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当空千里去,
为天且示不平人。」
基于《山海经》及相关国产古风单机游戏为灵感的仙侠企划。
玩家可创作门派弟子、村人、或是与其为敌的妖族,经历仙门日常、人妖纷争、仙门入世或出世等一系列主支线故事。
凭心而论,宋丽梅在魃村的生活不算差。慈幼院的孩子们互相照应,大人也算尽责,至少大家都有衣服穿,有东西吃,有地方住,比起跟着村里人逃难的那段日子好上太多。
这天晚上,宋丽梅哄着几个小一些的孩子睡着,自己也吹熄了蜡烛,准备入睡。
她还未合眼,却看见床头立着两道人影。房间昏暗,人影面目模糊不清,宋丽梅却立刻知道了二人身份,颤抖着嘴唇道:“爹,娘……”
不知从哪来的点点微光,照出二人满身的血污。未等宋丽梅开口,女人便抢先说道:“你的日子倒是过得不错。”
“你在这魃村里逍遥快活,是不是早就把我们忘了?”男人也帮腔道。
话中的刺骨寒意让宋丽梅不住地颤抖着。她连连摇着头,想要辩解一二:“不是的!我从没有忘记过你们……”
“丽梅,娘很痛。娘死前遭受蚀骨之痛的时候,你却只躲在房里一声不吭。”
“你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去死,可如今反倒是你衣食无忧,你的良心可过得去?”
“对不起,爹,娘,我救不了你们……”
宋丽梅低低啜泣,那一年的妖祸就像是发生在昨天似的。她被娘藏在竹筐里,捂着耳朵闭上眼睛,却仍能依稀听见外面的哀嚎声。从那以后,她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
女人摇头叹息:“罢了,罢了,怪只怪你没用。可你还有机会弥补自己的罪过。”
男人笑道:“跟我们走吧,这样我们一家就能团聚了。”
两人脸上的血污消退了,现在的他们更像是一对平凡的父母,正张开双臂,等待拥抱自己的孩子。
团聚……是啊,她本就应该死在那个夜晚,而不是一直苟活至今。
没有一丝犹豫,宋丽梅朝两人奔去,却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风绊住了脚步。
“别过去!他们不是你真正的父母!”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孩将宋丽梅拦住。她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看上去和宋丽梅年纪相仿。
宋丽梅觉得她有几分面熟,可一时间想不起对方究竟是何人。她伸手去推眼前女孩,焦急道:“你让开,不要拦我!”
女孩却伸出双手,狠狠地捏上她的脸:“你好好想想,自己现在这是在哪儿?”
霎那间光影变幻,宋丽梅这才发现一旁的床榻早就消失不见,自己也并非在慈幼院之中。随着女孩把她的脸搓扁揉圆,宋丽梅也终于想起自己身在命宫境之中,此次是来参加应山派的入门试炼。
眼见宋丽梅的神色慢慢变化,女孩也松开了宋丽梅的脸蛋。
“那又不是你的错,”女孩嘟囔着,“你爹娘又不是你吃的,是妖怪吃的嘛。”
宋丽梅低下头,却又忍不住看向女孩身后的夫妻二人。
“别看他们,看我!”女孩强硬地把她的脸扳到自己这边,“你还想不想进应山派了?”
“想,想进!”宋丽梅大声回答,但气势又立马减弱,“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好……”
“你放心,你肯定没问题。我刚来的时候连剑都不会拿,现在我可厉害着呢!你不要怕,以后师姐我罩着你!”
女孩得意地抬起了下巴。宋丽梅打量着她,疑惑道:“师姐?你看起来比我还小。”
“我都入门两年了!就算比你小,你也得叫我一声师姐,这是规矩!”
“那……小师姐。”
“嗯嗯,师妹真乖!”
眼看女孩的鼻子就要翘到天上去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急忙忙跳上了剑:“好了,你的心魔自己能对付吧?我还得去帮别人呢!我们应山见!”
说罢,女孩便一溜烟地飞走了,只留下宋丽梅在原地愣神。爹娘的身影只剩下淡淡的虚影,他们朝着丽梅招手,等待着她做出回应。
宋丽梅站在原地,擦了擦脸上的泪。她这条命是爹娘拼死救下的,既然已经活下来了,就该为活着的人做更多的事。
她朝着爹娘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时,两人都已经不见了。
没过几日,宋丽梅又在学堂遇到那个女孩。她一眼认出那就是当日在命宫境里帮过她的人,但又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搭话。倒是女孩看见丽梅,眼前一亮,立刻凑了过来:
“哎!是你!我就想着今天能不能遇到你呢!”
“小师姐好。”
宋丽梅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她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眼前女孩的名字,只好以师姐相称。
面前的女孩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立刻做了自我介绍:“我是周胜蓝!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宋丽梅。”
“哦哦,那以后就叫你丽梅好不好?”周胜蓝亲昵地靠了过来,“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毕竟我是你师姐嘛!”
宋丽梅刚想回话,眼见先生走了进来,轻咳两声准备教书,便不再言语。
等到下课,周胜蓝又追过来:“散学之后要不要去后山玩?你去过后山吗?肯定没去过吧!我带你去爬树,还可以去兽园看妖怪!”
宋丽梅本想回去温书,见周胜蓝这么热情,也不好拒绝。自此两人便熟络起来,只要一得空,周胜蓝就要来找宋丽梅一起玩,有时是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一起,有时就只有她们两个。
坦白来说,宋丽梅觉得周胜蓝够让人头疼了。不知道她哪里来的使不完的力气,平日里除了练剑就是满后山地乱跑,下河抓鱼,上树逮鸟,雨天在泥地里抓青蛙。偏偏周胜蓝做这些事的时候,还非要拉上宋丽梅不可,扰得宋丽梅不得安宁,暗中祈祷她哪天把自己忘了,还自己一个清净。
似乎她的祈祷真应验了,一连几日,周胜蓝都没来找宋丽梅。起初宋丽梅觉得终于得了清净,可又是几日过去,周胜蓝一直没来,宋丽梅终于坐不住了。她向同门打听周胜蓝的去向,知道她是和师兄师姐下山除妖,悬着的心放下了不少。但她又想:周胜蓝怎么连句话都没留下?也许是忘了吧。再说,周胜蓝又不是非要事事都告诉她不可。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周胜蓝总算从山下回来,又来找宋丽梅玩,一见面便大大咧咧地搂过宋丽梅脖子:“丽梅丽梅,想我了吗?”
宋丽梅默不作声,任由周胜蓝勾着她的脖子,把她拉到后山。两人熟练地上了树,周胜蓝便手舞足蹈地跟宋丽梅讲自己下山除妖的经历,师兄如何如何,师姐如何如何,那妖怪又如何如何,听得宋丽梅一阵厌烦。
“对了,我还给你带了礼物!”周胜蓝从怀里拿出一枚剑穗,“这是我在山下买的,好看吧!”
宋丽梅接过剑穗,神色有点缓和,却听周胜蓝又说:“我也给小云和小皮带了一份,这样我们四个就人人有份了。”
宋丽梅的心情立刻跌到了谷底。她跳下树,沉着脸说道:“我要回去温书了。”
“哎,丽梅!别走嘛,我还没讲完呢!”
周胜蓝跳下来拦着她,步伐灵活,总是能先一步挡在宋丽梅之前。
“嘿嘿,我就不让你过去!”
啪!
看她这玩闹的态度,宋丽梅彻底恼了,用力打了一下周胜蓝的手,声音之大让两人都有些发懵。
趁着周胜蓝愣神,宋丽梅快步绕过了她,可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自己刚刚是不是太用力了?说到底,她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可她又不想现在回头,只好加快步伐,逃也似的走了。
第二天,周胜蓝照例来粘着她。宋丽梅心里别扭,却装作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只在周胜蓝又要带她去玩的时候,说自己没空,不想去。周胜蓝呆呆地点了点头,似乎也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没继续缠着她。
一连好几天,宋丽梅都没和周胜蓝出去玩。就算是周胜蓝这么迟钝的人,也意识到肯定发生了什么,便问道:“丽梅,你最近怎么了,生病了吗?”
“没有。”
“那,那你生我的气了?”
“也没有。”
宋丽梅答道。她还能怎么说呢?只是因为周胜蓝和师兄师姐下山除妖,她就在这里生闷气,那也有点太不可理喻了吧!可每当看见周胜蓝那么兴高采烈地讲别人的事,宋丽梅就一阵不爽,收到人人都有的礼物,就更觉得讨厌。她似乎是平生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我知道你就是生气了!”周胜蓝几乎要急哭了,“可我都不知道你生什么气,你都不告诉我!是你不喜欢上树掏鸟蛋了,还是不想掏蚂蚁窝了?还是说你讨厌我,不想和我一起玩了?”
说到这里,周胜蓝眼眶一红,啪嗒啪嗒开始掉眼泪。
宋丽梅慌忙拿出手帕给她擦泪:“我没有讨厌你,没有不想和你玩。”
“那,那你到底生的什么气啊?”周胜蓝委委屈屈地看着她。
“……是那个剑穗,我不喜欢。”
宋丽梅避开周胜蓝的视线。这个理由太烂了,烂到有点可笑的地步,可周胜蓝偏偏就相信了。她破涕为笑:“那你早说嘛!你要是不喜欢,我就送你别的东西!你跟我来,我给你看看我的百宝箱!”
那个下午,周胜蓝非要宋丽梅在她的百宝箱里挑一样东西拿走。说是百宝箱,实际上都是些石头,羊骨头之类的小玩意。宋丽梅勉为其难地选了一样,又鬼使神差地问她:“这里的东西,你还送给别人过吗?”
“没有啊,这些都是我的宝贝,我可舍不得送人!”周胜蓝嘿嘿一笑,“但是只要你不生气,我就都给你。”
宋丽梅握了握手里那块奇形怪状的小石头,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许多。很多年后她才明白,自己的这份心情到底意味着什么,却未曾想过是那样的命运弄人。
好在兜兜转转,她总算还能再握住周胜蓝的手。
“江南有人形妖物混迹市井,查。”万延嘉便是接了这个任务下山。
剑光闪过,一只小妖在尖啸中化作黑烟消散——尽是这些不成气候的小妖。
鹿非白给了她司书院最近特制的符箓,遇到人形妖物便会示警。但一路来符箓皆未有异动,万延嘉不禁疑惑。
走出树林,眼前是一条青石板路,两侧白墙黛瓦,小桥流水。
好的,日常迷路。
“万仙长。”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万延嘉转身,只见石桥那头,一人撑伞而立。伞下是那张清俊温和的脸——千里。
他今日穿着一袭寻常青衫,却更显眉眼温柔。见万延嘉回头,他轻声浅笑:“还真是你。我方才在桥上瞧见个背影,觉得眼熟,没想到确是故人。”
万延嘉也颇觉意外,襄州一别不过月余,竟在千里之外的扬州重逢。
“你怎会在此?”她问。
“我本京城人士,此行和先前去襄州,都只为寻找一件东西。”千里走上桥,与她并肩,“一件本就属于我,却被盗走的东西。”
“原来如此,愿你早日寻回。”万延嘉并不多问,只关切道,“已有妖物化为人形,你平日当心些,若见可疑之人,莫要靠近。”
千里笑道:“既有仙长坐镇,此地妖物想必不敢作祟。”
万延嘉颔首,两人一时无言,只并肩立在桥上,远处有画舫驶过,传来隐约的丝竹声。
“此前仙长赠酒,还未启封,不如去我住处共饮如何?”千里忽然开口,侧头看她,“在下亦有些收藏的佳酿。”
万延嘉本想拒绝,但想起师门任务尚无线索,多去各处走动也好,便点了点头:“可。”
那宅院在一条僻静巷子深处,白墙黑瓦,推门进去,是个不大的庭院,种着两株垂丝海棠,此时花开正盛,粉白花瓣落了满地。院中青石铺地,一角植竹,一角造池,池中还有几尾红鲤。
千里引她到院中石桌旁坐下,自己进屋取酒。
万延嘉环顾四周,这院子虽小,却打理得极干净,石桌上不染尘土,池水清澈见底,连石缝里都无杂草。
这个千里到底是什么身份,于江湖来去自如,处处有歇脚的房子,万延嘉可不相信这都是他自己打理的。
思量间,千里已抱着数只小酒坛出来,他拍开一坛封泥,一股清甜酒香顿时飘散开来。
“这是‘琼花露’,扬州本地所酿。”他斟满两杯,递一杯给万延嘉。
万延嘉接过,抿了一口。酒液入口甘冽,如同花的甜香,恰如这江南三月,明媚如春光照人。
“好酒。”她赞道。
千里笑了,双眸粲然如星:“如此,便与仙长的‘红尘’一较吧。”
万延嘉也笑应。
“红尘”入口,霎时醇香盈满肺腑,又似有些未竟的滋味潜藏其中,惹得人止不住要多饮,再多饮一些。待得真尝出那藏着的滋味,却原来是酸苦,满口酸苦,竟还忍不住要再尝一口,要追回那初时的甘甜,压过所有滋味。
不知不觉,“红尘”饮尽。甘甜与酸苦,都不过怅然若失。
“有酒无乐,总觉少些滋味。”千里乘兴抱琴,指尖轻抚琴弦,泠泠作响。
万延嘉不通音律,却也听得出这琴音极好。起初清越如泉,渐渐缠绵如丝,到后来竟生出几分红尘繁华、人间烟火的暖意来。琴音流转间,仿佛得见市井巷陌,灯火楼台……红尘悲欢。
“琴曲妙极,可惜我不通音律,不能相和,”她说着,便好似想到了什么,“若蒙不弃,请以剑舞相和!”
“你不会慊弃的,对吧?”万延嘉已经拔剑出鞘,退开几步,与他遥遥相对。
“求之不得,”千里抬眼看向她,眼中含笑:“凡尘之中,有几人能观得仙人舞剑?某荣幸之至。”
新的琴曲响起,万延嘉抬手起势,只是最简单的基础剑式——起手、平刺、回撩、斜削,但她剑动之时,剑意仍旧引动春风。
院中的海棠花瓣被风卷起,绕着剑尖旋转,似落了粉色的雪。
琴声渐高,剑势亦渐急,花瓣越来越多,在她周身形成一道粉白色的旋涡。旋涡中,剑光偶尔一闪,如流星划破长夜。
剑势陡然一变,从温柔转为凌厉,琴曲也一改此前温柔缠绵之态,有意与剑器相应,铮然如山岳,激荡如江流。
花朵的帷幕被气流掀开,如雨纷落。花雨中剑光如龙,冲天而起,又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最后一剑收回时,琴音恰至尾声。
“铮——”
余音袅袅,花瓣落地。
万延嘉收剑,看向千里。
平日在山门习练剑术,初时一招一式唯恐出错,练得久了便得心应手,与佩剑独雅更是剑心相证,通彻澄明。
哪怕曾有过许多不务正业,比如为了耍帅,钻研数十种挽剑花的方式,认真练习书法只为用剑在石壁上刻字好看……
却从未有过那一次,像今天这样,在舞剑的过程中,生出那么多,那么多的杂念。
院中纷落的海棠花瓣,倒影在杯中。抚琴少年的眉眼,映在剑上。
千里仍坐在琴案后,手还按在弦上,定定地望着她:“……能否,再看一次?”
万延嘉登时皱眉:“干嘛?你想偷学应山剑招?”
千里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这一笑,仿佛打破了某种魔咒,他整个人忽然松懈下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开始迷离。
“我如何能学得会?”他撑着琴案似乎想站起来,却晃了晃,又坐了回去,“只是觉得好看……特别好看……”
诶诶?这是上头了不是?就这点酒量?
“你醉了!”
“哪里哪里……”千里摆摆手,却整个人往前一栽,险些趴倒在琴上。万延嘉眼疾手快扶住他,扶额无奈。
还真就这点酒量。
万延嘉只好扶着他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千里含糊道:“没事……我歇会儿就好……”
说罢,真就伏在桌上,闭眼不动了。
万延嘉站在那儿,看着这个酒量不行还要跟自己喝酒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那日江边赠酒,只是随手试探,哪想到真有今日对坐,共品“红尘”之时。
她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冷掉的茶,静静等他清醒。
万延嘉这次倒可以不用顾忌收敛,肆无忌惮地认真打量这个令她格外好奇的人了。
多年以来,她熟识的都是应山同门。问剑院的弟子,个个剑不离手,就知道打打杀杀。丹心院的弟子,三句话不离经脉气血,动不动就给人扎针,疼得人龇牙咧嘴。
千里跟他们都不一样。
他温和,说话总是带着笑,哪怕不管是面对流民,还是面对官兵,都不见半点厉色。他文雅,会抚琴,会品酒,还有雅致与江水对弈。
很是新奇啊!
天色渐暗,万延嘉起身点起烛火。走过千里身后时忽然停住——因为他伏案的姿势,衣领微微松开,露出一小片后颈皮肤。
那里,有个黑色的印记。
印记约莫铜钱大小,形状不规则,像是什么陈年旧疤。但万延嘉还是看出不对——那颜色太深,黑中透着一股不祥的暗红,边缘还有些细微的、蛛网般的纹路。
这是……浊气侵染的痕迹?
万延嘉心头一凛,仔细感知。那印记散发出的气息,虽然极淡,却与妖物身上的浊气同源无疑。
千里中过妖毒?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中的?
她不由自主地倾身,想看得更仔细些,手指微微抬起,想去撩开他衣领,却又在半空停住。
万延嘉忽然想起,这里是凡间。
当年她听说苍以信要下山还俗,第一反应就是不可置信。那家伙和她一样痴迷剑道,心无旁骛,还俗干什么?
莫不是中了妖毒,或是练功走火入魔,失了神智?万延嘉真心如此以为。于是二话不说冲到他住处,抓起他手腕就要诊脉。
苍以信当时正在收拾行囊,被她这举动惊得愣住,随即勃然变色,甩开她的手:“万延嘉!你自重一点!”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她和她一直以为会常年相伴的同门对手,或是友人之间,有了一道清晰的鸿沟。
“我已还俗,凡间男女授受不亲,师妹不宜再在此处。”苍以信的行囊只有几件非应山弟子制式的寻常衣物,以及他亲铸佩剑“折玉”。
“为什么?你又没有中毒。”万延嘉倒没工夫跟他置气,只是觉得此事离奇超出了自己的理解范围。
她那时才真切地意识到,苍以信要去的那个“凡间”,和她从小长大的“应山”确实是两个世界。在应山,同门之间比试切磋,受伤互相包扎,从没人说过“男女授受不亲”,自己也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为同心爱之人成婚。”苍以信从剑架最高层取下独雅,递给万延嘉:“此剑我从未动用,原物奉还。”
万延嘉不接:“既是我输给你的,自然要再比一次,堂堂正正赢回来。”
“我不会再和你比试了。”苍以信摇头,“我既还俗,便不能再动用应山功法。你若不要,我只能将它奉至剑阁。”
万延嘉这才接过剑。分离多年的独雅剑重新入手,沉甸甸压在心头。
凡间有凡间的规矩。
万延嘉收回手,又不知道要干什么似的,只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千里恰在此刻缓缓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惺忪睡意,脸颊红晕未退,看着有些呆。
“我睡着了……”他扶着额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忙坐直身子,整理衣襟。
万延嘉问道:“你可好些了?”
“好多了,”千里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耽误你这么久……你在想什么呢?”
“想起我师兄的事。”总不能说我刚才想扒拉你吧。
千里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淡了:“师兄?”
万延嘉点头:“襄州城外,你曾见过的。”
千里垂下眼:“那位师兄对你很重要?”
“嗯?算是吧。”万延嘉皱眉思考了一下,独雅可是在他那放了好几年,怎么也不能说不重要吧。
千里一时没有说话,万延嘉还盯着他看,忽然有些纠结怎么开口提妖毒印记的事,此人身上疑团众多,此刻揭露是否会对他造成困扰?
屋内安静下来,只听见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良久,千里才开口,似有些别扭气闷地说道:“你就那么喜欢他吗?他都还俗成婚了,你也要追下山来?”
“啊?”万延嘉一怔,抬头看他。
千里却只盯着桌上那盏烛火。
“不是不是。”万延嘉终于反应过来千里在误会什么,有些哭笑不得,“你想什么呢?我与他只是同门之谊!”
“好吧说实话也没什么同门情……”她把独雅往桌上一搁,“不怕丢人的跟你说,此剑我曾因比试赌约输给他,三年。”
“我能不惦记他吗?做梦都想打赢他,可惜他早已还俗,我没机会罢了。”万延嘉眼中闪动的全是战意和对剑术的痴迷。
千里见了,也知是自己误解,一叠声称歉。
“我无意中见你颈后有一印记,似乎有浊气残留的气息,”万延嘉也终于借着他道歉的机会问道,“你可方便让我,嗯……查验一下?”
万延嘉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一定是这个酒有问题!浊气相关可是顶顶重要的大事,一点疏忽不得。
“自然,多谢仙长关怀。”千里看了她一眼,稍稍松开衣襟,侧身垂首道,“确实小时候中过妖毒,已有十多年了,此印一直未褪。”
万延嘉仔细检查了一番,又是灵力又是符箓,还给他把了脉,确实均无不妥,这才放下心。
他真的只是一个……幸运地从妖毒中痊愈的普通人,真好。
“陈年旧伤,小时候吃了很多药都不见好,”千里倒似毫不在意,“后来恩师授我内功心法,过了几年才慢慢痊愈。”
“你日后行事,务必更要小心!”万延嘉担忧道,“万一再为妖物所伤,一同爆发必定损害极大。”
“是,我记下了。”千里笑容浅浅,似从眼底漫出春水涟漪,“其实我今晚还有件要事,得出去一趟。”
“什么事?”万延嘉问。刚叮嘱完完要他小心,这人就想往外跑,根本没有完全清醒吧!
“去市集买些东西。”千里站起身,虽然还有些晕,但站稳了,“很快的,我去去就回。”
他正要往门口走,万延嘉却已先一步挡在门前:“我陪你。”
“不用不用,”千里连忙摆手,“怎好再麻烦……”
“不麻烦。”万延嘉不容拒绝地说道,“你是我灌醉的,我得负责到底。何况街市人多,我需提防人形妖物混迹其中。”
走出巷子,江南的夜便在眼前铺展开来。
那些小桥流水、白墙黛瓦,此刻全被夜色重新点染。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点点灯火,像是银河倾泻,碎成万千流动的光点。
沿河的长街一眼望不到头,家家户户檐下都悬着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旋转,将光影投在青石板路上,晃出一地流淌的斑斓。
人声、乐声,还有食物的香气,都混在风里扑面而来。有在街边大火现炒的碎金饭,还有什么大煮干丝、狮子头、藕粉圆子……
“砰——!”远处运河边上,一声响动划破夜空。
万延嘉警觉地按剑抬头,却见一朵巨大的金菊在墨蓝的天幕上轰然绽开,细碎的光点拖着长尾缓缓坠落,还未触及水面,第二朵、第三朵接踵而至——牡丹、芍药、海棠……赤金、绯红、琉璃紫,五光十色,将半片天空映得恍如白昼。
光芒倒影在河里,与那些漂荡的河灯交相辉映,整条河成了一条流淌着星火的光带。
是烟花啊!
万延嘉一时贪看住了。应山也有许多的光,剑刃凛冽的寒芒,符阵清冷的光辉,山巅的明月与星辉。
都不是这样喧嚣的、滚烫的,不管不顾,好像要把所有绚烂都在一刻燃尽。
像只开一次的花,只燃一次的火。
“今日是花朝节,”千里在她身侧说道,在吵嚷声中微微提高了音量,“我与仙长来得巧。”
说话间,人群忽然一阵涌动,几个孩童举着竹竿跑来,竿头挑着纸扎的鱼灯,鱼腹中蜡烛摇曳,光芒闪动,鱼嘴还随着竹棒的起落一张一合,活灵活现。
孩子们笑闹着从他们身边跑过,千里似乎被推搡得一个趔趄。
万延嘉下意识伸手扶住他胳膊。隔着衣袖,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热。
“小心。”她说着,很快松开手。
“多谢仙长……相伴相扶。”千里拱手一笑。
他信步走到一个小摊前,摊上铺着一块蓝布,上面摆着各色花笺。桃花瓣压的、茉莉花熏的,还有嵌着干桂花的,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千里拈起那枚桃粉色的,凑到鼻尖轻嗅,转头对万延嘉笑道:“我来就是想买这个。”
万延嘉看着那枚薄薄的花笺,又看看他眼中映着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遥远的不真实。
妖祸当前,化妖池动荡,师长重伤,她似乎该在深山追踪线索,在险地斩杀妖魔,而不是站在江南喧闹的街市,看一个醉意朦胧的少年买一叠带着香气的花笺:“……这就是你的要紧事?”
千里付了铜钱,将花笺小心收进怀里,在灯火明灭中转回身对她笑了笑:“是啊,这就是我的要紧事。”
万延嘉静静地看着他。
人潮在身边涌动,欢声笑语如潮水般将他们包围。卖花姑娘挽着竹篮经过,洒下一路玉兰香;说书人的惊堂木在茶肆里啪地一响,激起满堂喝彩;更远处画舫上,歌女的嗓音清越,混着琵琶声飘过水面:“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歌声里,千里颔首道:“和仙长同游,我心满意足,可以回去了。”
又一朵烟花在夜空炸开,是罕见的七彩琉璃色,光雨倾泻,千里站在一盏巨大的鲤鱼灯下,暖黄的光透过红纸,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着她,眼中含笑。
“行吧,”一路符箓并未示警,想来今日街市安全,万延嘉定了定神,“既然事情做完了,就回去吧,总觉得你根本没有清醒,该再多休息一会。”
千里点头称是,回程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到了千里的小院门口,万延嘉转身欲走,千里却挽留道:“天色已晚,寒舍有间客房,虽然简陋却也干净。仙长若不慊弃,可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走。”
万延嘉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既不离开江南,住在哪里都一样,和千里……也算是友人了吧!友人之间,也不需太过客气,几番纠结之下,还是点头同意。
客房就在主屋隔壁,被褥都是新的,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万延嘉在床边坐下,窗外的喧嚣渐歇,沉静成一片如水的月色。
万延嘉和衣躺下,闭上眼试图入定调息,可今夜不知为何,心绪总是难宁。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灼热的异动。
万延嘉猛地睁眼,起身的同时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剑柄上。
是鹿非白给的浊气示警符!
说明人形妖物,近在咫尺!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将窗户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月光如水银泻地,竹影婆娑。
院中无人。万延嘉在千里房门前细听了一下,少年呼吸绵长,应是正在好眠。
她纵身跃上屋顶,手持符箓向各方探查,最终发现朝向另一条巷子深处时,符箓光芒最盛。
万延嘉在连绵的黛瓦之上飞掠,手中符箓光芒愈盛。似是那妖物非但未远遁,反而停留在某处,未做掩藏,浊气浓烈到让示警符箓都有些烫手。
转过一处高耸的马头墙,前方巷口景象落入眼中。那是一条死胡同的尽头,月光被两侧高墙遮挡,只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光斑里,一个人影背对着她,身形纤细,穿着一身素色衣裙,显得单薄又静谧。
示警符几乎要燃烧起来!符箓感应到的浊气,是此人确凿无疑。
万延嘉脚步一顿,呼吸在那一瞬间也仿佛滞住了。
这个背影……她认识的。
那日在襄州城外,就是这个背影,一次次俯身为流民分发食物,低声安慰。在妖物成群围攻时,她为了不连累其他人,甘愿把妖物引向一边。
……黄十一娘。
万延嘉的手一点一点握紧了剑柄,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如此。
难怪那些低等妖物都像疯了般扑向她——那不是攻击,只是本能地趋向,是妖物对更高阶同类的,源于血脉的臣服与亲近。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十一娘。”
那背对着她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月光终于照亮了她的脸,苍白消瘦,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长久疲惫与忧思的痕迹。
“是师妹啊,”她看向此刻执剑的万延嘉,却没有丝毫惊慌,只有一种仿佛早已料到今日的平静:“好久不见。”
“锃——!”
长剑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寒光。剑尖抬起,直指黄十一娘脆弱的咽喉,却一时停在那里没有再递出:“我师兄呢?”
“担心我会害了他?”黄十一娘的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剑尖上,又缓缓移向万延嘉的脸,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放心,我便是杀尽了天下人,也不会害他的。”
“那他现下,人在何处?”
“他发现了,”黄十一娘黯然道,“便离开了。只说人妖殊途,天道不容,不能再在一起。”
“我自清醒以来,从未害过一人,反倒同他一起救助过许多人……为何殊途呢?”
是啊,万延嘉此前怎么也没想到,这样一位温柔善良的女子,会是浊气化成的妖物。
不对,苍以信又没有示警符,他又是如何发现黄十一娘的身份?
“既未伤人,你因何暴露身份?”
“西南蝗灾肆虐,千里赤地,救灾许久,仍是杯水车薪,”黄十一娘轻声叹息,“我用了一个术法,是一个大妖教我的,残忍的术法‘焚心焰’,中术者神魂俱痛,会在极度的痛苦折磨中死去。”
她抬起手,五指微微拢起,一点橙红色的火苗,便毫无征兆地自她掌心凭空出现。那火苗不过豆大,却显得十分妖异,外围颜色是橙红,核心泛着一点惨白。它安静地跳跃着,无声无息,却将周围一小片空气都灼烧得微微扭曲,映亮了黄十一娘没有血色的脸,和她眼中深不见底的哀伤。
见她施术,独雅剑一时剑光乍起,黄十一娘却似浑不在意,随手又熄灭了那团火焰:“术法是狠毒了一些,但我只为除蝗灾,并未伤及一人,这也有错吗?”
万延嘉一时无言,黄十一娘也并未期待她的回答。
“那个大妖的名字叫做‘梓’,是最先从混沌中醒来,拥有神智的妖族,”黄十一娘压低了声音,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带着某种禁忌的重量,“一个月前,他的声音直接在我的脑海中响起,要我们和他会面,有机密告知。”
梓?不就是那位闯上山门,重创了无忘长老的大妖吗?
“他告诉我们,应山的化妖池,才是世间浊气不绝的根源。千百年来,无数妖族被镇压在那里,又通过某种方式散入天地,催生出更多懵懂而痛苦的妖族。”
“一派胡言!”万延嘉握剑的手骤然收紧,黄十一娘所言,和她自幼所知的一切完全相悖!
“他说,给我们三个选择,”黄十一娘也不反驳,只是继续说下去:“第一,若还想与人族共存,便收下他赐予的‘缚妖咒’,请应山弟子注入灵力,即可封镇浊气,不再有吞噬的欲望,亦不再对人有害,且此后凡起恶念,立遭反噬,爆体而亡。”
“第二,若不愿妥协,便收下他本体的一片叶子。待时机成熟,他便带我们回应山化妖池,在那里与应山做个了断。”
“第三,若两者皆不愿选,只想顺从本心,恣意而活,也可以。只是从此生死有命,他不再过问,应山也不会留情。”
“我选第一个,”黄十一娘伸手入怀,取出的是一道形似帛书的符咒,“此咒有应山术法痕迹,你可细查。”
万延嘉见那帛书上符文流转,的确是本门术法印记。
她却仍有犹疑:“我于门内并未见过此咒,效用未知,我绝无可能去信那伤我师长的妖物所言。”
“就以我来试验它的效用吧,”黄十一娘再次把符咒向前递出,“请你,为我种下此咒。”
问剑长老曾言,若见其为恶,便无错杀一说。但眼前这妖物,非但未曾害人,反而一次次救人于危难。她甘愿以咒自缚,从此与凡人无异,那她还算是“祸端”吗?若当真出手斩杀这样的存在,是除妖卫道,还是……违背了自己的道心?
万延嘉深吸一口气:“若我不答应呢?”
“那你也未必杀得了我。”黄十一娘忽然笑了,一朵一朵的黄花在她的鬓边绽开,几乎爬满了她哀伤的脸庞,“我不愿死在你手里,我会拼命反抗,因为我还想……再见他一面,哪怕是,由他亲手杀我也好。”
“为什么?”万延嘉几乎被她震撼到了,“人妖本就殊途,为何你偏偏痴缠不肯放?”
黄十一娘却未打算解释,只是说:“人怎么能理解妖怪呢?师妹,你不必懂。”
“我可没有信你。你要试,那便试试好了,”万延嘉哼了一声,“记得随时准备反抗,一旦出现问题,我会立刻出手。”
“请吧。”她将双手平举,闭上眼睛。
万延嘉紧盯着她,缓缓向符咒中注入灵力。
“啊——!”
黄十一娘的四肢和脖颈上,同时浮现出暗红色如锁链般的咒文!那些咒文仿佛有生命般,在她的皮肤下扭动延伸,深深地烙印进去,甚至能听到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咒文的光芒闪烁了数息,才渐渐黯淡,最终彻底隐没在皮肤下,只留下几道浅淡的印记。
而浊气示警符,就在咒文隐没的刹那,如同被冷水浇熄的炭火,迅速暗淡冷却,最终恢复成一张普通的符纸。
她身上的花朵尽数凋零,浊气,似乎真的被封印了。
万延嘉收剑转身,又回头状似无意地总结道:“我遇上了人形妖物,同她大打出手,但我技不如人,无力斩杀。”
“多谢。”身后传来黄十一娘虚弱至极,却如释重负的声音。
万延嘉快步走入渐散的夜色中,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符咒的触感。
正茫然间,一点微弱的金光自巷子另一头飘来——传信符。
她抬手,符箓落入掌心,化作一行熟悉的字迹:“巷尾向西三里,老榕树下,勿惊动他人。苍以信。”
万延嘉心说你俩有病吧?一个妖明知道我是应山弟子还撞上来,另一个明知道我是路痴还要我过去找。
引路符指向的尽头,老榕树不知活了几百年,枝干虬结,气根垂落,在晨雾中显得沉默而阴郁。
树下一人背对着她,一袭半旧衣袍,身形依旧挺拔,却莫名透出一股萧索。
“怎么回事?”万延嘉在他身后三步处停下。
苍以信缓缓转过身,昔年眉眼间的神采几乎被抽空了,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被缓慢侵蚀的灰败:“她……如何了?”
“当然是同我大打出手,”万延嘉定定地看着他,“你觉得,谁赢了?”
如今自己怎么能张口就来面不改色了?不知道,先怪千里吧。
“自然是你,”苍以信闭了闭眼,“你衣衫未乱,我却已追踪不到她的气息,她……”
“我剑下,不杀无力反抗之辈。她离开了,你也可放心,不如随我回魃村……”
“我会看住她的,”苍以信长出了一口气,“是我行差踏错,既未尽应山之责,也未尽丈夫之责。我会在有生之年,就这么一直看住她,绝不让她为恶。不过两年,至多三年,在我……之前,我会找到办法。”
“什么叫……两年,至多三年?”万延嘉虽知他必为浊气所伤,不想竟已如此严重,而更不可置信的是,即使如此严重,他还这般执迷,“我不明白,昔年门中,你天资卓绝,我不是你对手。为什么?”
“是我自愿的,你不必懂。”苍以信摇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师妹,此生珍重。”
“不是,你不要弄得跟诀别一样啊,”万延嘉叹了口气,不再试图劝说,“她已经找到办法了,浊气消失,是因为我给她种下了‘缚妖咒’。若妖物尚有伤人之力,我怎会放她离去,又怎会让你放心回魃村?”
“果真如此?”苍以信眼神一亮,又疑虑道:“她哪里来的符咒?”
“说是大妖给的,但那符咒上确实有应山术法的痕迹。”万延嘉接着把缚妖咒的特性和黄十一娘的情况都说了一遍。
“有痕迹显露,却无自保之力?”苍以信面露忧色,“我要去寻她,师门若问起,你如实禀告即可。”
待他离去许久,万延嘉还站在原地。
情之一字,当真如此厉害么?
远处的河水依旧在曦光中静静流淌,载着昨夜燃尽的烟花残骸和熄灭的莲花灯,不知奔向何方。
回到千里那座小院时,天已大亮。
“仙长回来了,”千里从桌前起身相迎,桌上摆着满满的各式茶点,“还以为仙长又要飘然而去,留我一人呢。”
他换了身干净的月白长衫,头发用同色发带整齐束起,整个人清爽得如同雨后的新竹。
“上次是你欺瞒在先,我试探在后,自然来去随意。如今你既把我当做友人,我便不会不告而别。”
不得不说,扬州早茶样样精致可口,尤其是灌汤包和豆腐羹……
万延嘉看着千里那张温润平静的脸,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那些挣扎、消磨、惨烈、凄怆都不见了,人间的清晨,原来可以这样安宁寻常。
“我该走了,”贪恋了一瞬,万延嘉站起身,“师门所令,昨夜已毕,我要回山复命。”
“刚巧,我欲往沧州去,正在应山脚下,不知可否请仙长捎带一程?”千里也跟着起身。
“诶?还是为了找你丢的那个东西吗?”万延嘉想过他可能挽留,却未曾想他要随行,“你怎不早说?”
“今晨才得到消息,要是去得迟了,恐怕又要扑空,”千里似乎很是苦恼,“你看我跑了这么多个地方,都没能寻回。”
“好吧,但你得负责指路。”
“没问题。”千里飞速从屋里拿出一个包袱,可见确实是早有准备。
两人出了小巷,寻了处僻静无人的河滩。万延嘉祭出炎光,心念一动,剑身清芒流转,缓缓悬浮于离地尺许之处,平稳而宽阔。
她对千里伸出手:“上来。”
千里看着那柄散发着凛冽剑气的仙剑,他深吸一口气,这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随即稳稳踏上了剑身。
“你需扶住我肩膀。” 待千里站稳,炎光便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冲天而起!
骤然拔高的失重感让千里低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晃。万延嘉下意识地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臂,将他稳住。
“这边。” 他很快适应了,抬手指向一个方向,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
万延嘉依言调整方向。高空的风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长发飞扬。
千里专注地辨认着下方的山川地貌,时不时给出清晰的指引。万延嘉只需依言而行,心思竟难得地放松下来,甚至有余裕去感受拂过身侧的流云。
不用担心走错和反复核对符箓,真好。
总觉得还没有多久,巍峨连绵的应山山脉轮廓已经出现在天际线。万延嘉按下剑光,在离山门尚有十数里的一处开阔山坡降落。
脚下是坚实的土地,千里轻轻舒了口气:“多谢仙长相送,待我沧州事了,便到山下小住,待你下回下山一叙。”
“不,是我多谢你相随。”万延嘉无他相视而笑。
“此物赠予仙长,”千里又从怀中取出个檀木锦盒,双手递到她面前:“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我前些日子自己琢磨着做的小玩意,希望你收下。”
“好,”万延嘉接过锦盒,珍重收进行囊:“下次见面,我亦有东西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