台手术来得快。
妖女唐凝舞有一把穿云扇。那是把丝绢团扇,绣样迤逦,相传沾了无数人的鲜血,但其实并非真正的法器,正如她是个稀里糊涂的妖女。她对着铜镜,铜镜里容貌与她一模一样却浓妆艳抹的姑娘泫然欲泣。大师兄说过,修炼之人当是正义的一方,眼睛里不应当容纳一粒沙子,她也天真地以为没关系,天生妖骨没关系,只要心存正义,除妖卫道——不是的。我不是妖,我不是妖,我要斩尽世间一切妖邪,我要所有人幸福。唐凝舞问铜镜,你哭什么呢?你身负妖骨,本就该死,不该苟且偷生。
铜镜里的姑娘四周升起火,蔚蓝如湖水的眼睛似被蒸干。此为命耶?为天意耶?唐凝舞,别侥幸觉得你不会成为我。唐凝舞隔镜观火,竟也感到灼骨的痛;她的脊骨愈突出,差点就刺破皮囊。你不是要除妖卫道吗?四面楚歌,她麻木地挥动剑,妖血渗透肌肤。师父、大师兄,你们教我孰善孰恶,斩妖除魔,天下为公;你们教我正邪两立,最后发现我本身就是最大的谬误。你们杀我也教会了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原来她已身在那铜镜里,火舌一寸寸没过理智。她想,我还有得选吗?要么浑浑噩噩回到懵懂不分善恶的起始点,佯装无知或真做妖女,要么贯彻正道之义,她不愿做前者。于是她举起剑。这个世界告知她生来的骂名,府宅的灯笼竟比火光还红,四四方方的问剑堂还刮着罡风,不公、不甘、不能,她身负妖骨,已经没有容身之处了。你不是正义的执行者吗,世上多少被妖怪害死的人,你不是毫不留情吗?你最该杀的就是自己,那声音道,此为命,为天意!她悬着的剑被击落的前一瞬间,剑锋正指向自己的脖颈。
你怕自己也变成妖怪,蒲苏道。她伸手拉起唐凝舞,掏出帕子,却被师妹撇开。
正道就是正道容不下沙子,唐凝舞没有看师姐的眼睛,道,如果是你我也会杀了你,如果是我,劳烦师姐替我收尸。
蒲苏愣了愣,笑将起来,唐凝舞猜测师姐还会说些宽慰的话,甚至认为妖骨无伤大雅,师姐在她面前只是个医者,对善恶模棱两可的人。蒲苏挽过她的手,师姐的手从来这样平稳。师姐道,小凝,如果有这么一天,定也有修士去想剔除妖骨而人可以存活之法,任何问题都有解决之法,我们有何不能活呢?唐凝舞怔怔地。她了解蒲苏此人,她曾也问过师姐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师姐只道:只有你能做的便是你该做的。那时她就没能领悟,她需要确切的指令,而师姐界定模糊。她摇摇头,师姐总认为一切问题都有解,但师姐不知道,那时她便不是她了。没有什么是说定得了的,师姐也会离去吗?命宫境忽然中断,她拽了蒲苏一把,两人被甩出紫薇阵,索性只受了些轻微擦伤。上空,掌门与一人形大妖对峙,一声巨响,那大妖掀起的余波震圮山门。
蒲苏还没回过神来,便听那大妖振臂高挥。
为何妖物连绵千年,应山有责,却从未除尽?
为何要天地生浊气,令人妖自此难两立?
此后妖亦为人,人若成妖……
应山又当如何除尽奸恶?
大妖震声。
蒲苏握着唐凝舞的腕子,感到后者猛然一颤,挣脱她的桎梏,提剑迎上去,与众弟子追随掌门诛杀妖邪。有掌门庇护便是安全的,蒲苏本该交代师妹小心,仓皇间却只来得及将腰上的金疮药摘下来塞进她手里。大妖的话与唐凝舞的命宫境相应合,而她道心尚不稳固;自己的命宫十年未得题解,偏在今年令她误剖活人。为何,为何呢?我们要明悟什么呢?蒲苏发觉自己厌恶这种困顿感。她顿了几秒,赶去与丹心众汇合,救治负伤的同门。天象异变,越来越多弟子应传音符急召前来守山,没人会在一场混沌中就得出结论,而人人心中都埋下了种。
大妖梓袭击山门之后,奉召般地,后山响起落雷声,数道浊气越过长空,降落在应山周围竟纷纷化作妖物;而人形妖物的出现代表着更为棘手的问题,那便是人们再无法凭借外表分辨妖邪。身负御外之责的问剑弟子可能因犹疑而错放甚至丧生,丹心弟子的医理亦未曾囊括对人形妖物的研究。各地唤仙烟此起彼伏,恶战已然山雨欲来。问剑院的无忘长老隔日便拖着重伤之身来到讲武堂,安排弟子响应唤仙烟,唐凝舞也在其列。应山弟子以除妖为本分,这是他们第一次将剑锋指向同为人类样貌的对象。不应犹虑,应速斩之,长老交代道。登时弟子面面相觑,其中有人斗胆问,可目前人妖难辨,倘若斩错成人该怎么办?无忘长老看着那弟子。唐凝舞注意到长老腹部的伤仍在渗血,模糊阴沉的神情不知是痛的,还是其它情绪所致。良久他竟低低一笑,反问,若已见其行恶,又何来斩错一说?
唐凝舞点点头。恶已是原罪,无需言他;只需斩断忧虑,坚信自身正道,斩尽一切奸邪。哪怕那奸邪之中或有错斩的“人类”,也一并按人面兽心之辈处理,与妖有何区别?她无需挂怀。她走出讲武堂,迎面遇上蒲苏。后者即将执行下山急救的任务,正要申请问剑弟子陪同。唐凝舞瞧了瞧地图,正巧顺路,便一道下山。蒲苏忽然道,今日你无需下死手了。
为何?
交给我。
我听说丹心的课业是活剖。
蒲苏笑而不语。唐凝舞继续道,可那也是由长老在场亲自进行示范。接着她将问剑长老的话转述给师姐。她看见一双沉沉的蓝眼睛,想到暴雪天里凝冻的、深深的湖水。师姐说罪恶有分三六九等,就像天赋被人分作三六九等,因果亦分三六九等,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并非长久的道理。师姐好似无心其他人的课业,于是收了话头。交给我吧,最后她柔声道。
周胜蓝走进魃村,得意洋洋,昂首阔步,活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相熟的村人看她这样,皆是啧啧称奇:平日里她目光冷峻,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今日反倒像是变了个人。
不必说,自然和她身后走着的那人有关。那女人看起来二三十岁,气质温润如玉,面色却很冷淡。仔细一看,像是在哪里见过——对了,这不是丽梅吗?是十几年前失踪的丹心弟子,宋丽梅啊!
于是丽梅回村一事,立刻在魃村里流传开来,与丽梅相熟的村人都赶来迎接,其中有她在慈幼院中一同长大的兄弟姐妹,也有她救助过的病人,这本该是件天大的好事,可村人们见到宋丽梅那冷淡的面容,便知道此事并不简单。
周胜蓝替她解释道:“丽梅受了伤,以前的事都记不清了。不过没关系,她早晚会恢复的!”
“丽梅”只默默不语。等村人们一走,她便摇头叹息。
周胜蓝问她:“你干嘛叹气?”
“我乃忘忧,不是你们口中的那位丽梅。他们以为丽梅死而复生,却不知是场空欢喜。”
忘忧答道。周胜蓝信誓旦旦,说只要她回了魃村,进了应山,一切都能想起来。那时她半信半疑,却也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那个宋丽梅,可如今进了魃村,见了那么多“故人”,她却没有半点熟悉的感觉,可见自己并非周胜蓝心心念念之人。
周胜蓝满不在乎似的挥了挥手:“没关系,我带你去看点东西,你一看到它们,肯定就记起来了!”
转过几条街道,周胜蓝带她来到一座宅院,进门便径直往屋里走去。她熟门熟路地打开一扇门,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布包,把里面的东西都哗啦啦地翻了出来:
“你看,这是你送我的簪子,这是你给我做的香包,你最爱用的牛角梳子,对了,还有你最喜欢看的话本子……”
周胜蓝一件一件如数家珍,每介绍过一件,便看一次忘忧的眼睛,企图从那双眼眸中找到想要的东西,可次次都落空。
忘忧将那些物件挨个看过,最终只是放在一边。周胜蓝的失落只持续了一瞬,便又重整旗鼓道:“那我再带你去看一样东西,看了那个,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看着她这副自信的模样,忘忧也不禁好奇起来,周胜蓝究竟要带她看什么东西?
她随着周胜蓝走进桃花林,来到一株高大的桃树下。
“你入应山派的时候,我只觉得你面熟,却一直以为是第一次见你。直到我看见了此物,才想起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所以你看了它,肯定也能想起以前的事!”
周胜蓝胸有成竹地指了指桃树的树干,上面的字迹要微微仰头才看得见。两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并列刻在树上,“周胜蓝”的大一些,痕迹也更深,“宋丽梅”的则小而浅,勉强才能分辨出来。
忘忧看向那两行字,不由得一阵怅然。看来,周胜蓝的期待怕是又落空了。
“这些年,我想你的时候就来这里看看。我一直相信你没死,一直在等你回来!丽梅,我真的好想你……”
最后一句话里带着哭腔,周胜蓝脸上流下两行清泪,定定地看着忘忧。然而忘忧却移开目光,轻声道:“我还是什么都没能想起来。也许你真的找错人了。”
“没……没关系。”周胜蓝挤出一个笑容,用力擦干脸上的眼泪,“我会帮你把记忆找回来。就算是一直找不回来也没关系,只要你没事就好……”
“可如果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丽梅呢?”忘忧突然提高了声音,“周姑娘,你把我强行掳到这里来,我念在你心系挚友的份上,不予追究。但如今我看了你要我看的东西,却还是毫无印象,可见我并非你要寻的人,多半只是因为模样相似,叫你误会了。你理应像当初说好的那样放我离开,而不是把我强留在此地。”
忘忧说罢,便转身要走。还没走出两步,便觉得脚下被绳子拉着,再难前行。接着她又被紧紧抱住,身后传来周胜蓝带着哭腔的声音:“我不可能让你走,我找了你十五年,知道你就是我的丽梅!就算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我绑也要把你绑在这里,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你不能再丢下我一个人了!”
即便觉得宋丽梅之事与自己无关,听着周胜蓝这一番话,忘忧心中也不是滋味。若自己是丽梅,这一切本该皆大欢喜,可她偏偏不是周胜蓝要找的挚友,不是这应山派的弟子,她是忘忧,从来不是什么宋丽梅。
低低的啜泣声突然停了,抱着忘忧的手臂也松了下来,忘忧转头看去,只见周胜蓝竟倒了下去。她连忙搭脉诊断,很快便松了口气。多半是因为情绪起伏太大,疲惫不堪,又大哭一场,这才脱力昏睡了过去,人倒是没有大碍。
她本可以趁机一走了之,可脚腕上还拴着周胜蓝的捆仙索,如今也只好等周胜蓝醒来,再说服她放自己离开了。
忘忧看着周胜蓝安详的睡颜,不禁叹了口气: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从这麻烦里脱身?
周胜蓝吃力地睁开双眼,仍然觉得昏昏沉沉。昨夜她又梦见丽梅,仿佛这十五年间从未分离,日日都能见着似的,可到头来全是一场幻梦。她正有些黯然神伤,转头却看到宋丽梅好端端坐在床边,神情淡淡地看着她,于是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钻心疼痛让她清醒不少,这才终于想起此前种种,欣喜道:
“丽梅!你一直在这里陪我吗?”
“丽梅”只是瞥了她一眼,冷冷地开口:“还请周姑娘把捆仙索解开,我还有要事要办,不便在此地久留。”
见忘忧这冷淡的神色,周胜蓝不免有些失落。是了,一别十五年,宋丽梅把什么都忘了。不过人回来了,记忆回不来倒也没什么要紧,总好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周胜蓝重振精神,立刻决定了接下来要做的事:“你要去哪儿?我陪你一起去!”
“丹心院缺人手,听说丽梅回来了,要我去帮忙。虽说我不是你们的弟子,但也想见识见识应山派的医术如何。”
“既然如此,那好说!”周胜蓝捏了个法诀,金光一闪而过。忘忧虽然没什么感觉,但试探着向外走了几步,果然没有再被拉住,终于松了口气。她没想到周胜蓝这么容易就答应了,也许是因为仍在应山派的地盘,周胜蓝没起疑心,但去丹心院的事也不算说谎,她是真心想走一趟的。
至于去过了丹心院之后,她再去何处,就不是周胜蓝管得着的了。
忘忧毫不犹豫转头便走,周胜蓝起身要追,才发现自己只穿了里衣,连忙胡乱地穿上外袍,再追出去的时候,哪里还有忘忧的人影?
不过既然忘忧说要去丹心院,那她在门口守着便是,这有何难!
周胜蓝一进丹室,就被弟子们连手轰了出来。今日应山派大开山门,前来求医问药的百姓已经让弟子们忙得焦头烂额,她一个耍剑的没病没灾,跑过来添什么乱?周胜蓝无奈,只好在门口打坐,等着忘忧出来。
而此时,忘忧已在丹室忙得脚不沾地。问诊,开方,煎药,和平日里行医没有多大分别,只是许多药材她不曾见过,想来只有这应山上才有,她一一记下,打算找个机会向弟子们讨要。病人接连不断,症状又千奇百怪,这阵仗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但也着实让她有些疲惫。转眼已过晌午,有人送了食盒进来,说是要给宋丽梅。忘忧看都没看便放到一边:既然是给宋丽梅的,就不是给她的。
等太阳西沉,丹室里才终于平静下来。忘忧一走出门,就看见周胜蓝盘着腿在门口打坐,活像一尊守门的石狮子。她正打算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周胜蓝却像是感应到了似的,立刻睁开眼睛,惊喜道:“你总算出来了!今天辛苦了,累不累,饿不饿?我带你去吃东西吧!”
忘忧这才想起自己一天水米未进,已经饿得有点头昏眼花。周胜蓝看她脚步虚浮,担忧道:“不是给你送了吃食吗,是不是让他们抢了去?”
“那是给丽梅的,又不是给我的。”忘忧答道。
周胜蓝恍然大悟,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可你就是丽梅啊!算了,这个是给忘忧的,这总行了吧!”
她往忘忧手里递了个纸包,忘忧拆开一看,是一块桃酥。
忘忧心想,这位周姑娘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虽说一直丽梅丽梅地叫个没完,但如今也肯叫自己忘忧。脚上的捆仙索既然已经解开,今后便各走各路吧,她也该下山去了。
晚上忘忧无处可去,只好宿在周胜蓝院里。原本宋丽梅作为应山弟子,应当有一间自己的卧房,但毕竟十五年过去,也早就归了他人。周胜蓝提议同榻而眠,又立刻觉得不妥,在地上铺了被褥,把床让给忘忧睡。忘忧推脱一番,拗不过她,只好在床上睡了。
白天离开,周胜蓝定要阻拦,因此忘忧只睡了两个时辰,就轻手轻脚起了床,准备直接下山,可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身后人问道:“你要去哪?”
忘忧悚然一惊,转过身去看,却见周胜蓝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丽梅,别走,别留下我一个人……”
忘忧心中五味杂陈,终是不忍地坐到床边。周胜蓝仍在念着丽梅的名字,声音一声比一声急促,最终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目光立刻落在床头的忘忧脸上,仿佛溺水的人看到浮木一般,周胜蓝一把攥住她的手:“丽梅,你没事,你还在这里……”
她的手好冰。忘忧看她的表情,一时说不出别的什么话来,只好应了声:“嗯,我在呢。”
周胜蓝的神情缓和下来,慢慢地说:“我刚刚做了个梦,梦见你被妖兽抓走那天,流了好多的血,我顺着血迹找了很久很久,却怎么也找不到你……”
“没事的,只是在做梦。”
忘忧轻声道。周胜蓝慢慢闭上了眼睛,眉头舒展开了,不过多时又睡了过去。忘忧轻轻叹了口气,想必自从宋丽梅失踪后,周胜蓝就日夜受着折磨,如今好不容易寻到自己,做出种种出格之举也无可厚非。
也罢,就再多陪她一阵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