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当空千里去,
为天且示不平人。」
基于《山海经》及相关国产古风单机游戏为灵感的仙侠企划。
玩家可创作门派弟子、村人、或是与其为敌的妖族,经历仙门日常、人妖纷争、仙门入世或出世等一系列主支线故事。
叩。
声音由远及近。
孙皓听得房内窸窸窣窣,谈话声,咳嗽声,先是年轻的男声嘟哝,温柔的笑声传来。椅子拉扯蔓延出一声吱呀,脚步声更近了。人走来漾的风声,炭火气味随之卷来。
好一副团圆和睦之景。
叩。叩。
气味从弱转强。
孙皓闻到气息晃晃荡荡,饭菜香,药草香,初是新鲜的肉腥翻滚,不久后炉盖掩上。擦响火星烧灼出一层松脂,浊臭味似淡了。妖离去留的痕迹,跨过门槛踏出长痕。
叩。叩。叩。
屋内二位,屋外一人,不远处,问剑透过窗缝观望,又压下两位师弟争先恐后好奇的探看。
“谁——”门内问。
“应山子弟孙皓。”门外答,“听说村里有妖,我是唤仙烟叫来的。”
“什么!”
贞大叫一声,冷汗直冒。
太荒诞了!这位师兄信誓旦旦说什么交给自己,结果一上来就直接拆穿自己身份,这样只派一人以身试险又是为了什么。
“且慢。师弟。”
梁阗伸手,将贞正欲跳出的动作拦在身后。容予礼紧接着在屋内贴上张消音符,已保几人声音无人可听清。
三人掩着身形,透过窗缝望去。
只听哐当一声,门锁被旋开,一位中年女子撞了出来,手里拎着把扫帚气势汹汹。
“滚出去!什么应山什么妖,我没听过!”似是为了壮胆,她又说一次,“我没听过!”
“没听过吗。”孙皓笑了,“我想也是,世道不稳战乱纷纷,谁要想着修仙之事呢。妖祸总不如战乱来得快。”
“……是。”老妪微怔,显然是为了这席话有些迷茫,她回头看了下屋内,又猛地竖起扫帚直指孙皓以下逐客令。
“所以我是来问您。”孙皓说,“馅饼怎么做好吃?”
“什——”
“什么。”
一句话落,两声诧异在不同处响了起来。
孙皓笑:“谁说我是来除妖的?听说您厨艺了得,刚巧我近日在研学,怎么做人人喜欢的馅饼。”
……
种植收获,筛良去劣。和面注意力道,发面讲究气候,馅料素少则紧,选料量多便漏。
游子归乡,最想吃的便是这口皮薄馅大满嘴喷香。
最初,也是一家三口,可惜饥荒来,为父者照顾孩子,为夫者照顾妻子,老实的农人死也没带走一点吃食。母子两人活过景朝五年,以为一切只会欣欣向荣,不料动乱只多不少。
最终,老妪孑然一身。
“您是断念断缘的仙人,也许不晓得,但人总是要些旁的念想。”老妪说。
屋内柴火烧的旺,无言的儿躲得远些,眼中却放不下老妪和那团火。
孙皓吃了点馅饼,确实美味。老妪心情好,连着不同馅料塞了个大包。油纸裹几层还是沁了一片渍,看得出用料厚实。
看孙皓和儿子差不多年纪,老妪忍不住又添了碗汤。
“我也想衔些缘分,可惜时运不济。”孙皓说,“景朝五年,带走的不仅是一人的爹娘。”
一时无言。
孙皓没再吃,只是拨折扇给老妪看:“您看,这是我妹妹给我做的扇。”
“真细致。”老妪说。
“是呀。”孙皓笑,“她打架比我厉害,手艺活也不落下,每次追着要给我小玩意。”
“您说,这算是我'不晓得'吗。”他问。
柔柔的夜色寂寥,仅只有二人的无言,和角落儿子的狼吞虎咽。
“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我当然晓得您心情。只是……”
话锋一转,孙皓捏着扇柄,旋开扇面又合上。指尖落着紫蝶,轻轻啄着如缀玉的扇尖。
角落的男子,看似寻常,处事却不似同龄人。人高马大却佝偻着舔着碗,喉咙里有呜咽声阵阵,像饥渴难耐的野兽闻到荤腥。
老妪看了看儿子,擦了擦泛红的眼。
“别逃,您仔细看。”孙皓说,“看着他,想想你儿。”
这真的是他吗。
这真的是她吗。
相同皮囊中藏着谁的瓤,相仿身形外裹了谁的裳。缘分一线牵出丝丝缕缕点点滴滴的,究竟是宝藏还是荒唐。
“阿婆,倘若换过来,死的是我而非我爹娘,被妖夺走身若还有自己的意识,我会自刎。”
紫蝶翩翩,点在凉下来的瓷碗边,探身啄了下汤。点得余波阵阵。
老妪脸色发白,看了看正视自己的孙皓,又看了看视线迷离的儿。
孙皓不躲,反而追着她看去。角落的男人被盯得不自在,站起来嘟哝几句,含糊的声音里只听清楚几句“娘”。
“这也仅是我个人看法,人各有志嘛。”孙皓又笑,推开扇子,扇了两下肉汤、推开了贪食的蝶,“只是我想这位壮士看起来像是保家卫国的好男儿,想必……比起旁的,更在乎大局。”
“不过这些话,谁知道呢。世道难,逼得好人坏,坏人恶,恶人当道称王、还是什么,也并非不可……”
“不可能!”老妪拍桌。
嘭得一声,碗筷抖了三抖,远处的儿念着娘,咿咿呀呀走了过来、试图抱住愠怒的老母。
老妪哭:“那怎么可能!我家幺儿怎可能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他之所以……不就是因为他一腔热血、壮志……唉!”
言罢,她也不擦眼泪,只是抱着失而复得的儿。
“您说的我都懂啊!但是我怎能放着他一人在这世上。一人,实在是太苦了!”老妪说。
“是啊。”孙皓点头,“一人实在是,太苦。”
凑近二人,那男人反倒是得了点人性,转了转眼睛思索着娘为什么哭。
也许是困了?也许是饿了?他看了看桌上,还剩碗汤,半碟菜。
油花飘在汤上,余温散着香。
也许是辛苦做的饭没人吃,她不开心,就像以前那样。以前他们三个人一起,爹挑食说自己不爱吃油多的,娘也是擦眼泪,哭,嚎啕。
那时,他馋那难得的食物,却没伸手。爹娘看到,催他把饭吃了。
那时,他吃了,娘也不哭了。
现在,三个人,一桌饭,娘在哭。
所以。
男人抱起孙皓的碗,咕咚咕咚吞了下去。
“娘,别哭。”他说。
吃饱喝足,他不再咽口水,也不觉异样。
那执扇生人来家时,散出的令他恐慌的药味现也淡得嗅不到。何况,现在他已不觉有威慑,更不觉畏惧。
尽管他仍旧不晓得,这身体为何有饭不吃,来回推脱,而对面为何哭泣,来回拉扯。
火星代表的,不速之客代表的,有何可惧?
随着那口还未来得及嚼碎的肉滚落在体内,无法联系起的肉块和肉块之间来回钩织出某片新的轮廓,那是什么。
那是消化?还是同化。
一时间。
他好似懂了他,也好似懂了她。
方才听着雾蒙蒙的话,现在反而清晰无比。
男人说他的话,阿娘说他的话。
他循规蹈矩,一向如此。
像过去听爹的,练功,种地,保家卫国,照顾娘亲。
……一切都,无比清晰。
一切都。
……
魃村。
孙皓前脚刚到,后脚球不偏不倚正中额心。
被打出个趔趄后,忽得飞出个红影把球一扫、只看到球落之处交织了几道飞影,如同秃鹫捕食。
“还好吗?”林檎问。
“有些晕,好在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孙皓无奈,“师姐伤怎样?已经可以出来了?”
“死不了。”林檎上下打量了下,笑道,“你来这里倒是稀罕。”
“贞师弟无论如何要我离开丹室,上次劳烦了梁师兄和容师弟护送我,我也想备些新的药草给他们。”孙皓也笑。
“有事做总是好,没事我就走了。”
林檎落下一声,人便没影了。孙皓在村内逛了一圈,买了几根簪子,没忍住,又购入了些新药材。
不多时,孙皓抱着两大包袱,望着夜空中一闪一闪的星子。
“师兄!”
一声清脆的叫声扯破了平静,贞三两步跑到孙皓身边。
孙皓应了一声,看着贞探头探脑想看自己买了什么,便大方地手一摊任君选择。
终究是少年心性,翻了三两下,贞有些无聊,便寻着话头聊。
谈到应山派的变故,说是近也怪远,似乎一夜间,仙人所行之事变了味,原本替天行道之事也变得负债累累。只是山门终究英杰遍出,本就不是为那几声“仙长”行事的弟子仿佛脱了层礼义廉耻的束缚,该做的照常,能做的更多。
“不过我还是好奇。”贞说。
孙皓颔首,让他继续。
“那一天,那化妖的儿子,真是听你的话羞愧至极,通了人性想还骨偿肉给爹娘吗。”贞问。
不远处,弟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者在树下赏月,或是游走在集市间挑花眼。
好一派祥和静谧之象。
“当然。”
孙皓看着远处的人,又看了看身边的贞,笑道。
“当然是,用药呀。”
——
批注壹:
正月十五 炼丹
炸三糊二 颗粒不纯
金桂师傅来访 赐扇
“文人也当用武” 所言极是
扇骨处镂空 可以嵌药 扇尖可作针、匕 也可作寻常器皿
需考量如何放药 液还是粉
批注贰:
二月三 出诊
上回的大哥好得快 义肢派了不少用场
晌午吃饭见他撒盐 悄无声息便结束了
也许是个办法
批注叁:
三月十二 出诊 炼丹
大抵成了 有待深入
这几日蝴蝶绕着扇子飞 看来它们并非单纯喜好药草
也许是毒?
有待深入
批注肆:
五月五
未去归墟梦 不敢见阿晓
她还回来吗
还愿回来吗
罢了
批注伍:
五月六 炼丹
梦到阿晓了
最近梦短易醒 炼药时却安宁
也算好事
写到一半查了一下才发现汤圆其实是宋朝才出现的,唐代好像吃炸圆子更多。但因为我们有架空所以我就强行写大家吃汤圆了!!
浮元子=汤圆,粉角=饺子,馎饦=面片汤
*存在大量只讲了一句话的互动但我还是关联了对不起!如有ooc都是我的问题!
*本来写了穿校服的无忘长老看起来比现在小许多……看了长老的文后紧急修改!
过年啦,室外挂上了一串又一串的红灯笼,将山门广场照得一片红彤彤。
室内灯火通明,司书弟子出了主意,要在宽敞的讲武堂里聚餐,问剑弟子们一呼百应,行动力超强地把室内都装扮好了,窗花在窗户上挤得满满当当。
魃村的村民们本就给应山的弟子们准备了年菜,被大家一起搬到讲武堂来,也有兴致勃勃的丹心弟子弄来了食材,表示自己也可以露一手。
等到无忘长老按照往常的时间走进来,想看看大家练功的时候,已经只能被一个个台面挤得只能站在角落了。
问剑们看到了他,一个个心虚地笑起来:“长老中间坐中间坐!”“要吃点什么我们给您夹!”
无忘顾左右而无言。他看到孑孓已经混在了弟子们中间,应孓兴致勃勃地要去夹弟子们自己做出来的黑乎乎的丸子,应孑站在一旁看着,不知是不是想根据应孓吃下去后的反应再决定自己要不要吃。
隔壁顾长老刚给大家发完了压岁钱,引得大家争相欢呼,就又圈了一小块地方整了个抽奖,抽各种各样的小画像,据传闻大奖是无忘长老的私房画(镶金边版本)。
无忘射钩杀了过去,顾长老小声对他说,放心吧,所谓私房画的最终解释权在他,保证是可以见人的画像。
无忘:这句话里有哪个部分是值得放心的吗……?
抽奖现场一片哀嚎,问剑们纷纷祭出刚拿到的压岁钱,司天们也个个用出了全身本领掐算占卦,互相妨碍,只为抢到唯一金卡后转手高价卖出。但不知是不是互相妨碍过头了,大多数人都只抽到了嗯呢和中午饭吃的竹子画像(没有嗯呢和中午饭版本)。
陈长老来找丹心弟子们安排公事,反被弟子们撺掇也去抽一次。顾长老看到了,笑眯眯地招手:“压岁钱也有师妹的份哦。”
也就是说她抽这一次卡不用再另外花费任何了。
于是陈思哀两指一捻,便抽出一张金光闪闪的画像来。
只见画中乃是学生时代的无忘长老,他那时候身量就已经显得很高,马尾比现在略短一些,穿着蓝白的应山制服,抱着剑一脸冷冰冰地瞪着画像外。
陈长老:大奖就是这个?年轻版本的无忘射钩有什么好看的,我又不是没见过。
无忘射钩上前协商回收无授权画像,她便无可无不可地把抽到的画随手给了他。
见唯一大奖就这样被人抽走,并且再也没有在市场上流通的可能,现场弟子们痛心疾首,悔不当初。
顾长老对此和蔼地表示,他卜算到以后抽卡游戏会十分流行,今日之举乃是为了给应山弟子们先打上一剂预防针,希望大家吃一堑长一智,日后不要被此类游戏骗钱。
那边有人热热闹闹地做游戏,这边就也有人吃得正开心。
荚蒾今日把长发在脑袋后挽了一下,用蝴蝶结系成漂亮又利落的马尾,穿了一身靓丽的新衣服。她看了看鹤避烟又看了看殷瑗:“咦,你们这是在吃什么?”
只见这两人手中的碗里,一个个圆滚滚的雪白团子沉沉浮浮。
“这是浮元子,也叫汤团,是从江南明州一带流行起来的年食。以前大家吃油炸的比较多。”鹤避烟解释道。
殷瑗戳破了一点皮给荚蒾看:“里面裹的是芝麻和白糖,师姐要尝尝看吗?”
“好诶。”荚蒾盛过来一个,用勺子戳了戳,皮子软软的。
她小心地咬下一角,甜意与热气一起泄露了出来。元子的内馅儿还是滚烫的,她吹了一会儿,才继续入口,随着咀嚼,芝麻的酥香在嘴里弥漫开来。
“唔哇。”她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了话,但眼睛一亮。
“看起来不错的样子,我也尝尝!”谢安说着就去锅里盛了一碗。
“谢安你碗里怎么什么都有,你以前过年吃啥啊!”有人问他。
谢安嘴里已经塞得鼓鼓囊囊,一阵艰难地下咽后,歪头回忆片刻:“我不知道诶……我哥好像会叫我一起包粉角?但我吃什么都可以啦。”
大家边吃边聊,顺势讨论起来各自过年会做的事情。
江瑜充满希望道:“年底不知道妖怪是不是也在冲业绩,前段时间真是忙坏了……过年期间,就好好休息放松一下吧……”
他说完沉默片刻,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好在远处的问剑长老还在处理画像的事情,并没有听到他的休息宣言,他顿时长松了一口气。
“你过年是休息了,”凤鸣突然淡淡开口,“妖物也会休息吗?”
江瑜一惊:“这……确实不会,仔细一想,在我休息的时间里,妖物还在进步吗?那我岂不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道高一尺,妖高一丈……不行,明天开始我要双倍练剑!!”
荚蒾忍不住举手打断话题:“啊啊啊你们!不要在节日的餐桌上,说那么扫兴的事情啊!!”
其他人赶紧转移话题:“你们知道吗?在我们当地,成年的孩子都需要在除夕之前单枪匹马猎一头熊回去,做成过年的菜肴哦。”
荚蒾张大嘴巴:“过年时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也还好吧?”隔壁桌的磐接口,“我们这桌的菜不是也差不多吗?”
差不多在哪里?
大家转头看去,只见磐面前的盘子里赫然摆放着亮晶晶的清炒抱果虾、油炸海刺猫切片、糖渍虫骸等一系列食物。
乍一入眼,冲击力极强。江瑜手一抖,差点就要把剑拔出来了,幸好迅速反应过来,妖怪没有尸体,而活的妖怪也不可能这么安静地待着不动,这些绝对是假的!细看果然,抱果虾是用河虾仁做成,海刺猫是糖糕,虫骸是山楂球。
磐颇为遗憾:“本来想试试把我捕捉到的妖物放在里面记录一下它们的变化,但长老来厨房转了一圈,我准备的妖物就都不见了,其他食材已经下锅,只能用假的模拟一下了。”
荚蒾:“……这里还有个人准备在过年时做更危险的事情啊!!”
“哈哈哈,”薛景逸觉得很有趣似的笑起来,“我老家那边过年时也有用活物举办的仪式呢,有一年过年时我不小心把鸡的血混了进去,结果害大家急急忙忙重来了一遍……我才知道原来不能用鸡的血啊,很有意思吧!”
“不对,到底是在用什么的血做什么啊……”荚蒾扶额,“已经完全分不清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了!”
改装成临时厨房的丹室里,众弟子们一展身手,锅铲碗盆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尝尝看?”白帆用长长的勺子从锅中捞出馎饦,装到小碗里递给站在旁边的人。
“诶……”柳尘音舀了一勺,很意外地扬了扬眉毛,“你居然还会做这个。”
桌旁的楠云举手发言:“他跟魃村的师傅学了好几个月呢。”
“吃你的吧。”白帆将另一个小碗放到桌上,“少说两句。”
“噢。”楠云低头猛吃。
柳尘音犹豫了片刻,不确定要不要问,不过很快白帆就自己解说了起来:“我想着,等再过个二三十年如果无法修行到更高境界,下山还俗之后总要有点别的一技之长,以免一出门饿死,那岂不是太给应山丢人了吗。”
竟然是在考虑那么久以后的事情。柳尘音自己倒很少想这个,对她来说一心修行提升到更高境界才是正道,在努力到最后一刻之前都不会考虑放弃。
而且这话听起来,他还俗之后好像也不会留在魃村,而是会远行的样子……
她有些心绪复杂地咬了一口馎饦。
柳尘音:“……”
“怎么了?”白帆莫名地看着她突然沉重的神色。
她肃然开口:“我今后会督促你加强修炼,以防你将来境界停滞,还俗下山之后真的饿死。”
“……?”白帆端起自己那碗吃了一口。
白帆:“……”
糟糕,应该是刚才熬汤的时候一紧张,把盐放成糖了。
两人看向吃完了一碗,已经去盛第二碗的楠云。
柳尘音:“其实我之前就想问……楠云师妹的味觉是否有些……?”毕竟她调制的补药味道也极为清奇,但她本人似乎毫无所觉。
白帆扶额:“她只是什么都能吃得下。”
窗外炸开烟花,五光十色照亮了夜空,聚集在丹室里的弟子们纷纷围向窗边。
“司书制造烟花的技术又精进了呀!”
“哦哦哦图案还会变。”
“是谁做了海刺猫的烟花!?大过年的不要让我看工作了吧!”
“希望……明年的这个时候大家还在一起看烟花……”
仿佛伴随着许愿的声响,最大的一朵烟花“嘭”地炸开,变成了应山的样子,停留在夜空中,久久未散。
这边应山剑仙们各自埋伏,只等捉妖信号;那厢凡夫俗子都口称上仙,对着妖道倒身下拜。那道人端然不动,他若开谈,众都静听,他若讲道,众都齐和。
如此妄自尊大,旁若无人,也不过是旧有的规矩,渺茫子也只蹈袭而已。
渺茫子将界方在案上猛击三下,吩咐众善友不许扬声,各宜静听。“贫道从江南到此,感承京官相留。今日出关启请这个道场,一来要赞应山保人平安,除妖患灾荒;二来要谢圣上保国治年,使民安道泰;三来要保十方大众道心开发,早辨前程……”
几个敏感的显贵听此,不禁心思暗涌,民众中也有人暗中窃语。
这道人好不识趣,竟敢把门派权威放在天子之前,还是京城宫墙近处。
鹤避烟调整了下眼镜,笑意渐隐说道:“好一招祸水东引,灾岁间应山派行动本就扎眼,惹一些人不快;太平年间又有人冒名顶替,大放厥词。难怪都说人心鬼蜮,凡世腌臜。”说完他看了眼躲在另一边的不苦,对方紧握长鞭,面色如常。似乎早已对这样的事见怪不怪了。
渺茫子看着台下,知道有不少肚里没墨的人家,便也不讲什么高深莫测的禅机玄密,借妖灾一事将上界群仙的故事叙与大众听着。
偈曰:“商纣无道引六魔,无量寿福。玄帝领命要救世,无量寿福。托生净乐国太子,无量寿福。入武当拜紫元君,无量寿福。”
渺茫子将玄天上帝弃家修行,洞阴伏魔的事迹敷演说来。说一回,颂一回,弄得这些蠢夫愚妇眼红鼻塞,不住的拭泪。他旧伤未全愈,又只顾念着观赏众人喜怒哀乐,全然未注意周围的异样。
就在这时,高台对面的狮子香炉突然发出崩裂之声,香灰伴随着火舌爆炸开来。
“就是现在,放!”九方屿打出手势,谢安便抛出之前买的冰纹玉瓶,渺茫子心有所感,猛地抬头。鹤避烟看准时机,在瓶子处于渺茫子正上方时射出几枚铜钱,将其打成碎片;无数橘黄色的矿物粉末在道人头顶倾泻而下,浓烈刺鼻的味道淋了他一身。
是雄黄!
渺茫子猛地一痛,抬袖扇去。一股妖风顿时将净瓶碎片和雄黄粉末卷往他出,却还是晚了一步。“我的脸!”渺茫子撇下麈尾,双手掩面,差点跌落高台。露出的皮肤被燎出无数凹凸不平的斑纹,就像灌满了浑浊雨水的鱼泡;面部升腾起阵阵白雾,并发出烈火烹油般的刺啦声。
这不是一般的雄黄,它还混合了应山派丹心院特制的猛毒。
渺茫子只顾着医治脸面,哪还有闲心维持人形;自己早已露出雪白粗长的蛇尾,因雄黄的刺激而不断痉挛抽搐,在身边拍打着。离他最近的几位僧道被蛇尾抽中,脑浆迸裂坠死在人群之中。
台下的信众见此便发出恐惧的尖叫,四散奔逃;几个体虚的贵人更是当场吓昏了过去,被仆从托僵着往后撤。场面乱作一团,无论男女贵贱,俗人修士皆都肝胆俱裂,抱头鼠窜。
谢安与和鹤避烟从空中突袭,手持兵刃朝渺茫子冲去。蛇妖双手结印,振臂一挥。高台周围便被震得四分五裂,砖瓦木石冲天而起,裹挟着气浪,排山倒海般扑向二人。鹤避烟长剑刺入砖石,精光四起;谢安双手持刀抵在胸前,将对方护在身后,两人合理硬生生撞出一条路来,将高台连同供桌一块劈做两半。
渺茫子不愿恋战,便对着狮子香炉猛的一吹。那香炉便腾空而起,突然增大数倍,被烈焰包围,如一颗流星般砸向谢安和鹤避烟。自己则架起妖风,欲往外逃,裙下还跟着一条来不及收起的尾巴。
突然,一条银色的蛇鞭不知从哪窜出来,猛地击中他腰部,让他吃痛一声差点坠到地上。那鞭子也顺势将他缠住,任他在半空中翻滚。“豁,这半人半蛇的是什么怪物啊。”不苦紧紧握着蛇鞭的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狠厉,并向对面的九方屿狂使眼色。九方屿攥着蛇鞭的另一头,向后大跨一步,猛地一拉。鞭子瞬间绷直,将道人悬在空中。
渺茫子感到两边受力,自知难以挣脱。“与其浪费力气,不如先歇下来,再做打算。”他冷静之后,收起法力,缓缓落在地上。谢安与鹤避烟赶忙上,从后面支起一剑一刀,架住渺茫子的脖颈。
“如果你们想让罗公子永远魂不附体,就尽管杀了我。”他媚眼如丝,看着众人笑道。谢安眼神示意,鹤避烟便托着他的罗盘,调试着什么。“东西在他身上。”他走过一圈,确定道。随后,在渺茫子袖中的荷包里取出一只用红线缠绕的乌龟。
罗瑛之所以久病不起,是被渺茫子摄走了三魂七魄,封禁在这只乌龟里。“立刻解法,否则就杀了你。”不苦一脚踢在渺茫子背上,催促道。她虽然讨厌这些道貌岸然的贵勋世家,但应山有除妖灭怪的职责,因此不得不救这个恶名远扬的纨绔。
渺茫子不情不愿,冲乌龟眨了眨眼睛。那小兽顿时化作一道青光,往罗府飞去。
等着瞧吧,我一定会让你们付出更惨烈的代价。蛇妖暗想到。
“你再来一次,我之前没看清。”九方屿拨弄着渺茫子的裙摆,双眼因为求知欲早已全部张开,直勾勾盯着他穿着布鞋的脚。“你的尾巴是从脊椎里长出来的,还是双腿并拢变出来的?”。一个女子竟然流露出让渺茫子感到名为“变态”的神情,实属不易。
不苦刚要拿着织了一半的毛衣来请教,就看到她的纺织老师正在骚扰可怜的研究对象,苦笑道:“师姐,你老毛病怎么又犯了,小心这妖道使诈。”
离开京城后,他们四人研究了半天,发现此人和寻常依靠药物修炼的邪魔外道不一样,目前已知的手段都无法取出他身上的浊气。“连葫芦也没反应,恐怕只能带回去,让陈长老亲自拔除了。”鹤避烟擦了擦镜片,提出了最稳妥的解决方案。众人表示赞成,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带着渺茫子御剑飞行。
只要有这妖道贴近,御剑术便会失灵。
原是渺茫子暗中使了个千斤压顶的法术,强行镇住几口神兵,拖延去往应山的时间。“贫道以妖物炼药,如今被你们破了法,便成为了一个可移动的邪气团。”他诓骗道:“你们这帮初出茅庐的丫头小子,收束体内灵气的手段并不高明;与我体内的浊气水火难容,所以连武器都不愿与我接近。”
既然如此,他们只能徒步回应山了。“就当带薪旅游好了。”谢安看得开,鹤避烟强烈赞成,九方屿想在将渺茫子拱手让出前再仔细研究一番,不苦没什么想法。
如今天下太平,偶有妖物也难成气候,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应该吧。
“别弄小动作,除了我们,你是脱不下来的。”谢安给渺茫子戴上克制浊气的符咒制成绳索,恰巧对上了对方的眼睛。“小仙人,你轻点嘛。”渺茫子朝着谢安眨动双眼,企图施展摄魂术。谢安毫无波澜,用力一紧,渺茫子左手便被绳索勒出几道红印。
法术真失灵了啊。渺茫子看着系在手腕上的符咒,若有所思。随后的几天里,他就和这帮应山弟子一路嘻嘻哈哈,绕到了江南地界。而盯着他最紧的不是别人,正是九方屿。
“姐妹儿,你看我还有法力变身吗?”渺茫子抬了抬手腕,心里翻了个白眼。“我现在就是肉体凡胎,一点劲也使不上来,你就算把我扒光了也什么也看不到。”九方屿若有所思,看上去真要上手。“师姐,别被那妖道牵着鼻子走了。过来吃饭吧。”鹤避烟一脸黑线得过来拉住她,还顺手扔给渺茫子半个馍馍。“你也是,今天先凑合一晚,明天就能到杭州城住客栈了。”
是夜,渺茫子自然是睡不着的,身为妖怪的他似乎早已失去了睡眠。他眼睛一转,故意发出些声响,弄醒了离他最近的谢安。“你把防护结界开个口,我要出去解手。”渺茫子以袖捂嘴,眯眼笑道。谢安挑了挑眉,打开结界后,听那妖道宽衣解带的动静,才稍微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渺茫子突然纵身一跃,从背后把谢安牢牢抱住;他的双腿像钳子一般箍住剑仙的腰,又用手往对方胸口掏去。谢安就地一滚,将对方从自己背上摔下,眼神里难得有一丝惊恐。正要拔刀,却猛然感到腰部一空。
不好,他的刀不见了。
渺茫子正攥着这把唐刀制式的武器,他嘴角一扯,手起刀落。只听“噗嗤”一声,道人的左手便被切了下来,连带着符咒一块掉落。
“谢谢你了,小帅哥。”
他振臂一挥,谢安便被一道怪力弹飞,撞在了赶来的九方屿身上。鹤避烟将两人扶住后,举剑挺身来刺,却被渺茫子两指夹住,就势一转甩到旁边。不苦从暗处猛地挥鞭,却被渺茫子左手擒住。
“不可能,你的手明明……”不苦还没反应过来,蛇鞭就被一股火焰点燃,从渺茫子处飞速烧来。她在松手时对方却倏忽而至,被一把掐住咽喉。“死丫头,你就不会来点新鲜的么?”渺茫子面色阴郁,正要施力,却猛地脖颈一凉。
“够新鲜吧。”不苦将一枚粗长的毛衣针刺入对方的脖子,一脚把他踢开,借势脱身。随后捡起熄灭火焰的蛇鞭,再次袭来。其他三人也站了起来,各执兵器朝渺茫子攻去。渺茫子医好伤口,忙拔出双剑,与四人在月光下混战起来,他们的衣袖都被夜风和剑气卷起,就像争相斗艳的牡丹花一样。
渺茫子伤势未愈,知道无法硬拖。便虚晃一招,将两把剑扔到空中,随即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下起了瓢泼大雨。
众人被这临时出现的雨幕淋了个措手不及,彻寒入骨的浊气顺着雨丝刺入他们体内,动作不免慢了下来。趁此机会,渺茫子躲闪几个回合后便跳出包围圈,御风而去。
他得赶紧找个地方躲一会儿,最好能来个替死鬼。渺茫子含指吹出哨声,几只乌鸦便零零散散飞来,围绕在他的面前。“小心肝们,告诉我。这附近哪里还有化作人形的妖怪,让我去叨扰一下。”乌鸦们嘎嘎叫了几声,随后引着他往某个方向飞去。
“他往北方逃了。”谢安拿着罗盘,接过九方屿递过来的药丸,就着水咽下。“不行,传信符被带有浊气得水弄毁了,联系不上宗门。”鹤避烟拧了拧衣服上的水,将几张残破的符箓抖出。不苦提议先回宗门,却被一道低沉的女声打断。
“这次的任务还能补救,那妖道正是因为敌不过你们才使诈逃走的。”林檎裹着宽大的斗篷,从天而降。“他身受重伤跑不了多远,我们乘胜追击才是正理。”众人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传奇女子,都愣住了。
“还干瞪眼干甚么。走了。”沉着冷静的声音响起,让这些小年轻们感到心安。
渺茫子嗅到空中传来的熟悉气味,就知道那些剑仙一定有了强力的外援。“但这次倒霉的不是我了。”他拨开树叶,看着眼前的小木屋,自言自语道:“小狐狸,就借你这身狐狸味一用吧。”他故意从道巾中挑出几缕头发,显出几丝疲态。
走到门前,他朝房屋上喷出一口妖毒;随后打上一道摄魂符印,以备收尾之用。“感谢我吧,小狐狸。你只是失去了房子,可那几个应山剑仙将要失去这好几天的记忆了。”他暗暗想到,随后敲了敲门。
一个鼓着腮帮子的女子开了门,十分警觉地看着他。
“在下渺茫子,今受应山弟子追捕,见此处弥漫淡薄浊气,特来寻求同族庇护。”蛇妖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开门见山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