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当空千里去,
为天且示不平人。」
基于《山海经》及相关国产古风单机游戏为灵感的仙侠企划。
玩家可创作门派弟子、村人、或是与其为敌的妖族,经历仙门日常、人妖纷争、仙门入世或出世等一系列主支线故事。
孙皓睁眼,只看一片凄凉。
过去郁郁葱葱生长的树木,如今被拦腰折断。祸福相依,戛然而止的树干搭出个临时屏障,刚巧可以容纳伤员和需要隐匿的人群。
“还好吗?”不远处有女声传来,却无端隔了层水雾。
孙皓点头。
“我昏了多久?”他问。
“半刻钟,不多。”荚蒾回,手却没停。
二人简单交接了短暂时间内发生的情况,便又分开。
半刻内,多了十余位重伤的问剑弟子。多半是被战事耽误,来的晚了些。但好在致命伤不多,靠目前的丹心弟子处理,并不棘手。
侧峰。人群熙攘。
自主峰之乱起,众弟子便来不及多想便各司其职。孙皓亦然,异动并不陌生,多年游历早让他习惯有备无患。
问诊,疗伤,日日如此。
望闻问切,切切实实,实实在在。
适时,世事,誓,嗜,逝,失。
尸。
应山之乱恰是七月,味传得远,肉烂得快。医治的人赶不上受伤的速,起初仅是剑刃交接,人声相打。
随后,怒吼、悲鸣。
人与人,人与妖,妖与妖。
捏出的怪鸣如怨如诉,扎入人耳中死死嵌入。
错乱无比。
前日尚在养精畜锐整装待发的气势,顷刻被打得四散开来。
孙皓只觉头痛不已。
不知觉间,有什么轻轻压在头上,孙皓一抬头,只见白鸟转了转眼,啄着他额心的饰珠。
是将军,常伴桑怀扬身侧的文鸟。
“这……”孙皓心下一惊,旋即四下张望,试图找到那抹身影。
果不其然,在人群中,少女探头探脑循着鸟叫径直跑了过来:“师兄。”
“桑师妹,你……”孙皓没多言,立刻带着文鸟三步并作两步,捉着桑怀扬的脉细细核了一番。
内伤不重,好在来得及时,仅靠丹药便可疏出浊气。
桑怀扬多少懂些药理,一觉身轻不少,自是轻松地宽慰起人。
“我在山腰巡逻时撞上了上回的大妖,黑压压的让人来不及防。”她转了下手腕,前走几步转了一圈,确保身体已大体无碍。
将军得了主人的准信,又是欢快地扑了几下翅膀回到桑怀扬肩头。
“好在你来得及时,内服些药止住淤结便好。”孙皓笑,却还是放心不下,“其他弟子还好?”
桑怀扬不语。
孙皓了然道:“罢了,至少看到师妹在眼前,就好。”
阴翳下,他只垂下头,捏干手巾的水。来者望不到头,有人断了手臂,有人面色铁青。
外伤内伤,内忧外患。
明知如此,他却还是沉浸于悲伤,令自己郁郁寡欢难得振作。
闭眼,无形的阴影靠在他身边,面容不清声音不明。
他执拗于此,企图拨开那层晦云见月。
睁眼,无数的煞气笼在山腰上,指向清晰威胁明了。
如何选择,从何选择,为何选择。孙皓再清楚不过,只是放纵自欺欺人,甚至欺骗自己。
早知如此,他明明早知如此,心知肚明。
“……桑师妹,你接下来要回去吗。”不待回复,孙皓便摸着衣袖里的小袋,掏出仅半指大的药瓶塞进了桑怀扬手中,“带上这个。”
“这是打我上山前便研究的药,对人无害但对妖物有毒。我调配许久,虽不能毒死妖物,暂延时间却是可以的。这药磨成了粉尘塞在丹里,一遇危险,你微施力丢出去便好。丹药自破,可一面掩你身形,一面可暂拖沓妖物行动。”
“我定是不能离开这里,但不能叫你这样离开。”孙皓叹,“我也仅能给你们做到这些了。”
“师兄……”桑怀扬有些鼻酸,却还是挂上副微笑,“下次也给将军做个小丹吧,每次这鸟儿都眼馋。”
孙皓笑:“一定。”
那份借刀杀人的药,第一次彻底脱离了那袖管。
第一次,他意识到自己的双手这么轻松。
执着的,执意的,执守的,重似灭顶,轻若浮尘。从那袖管里抽出的,衔着他的愁绪,被桑怀扬带去了更远的地方。
孙皓打量一下主峰骚乱,不再多看。
各司其职各尽所能,应山派孙皓能做到的,是驻守侧峰保证应山子弟的安危。
「哥哥」
孙皓睁眼,怔怔看着不远处。
后山上团着的浊气中早已无法维稳,剑气和妖气角逐着互相撕咬。天人交战之时正是混乱骤起之续,孙皓的手还在包扎,但耳边早已听不清身边的人声。
不可能。不可能……
孙皓深呼吸,强撑着系紧绷带后、安顿好伤者起身。
神智愈是迷蒙,头脑愈是清明。孙皓咬紧牙关,借着树桩倚靠在阴影里,尽可能掩饰着狼狈不被人看到。
为医者最忌讳被人看到身体不适,自己都照料不好自己,谈何可靠。
但纵是这样自我规训,突来的变故也让人来不及招架。
大抵是身体招架不住过度损耗,又或是精神抵抗不了接连事变,恍惚间,孙皓只觉得天翻地覆,情绪翻江倒海,从内而外滚落着瀑泻下来。
“……师兄?”
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
虽是追着孙皓来隐蔽处,但他终究只想过这位师兄心力俱疲想稍作休息。上回外出不见他情绪消解,贞也下意识多在乎了一丝,可不曾想随着他拨开的树荫叶翳。
孙皓滚在泥土里,黑色的袖管上是血,鲜血顺着口鼻一个劲划落。但蹊跷的是,常理鲜血的鲜红色,在此显得惨淡如残花败叶,暗红发紫。
即便如此,那身白衣未沾一点血迹。孙皓把自己撑在一侧,血只是混落入泥土,不染丝毫。
“别担心。”孙皓笑,“贞师弟,你可不可以……帮我个忙?”
贞揉了揉眼睛,一声不吭坐在了孙皓身边。
“把我口袋里的扇子拿出来,扇尖的小针,拔出来扎在手腕正中内关处便好。我有点眼花,怕扎不准。”
“你自己给自己用药吗,师兄。”贞没接话,行动却照做。
孙皓没否认,但也不应声。
“我受伤了。但长老他们,伤的更重,却要我先走。”贞说,手上捏着的针刺入皮肉后,不消多时,孙皓的血便不再呕了。
“长老们定是背负更多的。”孙皓说。
“那你呢,师兄。”贞问。
孙皓愕然,又笑:“背你下山,绰绰有余。”
语罢,孙皓摸出帕子擦干净手上的血痂,拍了下泥土便起身。
“你记得你常说,人各有天命吗。”孙皓团起帕子,丢在灌木丛中便点了个火诀将其烧了起来,一双眸子里映着火光,“我大抵明白了。”
“早在来应山前,我便想通比起报仇雪恨,应舍弃旧情,珍视现在,但总做不好。现在,也许更明晰,也许更糊涂,我也不知道。”
“我身体里的毒越来越多,倘若妖吃了我,说不准能我一尸换妖几命,但那样我就会痛快吗……说到底,那究竟是报仇,还是我个人在撒脾气呢……”
“也许我一生都找不到阿晓,余生都要为此赎罪。但,旁人的命依旧是命,我不能置之不理。”
孙皓拔出皮肉里的针收回扇中,喃喃道:“我得活着。”
贞轻叹口气,又不好驳些什么,只摊手:“那我扶你。”
“好。”帕子烧尽,孙皓再度回到原本神清气爽的状态,笑说,“谢谢你,贞师弟。”
“别和我说这个……诶。”绕了一会,贞最后什么都没说。
……
谢三蜘百无聊赖地倒在原地。等了许久,直到天彻底阴下来,应山弟子也还是热锅蚂蚁般忙得打转。
谢三知没回来,不知是好是坏。
又等一会,山门稀稀疏疏点了灯,争斗也熄了。只剩下人声翻涌,行者来来回回,却常擦过他。
忽得,谢三蜘看什么东西冲自己撞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有什么就着夜色唰得一声带着点重量冲着他面门就是一下。谢三蜘苦于缚妖咒下动弹不得,只能暗骂声认命。
嘭。
想象中的攻击并没来。
谢三蜘睁眼。
面前,只有一个半凉下来的馅饼,其后,是孙皓的脸。
“你不饿吗?”孙皓问,又思索了一下,嘟哝,“妖会饿吗。”
“饿啊!饿死我了。”谢三蜘闻了闻,探头直接风度全无地咬进嘴里。
时间放久的馅饼皮厚馅冷,但饿了许久的胃从不计较太多,吃到什么都是美味。谢三蜘风卷残云了两大个馅饼,方整个妖身形一震,舒出绵长的一声饱嗝。
孙皓笑了:“你不怕我下毒吗。”
“啊?”谢三蜘没手擦嘴,只能侧头就着肩上的布料抹了一把。
“上回,有个老媪教我怎么做的这馅饼。”孙皓一面说,一面慢条斯理地拨开油纸咬了口,但面色晦暗,“只是我怎么也做不了那么好。”
“哪有人和人手艺完全一样的,能吃就行了。”谢三蜘不解道。
“也是。”孙皓又吃了一口,还是揪着眉头,似乎不太满意。
谢三蜘想了想,试图找点话题:“你做的也不错。”
“谢谢。”孙皓笑了下,“可惜没别的给你吃。”
“没事,有吃的就不错了。”谢三蜘爽朗地笑了笑,肚子却叫,他只得抬头看了看现成的食物,人——不能吃,草——不好吃。
谢三蜘盯着孙皓身边的蝴蝶,刚打算开口,就听到孙皓语气柔和道:“不能吃我的蝴蝶。”
“好的。”谢三蜘耸肩,没手臂使得他动作有些诡谲。
“你哥哥把你交给我们,想必是不想你死在这里吧。”孙皓问。
“不知道。他说想要原本的弟弟,但是原本的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吧。”谢三蜘说。
“嗯。”孙皓点头赞同。
“诶,和你讲你也不懂。”谢三蜘撇嘴。
“嗯嗯。”孙皓点头,“那你吃我这半馅饼吗。”
“吃。”谢三蜘果断道。
“我之前想过,如果我家人变成妖,我会不会接受。”孙皓看着狼吞虎咽的谢三蜘,似乎不在乎听者到底有没有倾听的打算,继续道,“不过现在,我觉得倒是无所谓了。”
“啊,为啥。”谢三蜘问。
“因为我不太想我家人双臂被我砍掉。”孙皓老实道。
“没关系。万一你家里人也有八条胳膊呢。”谢三蜘说,“还有吃的吗。”
“没了。”孙皓无语,“活到明天再说吧。”
谢三蜘赞同。
月夜中,一切归于平静。
原本躁动的,崩溃的,决堤般破损的,随着夜色变得不再嘈杂。
孙皓看着那轮明月,突然静了下来。
无论愿不愿意闭上双眼,次日,破晓时分依旧会有阳光洒下。
道是,变生不测,明月芦花。待休整完毕,应山的的天也终会擦亮。
孙皓闭眼,初是一夜好梦。